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麟这鬼地方能种出反季节蔬菜,这事儿没多久就传得军营里人人皆知。
一群天天吃肉的将士就指着能吃上口菜,一听沈常安的菜种成了,数着日子轮番“路过”蔬菜棚,没事往里头看两眼,就指着那一百多盆菜长熟了随时摘。
好不容易等了一个多月,眼看着菜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不等沈常安发放,一群人跟强盗似的涌进棚子里明抢。
饲妇来找沈常安告状,直说那场面堪比战场。
说是将士们抢菜抢上了头,把底下那些长一半的也薅走了,连个根都没剩下。还说是子穹带的头,她们这些干活的没一个敢拦。
沈常安听罢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挥了挥手,说这些菜原也是种来给将士们降火的,让饲妇们多备些菜籽,翻一翻土,种批新的下去。
饲妇心疼得不行,辛苦种了快五十天,最后连片叶子都没吃着。那群进棚子的将士活像开了栅栏的野猪,险些把菜盆子都拱走了。
沈常安听得直笑,说饲妇形容得贴切。
眼看就要开春,这西麟的雪到了开春反倒下得比寒冬还勤。
毡包顶上满是积雪,军营里若非每日清扫,根本走不了人。
沈常安安慰完饲妇,换了身新袄从毡包里出来,外头鹅毛大雪,人光是站着便白了头。
他懒得撑伞,套了件狐裘走进雪里,临到军营口,总算瞧见了阿古勒的身影。
去西麟城接应的驼队到了,一群人正忙着卸货。
阿古勒喘着热气,陆陆续续往粮仓内背了十几袋米。外头风雪冻骨,这人却热得满身是汗,只穿了件单薄的皮毛袄子,两袖子卷着,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出来做什么?”阿古勒见着沈常安,忙放下扛着的米,往沈常安站的地方小跑过来。
见沈常安不戴帽子,一头长发上全是鹅毛白雪,便想伸手帮其掸开。可手伸一半,忽然想起来这会儿手脏,便蹲下身捡了捧雪搓了搓。
一双手搓得通红,瞧着干净了,才站起身向沈常安伸手。
不想沈常安后退一步,不让碰。
“没洗手。”沈常安道。
“洗了。”说着,阿古勒还把手摊开了给沈常安看。
沈常安仍避开:“雪不干净。”
阿古勒不乐意了:“大姑娘都没你这么爱干净。”
沈常安抬手掸了掸狐裘袖子上的积雪,抬眸看向正在卸货的驼队:“听闻西麟城的硝石矿重新开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阿古勒回头看了眼驼队:“正想跟你说这事。还好,做火药的进去看过,说是上回就炸了外头那片,里面的没事。”
这倒是件喜事。硝石矿能用,以后要是再打仗,西麟和伽兰联手就是如虎添翼。
阿古勒捏了团雪,看沈常安嫌他脏老躲,干脆将手里的雪团了团直接往人脸上抹。
“嘶。”沈常安被冻得一激灵,“你怎么不往自己脸上抹?”
阿古勒说得理所当然:“那多脏,指不定哪个混账在雪里尿过尿。”
沈常安抬手擦脸:“一会儿捡些回去,给你泡茶。”
阿古勒笑了一阵,瞧着左右没人,凑近了在沈常安耳边道:“我要是喝了,晚上还怎么跟我睡一块儿?”
沈常安用胳膊肘把人撞开:“你可以睡羊圈。”
阿古勒搓了搓被撞的胸口:“行啊,力气见长。”
驼队里有不少过年用的物资,一群人卸了许久才搬完。
临到最后几头骆驼,背上竟还绑着三头成鹿。身体软着,看样子是回来的时候刚猎的。
阿古勒瞧着那几头鹿,对沈常安道:“我让人放了鹿血,回头熬好了,你喝一碗下去暖暖脾胃。”
沈常安应了声,到这会儿才说到正题:“我那菜棚子,今早被抢了。”
不用说,想也知道谁带的头。
阿古勒看着被牵走的驼队:“一片叶子不剩?”
沈常安看着他:“根都没了,还指望能有叶子?”
