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麟的地质条件,要在帐篷里种反季节的蔬菜的确是件难事,主要还是柴火问题。
要是羊圈里养着畜牧倒还能靠畜牧暖和些,可若是养了畜牧,那些蔬菜别说是长出来,怕还是个苗就被吃了。
沈常安琢磨了几日,想这畜牧棚不是不保暖,只是底部并非连着地面容易漏风,才让棚内也时常带着寒气。
于是他让人弄了些土,在畜牧棚的内围砌了圈膝盖高的土墙。
与伽兰的温室肯定有差距,但确实堵住地缝后要暖和许多。毕竟不能直接盖一座温室,否则军营迁移起来也不方便。
另外,他用剩余的土在棚内立了六个半人高的窑炉,顺道教饲妇们如何使用窑炉烤器皿和食物。
军营里一直都没有个像样的伙房,通常饲妇们做饭习惯直接在火堆上炙烤,要不然就是架个锅子。因着人多,伙食多数时候都是大伙自行解决。若是有烤羊,也是拿到外头借用篝火。
如今整几个窑炉,正好能借着伙房多些暖气。
处理完这些,沈常安才将那些做好的木质花盆摆放齐整,将泡发芽的菜籽分批种进土里。
一连半个月,沈常安把精力全放在了种菜上。以至于听到敌军退兵的消息都没觉得有什么波澜。
“对,压实了,别让寒风渗进去。”沈常安喝了口热羊奶,指挥着来帮忙的子穹。
积雪有积雪的好处,虽说这冷冰冰的东西寒得很,但借用积雪的重量来压实畜牧棚外围,简直比内围的土墙还好用。
子穹板着一张脸,他本就看不惯沈常安,尤其是与伽兰那一战后,心里对这人多少都有点儿防备。
虽说沈常安帮了阿古勒不少,尤其在打仗时,的确是位不错的谋士。可这人也确实危险,指不定哪天不高兴了,抬手一挥就把西麟给算计灭了。
可偏偏阿古勒对这人全身心信任,几乎把身家性命都交了出去,如今沈常安在军营里横着走,连他这样的大将都不得不听命。
好好的战刀不握,功夫不练,跑来给人当农夫,挑水种菜还得砌墙!说出去,今后在底下的小子们面前还怎么树立威严?
他砌了大半边雪墙,终是憋不住,陡然站起身把手里剩余的雪扔地上,拍了拍手,摘了皮手套对沈常安道:“我不干了!”
沈常安算准了这人要发脾气。憋了一上午,这会儿才说不干,也算是有长进。
子穹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最烦的就是伽兰人喜欢夹着好几层意思叨叨。
“我从前是打过你,但你那时候是俘虏,我打你也是天经地义。伽兰那狗皇帝还在世时杀了我那么多兄弟,我打他的使者也是情理之中。何况你那时也没说自己不是伽兰谋士,就算不是我,是个西麟勇士见了你都得动手。”
他把皮手套扔地上,看着沈常安没好气道:“你要看我不顺眼明说,今天我就站这,你要寻仇就寻仇,为了阿古勒,你打我我绝不还手。但要我堂堂大将军给你打下手种菜砌墙,想都别想!”
沈常安慢条斯理地饮着羊奶,直到胃里舒坦了才慢悠悠道:“何出此言呢?种菜砌墙看似小事,可若是成了,便是造福整个军队。届时告诉你的将士们,这些救命的菜都是将军亲手打理的,不也是给你添福?”
子穹一挥手:“你少诓我,几个菜算什么救命。再说了,我手底下教出来的人,用不着做这些小事也多的是忠心耿耿。”
沈常安笑了下:“军营里整日荤腥,你知道有多少将士因为上火而身体抱恙?如今敌军虽已撤兵,却难保不会因为西麟将士们身体抱恙而突袭。”
他理由充分:“冬季本就食物匮乏,我军整日只能吃畜牧过冬,敌军自然也是。上火的时日一久,两军将士皆会出现口舌生疮、排便艰难、耳力减退、夜难入寐等症状。若是我们能将这蔬菜种出来改善伙食,那就已经赢了敌军大半。”
沈常安抬眸瞧着他:“巫医的降火药有效,可比起这些蔬菜,用那么多的药材,又该浪费多少军资?你说,这算不算是救命?”
