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武猛地反应过来,一双如同地狱般的血眼满是惊颤。
他被摆了一道,竟是被这个次次都输给他的沈常安摆了一道!
他看向已经没有气息的父亲,片刻,陡然疯笑起来。
沈武笑得身形发颤,笑得眼泪顺势而下。许久,他才渐渐停下,单手拄刀,驮着脊背喘息。
“皇后可知情?”
他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看父亲尸首的姿态询问。
被侍卫压着的皇后满眼震惊,到此刻为止,她已全然不懂沈常安究竟要做什么。
甚至在沈墨死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沈武继位,她定是连活到老死都不可能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同归于尽。
沈武缓慢地站直身体,身上血渍有一些已经干涸,变得暗红发沉,满是血腥气。
“出息了,当真是出息了。”
沈武沉声道:“你故意串通御医放出父亲病重,命不久矣的消息,而后让御医去告知皇后。因二皇子的死,父亲与皇后反目,御医将消息告知皇后,便能从中获得奖赏,合情合理。也能因此让我以为,只是御医想拿赏钱,而非他人故意煽动。”
“之后,皇后知道父亲即将病死,便知晓一任储君必定是我沈武。皇后恨透了我,自是不愿看我坐上高位。于是,她眼下唯一能拉拢的,便只有一直以来要与我抗衡的你。”
沈武缓了口气,抬起眉眼看向沈常安:“而你,正好能借此机会,试探皇后。”
“如果皇后没有去寻你,那便代表皇后不再参与争斗。毕竟父亲继位,她也能安享晚年,那么你也就没了今日能与我抗衡的后盾。可偏偏,我算计崇明,皇后恨透了我,即便江山易主也绝不愿拱手让给我。皇后去找你,是必然。”
他垂着眉眼,看向手中满是鲜血的刀刃:“皇后要与我和父亲斗,仅剩的依靠便只有太子唯一的儿子,崇永文。”
“你算到了我会对崇永文下手,于是,你便主动来找父亲,上交皇后给你的沈家私兵令表忠心。可谁能想到,那认令不认人的死侍,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被你下了更改令,认人不认令。”
沈武逐步走向沈常安站立的地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清晰:“你与父亲要储君之位,而后与我水火不容,极力相争,便是为了让我与父亲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你的身上。挡在崇永文那个废物面前当活靶……”
“呵呵呵……”沈武短笑一阵,“为了这么个废物,当活靶……当活靶!!!”
最后几个字,沈武几近嘶吼。
他举刀快速劈向沈常安。
沈常安下意识还击,却因久卧病榻体力大不如前,哪里还是沈武的对手。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不过十招,沈常安便败下阵来,踉跄着被沈武拽住头发,用刀抵上了脖子。
沈武立于沈常安身后。
沈常安因被拽着头发,不得不仰着头。
刀刃与喉结紧贴,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他也变成一具尸体。
沈常安咽了下,尽可能让自己镇定。
他想,如果此刻陷入困境的人是阿古勒,一定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挣脱并反击。
沈常安:“你杀了皇室那么多人,杀了父亲,还要杀我,如此凶残暴戾,外头的那些官员,怕是不会再效忠你了。”
沈常安的呼吸时轻时重,一双手紧攀着沈武拿刀的手:“这才是我设今日之局的真正目的。”
他道:“能让我想到此计,还得多谢兄长。若非兄长收买孙茂,我也不会想到,朝臣不过是无奈下才只能选择父亲。”
沈武的刀往上抬了抬,沈常安闷痛,不得不将下巴再次抬高。
有温热的血淌下来,落到颈子里,将衣襟染了一片。
沈常安没有停止,他继续说道:“如此,想要将你拽下深渊也就变得容易了。”
在这世上,沈武最在乎的就是与他比较,尤其是在父亲心中的较量,这便是沈武最想要的。
故而,越是在乎便越是极端。
