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仁顺家中搜出罪证闹得满城风雨,虽朝廷极力阻拦,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牵连官员多达四十人,官员低下的小官更是数不胜数。
众口铄金,且皆是事实,朝廷即便想包庇也不行了。
伽兰本就在走下坡路,又刚起来个口风不错的阿古勒,若陛下不严肃处置此事,怕是再难留住民心。
可这么大一份名单,真要贬起来,朝堂中有一大半都得下台。何况这些人在朝为官已有多年,官官相护,细究起来,满朝文武没几个干净的。
沈常安因沈墨下的局折了两名官员,却又利用此局反打,将所有人拉下水。
这一招实在是毒,但要论说起来,罪魁祸首却只能找那冲动之下打死墨仁顺的太子。
至于太子,如今怨天怨地,也只能怨沈武在耳边吹了股邪风,让他情急下闯了大祸。
沈常安整了整朝服,与阿古勒前后脚进宫。
伽兰出了这么大的事,往小了说是国事,往大了说涉及两国邦交。沈常安身为特使自是要帮忙出谋划策。
“废物!都是废物!”
陛下恼怒地将手中名单扔到大殿之下。
“咳咳咳……”
崇宗帝吃力地拍着胸口,一旁站着的曹公公弯着腰帮忙顺气。
曹公公:“陛下莫气坏了身子。”
崇宗帝的一张脸尽显老态,不知是不是用了所谓的长生不老药,面上的斑驳越发严重。
他喘了口气,说话声略带沙哑,听的人喉间钝痛:“才死了个闻言昌,便闹得满城风雨,此事绝非巧合。”
崇宗帝望着底下跪倒的文武百官,冲一眼便瞧见了沈墨父子。
说起来,此次风波,原是因为沈墨,可好好的墨仁顺,怎么会突然叛变,告知太子沈墨要反?
其中闻言昌为教唆主力。
可这闻言昌到底是朔羽提上来的,纵观眼下朝局,又的确更偏好西麟。论说起来,朔羽的嫌疑最大。然而细问太子,那教唆之人又的确不是朔羽。
闻言昌一死,百姓怨声四起,太子似是终于回过些味儿来。
闻言昌还在时,百姓对他赞言颇多,朔羽和孙茂也是尽心尽力。可自从闻言昌一走,世人对他的骂声便数不胜数。且沈武举荐的新官,整日只让他游手好闲享受人间极乐。
如今要问他国事,怕是连点皮毛都说不上来。
他原是有些后悔的,也试图想找朔羽问问改善之法。只是朔羽和孙茂已对他失望透顶,言语间时常敷衍逃避,想是不愿再助他。
太子跪伏着,满头是汗,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陛下头疼地摁着太阳穴,大手一挥,指向沈武:“沈谋士,你说,此局该如何破解?”
沈武心知理亏,如今是说什么都不行,且沈常安归属西麟,真要提出来发落,吃亏的仍是伽兰。
“陛下,涉及官员皆我麾下居多,说起来,是臣监管不力、考虑不周、失职失责。”沈武拱手道,“臣,愿辞官,此后再不问朝政。”
陛下睁开眼,听沈武要辞官,只觉得越发头疼。
沈武又道:“如今西麟与伽兰邦交,若是能多些如朔羽这般的贤臣,想来也是我伽兰之福。只是眼下涉及官员实在太多,若真要追究起来,必定朝政动荡。”
言外之意便是提醒陛下,若是这时候将涉及官员全都替换,上来的定都是些西麟安插过来的人。
提刑司一职就是如此,之后的便更不好说了。尤其如今的百姓风向,已逐渐偏向西麟。
沈武挺直脊背,再次拱手:“陛下,即便要换人,也不可全数调换。如今唯有臣辞官,方可平息民怨。望陛下恩准。”
崇宗帝眉眼疲惫,还未开口,便见四皇子崇淼站了出来。
崇淼:“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若真要有人担责,也该是太子!”
