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来得太快,前几日湖面还结不成冰,今儿个一早便能在上头走人了。
沈常安的病虽已大好,可一遇到太冷的天还是会比常人难受些。整日整日地窝在烧着地暖的毡包里,偶尔出去一趟,回来便直打哆嗦。
他吃完早饭懒散地窝在毛皮躺椅里,整个人半贴着地暖,望着毡包顶隐隐出神。
不多时,阿古勒夹着寒气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件新做的衣服,一副来兴师问罪的嘴脸。
他把饲妇给他新做的衣服丢到沈常安身侧,脱了外衫袄子坐到火堆旁烤火:“你让人给我做的?”
沈常安瞧了眼躺地上的棉袍,想笑却装作副正经模样:“没有。”
“没有?”
阿古勒搓了搓手,将扔地暖上的衣服提起来,抖落出被缝住袖肩的一侧展示给沈常安看。
“我寻思着饲妇的手艺不错,今天一整日就只能穿一边袖子。”
沈常安靠着毛皮垫子闭上眼假寐,昧着良心道:“只穿一边袖子,比两边都穿好看。”
阿古勒笑了下,顺着沈常安的话道:“我觉得不穿更好看。”
沈常安把眼睛微微睁开条缝看他:“也好,免得浪费物资。”
阿古勒瞧了他一会儿,见这人一副要睡的架势,伸手捉住沈常安的脚,用力把人往他这儿拖拽了一段。
沈常安整日待在毡包,衣服穿得松松垮垮,这会儿被拖了一段,套着的棉袍往上卷了大半,顺滑未编的长发也变得散乱。
“做什么?”他问得有些急促。
阿古勒理所当然地去脱沈常安衣服:“一会儿还得帮着喂狼,我这衣服穿不了,临时改又来不及,勉强先穿一下你的。”
沈常安拽紧衣服领子:“你那一柜子都是,做什么穿我的?”
他这衣服被阿古勒撕坏后,磨了好几日才让饲妇重新缝补好。阿古勒要去狼圈,免不了被抓上几道,到时候坏了,又得拿去补。
阿古勒眉眼弯着:“我那一柜子,哪有你的衣服好看。”
沈常安拗不过,想着再闹腾,怕是刚补的袖肩又得拉一条豁口,只好松手,生生被脱去半边棉袍。
阿古勒笑了一阵,他就没打算穿沈常安的衣服,何况这衣服他也穿不上,纯粹就是想欺负人。
只是想好的混账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捏着沈常安的脚问:“怎么这么凉?这地暖还不够你捂脚的?”
见阿古勒没再继续折腾,沈常安吃力地坐起来,拉过撒开的半边衣服重新穿上。
阿古勒:“巫医说你已经大好,这几年也定时给你送药,按理你应当已与常人无异,怎的还这般凉?”
沈常安抽回被握着的脚,坐正了道:“偶尔会忘几次。”
阿古勒蹙着眉:“忘几次?忘什么?忘了吃药?”他没好气道,“药送过去时都跟伽兰的太医说好了,这也能忘?这些人都干什么吃的?你忘了,他们不知道逼着你吃?”
沈常安穿好衣服,抖了抖歪了的领子。
他懒得在这种事上跟阿古勒较劲,听外头有人喊,便提醒道:“外头有人叫你。”
阿古勒沉着脸站起身,也没套外袍,只一件棉服内衫便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没盖上,寒风夹着雪花从门缝里蹿进来。
沈常安端着奶茶靠在门边,借着掀开的半边门帘朝外头看了看。
说是狼圈跑出去几匹狼,半天没找着,结果却是进了羊圈,咬死了好几只刚出生的小羊。
这样的事在西麟时有发生,按理不至于让阿古勒来管。
可如今没有战争,食物、物资就是草原上的头等大事。再不然就是孩子出生、读书、参军、商队等等。
百姓报官,要讨说法,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这些。
沈常安喝了口奶茶,听阿古勒对着底下的人训斥。
毕竟狼圈里的狼都是要用来打仗的,管理不当把兽性养野了,之后再训练会极为麻烦。
来找阿古勒的是个在子穹手底下办事的将士,看起来像个新人,不过十几岁,面相稚嫩得很。
将士被训斥了几句,低着头不敢吭声。
阿古勒不笑时,一双紫瞳看起来好似要吃人,他冲着将士挥了挥手:“去叫子穹来,让一个新人管狼圈,真是吃饱了撑的。”
将士应了声,匆匆跑去叫子穹。
没多久,就见子穹醉着一张脸小跑着过来。
还没到晚上,军营里的大将便已喝得烂醉。
阿古勒瞧着子穹那走路都在打晃的样儿,脸冷得比这寒冬风雪还刺骨。
子穹原还觉得无所谓,见着阿古勒那张脸,顿时酒醒了大半。
阿古勒直问道:“还记得军纪是什么?”
