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阿古勒早早地离了特使府,不知道去哪儿。
沈常安醒得早,便去街上转转。
发现许多商铺皆已歇业贴了封条,一些百姓趁着天还未亮,抱着包袱细软举家逃离。倒是还有些不愿走的,多是些老弱妇孺。
沈常安让沈四随口问了问,说是那些能走的,要么有银两可换地方东山再起,要么有力气能干活,再不然就是在别的地方有亲戚照应。
伽兰要变天了,崇宗帝一病不起,大概也就这两天的事。届时新帝继位,不知是福是祸。但就如今的朝政来看,定是凶多吉少。
伽兰主城都如此,其他城池更胜。
细问下得知,有不少百姓都去投了西麟,叛国,如今早已不是什么让人唾骂的词汇。
从民心击溃伽兰,这法子的确够狠。甚至都无需西麟散布恐慌谣言,且不费一兵一卒。
或许让阿古勒回西麟也好,两国一旦开战,总是要回去的。早些走,也能多些准备。
“哎,小公子莫要帮忙,都是泥,别脏了你的手。”
街道拐角处,一位老人家挑着扁担,走路拐了脚,将框子里的菜撒了一地。
菜倒是新鲜,刚从地里挖出来,根茎处沾着不少泥块。
帮忙的小公子约莫十二三岁,皮肤白净生得清秀,虽穿着便衣却也不难看出家境富裕。
一双帮着捡菜的双手干净稚嫩,显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现下帮着拾菜,手指间满是黄土。
小公子将拾到的菜放到老人的箩筐中,随即摊开自己双手,说道:“老人家,您瞧,我这双手能干粗活。”
老人家低头瞧了眼,小公子的手掌心满是老茧,许多地方磨得厉害,水泡都还未来得及消下去。
“孩子,你是个练家子啊?”
小公子笑了下,帮着老人扛起扁担,一路扛到卖菜的地方才放下。
衣服上蹭了不少尘土,却是不恼,临要离开,偷偷将挂在腰间的一块玉佩藏在了老人的菜筐子里。
沈常安瞧了一会儿,眼看着小公子小跑着从卖菜的巷子里出来,拐了个弯儿,与两臂环胸靠在墙边等了许久的阿古勒碰头。
两人看起来熟识得很。
小公子见到阿古勒,连忙拱手一拜,叫道:“朔羽师傅。”
阿古勒应了声,站直了对小公子道:“去下一个地方。”
小公子再次拱手:“是。”
沈常安挥退了沈四,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阿古勒领着小公子穿过几条街,直至走到一条睡着不少乞丐的地方才停下。
这些人四肢健全,身上盖着草席,看起来穷困潦倒却不像是难民。
阿古勒揽臂没让小公子上前,两人只是站在一处角落里看着。
天光已经大亮,街道中陆续有人推着装了货的车经过。听到动静的乞丐纷纷坐起来,拿着破了口的碗向路人伸手乞讨。
偶有路过几个心善的,摸出一两枚铜板丢到乞丐碗里。
行人匆匆经过,得了铜板的乞丐面露嫌弃,骂了几句穷酸后,又举着破碗向其他路人继续乞讨。
阿古勒问小公子:“你如何看这些人?”
小公子答:“咎由自取,不予同情。伽兰虽难讨生计,但若勤劳肯干,赚个吃饭钱还是有的,就好比方才那位老人家。”
阿古勒笑了下,指着其中一位乞丐道:“那个穿蓝衣服的,你如何看?”
