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寒冬,今年的初雪要比往年来得早,西境草原绿意未褪便已被白雪覆盖。
草原中心的湖面结了层薄冰,但与真正的寒冬相比还差得远,冰面轻轻一碰就碎,站不住人。
因着天气不算太冷,湖边时而能看到饲妇们坐着洗衣刷碗。身侧的热水桶中不断地冒着热气,寒风吹过,热气倾斜着向湖中心飘去。
距离战事已过去数月,西麟与伽兰联手抗敌,愣是把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外头的人都认为两国已重修旧好,不敢轻易冒犯。倒是让他们这些驻扎边境的人过了好几个月安生日子。
沈常安瞧了一会儿湖面,而后提着矮凳水桶到湖边坐着钓鱼。
他鲜少有闲情逸致,想着到了西麟后顿顿羊肉,便琢磨着自个儿做了根鱼竿,弄些不一样的野味。
记忆中,上一次钓鱼还是在年少时。那时外公还在世,他时常跟外公跑商,野外露宿时便会在就近的河里钓上几条。
可惜过去了太多年,如今怕是连手感都没了。
沈常安坐在小矮凳上,披着的白狐裘堆叠着拖在雪地里,沾了不少雪沫子。
他从手边的罐子里摸出一条早上刚挖的蚯蚓,套上鱼钩,甩手将鱼线甩进湖中。
寒风吹得狐裘毛微微抖动,也将沈常安齐整的长发吹得飞起了几丝。许是常年思虑过重,鬓边竟是已有几缕白发,与那一张看似不问世事的脸格格不入。
不一会儿,阿古勒也来了,同搬了张矮凳扛了根钓竿过来。
因着身形健硕,人坐下来,衣袍一挡,几乎瞧不见坐着矮凳。
他也不问沈常安愿不愿意,自顾自地从罐子里拿了条蚯蚓出来套在钩上。
这倒也没什么,可他抓鱼从来都是简单粗暴地用木棍戳,或是用网子捕,这般文雅的方式还是头一回。
钩子愣是没甩对,钩在了沈常安的毛皮帽上,稍稍用力,把人取暖的帽子给钩进了湖里。
沈常安:“……”
阿古勒:“……”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眼睁睁瞧着那帽子顺水而下,淌到了正在洗衣的饲妇们手里。
阿古勒没什么表情,见钩子上的蚯蚓没了,便侧身想从罐子里再拿一条。
哪想手还没伸进去,便见沈常安用一只手摁住了罐口。
不等沈常安开口,阿古勒倒先说话了。
“这么巧,沈先生也在这儿钓鱼?”
沈常安见惯了这人耍赖性子,时间长了也学了套应对之法:“瞧着是个五官健全之人,原是个瞎子?既有残疾,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免得下一钩子钩出人命来。”
阿古勒笑了下:“不就一帽子,瞧你这小气劲。改日我让人给你送个十七八顶,半个月都不重样。”
沈常安握着鱼竿的手冻得有些发红,于是换了只手握杆,将那冻红的手举到唇边喝了口暖气。
“不必,军中怎能这般奢靡浪费,若人人效仿,这山中的猎物怕是活不到来年。”
见沈常安的手从罐子上挪开,阿古勒便顺势从罐子中取了条蚯蚓出来吊在钩上。
“谁说是皮毛了?送你些草帽,算不得奢靡浪费。”
沈常安侧目,看了阿古勒许久,实在忍不住道:“你要我戴绿帽子?”
阿古勒笑着将挂好饵料的鱼钩甩进湖里:“怎的这般说?草帽拿出去晒晒,过几日就黄了,绿也就是一时的。”
两人说话声不大,可到底还是传进了几位饲妇耳中。敲打衣服的棒槌没了节奏,纷纷侧目看两人耍嘴皮子,听得有趣了便交头接耳地偷笑。
沈常安缓慢站起身,拿着矮凳往右侧走了几步,搬得离阿古勒稍稍远些,求个耳根子清静。
不想才刚坐下,阿古勒竟也厚脸皮地搬着矮凳跟来。
两人看似换了个地方,可依旧左右挨着。
阿古勒:“钓鱼求的是耐心,沈先生这般浮躁,怎能钓得到鱼?”
沈常安的帽子没了,只好转手将狐裘上的兜帽戴上:“若不是岸上有只苍蝇,我早钓到了。”
阿古勒侧目:“你骂我什么?”
沈常安目视前方,眼睛只盯着下了饵的水面:“早前见过几次无头苍蝇,也是这般瞎了眼。”
阿古勒被骂是苍蝇倒也不恼,他心思转得快,反问道:“沈常安,我若是苍蝇,还喜欢整日围着你转,那你该是个什么?”