子穹连忙站直了:“记得。”
去叫子穹的少年将士陪着站,阿古勒连着两人一块儿训。
沈常安看了会儿,便钻回毡包里取暖。
连着好几个月没打仗,又因两国联手对外,以致无人敢轻易进攻,把军营里的将士都给养懒了。
这不是好现象。
如今是几匹狼不受管束吃羊,时间一长,便会酿成大祸。
不过好在发现得早,阿古勒也不是个会懈怠的人。只是外头被训的两位,今晚铁定是要吃些苦头了。
沈常安寻思着阿古勒罚子穹的机会不多,该不该提议往这人腿上多踹几脚,报一报当年的仇。
“领主,我错了!”子穹认错的声音倒是响亮,人在毡包里都能听见。
阿古勒冲子穹挥了挥手:“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说罢,看了眼子穹身侧的新兵,十几岁的年纪怕是顶不住,便道:“你去帮子穹数着,他若是吃不消,剩下没打完的由你替他。”
阿古勒低喃着骂了句:“一天天地不知道练兵,成天就只知道瞎晃。”
两人行了个礼满脸丧气地准备去领罚。
临到要走,却听阿古勒道:“去打桶热水来。”
从前伽兰军中体罚俘虏时,有冬日浇热水的刑罚,让俘虏穿着衣服将热水从头浇到尾,再放到笼子里吹一整晚的风。等第二天再看时,人就冻成了冰柱。
西麟虽没这么虐待过俘虏,但刑罚的种类大伙还是知道的。
一听要去打热水,子穹惊得酒气都散了。
他向阿古勒讨饶:“不是领主,浇热水,这也……太伤人了……”
阿古勒说得一本正经:“让你打热水你就打,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子穹人高马大,站直了跟阿古勒正好平视,不过人壮实,乍一眼看便觉得没那么高个。这会儿低着头一副丧气样儿,自是比阿古勒矮上一些。
他认命地去提热水,把水桶提到阿古勒跟前,垂着头等罚。
不想阿古勒拿了水桶便没再搭理他,转身进毡包了。
跟着子穹的少年将士等了半天,心里实在没底,便问子穹:“领主是什么意思?这刑罚咱们是受还是不受?”
子穹也慌:“先等等。”
结果这等等,就等到了阿古勒对沈常安说:“坐床上去。”
沈常安问:“做什么?”
阿古勒找了个木盆倒热水:“还能做什么?脚冷得跟冰似的,不给你泡热了,过两日又得当瘸子。”
新来的少年将士知道得不多,沈常安的事只是略有耳闻,大概知道是伽兰来的谋士,早前当过俘虏。
他挨着子穹小声问:“沈先生也得受罚?”
子穹“啧”了声,没好气道:“他那哪儿是受罚?”
来当祖宗的还差不多!
他嗤了声。
阿古勒骂他的时候说什么整日游手好闲,自个儿也没好到哪儿去。
子穹拍了下少年将士的头:“行了,领军棍去。以后想少受罚,多跟沈常安套近乎,如今领主就只听他的话。”
少年将士:“哦……”
阿古勒提着桶往木盆里倒了大半热水,而后蹲在木盆对面,抓着沈常安的脚往热水里放。
沈常安往后退,阿古勒却紧抓着他不放。
“加了凉水,这会儿泡正好。”阿古勒说着,还把自个儿的手放进热水里晃了晃,“以后每天至少泡一回,别又生了冻疮,难受的夜里睡不着。”
沈常安瞧着阿古勒那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阿古勒抬头:“你笑什么?”