小公子答得快:“与其他乞丐无异。”
阿古勒收回手:“那人曾是位书生,十年寒窗苦读终于熬到科举,文采不错也懂治国之道,但也正因为太过出众,才不得不让其落榜。”
小公子微微蹙眉。
朝堂中贪官污吏太多,这样的人一旦考取功名进了官场,其他的官就得吃苦头。再不然,就是身单力薄,即使上去了,在这大染缸中也迟早会变得与其他人一样。与其如此,倒不如给其他王孙公子让路。
阿古勒继续说道:“伽兰并非没有忠臣,也不是出不了好官。恰恰相反,比起西麟,伽兰愿意效忠且有才能的人更多,只是缺少了一个能让他们站起来的人。”
“那位书生考得很好却最终落榜,于是整日浑浑噩噩饮酒度日,花光所有盘缠后,最终变得与其他乞丐一样。”
小公子反问:“师傅,那您如何看?”
阿古勒重复了小公子的话:“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原以为阿古勒说了这么多会有不同见解,不想竟也是同样的答案。
小公子没吭声。
却听阿古勒道:“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们一直都站在高处。未经历他人苦难,自是能轻易地将批判之词宣之于口。百姓困苦,虽说起来是咎由自取,但也是因着诸多无奈才最终走进死胡同。”
“伽兰是百姓的护盾,若这护盾损了,又何谈百姓自强?”
小公子站直了,对着阿古勒拱手一拜:“徒儿明白了。”
两人回首,目光正对上不知跟了多久的沈常安。
阿古勒:“……”
沈常安:“……”
小公子见两人不说话,便礼数周全地朝着沈常安拱手一拜:“沈特使。”
沈常安回礼:“永文殿下。”
阿古勒起早贪黑日日不见踪影,原是在帮太子带儿子。
崇永文,是太子唯一的儿子,只因不是嫡出,母亲也不是权贵之后,故而没人将其当回事。
崇永文很是新奇:“沈特使从未见过我,怎知我是谁?”
沈常安笑道:“朔大人在伽兰能认识的权贵没几个,交好的更是屈指可数。大人一心扶持太子,如今太子卧病,还愿意这般耐着性子教导的,除了永文殿下,再无第二人。”
说着,他看向微微挑眉的阿古勒。
“有句话,臣不得不言。”沈常安道,“方才永文殿下给那卖菜的老人家送了玉佩。玉佩能帮其一时困苦,却帮不了其一生。殿下须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崇永文急忙拜礼:“永文受教了。”
阿古勒往永文的肩上拍了一下:“先回去,将我昨日教你的箭术再练上半日。”
崇永文拱手:“徒儿明白。”
言毕,也不见身边跟两个随从,一个人小跑着走了。
沈常安望着孩子背影,心下的重石好似被抬起了些许。
阿古勒并肩于沈常安走在一块儿:“你怎么不问,为何永文的身边无人照看?”
沈常安拍了拍被阿古勒碰到的衣袖,走开一步道:“永文的母亲是位宫女,太子酒后昏头才无意造就的一桩错事。若非永文是个男子,怕是如今连个好些的位分都排不上。他的存在无人在意,且没有权势造不成威胁,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平安顺遂。你不让人跟着,便是在保护他。”
阿古勒见沈常安嫌弃他触碰,便刻意牵住这人的手,握紧了不让其挣脱:“太子出事,与我多少有些瓜葛。如今帮他护一护儿子,全当是闲来无事。”
沈常安试着抽回被握住的手,却被握得更紧,无奈,只好放弃。
“闲来无事?沈墨登帝两国便要开战,我若是领主,此刻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阿古勒直言:“所以你当不了领主。”
沈常安站定,没好气地将两人紧握的手举起:“放开。”
阿古勒:“放不了。”
沈常安呼吸平稳:“领主这又是何必?为了个故人弃西麟于不顾,非良帝所为。”
阿古勒嘴角微扬:“你怎知我弃西麟于不顾?我虽人在伽兰,可西麟政事却从未落下。至于良帝,我得这位置走的本就是歪门邪道,从没指望能被百姓爱戴。”
沈常安嗤了声,不再与其浪费唇舌。
说什么不指望百姓爱戴,阿古勒这个领主,别说是西麟,如今就连伽兰子民都已是人人赞颂。
阿古勒搓了搓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冷?早上让巫医给你备的药可是凉了才喝?”
