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安推拒着,阿古勒反手捉住沈常安手腕,才发现这人的右手被匕首划伤,淋了一路的雨,伤口红肿却不见有血渗出。
阿古勒停了动作,看着手掌许久说不出话来。
沈常安:“伽兰已经与你没有瓜葛,陛下一死沈墨谋反,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和西麟打仗。领主,你如今应当即刻回西麟备战。”
阿古勒没回应打仗的事,只是沉着一张脸问他:“孙茂做的?”
沈常安抽回手,阿古勒握得紧不让收回。两人挣扎间,沈常安无意中打了阿古勒一巴掌。
挣扎的力道不小,这一巴掌下去,阿古勒的脸顿时红了一片,可抓着沈常安的手却仍然不放。
他看着沈常安,见一手掌的刀伤软了语气问:“痛不痛?”
沈常安怒视,呼吸间肩膀微微起伏。
阿古勒见他不再挣扎,便从怀里摸出瓶金疮药,张嘴咬了塞盖,往他的手心里倒药粉。
沈常安别过头忍着刺痛,由着阿古勒帮他上药。
“沈四!”阿古勒对着门外叫道。
守在门外的沈四颤巍巍地进来:“领主。”
阿古勒:“告诉阿珂,带几个人去把孙茂的右手废了!”
沈四一愣:“领主,不好吧……”
阿古勒回眸,一张脸冷得像冰。
沈四连忙拱手:“属下这就去。”
沈常安并未阻拦,孙茂不过是沈武的一枚棋,如今即便是死了,也不会对沈武有什么影响。
阿古勒上完药,这才松开沈常安手腕,转而捉住这人垂在桌边的脚,捏了捏曾经断骨的地方。
沈常安神色疲惫,头发上的雨水落下来,又顺着长睫而下。
他看着阿古勒认真的模样,眼底的光亮也逐渐变成了失落:“为何之前不看?”
久违的一句话,把阿古勒的魂儿拉了回来。
沈常安咽了下,喉结滑动:“因为知道我就是他,所以你百般忍让。可我若不是他,你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断腿是否会在雨天疼痛,伤口是否会红肿溃烂。你如今对我的好,不过是曾经的那个人,而非我沈常安。”
阿古勒心中有愧,自己做的孽,自食其果也是应当:“常安,从前是我不好,将来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沈常安嗤笑一声:“我想当西麟领主,你也愿意将位置拱手相让?”
阿古勒抬眸,一张脸生来凉薄又久经沙场,面色微沉便觉得好似周遭有寒冰刺骨。
他瞧着沈常安片刻,随即垂眸,捏了下沈常安的断腿处。
“你若能让西麟子民臣服,我可以给你领主之位。”
沈常安撑在桌边的手微微收拢,手背青筋也随之凸起:“这话若是我先前问你,你可是也会这般作答?”
如今的阿古勒对他可谓是判若两人,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恼恨。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是阿古勒要找的人,若非如此,他不过是个随时都会被抛弃的废人罢了。
阿古勒脱了沈常安的鞋袜,卷起裤腿,露出那截断过两次的小腿。
他从怀里摸出瓶新药:“我让巫医给你配的,巫医说你的腿到了雨季便会犯疾,用药酒给你按揉,到了冬日便能与常人无异。”
沈常安挣扎着要摆脱阿古勒的钳制,却被这人抓得更紧。
“阿古勒!”
阿古勒低垂着头,倒了些药酒放在手心,他抓住沈常安脚踝,缓慢地在那断过骨的小腿上轻柔。
沈常安坐直身体,伸手拽紧阿古勒衣襟,奈何这人站得稳,除了衣料被扯动,人却是半点儿也未动摇。
衣襟被扯开,露出颈窝与肩膀肌肉间的牙印,齿痕很深,还有些血珠淌出,蹭在湿漉的衣料上,血色随之变得薄淡。
沈常安停了动作,别过脸不再挣扎。
阿古勒搓揉的小腿发热发烫,连着他的心也跟着烫热烦躁。*
夜里,沈常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昏黑中,他看了眼空当的屋子,才发现不知何时,床边的架子上挂了一柄镶金带银的宝剑,剑尾处吊着枚雕有仙鹤的玉饰。
他坐起来,将那挂着的剑取下。
宝剑出鞘,冷冽的寒光照着他的眉眼。
这是他年少时与外公走商常佩戴身侧的东西,这么多年一直都放在沈府的宅院里,他都快忘了曾经的宝剑有多耀眼。
可宝物尘封多年,精致的刀鞘上已满是尘垢,就如同眼下之人,早已今非昔比。
他将宝剑塞进床边柜格,好剑,却是再无合适之人能驾驭。
之后连着三日阿古勒都不曾来特使府。
二皇子去世,太子成了废人,陛下痛失两个儿子一病不起,朝中定是乱成了一锅粥。
阿古勒虽为西麟官员,但身在朝局中,多少会受些牵连。如今的朝堂,还能对抗沈墨的怕是只有他了。
孤军奋战舌战群儒,等陛下一死,即便阿古勒不是西麟领主,也必定会被遣送回西麟。抑或者,沈武会直接要了朔羽的命,以此挑衅西麟开战。
次日,沈常安端着碗筷出神,半天都不见夹菜。
坐在对面的沈四看了又看,知道是跟领主闹脾气,也不敢开口相劝。
只好拿了双为领主备的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到沈常安的碗里。
沈常安这才回过神来:“多谢。”
沈四不过是个下人,能一起上桌吃饭已是坏了规矩,也就西麟的习惯,没什么上下尊卑之说。