沈常安收敛了心思,问他:“领主这般屈尊降贵,不怕有人记恨我?”
阿古勒帮沈常安搓了搓脚:“记恨?那帮浑小子如今巴不得跟你套近乎。”
沈常安垂着眉眼:“我自己可以洗。”
这话说得没半点儿诚意,嘴上说着自己洗,人倒是坐着一动不动。
阿古勒看了眼他那双手,右手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还能看见被剪破的皮。
忍不住讽刺道:“可以什么?剪个指甲都能把手剪破,你这双手也就只能指点兵部图了。”
沈常安:“……”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阿古勒帮他洗完擦干后才道:“你在宫里都是谁给折腾这些?”
沈常安原想说有专门伺候的公公,可一想到阿古勒整日拿被催着成亲的事来试探他,便撒谎道:“自是有宫女服侍。”
阿古勒乐了,也不恼,坐在地上两手搭着膝盖:“崇永文都是公公伺候,你倒是有宫女?”
沈常安泡完脚再踩着地暖,只觉得一股暖气自脚心往上蹿。
他抖了抖裤腿,面不改色地说:“原该是公公伺候,可永文说,我年纪上去了还无子嗣,便想着送几个宫女给我,若是看上了,也方便。”
阿古勒显然不信,依旧笑着问他:“永文知道你跟领主是什么关系,他如何会给你塞美人?”
沈常安垂着眉眼走到火堆旁坐下:“正是知道,才要给我塞通房丫头。”
阿古勒凑到他身侧一块儿烤火,想了一阵后,问了个很有深度的问题:“给这么多美人你一个没碰,为我守身五年?”
言下之意,就是指沈常安不行,是个男人在这方面都有点需求,憋五年不得坏了?不过他倒是没资格说别人,沈常安不在的这些年,他差点儿出家当和尚。
沈常安反问他:“你过得很舒坦?”
阿古勒嘴欠,端起毯子上的奶茶饮了半碗:“你也看见了,即便我不想,也多得有首领要往我床上塞人。”
沈常安不吭声了。
阿古勒意识到说错话,转头去看时,便见沈常安板着一张脸。
坏了,玩笑开过了!
他忙去牵沈常安的手:“跟你开玩笑的。”
沈常安似是信了,作势要起身出去。
阿古勒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去拽人:“真开玩笑,我谁也没碰。”
想到这人刚泡完的脚:“去哪儿?外头天寒地冻,你那双鞋进水了,回头又冻出冻疮。”
沈常安站着没动,回首垂眸看他:“你一直在等我?当年我可没说,将来会来找你。”
阿古勒笑了下:“我当年说那些话,原也是想以退为进,算好了你会来找我。”
哪儿知道一等等了五年。
可漂亮话都放出去了,又不好回头去找沈常安把人强带回西麟。何况当时的情形,他不得不回西麟,沈常安也不得不留下扶持新帝。
沈常安没打算出去,只是起身拿了条袄子盖腿上。
阿古勒暗松口气,真当沈常安生气了。他现在是真怕了这个人,生怕哪天醒来又瞧不见人。
沈常安抱着袄子坐回原来的位置,正要伸手拿奶茶,才发现他盛奶茶的碗被阿古勒拿了去,这会儿就剩个底。
“哦。”老半天他才回了一声。
沈常安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暖得起了燥火。想是泡了脚的缘故,一阵阵的燥火烧得他眼睛都变得清明了不少。
原是句玩笑话,可这会儿却不觉得是个玩笑。
有人等了他五年,若他不来,或许还会一辈子等下去。
这与当初待在边境时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同,与华硕也不同。
他从没想过,将来会有个人一直等他,不为别的,只为了死后能一块儿躺进棺材。他把日子过得安逸,平静,却又抑制不住的心潮澎湃。
面前的这个人,只属于他一个人。
沈常安咽了下,觉得口干舌燥。
阿古勒握住他的手,搓了搓,和了口暖气放怀里捂着:“等过些日子,我给你打头鹿补补身子。”
沈常安没舍得把手抽回来,许久,他忽然道:“即便没有战事,我也不打算回伽兰。”
阿古勒愣了下,随即扬着唇角说:“知道。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放你走。”
沈常安没看他,浅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