子穹无言以对,尤其是在口舌之争上,他从来就没能说得过沈常安。即便知道这人时常忽悠人,可又找不出话里的错漏。
他别开眼,琢磨着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可一想到明明有这么多人能使唤却偏要用他这样的大将,便又觉得心中不服。
正准备开口反驳,便听沈常安道:“都是为了将士。将军身为领主心腹,却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着实让人心寒。”
子穹这人虽看着蛮横无人敢招惹,可实际上却是个容易心软的主,苦肉计这招百试百灵。
果然,子穹的态度软了不少:“我什么时候……我那是,我就是……”
我了半天,最后都没能说出句整话。
他懊恼地弯腰从地上把手套捡起来套上,有气无力地应道:“行,怪我,都怪我。”
他蹲下身继续拿积雪砌墙,低喃了句:“这么多废话,真不知道阿古勒看上你什么。”
沈常安目光沉了沉,寻思着要怎么对付这个人,便见棚子里折腾窑炉的饲妇匆匆出来,面露欣喜。
“沈先生,您快来看,好几个盆子里都出苗了!”
沈常安放下茶碗跟着饲妇进畜牧棚,途径子穹,正好瞧见这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饲妇。
能在西境种出反季节蔬菜,这事儿若是传出去,绝对是草原上的大事。
他原还想着沈常安在瞎折腾,没想到还真成了!
“真出苗了?”子穹忍不住地问了句。
饲妇高兴地点点头:“真的,我刚去翻土看见的,靠近窑炉这边,长了一大片!”
一听长了一大片,子穹的眼睛都亮了。
却不想沈常安这记仇的居然淡淡说道:“把几位大将的份分一分,长成了分批送去。子穹将军心系下属,把他的份都给底下的人吧。”
子穹不乐意了,一巴掌把积雪摁墙上:“不是,一颗都不给我?上个月阿古勒还从我那儿偷了好几棵菜,总得还我点?”
沈常安掀开门帘进去:“那你得找阿古勒要。”
“要什么?”
刚处理完商队的阿古勒从外头回来,一身毛皮大氅上全是积雪,就连眼睫上也都是。
子穹抗议:“沈常安不给我菜。”
这话嚷得大声,尤其还是从子穹的嘴里说出来,活像个撒泼的小孩儿。
他扔了手里的活站起来,没好气道:“反正我话撂这儿,你们要是不给我菜,我晚上就来偷抢。要是用军规处置我,那就得先处置阿古勒。”
子穹对棚子里的沈常安嚷嚷:“他都偷我好几个月菜,我这最多只能叫礼尚往来。”
一通叨叨完,他丢了手套转身要走。
阿古勒叫住他:“上哪儿去?”
子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去跟底下的小子们说,今晚拉几辆牛车来择菜。”
阿古勒笑着拍了拍毛皮袖子上的雪:“一个畜牧棚子拢共才多少,你拉几辆牛车不得把这棚子搬空了?”
子穹已经跑远了,看这架势,不给菜就要明抢。
阿古勒暗骂了句,撩开门帘进棚子里找沈常安,见这人心情不错,便问:“你欺负他了?”
沈常安正低头为一盆出了苗的菜盆子翻土,听阿古勒要替子穹讨公道,头也不抬道:“我如何能欺负得了领主大将?”