阿古勒冲着远处的阿珂招了招手:“我说一上午卸货怎么不见那小子来帮忙,合着一个人躲起来吃独食。”
沈常安难得跟他告状,必须小题大做。
“领主。”阿珂匆匆跑来。
阿古勒往后指了指,正是子穹居住的方向:“去,把子穹屋里的菜全拿来,嘴里正吃着的也抢了。”
阿珂应了声,转头跑去子穹的毡包里。
没一会儿,就听子穹那大嗓门儿跟阿珂嚷嚷。
子穹:“不是,阿古勒那是跟你说着玩,谁让你真抢啊!”
“哎,给我放下!我起早就抢了这两颗,你全给我拿了我吃什么?”
阿珂的声音不大,却也听得清楚:“谁让你不给哥儿几个留点。”
子穹气急败坏:“我没留?要不是那几个牲口跑在我前头,横竖我能把棚子搬空了!”
“干什么!我都吃过了,全是口水!把碗给我放下!”
沈常安回头,正好看见阿珂出来。胳膊底下夹了两棵大白菜,手里还端着碗刚炒好的青菜。
说是帮阿古勒去抢,拿了东西却直往自己的毡包里送。
子穹的外衣都没来得及穿,拿着双筷子追出来。抓住阿珂手里端的碗,就着人的手吃。
阿珂笑着嘲讽:“拿你两棵菜,至于吗?”
子穹快速吃掉碗里的,用胳膊圈住阿珂脖子:“怎么不至于?我都好几个月没吃素了。你清高,倒是把菜放下别往你屋里搬!”
阿珂丢了手里空碗,抱着两棵菜,一个转身摆脱钳制:“我是帮领主拿的。”
子穹浓眉倒竖:“放屁!领主又不住你那屋。”
两人吵吵嚷嚷,为了两棵菜险些动武。
阿古勒看得直乐,低头见沈常安心情不错,便压低了声音道:“我那驼队里还藏了一篮子菜。”
沈常安抬眸:“哪来的?”
阿古勒站直了:“给畜牧部送米的时候,正巧看见萨娜丈夫的屋里种了两盆。我看长得挺好,顺手拔了。”
真是好一个顺手,都顺到其他部落了。
“萨娜的丈夫不知道?”沈常安问。
阿古勒抬手抖了抖发梢上的积雪:“知道了能叫顺手?”
沈常安叹了口气,许久才道:“那就好。”
新的物资到了,粮草充盈。大伙领了米粮,纷纷跑回毡包准备年夜饭。
军营里起了篝火,黑格带了几个小子在篝火旁处理鹿肉,没一会儿,肉香便飘得到处都是。
沈常安回了毡包,拿着布巾擦拭头发。
回头看,阿古勒正把顺来的菜折了塞锅里。生怕被其他人瞧见,放完菜又赶紧把毡包的门关上。
“那几个混账鼻子灵得很,是肉是菜,闻一下就能知道。”
阿古勒把门帘周围塞紧,随后将热好的鹿血端给沈常安:“趁热喝了,补得很。”
沈常安没多想,接过鹿血饮了半碗。
“咳咳……”他呛了一阵。
虽说专门处理过,可到底带着血腥气,喝起来不比寻常药。
阿古勒往沈常安的碗里看了眼:“别剩下,喝完一整碗才有效。”
沈常安晃了晃药碗,忍着血腥气将一整碗饮尽。
阿古勒收回目光,随后装模作样地专注锅里的汤。
用完饭,沈常安便去了外头洗漱。
别说,这鹿血当真管用,这会儿没套狐裘,只一件毛皮袄子都没觉得冷。
只是这内火越烧越旺,到了后来,用冷水洗脸也不见好。
阿古勒换好了衣服坐在火堆旁取暖,见沈常安拿着面盆匆匆回来,还动不动地扯领子,便问怎么了。
沈常安蹙着眉,把面盆放到柜子上:“你那鹿血里还加了什么?”
阿古勒:“加了几味去血腥的。怎么,药不对?”
沈常安双颊通红,干脆扯开袄子的衣襟纳凉。
太热了,浑身跟着火了一样。
再看阿古勒身前的那堆火,热得他哪里还敢靠近。到后来,只觉得浑身燥火难消,想与人亲近。
阿古勒站起来,走到沈常安身侧去拿面盆:“我去冲洗,有事叫我。你说这天,怎么忽冷忽热的。”
沈常安额头上沁出不少细汗,见阿古勒要走,急忙伸手抓住人手腕。
他算是明白了,怪不得阿古勒巴巴地让他喝鹿血。
可若要做点什么,也得等人洗完了才行。
“快去。”沈常安说话都变得吃力,忙松开抓着的手。
阿古勒打着算盘,掀了门帘出去。
不想这一洗,愣是洗了半个时辰。
沈常安坐在毡包里热得浑身冒汗,后来干脆把火盆里的炭灭了,可还是热得难受。
衣服脱得只剩一身单衣,嘴里也干得厉害。
“阿古勒!”