让一直信任的父亲,在关键时刻选择他,便成了沈武的大忌。必定会让其心神大乱,冲动下难以思考。
沈武是个极为冷静且聪明的人,但再聪明的人也一定有软肋。一旦变得浮躁不理智,许多事便会随之变得“愚蠢”。
沈常安:“崇宗帝荒唐,其膝下的几个儿子同样荒唐。多年来朝臣不满,也因此逐渐投靠了权势越来越大的父亲。可这是,介于他们不满崇宗帝和储君的前提下。”
他笑了下:“我算到了你会在情急下弑父,便算到了如何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我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就是为了让朝臣对你失望,让伽兰权势再也不愿投靠我沈家。”
沈常安的唇角勾着,享受着赢了沈武后的愉悦:“一个为了权势,连自己父亲都能杀的人,如何会将亲情之外的满朝文武放在眼里?即便你坐上帝位,也不过是个暴君,下一个崇宗帝罢了。”
“如此,即便西麟领主杀了你,百姓也不会有怨言。”
“如今我是死还是活,你沈武都赢不了。”沈常安扒着沈武的手用足了力气,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我把另外半块虎符交给了朔羽,此刻我们在殿内耗了这么久,外头应当已经全是我的人。”
沈武听得双目血红,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输给沈常安,且输得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日。
他咬着牙,拿刀的手微微发颤。
面前的这个人,他嫉妒,嫉妒父亲明明将燕家当作棋子,却最终在大火中将奄奄一息的沈常安救出来。
嫉妒沈常安年少成名,也嫉妒沈常安可以跟着燕烁公到处游走学做生意。他更嫉妒,沈常安作为次子,竟能获得公主的青睐。
明明他什么都做到了最好,什么都比沈常安强,可世人的眼睛,却从来只会放在沈常安的身上。
燕家是踏脚石。可即便如此,沈常安的母亲,一介平民,却能与他的母亲平起平坐。
而到了最后,本以为最能依靠的父亲,竟还是在无奈下选择了沈常安!
“很好,伽兰朝堂不会再信任我沈家。可即便你今日帮了崇永文,他们也不会感激你。西麟能保你多久?帝王无情,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仅靠一枚没用的狼牙,他能留恋你多久?”
“美人、夫人、妾室,这些人会源源不断地爬上领主床榻。而你,一个命不久矣的男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你帮西麟,帮崇永文,却唯独不帮沈家。沈常安,为了做好伽兰的臣子,你还真是大义灭亲啊。”
沈武的声音近在耳侧,言语缓慢却极具压迫力。
沈常安缓慢地闭上眼。
就在沈武要一刀斩下其头颅时,陡然听寝殿外响起一道叫喊。
“沈武,此刻殿外已被我提刑司朔羽包围,你的禁卫军统领已投降。你若还有点良知,便将门打开。”
沈武阴沉地嗤了声,对守在门后的带刀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将门打开,刺鼻的血腥气顿时从殿内翻涌至殿外。
阿古勒站得笔直,手中提着一把西麟战刀,面对殿内的遍地尸骸,微微蹙眉。
身侧领兵的阿珂作势要冲进去,却见阿古勒抬手阻拦。
沈武挟持了沈常安,这是做好了要同归于尽的准备!
沈武在沈常安耳侧轻声道:“看来,你在领主的心中的确有几分分量,他的下属竟没有直接进来屠了我。有意思,难道他以为,只要不杀我,我就会给你生的机会?”
言毕,他对阿古勒道:“让开条路,只要能让我出去,我自会放了沈常安。”
沈常安深吸口气,随即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他理应在此刻对阿古勒大喊,让其直接动手。可他说不出口,就像他无法对父亲下手一样,只能绕一个大圈,逼得沈武弑父。
他想,如果阿古勒能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杀了殿内还活着的所有人,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见殿外众人不退,沈武怒吼:“滚开!让你们退开一条路,都聋了吗!”