沈常安瞪了他一眼。
阿古勒咯咯咯地直乐:“骂你夫君,没成想骂到了自己头上。沈先生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常安无言以对,以往与人说嘴那都是些文雅的东西,唯独对上阿古勒,真正应了那句秀才遇到兵。
天色阴沉,没过片刻便下起了小雪。
沈常安抖了抖狐裘上的雪点,说话时嘴边全是白气:“我何时有的夫君?沈某孤家寡人,又为男子,即便成亲也该是夫人。”
阿古勒压根儿就没心思钓鱼,单手握着鱼竿,手肘搁着膝盖,另一只手曲着搭在另一条腿上。自打坐到沈常安身侧,两眼睛就没从人身上下来过。
“听沈先生的意思,我这替你暖好几晚被窝的人只是空气?”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谁,巴巴地从伽兰跑来我西麟。”
沈常安答得顺口:“我那是为了国事。”
阿古勒玩味儿地瞧着他:“瞧着倒像是为了国事。怪我西麟招待不周,谈论国事,总喜欢与谋士躺一个被窝。若是兴致上来了,互相取暖也是有的。”
沈常安抖了抖鱼竿,再次站起身,拿着矮凳往右侧挪了挪。
阿古勒这回倒是没跟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远到能站四五匹马。
两条钓竿的头部倾斜着搭在湖面上,可许久也没见有动静。
原以为分开了不说话,阿古勒就能安分,不想这祖宗怕沈常安听不见,竟是直接放高了声聊天。
“沈先生,我好歹也算是给你暖过被窝的人,怎的你白天夜里对我的态度差这般多?莫不是也想给我送顶绿帽子?”
沈常安沉着一张脸看他,转手从地上捏了团雪,朝着阿古勒扔过来。
许是身子养好了,这力道和准头比从前好了许多。
阿古勒抬胳膊去挡,雪球砸在手肘上,四散着掉落。
能惹得沈常安跳脚,他也算是第一人。
“你瞧,还不如我俩挨着坐,坐远了打人都费劲。”
说着,一副无奈的模样站起身,拿着矮凳钓竿又坐到了沈常安身侧。
说来也巧,沈常安不动声色地钓了半天鱼,那鱼竿竟是半点儿动静也没有。反倒是阿古勒,握在手里的鱼竿管都未管,却是有鱼上钩了。
阿古勒才坐下,急忙又站起身提竿收鱼。
灰青色的鱼被提上来,冲一眼看,约莫有四斤。
沈常安看得牙痒。
就见阿古勒把鱼提上来后,取了钩子放到他带来的水桶里。
阿古勒换了鱼饵重新甩竿,这才坐下来继续与沈常安并肩:“沈先生,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沈常安:“……”
阿古勒笑道:“我这一尾鱼今晚拿来炖汤,肯定比烤肉有滋味儿。正好,拿去给我那夫人补补身子。”
他看了眼沈常安不怎么高兴的脸:“哦,自然,若是沈先生愿意与我夫妻二人共用晚饭,我倒是可以分先生一碗羹。”
沈常安笑了下,耍赖耍混,这一点倒是该跟阿古勒多学学。
于是他将那装着鱼的水桶提起来,换放到了另一边。
阿古勒垂着眉眼,提醒道:“这是我的鱼。”
沈常安拿着鱼竿坐的一本正经:“你用我的鱼饵钓鱼,钓上来的自然是我的。领主眼瞎,应当是瞧不见的。”
阿古勒“哦”了声,他算是听明白了:“我的鱼吃了你的鱼饵,所以鱼就是你的?”
沈常安目视前方,没搭理他。
阿古勒笑了下,而后凑到沈常安耳边道:“我吃过你,你也是我的。”
沈常安急忙转过头瞪他,下意识看了眼周围。
好在洗衣刷碗的饲妇们离得远,有几个洗完已经走了,听不见阿古勒说什么。
“领主慎言。”
阿古勒拽过沈常安冻红的手握着,放在手心里搓了搓:“你承认我说的,这鱼便是你的。你若不认,那这鱼我只好拿去送那几个兔崽子,正好这几日子穹念叨着要吃鱼。”
为了条鱼把自个儿卖了,这买卖未免也太亏了。
沈常安:“鱼吃了我的饵,自然是我的。至于领主后来说的,我年纪大听不清。”
许久,阿古勒才回了一个字:“行。”
随即便见阿古勒干咳一声,站起来后,清了清嗓子,作势要大喊。
沈常安一惊,猜到了这混账要干点什么,当即伸手去拽。
他铆足了力气,阿古勒还真被他拽得有些站不稳。
到底是没喊出来,那没脸没皮的话私下说也就罢了,真要喊得尽人皆知,往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阿古勒弯着身看沈常安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慌什么?我喊的都是跟我夫人的话,沈先生做什么这般紧张?”
沈常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让这混账闭嘴,便咬牙道:“你吓到我的鱼了。”
阿古勒的一张脸生得本就张扬,此刻挑眉更是显得轻狂:“劳烦,把我的鱼还我。”
沈常安不肯让,看着说话慢条斯理礼数周全,可要做的事却是学强盗明抢:“那是我的。”
阿古勒耍混,就是逼得要沈常安亲口承认:“那是给我夫人的,沈先生怎能这般不讲道理?”
沈常安收回手,拍了拍狐裘面向湖面,奈何手里的鱼竿就是没动静:“你钓的?何人看见了?你若能找个看见的人来证明这是你钓的,我便将鱼给你。”
“行啊,沈常安。”阿古勒揪住沈常安戴着的帽兜往后一扯,“多年未见,学会耍流氓了?”
沈常安被扯了帽子,只觉得两耳廓凉得很:“替我把帽兜戴上。”
阿古勒憋了一肚子坏水,心想沈常安这人晚上热情,到了人多的地方就喜欢跟他装生人。
于是从地上抓了把雪塞沈常安帽子里,而后为其将帽兜戴上。
冰凉的雪顿时掉进脖子,冷得人一激灵。
沈常安急忙放下手里鱼竿,掀了帽兜,将脖子里的雪抖搂出去。
可等他抖搂完再看时,阿古勒已经提着装了鱼的水桶走了。
“王八蛋。”他没好气地低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