大殿内一片哗然。
太子昂起头,红着一双眼看向崇淼。
沈常安心道不妙,微微抬首,双拳紧握。看来沈武是要跟他拼死一搏,彻底断了他扶持太子的这条路。
崇淼失了三皇子的势,如今孤军奋战,也不怕说话得罪人:“墨仁顺污蔑朝廷重臣,先不论如何污蔑,按照律法理应先上报父皇,由官员查证后才可动刑。可太子却无视律法,私自将墨仁顺乱棍打死,这是一错。没有墨仁顺污蔑的实证,仅用言语告知父皇,后又不问官员,当街斩杀墨仁顺激起民愤,这是二错。若说沈谋士监管下属不力,其罪当贬,那太子岂不是更该被废?”
“崇淼!你休要口出狂言!”太子情急下破口大骂。
崇淼继续说道:“太子身为储君,整日只知寻欢作乐,当国事为儿戏。手下的官,想斩便斩,想贬便贬,视律法为无物。儿臣以为,若要平息民愤,唯有废太子!”
言闭,他重重地跪在大殿正中。
崇宗帝面色难看,说得咬牙切齿:“你,你要孤废太子?”
崇淼俯首:“太子监管不力,失职失责,罔顾律法。若伽兰储君如此,何谈文武百官?”
这话,显然是要保沈武,意思沈武手下的官即便犯错,那也是太子监管不力,如何能算得到沈武头上?
崇宗帝胸口闷痛,闭上眼不愿再看。
崇淼厉声还击:“三皇兄因家眷犯错被贬职位,到如今都还蹲在大牢中以儆效尤。太子犯错,更应与民同罪!”
太子眼眶通红:“崇淼,你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崇纣犯的罪乃是杀人贪污,怎能与我相提并论?何况如今百姓讨伐的乃是!”
话说一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崇淼如此激他,便是要他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沈武手里,好让他与沈武反目。
崇淼嗤笑一声:“太子殿下,您杀的人,贪污的银两,难道就少吗?若不是朔羽朔大人替你掩护,将罪责怪在被贬的官员头上,你以为你能摘得干净?敢问太子,如今父皇要细查涉事官员,你可敢让父皇也查上一查?”
“都给我住口!”崇宗帝一声暴喝。
大殿中再次回归宁静。
然而不等崇宗帝开口,便见二皇子崇明也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的确是太子过错,不该让沈谋士一人承担。”
此言一出,百官皆是一惊。
二皇子与太子多年来都是一条阵线,也因为如此,才有与沈墨一较高下的实力。
眼下是要跟太子摘干净,如此一来,太子便真的失了臂膀。
听闻的沈常安心下微跳,他竟不知,沈武为了扳回一局,竟能说服二皇子。
太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二皇子:“二弟你!你竟然也……”
他忽然明白过来,从墨仁顺一事到如今,他竟是一步步地在走别人为他下好的局。
沈常安与朔羽,即便再好也是西麟人,说白了皆是外人,再直白些便是敌人。
他不信两个敌人能真心扶持,相比较下他更愿意相信沈武。
论说起来,沈国舅的两个儿子,还是沈武与他更贴近些。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
谁能想到,到头来害他的竟都是自己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沈武看似是在替他顶罪,实则是以退为进!
可如今,即便看明白也已经晚了。
“不过。”二皇子再次开口,“皆是凡人,犯错也是难免。太子身为储君,虽有过错却罪不置废。儿臣以为,不如等春猎之后再定夺。”
春猎乃是最看皇家子女强弱的一场比试。将罪责怪在太子头上,却又装模作样地要给一次改过的机会,这分明就是要太子被废得心甘情愿。
众所周知,太子文比不过三皇子,武比不过二皇子。论才干,远不及底下的几位兄弟。能登上太子之位,全因先皇后所出。
拿春猎比试来让太子下台,这是要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太子德不配位。
沈常安深吸口气,抬眸对上沈武的背影。
二皇子乃是姑母所出,虽与太子一并养在姑母麾下,但到底不是同一个娘。
沈武若以表亲的身份表明要扶持二皇子为储君,加上姑母劝说,二皇子很难不动摇。
看来,朝中势力皆要调转风向了。
至少明面儿上,二皇子拥有半块虎符,加上沈墨的半块加持,等同于坐拥伽兰。
若春猎后陛下点头,太子根本无力还击。*
“春猎没这么简单,沈武定会伙同二皇子给太子下套,让太子彻底被废。”
沈常安回了特使府,坐在堆积着西麟政务的桌案前。
他看向坐在对面正批阅羊皮卷的阿古勒:“你如何看?”