他实在等不住,对着毡包外喊了声。
阿古勒匆匆进来,唇色偏紫。
也是本事,大冬天出去淋冷水。
想是算准了沈常安热,便干脆把自己折腾成冰柱。
阿古勒把面盆随手放在柜子上,原想借着火堆取暖,哪知道沈常安把火灭了,这会儿愣是起了身鸡皮疙瘩。
他走到沈常安坐着的地方蹲下:“怎么把火灭了?”
沈常安伸手拽住他手腕,低着头问:“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阿古勒慢吞吞地在其身侧坐下,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了,后仰着用两手肘撑着地毯:“还能是什么?是男人都知道鹿血补。”
沈常安抓着的手抖得厉害。
阿古勒现下皮肤冰凉,以至于总想碰触到更多。
“知道还让我喝?”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阿古勒笑道:“就是知道才让你喝。你体虚,没两回就不行了,喝点鹿血,也不至于回回只有我到天亮。”
沈常安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古勒推开他的手,总算说起了喂鹿血的目的:“我可以帮你,但你得把我那羊皮卷的名字刻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沈常安压着声音:“威胁我?”
燥火难耐,几乎快把他的理智都给烧没了。
本也不是什么君子,跟阿古勒这混账生活了这么久更谈不上清心寡欲。
他伸手拽过阿古勒衣襟,把人拉近了。鼻息间呼出的气都是热的,真是要命。
可他不喜欢被威胁。
沈常安忽然站起身,看样子是打算去雪地里躺着。
阿古勒算计了一天,怎能独守空房?忙转过身抓住沈常安小腿,稍稍用力,把人拽得往他怀里倒。
沈常安推他,他便单手把人的两只手腕都给握紧了。
阿古勒:“反正也要跟我过一辈子,名字写与不写有什么打紧?”
沈常安长睫微垂,眼里就只剩人说话时抖动的喉结,和被扯开一半的衣襟。
因着燥火,他这会儿双目充血,整个人都像团火。
“常安。”阿古勒叫他。
他再也按捺不住,挣脱开钳制,单手握住阿古勒脖子,低头吻住了那张因为太冷而发紫的唇。
沈常安急躁地去拉扯阿古勒衣带,刚淋浴完,身上穿得单薄,随便扯几下便该是活色生香。可偏偏阿古勒把腰带系了个死结,越拉越紧,半天也扯不开。
阿古勒嘴角轻扬,抱着沈常安往后躺下。一只手摁着人脊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汗热。
沈常安吻咬着阿古勒下唇,许久他坐起来,急躁地去结那该死的衣带。
“你到底要不要?”他懊恼地问。
阿古勒昂起身,往他的脖子里轻咬:“把名字刻了。”
沈常安作势又要推人。
阿古勒用胳膊圈着沈常安的腰,这回倒是把人抱紧了。
虽说冲了身冷水,可面对沈常安,好似那喝鹿血的人是他。想想能忍到现在,也真是见鬼!
罢了,那婚书沈常安不愿就不愿,反正有没有婚书,死了都得跟他装一副棺材。
于是转手一扯,生生将那解不开的死结扯断,单手把沈常安扛起,用力把人扔到床上。
沈常安:“……”
第二日一早,沈常安疲累地睁开眼。
身侧的阿古勒还睡着,能听到平稳的呼吸。
沈常安吃力地坐起身,许久都没能缓过劲来。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等浑身骨头都归位了才缓慢下床。
“常安……”身后的阿古勒轻唤了声。
回头看,发现这人只是梦中呢喃。
沈常安瞧了会儿,站起来走到矮柜前,将放在柜子里的羊皮卷和匕首拿出来。
毡包外风雪呼啸,已经快记不清与阿古勒剑跋扈张时的模样。
真是孽缘。
沈常安把灭了的火堆重新燃起,将匕首的尖端烫热,一笔一画地在羊皮卷里刻上名字。
阿古勒并非良配,但若是配他,正好。
作者有话说:
写完啦~他们会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