沈常安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阿古勒陪着,见这人一直铁青着脸,便想着耍些混账事让沈常安不得不开口。
于是,他拉着沈常安在街边的一名乞丐前站定,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对乞丐道:“这是朔夫人,你若连叫三声,我便将这些铜板给你。”
沈常安面色难看:“发什么疯?”
阿古勒乐了:“我当夫人得了哑疾,这不,想寻个良医为夫人医治。”
乞丐哪里管得了男女,眼里只有阿古勒手中铜板,对着沈常安连叫了好几声朔夫人。
沈常安没眼看,可手被强行牵着又走不了。
阿古勒心情不错,甩手将几枚铜板赏给了乞丐。
他对沈常安道:“这个法子好,若将来你不愿与我说话,我便寻几个人来,日日对着你喊朔夫人。”
沈常安一张脸气得铁青:“你我皆是男子,你让人喊我夫人,丢的可是你的脸。”
阿古勒笑道:“无妨,我西麟男儿不拘小节,这点脸面,丢了便丢了。”
沈常安气息不稳:“蛮子。”
阿古勒拽着人胳膊:“你骂我什么?”
沈常安瞪着他:“草原上的人,果真是野蛮且毫无礼数。”
阿古勒站定:“沈常安,我是蛮子,你又是什么?”
沈常安别过脸不再看他,一股气压着,却又实在说不出更难听的词汇。
阿古勒见把人真气着了,只好软了语气把牵着的手松开:“常安,我知你气我,可事到如今你也该知道,我阿古勒从来都只为你一人。若非是你,我又何必等你十一年,若不是你,我又何必为了你放弃找了十一年的人。从前是你,现在是你,将来也唯有你。”
他瞧着沈常安,喉结滑动:“常安,别闹了,今后你想要如何我都依你。”
沈常安冷着语气问:“我想娶妻生子你也依我?”
“沈常安!”阿古勒一忍再忍,若非这人是沈常安,怕是早就暴怒了。
沈常安后退一步,抬眸对上阿古勒要吃人的眉眼:“伽兰即将易主,你也该回西麟去了,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见人要走,阿古勒一把拽住沈常安胳膊将人拉回来:“我去哪儿不由你说了算。”
他原想骂几句狠话,可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阿古勒缓了口气,问道:“累不累?这些天一直下雨,若是犯腿疾,我再让巫医配些药酒来。”
沈常安抬手,作势要把人推开。
可手掌才抵上阿古勒肩膀,便听这人颤着声道:“常安,你何必总要把我推开?”
沈常安从没见过这样的阿古勒,这人从来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如此低声下气……
他后退一步,目光不敢与其对视:“你我都是男子,且生来便是宿敌,谈不了儿女情长,我们……”
“我们何时是宿敌了?”阿古勒打断道,“都是男子又如何?你沈常安若真这般厌恶,先前又何苦应了我?”
阿古勒心中窝火,便口不择言:“床笫之事,你不是也很享受?如今说什么皆是男子?”
沈常安心惊,虽说眼下时辰尚早没什么人,可这里到底是大街:“住口。”
阿古勒拽过他胳膊,把人拉近了:“抱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行?红着脸叫我名字时,怎么不说你我皆是男子,谈不了儿女情长?”
沈常安:“阿古勒。”
阿古勒:“你到底在厌恶什么?怕你兄长骂你,还是怕你父亲不允?沈家已经将你当作弃子,你想要如何,早已不是他们说了算。你我已有夫妻之实,若非你是男子,我们早已子嗣成群。”
“阿古勒!”沈常安厉声制止,肩膀浮动,微微喘息。
阿古勒停了污言秽语。
许久,他松开沈常安,沉着脸道:“我不逼你,你慢慢想……等你想明白,想明白了再回答我。”
【作者有话说】
谢谢愛知春、氢銘、青花鱼8515890、咳咳123小可爱们送的鱼粮!(p≧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