墨仁顺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沈常安耳朵里,许久都无法相信是真的。
小厮哭着抹泪:“老爷本是要去找殿下的,可中途遇到了沈谋士,沈谋士拉着老爷谈了许久,之后再去见殿下,没多久便出事了!我不知道老爷说了什么惹怒了殿下,殿下下令杖责,几棍子下去,老爷哪里挺得住!”
沈常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是他少算了。现下细细想来,是沈武算到了他为解朔羽赐婚死局,会用到墨仁顺。
早在墨仁顺来特使府前,他便算好了,故意放出这么个人引他上钩。待到他把墨仁顺说服,去太子面前说沈墨要谋反,便做实了他们无心扶持,实则为了西麟的“实情”。
为拒婚串通使臣诬陷朝廷命官,太子如今,怕是已经对他们彻底失望。
遇上沈武,还真是麻烦。
可赐婚一事的确是死局,阿古勒亲自拒婚,或是通过墨仁顺的嘴“拒婚”,结果都不好。只是墨仁顺这步棋,走得更差罢了。
西麟官员来干涉伽兰朝廷本就目的不纯,赐婚,不管朔羽这个位置是不是阿古勒,都会拒绝。
何况看似西麟与伽兰局势缓和,但到底才刚战败,凡是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种时候以赐婚来试探西麟官员的忠心。
即便提了,也不过是嘴上客套,怎能当真?
沈常安原是让阿古勒连夜去找太子,奈何太子拒客不见,阿古勒又不是个有耐心之人,连问三次都不见,便转头走了。
无奈,沈常安只好亲自去见。
“常安恳请太子,勿要听信奸臣谗言!”
沈常安跪在殿外:“奸臣当道,官官相护,如今朝堂,早已无一人可用。伽兰为何会败,百姓为何要逃,殿下可曾想过?”
服侍太子的公公守在沈常安身侧,想劝却又不敢劝。
沈常安身份特殊,如今站出来,便是明着告诉所有人,他的确已经归属西麟。
沈常安在殿外叩首:“殿下!伽兰能用的忠诚屈指可数,若殿下还要听谗言弃忠臣,伽兰定会不攻而破!”
公公听得心急,指着沈常安小声道:“这可真是大逆不道,沈特使慎言!”
太子的门依旧未开。
沈常安便起身用言语激怒:“臣以为,伽兰早已败落,即便没有西麟,也撑不过三年。陛下昏庸无能,皇子贪婪只顾享乐,朝中重臣或荒唐或虎视眈眈,就连储君,也是个毫无头脑的废物!”
公公急得要拦沈常安的嘴,却被沈常安推开。
沈常安:“我原以为,伽兰纵使无一人可用,至少还有一个愿听忠言的储君可救。可如今,真是我看错了眼,废物终究是废物,即便送上十位贤臣扶持,也不过是浪费人才!”
“哐当!”
太子殿的大门从内里被恼怒打开。
太子崇衍气得面红耳赤,他手抖地指着沈常安:“你,你敢再说一遍!”
沈常安与其对视:“再说一遍又如何。我说陛下昏庸无能,说伽兰储君同样昏庸无能!”
崇衍一口气上不来,指着沈常安身边的公公:“把他拖下去,打!打到死为止!”
公公犹豫不敢上前。
崇衍厉声道:“还站着干什么?”
公公为难,躬身低首。
沈常安嗤笑:“太子可是忘了,我如今乃是西麟的官,我死了,该如何向领主交代?”
崇衍气急攻心,转身从殿内的架子上抽出宝剑。
沈常安往前跨一步,声音低沉:“太子这是要杀我?”
崇衍举着剑,身形微晃:“杀了你又如何!”
沈常安抬起一脚踹飞太子手中利刃。
他虽久病体弱,但跟太子相比,到底是个武将之子。
“沈常安!你这是要造反?”崇衍双目赤红。
沈常安冷笑,连称呼都懒得再叫:“造反?我若真想反,随便写封信回西麟,伽兰就彻底完了。”
“西麟为何战胜却未攻城?朔羽为何要替你找寻忠臣?你若是有脑子,就该明白,若是想害你,多的是法子。可我却偏偏要走这崎岖路,扶持你,帮你,教导你,如此,你竟还要听奸臣谗言!”
“骂你,我骂错了吗?”
“我乃沈墨之子,若是要害你,又何必让墨仁顺告知沈墨要反?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如今你打死墨仁顺,死的并非一位老臣,而是所有想拥护你的人。”
崇衍被骂得后退一步。
沈常安以下犯上出言不逊,理应重罚,可又偏偏下不得手。
沈常安握紧拳头,见太子仍旧冥顽不灵,只好失望地转身离开。
沈常安通敌叛国,他这一骂,若是没能把太子骂醒,这罪名便算是坐实了。*
沈常安回了特使府,连着几日都没听到太子有所动静。
阿古勒看不惯太子,若非答应了要帮,早就想法子直接将其废了。
可太子虽无能,却是眼下唯一能制衡沈墨之人。若是太子这条路走不通,怕是最终,仍只能走两国交战这一条路。
到时又要死多少人?又要苦多少百姓?