他连连摆手:“奴才伺候主子,应该的。”
沈常安将鱼肉放嘴里咀嚼,咽下后,下意识道:“西麟没那么多主仆规矩。”
沈四笑了下:“沈大人,您跟领主还真像。也是,咱们西麟的确没那么多要人命的规矩,草原上的人,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他叹道,“要是伽兰也能归领主管就好了……”
沈常安拿筷的手一顿。
沈四感叹道:“从前我在别家也干过,咱们这些当下人的与牲畜没什么区别。别说是上桌吃饭,吃的饭菜都是主人家剩下的,吃晚了抢不过其他人便只能饿肚子……端茶倒水做不好就是一顿鞭子,主人家不高兴也会拿我们下人撒气。若不是领主之命,我早回西麟了。”
沈常安:“……”
伽兰的下人们如此,曾经的西麟更是惨不忍睹。
崇宗帝并非良帝,或许太子继位也不会有所改善,盲目地提携一个人,绝非良策。
沈常安抚了抚塞在衣襟里的传位令,若沈墨要反且朝中皆是沈墨势力,即便有传位令也无济于事。
为今之计,只有趁着伽兰内斗让西麟乘虚而入,倒还有胜的余地。
可如此一来,伽兰便会成了西麟的附属。
但若不把握眼下时机,等沈墨执掌的伽兰养兵蓄锐,再与西麟一战时,便是势均力敌死伤无数。届时不论输赢,定是两败俱伤。
若此刻有他国来犯,西麟和伽兰定会一败涂地。
沈墨不是不知道后果,只是相比较下,还是更想要那把龙椅。沈武虽聪慧,可一旦心中权利高过聪慧时,便也容易昏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想让这两人败落,还得从他们自身想法子。
正寻思着,便听屋外传来疾驰的脚步声。
阿古勒跟阿珂顶着大雨进来,两人抖了抖官服上沾到的雨水,相继卷起袖子,前后脚坐到饭桌前。
饭菜已经凉了,可沈常安碗里的饭却没动多少。
“怎的不多吃些?”阿古勒顺势夹了块红烧肉准备放到沈常安碗里。
沈常安挪开饭碗,转而去夹别的菜进食。
阿古勒筷子上的肉悬了半天,最后只好自己吃了。
他倒是动作快,两三下便吃了大半碗饭。
阿古勒:“今日崇宗帝并未上朝,皆是由沈墨代为转达政事。”
还得是朝中之事能让沈常安开口。
沈常安拧眉:“陛下如今信不过沈墨,按理即便是转达政务也轮不到他。看来,沈墨已经动手了。”
阿古勒放下碗筷,盛了碗汤递给沈常安,见沈常安不接,便只好将汤碗放下。
却转手夺过沈常安手里饭碗,拿起筷子,把沈常安剩下的半碗饭吃了。
沈常安空着一双手瞧他。
阿古勒:“沈特使可知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沈常安没好气道:“我自是知晓。”
阿古勒夹了些下饭菜,微微仰头,把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净。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既是知晓,又何必糟蹋白米?”
沈常安心中有气:“我何时糟蹋?”
阿古勒抹了把嘴:“饭在碗中半天不食,凉了也不见动筷,如此用膳,不是糟蹋粮食又是什么?既是不想吃,那就别吃了,等饿透了再让沈四给你送饭。”
阿古勒此举,如同老父管教儿子!
见沈常安瞪着一双眼,阿古勒便笑道:“朝中之事何时都能想,又何必在饭桌上折磨自己?你身体虚弱疾病缠身,就是因着思虑过重,没有注重吃饭休息所致。”
沈常安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你凭什么管我?”
阿古勒没脸没皮:“凭我是领主,凭我是你夫君。”
沈常安气息不稳,放下筷子站起身,作势要走。
阿古勒伸手拽住他胳膊,强行把人拉回坐凳。
“沈四,再去盛一碗来。”
“哦。”沈四急忙放下碗筷去厨房里盛饭。
阿古勒板着一张脸,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我看着你吃,有什么事,吃完了再想。”
沈常安甩开阿古勒的手:“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阿古勒眉头紧蹙:“我闹?你我在西麟时便已是夫妻,文书我都找人拟好了,我管你,天经地义。”
沈常安哭笑不得:“我乃伽兰人,文书在我父亲手里,你何来的文书写婚牒?”
阿古勒混账得很:“你乃我西麟奴隶,奴籍文书自是在我西麟。我想怎么写,便能怎么写。”
“阿古勒!”沈常安气得面红耳赤。
一旁盛饭来的沈四颤巍巍地不敢靠近。
阿古勒伸手,将沈四手里的饭端过来放在沈常安面前:“吃饭。”
似是猜到了沈常安要做什么,便又道:“你若是将碗砸了,那便是真的糟蹋粮食。”
沈常安:“……”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沈四给阿珂使眼色:“怎么办?要不咱们先撤?”
阿珂端着碗继续吃饭:“不用,该吃吃,夫妻吵架是这样的。”*
感觉夫夫吵架,可以写一百章(bushi)
谢谢青花鱼8515890、愛知春小可爱们送的鱼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