阿古勒笑了下,批完一卷,重新拿了卷新的翻看:“难得,常安公子也有问我的时候。”
沈常安没搭理他的嘲讽:“伽兰春猎,定会邀请西麟领主,届时你要如何应对?”
阿古勒拧着眉宇,目光一直在羊皮卷上扫视:“让子穹替我。”
沈常安:“子穹的性子,去了春猎怕是会被欺负。倒时说西麟领主冲动愚钝,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阿古勒乐了:“你这话若是让子穹听见了,横竖得跟你打上一场。”
沈常安:“……”
阿古勒放下手中卷轴,抬首道:“伽兰请我,不过是为了见证太子无能,好更合理的废太子。比斗,是不是我又如何?何况以我的实力,那些皇亲贵族没一个能打得。”
沈常安心生一计:“不如,干脆称领主感染风寒,来不了?”
阿古勒拿羊皮卷的手一抖:“为了个无用的太子,你竟这般咒我?哼,领主若不来,岂不是以为我西麟怕与他们比斗?”
沈常安抬手握住阿古勒执笔的手:“没有西麟领主参与,沈武才敢大展拳脚。”
“沈武真正要扶持的是我父亲,二皇子不过是块踏脚石。太子被废,二皇子绝对讨不着好处,不如借此机会,让二皇子看清沈武嘴脸。若太子这条路走不通,我们或许还能试试二皇子崇明。”
阿古勒放下手中笔墨:“要我说,最该被废的就是那狗皇帝,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初将我西麟百姓视为猪狗,便该知道这老东西德不配位。你要扶持他的儿子,无论是哪一个,下场都不会比太子好多少。”
沈常安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自是知晓,可若是没有能对抗沈墨的势力,伽兰与西麟必再交战。届时西麟虽强盛,却也未必能赢。他不敢保证,在战场上一定能斗得过沈武。何况两国交战,苦的皆是百姓。
沈常安原想再说几句为百姓忍辱的话,只是还未来得及说,便见阿珂匆匆进来。
阿珂的神色带着惊喜,可见沈常安在,又不好开口。
阿古勒与其神色交汇,顿时明白了。
起身对沈常安道:“我有事出去一趟,春猎的事,之后再谈。”
言闭,放下羊皮卷便跟着阿珂走了。
直至两人走到沈常安听不到的地方,阿珂才道:“领主,有消息了。十日后,那人会在翠山楼约领主相见。”
说着,还把藏在袖子里的一张字条递给阿古勒。
字条上写着,“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十日后,翠山楼一叙”。
阿古勒握着字条心中五味杂陈。
十日后,那便是狗皇帝定下春猎的日子。如此巧合,莫不是真与朝堂争斗有关?
“可有看清送信之人?”
阿珂摇头:“送信的是个乞丐。说是给他字条的是位公子,腰间戴着一把镶金带银的佩剑。”
阿古勒急着追问:“那剑上,可有挂着一块雕有仙鹤的玉饰?”
阿珂思索道:“倒是没看得这么清楚,不过那小乞丐说,给字条的公子出手阔绰,看起来像是个做生意的商人。”
阿古勒:“出手阔绰?”
可沈常安曾言,那人家中出过事,已经家道中落。
罢了,说不定已经东山再起。
阿珂忍不住多嘴:“领主,这要真有牵连,咱们还要不要帮沈常安?”
阿古勒沉着一张脸:“你说呢?”
阿珂直言道:“如今的朝局,这一仗早晚要打。沈常安险些灭了西麟,如今又全力帮伽兰扶持皇子,谁知道起来后,会不会又伙同伽兰算计咱们西麟。沈常安到底是沈墨之子。”
见阿古勒不愿听,他只好道:“忠言逆耳,您可别学伽兰太子。”
阿古勒乐了:“你拿那块榆木跟我比?”
阿珂别开目光:“以前比不了,现在……不好说。”
阿古勒:“……”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夏毓X2、愛知春小可爱们送的鱼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