沈常安倚着躺椅,见院落上空飘来一层乌云,疲累地站起身,往居所里走去。
也就前后脚的工夫,这乌云便下起了大雨。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挑了两册书籍翻看,奈何心思不在书上,许久都未曾翻页。
太子并未给他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应当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可若是听进去了,这几日应当会有所动作才是。比如把剩下一半官员撤了,换些有能力的新臣上来。
还是觉得他的话虽有道理,但忠言逆耳,还在气头上?
可太子若是阿古勒,他又何须这般言辞犀利的谩骂。
屋外,雨点子打在地上噼啪作响,春雨的湿气缭进屋内,将屋内的沈常安绕得一阵咳嗽。
沈四打着伞匆匆进来,到了门口,单手将油纸伞收拢放在墙边。
沈常安:“太子这几日可有去寻阿古勒?”
沈四嘴里叼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没有。”
“阿古勒……”
沈常安正要询问。
便听沈四打断道:“领主在提刑司府办案,要到晚膳才过来。”
沈常安应了声,动了动嘴唇,还未来得及再次询问,便又听沈四道:“巫医的药还需半个时辰才好。”
沈常安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一下雨他的腿便隐隐作痛,只好找了张软凳坐下休息。
沈四背对着他蹲在门口吃馒头,蹲得累了,便干脆坐在门槛上。
沈常安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又将书拿起来翻看。
不想才看了一页,便听特使府外的大街上吵闹喧哗。
“外头怎么了?”沈常安问。
沈四回头,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有人娶亲,敲锣打鼓的,可是吵着大人了?”娶亲?
沈常安下意识猜测,是阿古勒妥协后接了太子的赐婚。
可随后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墨仁顺已死,局面闹得这般难看,再娶亲也免不了太子心中疙瘩。
沈常安屏息听了一阵,并未听到锣鼓声,倒是隐隐听到有人叫喊,可惜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出去看看。”
见沈常安要站起来,沈四急忙也跟着站起来。
“大人,外头雨大,这会儿出去,怕是巫医的药都白喝了。”
“轰隆!”
一道惊雷响起,把躲在狼窝里的两只狼崽吓得连声叫喊。
沈常安坐立难安,总觉得心神不宁。
沈四劝道:“巫医的药一会儿就到,领主说了,潮湿天累骨头,大人莫要过多劳累。”
沈常安垂着眼看沈四,沉声问:“你为何一直拦我?”
沈四被问得一惊,连忙摆手:“只是见雨大潮湿,听领主的令,守着大人,未有阻拦。”
沈常安微微蹙眉,随即夺过沈四放在门边的油纸伞,撑开后往特使府大门走去。
沈四这下是真急了,顾不得大雨淋身,急忙跑到沈常安跟前阻拦。
“大人莫要出去,外头乱得很,出去了恐生事端!”
沈常安面色难看,他一把推开沈四,沉着脸,走到大街上。
沈四见拦不住,只好急忙跟上沈常安。
“昏君!”
还未踏出府门,沈常安便听到街道上传来几声沙哑谩骂。
“吃孩童血肉,招妙龄秀女。荒唐至极!荒淫无度!”
“不问百姓疾苦,纵容奸臣当道!”
囚车的轮子碾过街道地砖,咕噜噜地溅起石缝积水。
长街两侧站满了百姓,无一人撑伞,皆淋着雨看囚车中高声怒骂的闻言昌。
闻言昌被褪去官服,只着一身白色单衣,双手被枷锁所缚,黑白发交错的发髻上,因被摘了乌纱帽,发丝凌乱。
雨水飞溅,将囚车中的人淋得凄凉。
闻言昌:“连年征战,壮士拼死,无奈不归乡,竟是为了能让昏君饮血荒淫!昏君如此,太子亦如此!”
“杀清官,屠忠良,信奸臣!如此昏君,伽兰何故不亡!!!”
闻言昌喊得歇斯底里,字字清晰,然而年迈声音沙哑,几句嘶吼已是面红耳赤。
囚车渐行渐远,看方向是要往刑场驶去。
沈四站在沈常安身后,小声道:“沈武状告闻言昌诬陷朝廷重臣,教唆太子,企图谋反……”
沈常安双目赤红,他放下拿伞的胳膊,伞面砸落地面,手指关节握得咔咔作响。
一个为了百姓愿意倾尽家财的好官,若不是因他提点升官,至少还能安度晚年。
沈常安推开人群,朝着囚车驶离的方向疾跑。
沈四着急,可偏偏他不会武功,而会武功的几位又都不在!
“大人,别冲动!”
【作者有话说】
目前得走一走剧情,感情得暂时放一下下。悄咪咪说,距离沈常安掉马,没多少了。
谢谢愛知春小可爱送的鱼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