阿珂握紧手中战刀,欲要上前,却被阿古勒再次拦下。
“给他让路。”阿古勒声音低沉,一双紫瞳烧着火气。
众人只好向两侧退开,为沈武让了一条出路。
沈武示意侍卫跟上,当看到皇后时,他犹豫了,随即眼神示意侍卫将皇后放了。
他挟持着沈常安,一路从寝殿退至城墙之上。
阿古勒带着人紧跟其后,见沈武上了城墙,急忙派了几个轻功好的人去城墙底下候着。
城墙上原本的侍卫已经换成了沈常安的人,所有人拿刀对着挟持沈常安的沈武。
人进一步众人便退一步。
两人身前是为数不多还愿意效忠沈武的侍卫。可惜两方兵力悬殊,若没有沈常安作为人质,早就败了。
沈武的后背贴着城墙,城墙下是伽兰城的主街道,已经有不少百姓聚集在了街道上围观。
众人对着城墙上的人指指点点,人群躁动。
沈常安的发冠掉了,被沈武拽着的长发凌乱地散落着。
沈常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武答得好似当真在欣赏风景:“既是要死,总要挑个好地方。老东西的寝殿实在太脏,我如何能受得了?怎么?你喜欢死的时候,与那些肮脏的尸体待在一块儿?”
沈常安笑道:“那倒是,总要走得体面些。”
沈武用力拽了下沈常安的头发。
沈常安吃痛,只好将头再次抬起。
刀刃抵在脖子上,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沾染的滑腻血迹顺着衣襟落下。
沈常安学起了阿古勒的花腔:“既是觉得脏,为何不将杀我的刀也换一柄干净的?”
沈武乐了:“当然,你若觉得太脏,也可以选择咬舌自尽。”
沈常安:“……”
言毕,沈武竟真的欣赏起了城墙下风景。
微风拂过,杨柳轻晃,街道两侧的楼宇瓦舍炊烟袅袅。雨季快要过去,房屋四周到处都是花团锦簇。
多么漂亮的人间烟火,即便是朝政如此动荡,也仍然能让人浮躁的心静下来。
沈武忽然说道:“幼时初登城墙,正是元宵佳节,那晚,我与你拿了一盏父亲为我们亲手做的灯笼。可惜,我跑得太急,不幸将手中的灯烧毁。”
沈常安沉默不语,不懂沈武怎么突然与他说起小时候的事。
沈武:“所有人都羡慕我们,也羡慕你手中的灯。那时我便想,若是将你从这城墙上推下去,然后拿走灯笼,众人的视线,父亲的视线,是否就只会注意到我一个人的身上?”
沈常安:“……”
沈武:“可我下不了手,只因你说,愿将手中的灯笼赠予我。”
沈常安面色微沉,听着沈武的话,忆起了两人年幼时的模样。
他规劝道:“松手吧,你若现在松手,还能回去看一眼大母。”
沈武笑得肩膀抖动:“看一眼?然后告诉母亲,我败给了一个最不该败的人,或是告诉母亲,我亲手弑父?”
沈常安没再吭声。
沈武笑完,眼神随之变得狠厉:“你的好计谋,如今已不会再有人愿意臣服于我。沈常安,这都是拜你所赐。”
他道:“我自小就恨透了你。我恨他们有眼无珠,明明我什么都比你好,却始终只把目光放在你的身上。”
沈武抓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沈常安啊沈常安,你究竟,为什么要是我弟弟?”
“若我们只是君臣,那该多好……”
沈武撤了抵在沈常安脖子上的刀,而后一把将沈常安推开。
沈常安面色惨白,踉跄着站稳后急忙回头。
只见沈武爬上墙头,展开双臂。深吸一口气,享受着伽兰的烟火气。
随即,径直地往下倒去。
“兄长!”
沈常安来不及思考,他急忙伸手去抓,用力地拽住沈武手腕,堪堪将其拉住。
沈武抬首,此刻的沈常安竟真的露出了焦急的神情,他已经许久没看到这样的常安了。
城楼赠灯,或许常安从未改变。
“常安,你若能登帝,那便一定要守好伽兰,莫要让伽兰输给别人。”
说罢,他用力甩开沈常安抓他的手:“我不会给你这个,让我愧疚的机会……”
有风拂过,将城墙上的旗帜吹得呼响。
城墙下,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将激起的尘土四散飞扬,可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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