阿古勒把沾了雪的大氅脱了挂在梁柱上。别说,这加了窑炉的畜牧棚确实暖和得像开春。
他凑近沈常安,见这人不搭理他,用力往人耳朵上吹了一下。
沈常安被吹得一激灵,沉着脸抬眸瞧他。
阿古勒觉得好笑,伸手往沈常安的脸颊上擦了一把。
“做什么?”沈常安倒也没躲,只是那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能把阿古勒的头摁进泥盆子里。
阿古勒把拇指上蹭到的奶渍递给沈常安看:“你说干什么?堂堂谋士喝个羊奶还能喝一嘴,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后边看着窑炉的几位饲妇一阵低笑。
沈常安这人看似不顾外表,可实际上却极为在意仪容,即便到了最糟糕的时候,披头散发也得是齐整的。
他这会儿手里正翻着土,两只手都不怎么干净。
见阿古勒来劲了,伸手拽过人袖子,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泥渍擦干净。
阿古勒扬唇轻笑,反捉住沈常安的手握着:“沈谋士这是做什么?我好心提醒,却要遭此报复?”
他看了眼坐在窑炉前取暖的几位饲妇:“你瞧瞧身后的那几位姑娘。如花似玉的手,大冬天为了洗几件衣裳生了不少冻疮。沈谋士这般糟践我的衣裳,可最终苦的却还是姑娘们,是何居心?”
沈常安把手抽回来:“你那衣裳来时就沾了泥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学狼圈里的狼,喜欢在地里打滚。论说苦了姑娘们,如何也轮不到我。可你既是说了洗衣裳,那就更该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阿古勒抖了抖袖子上的泥:“说来我听听。”
沈常安微微展臂让阿古勒看他穿着的一身干净衣裳:“我的衣裳清爽得很,手里的泥若是擦在袍子上,姑娘们就得多洗一件。正好,瞧着领主的衣裳本就是要洗的,拿来擦手正合适。”
阿古勒嘴角微挑:“可我怎么瞧着,这泥泞都是你蹭的?若非刚才擦的那几下,我这衣服能过一整个冬季。”
这回不等沈常安反驳,后边几位听趣的饲妇都忍不住道:“领主,您那衣服都半个月没洗了,再放下去怕是得生跳蚤,哪是沈先生擦两下脏的。”
说罢,几位姑娘又是一阵低笑。
阿古勒倒也不恼,靠着身侧的柱子问沈常安:“我叫来的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帮着你了?”
沈常安换了盆菜继续翻土:“姑娘生得好,尤其是眼睛。不像某些人,有眼无珠。”
阿古勒厚脸皮地跟着沈常安换了个位置:“某些人肯定不是我。可即便你说的是子穹,听起来也怪让人心寒的。”
沈常安瞪了他一眼。
阿古勒笑了一阵,见这人不乐意搭理他,便从袖子里摸出把精雕细琢的银匕首来。
这匕首做工精良,上头还镶了红蓝宝,看宝石质地大小,绝非凡品。
东西一拿出来就把沈常安的目光给勾了去。
“喜欢吗?”阿古勒把匕首递到沈常安面前,“商队里挑的。那商贩原是死活不肯卖,还说什么传家宝。后来我好说歹说,说是娶妻用,想拿来当聘礼,嘴皮子都快破了才肯割爱。”
沈常安拿过匕首,快速转了一圈试了试手:“真是把宝贝。”
银鞘顶开,开了封的匕首寒光粼粼,直晃人眼。
沈常安把玩片刻,随手往就近的木质菜盆上划了一刀。刀刃凌厉,若非下手握着力道,这木板铁定得成两段。
阿古勒见沈常安爱不释手,便趁势问道:“既然东西收了,昨晚的事也该答应我了。”
沈常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阿古勒从腰后拿了卷羊皮出来,也没展开,顺手放在了菜盆子上。
也不说是什么,拿过柱子上的毛皮大氅,对坐在窑炉前的几位饲妇叮嘱了几句,便穿上外衣走了。
沈常安昨晚睡得糊涂,阿古勒说了什么记不清楚,这会儿忽然提起,实在想不起来答应了什么事。
他收起匕首,将菜盆子上的羊皮卷展开,内里的文字一字一句皆是用烫过的小刀刻的。
上面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阿古勒朔羽的名字苍劲有力,唯独该是沈常安的地方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