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纪无虞的人都说纪无虞运气好。
可不是吗,红灯区出生的纪无虞两岁时死了母亲,立刻就被鹿城有名的交际花领养。没吃过什么苦不说,还有条件接受精英教育,刚完成学业就与突然冒出来的富豪爹相认,一脚踏进了上流社会。
谁看到这样的经历不酸酸的感叹一声“真他妈走运!”
还有更走运的呢,三年前段家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飞机失事,提前给彼时尚未被认回的纪无虞腾好了位置。
对于这些艳羡混杂嫉恨的眼光或者议论,纪无虞只会嗤笑一声,继而抛于脑后。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或者,只相信符合自己想象的。
如果纪无虞说交际花杜茹梦是个恶魔,自己的亲爹段彦松冷血,除了满足这些人的八卦心理外,毫无意义。所以纪无虞在回到段家后的一年,除了偶尔发疯,不务正业外,起码在表面上没有闹出什么丑闻。
尤其是在必要的时刻,也会给段彦松面子。
段家的庄园不时就要举办晚宴,今天这场似乎更加隆重,明眼人都知道段彦松这是正式要让纪无虞进入自己的交际圈。
纪无虞端着酒杯跟着段彦松在大厅里穿梭,按照标准扮演好一个被展示的商品。
段彦松年逾六十,失去得力大儿子让他着实消沉了一段,但眼下大概因为小儿子回归,今晚称得上意气风发。相比之下,大房段彦年夫妻和两个女儿就显得强颜欢笑许。
“哪里哪里,也不算是刚回来,商学院一毕业就在在基层锻炼,差不多一年了。”段彦松大笑跟人碰杯,回头跟纪无虞介绍,“这是江总,咱们的钼矿上的新设备全仰仗江氏。”
纪无虞身体微微前倾跟江总碰杯,听一些“后继有人”、“上阵父子兵”之类的客套话,再略谦虚的说一些“哪里那里,还要跟着您多学习。”之类的屁话。
纪无虞就以这样的流程认识了大部分必须要认识的名流,终于得空找了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坐下休息。
纪无虞喝了不少酒,头已经有些晕了,翘着二郎腿坐在上发上,眯着眼睛去看被装饰的流光溢彩的大厅,女人都穿着长裙,男人们都西装革履,丑陋的下身被遮的严严实实。
这又香又亮的大厅如果被一颗炸弹——那种圆圆的黑黑的带着小小的环形拉扣的炸弹——袭击,归于消灭。
纪无虞笑了笑,轻轻发出一声"嘭",好像眼前的一切已经毁灭。
“我记得你,姓杜的小跟班。”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纪无虞的幻想,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端着酒杯面目不清的人。
并未看清这是谁,但纪无虞还是笑着说,“是你呀。”
那人喝了口酒,饶有兴趣的问,“姓杜的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段家老二能认你当儿子?”
纪无虞又眯上了眼,懒懒的说:“想知道吗?叫声爷爷,我教你呀。”
“你他妈找死!”
纪无虞被人攥住领带从沙发上拉起来,他反手一拳打过去,大厅里响起呼声,两人很快被拉开。
那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并未引起很大的波动,纪无虞被保镖搀到楼上。
等客人散尽,段家老宅再次归于寂静,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就显得有些刺耳。
段彦松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书桌前,压着怒气问,“你怎么会招惹上西淮那小子?”
纪无虞歪在椅背上,正对着段彦松,“不记得了,可能是杜如梦以前的姘头呢。毕竟她勾搭了不少你的朋友。”
段彦松气结。拍了一下桌子,训斥道:“少给老子来这套!你知道为了这场宴会我费了多少心思?就是为了让你露脸,你倒好,差点给我捅出大篓子。看到今天老大了吧,还有他那两个女婿,哪个不是紧盯着我,你要是这么不争气,咱们迟早被他们吃到肚里。”
纪无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不会真的以为就凭一张亲子鉴定,我就要跟你父慈子孝吧?演一演就够了,你还真准备跟我上阵父子兵呢。”
“我根本不知道有你。你想想,如果我知道有个女人为我生了孩子,我怎么会不管不顾?”
段彦松这话,从一年前认回纪无虞至今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从未产生过什么效果,但他依然不改话术,可见其资质平庸而且情商不高。年轻时就屡屡招妓可见其品行不端。
醉生梦死品行也好不到哪儿去的纪无虞,在对段彦松又一次做出这样的评价后,起身准备离开,身姿挺拔,显得自己多高尚似的。
段彦松又怎么会放过他,一拍桌子,“你给我坐下!”
连珠炮的怒怼:“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从回来后你干过一件给我长脸的事吗?你想想你是怎么被我找到的?为了感谢老刘,我让出去了两个点,北区一个钼矿两个点,你知道多少钱吗?”
老刘是段彦松的生意伙伴,跟杜如梦勾搭上之后,第一面见纪无虞就从那张跟段彦松六分相似的脸上看出了端倪。
老刘找到段彦松,不仅说了这件事,也说了一些纪无虞被杜如梦养大过程中发生的事。
为了感激老刘帮忙找到流失在外的儿子,也为了让老刘忘记自己听到的事情,段彦松不得不对好朋友展示最大的诚意。
“八千万。”纪无虞黑漆漆的眼眸盯着段彦松说。
“这些你都知道。你这一年虽然在基础岗位,但比别人做的都好,眼光也毒辣。完全遗传了你爷爷的商业头脑。段家现在到你这一代就你一个,咱们父子好好配合,只要挤走老大,这不都是咱的吗?说到底,都是你的。”
段彦松看向纪无虞,捉摸不透这个跟自己没什么感情的儿子到底在想什么。
纪无虞的母亲就是个性服务者,段彦松都不记得什么样,更遑论知道自己有个孩子。这个性服务者据说很早之前就病死了,把纪无虞托付给自己的红灯区姐妹抚养。
纪无虞被杜如梦抚养长大的过程中确实遭遇了不好的事,但段彦松看来,也没有严重到哪。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纪无虞为什么会这么堕落。
再看纪无虞的履历,国内顶尖大学毕业,上学期间就创业,虽然挣了钱就挥霍,但脑子和能力是没得说的。
这样的纪无虞刚回到段家时,段彦松满心欢喜,自己失去了大儿子,但是找到了一个比大儿子还优秀的小儿子,谁能有这种运气呢。
只是没想到纪无虞对自己的恨意这么大,也没有把心思全部放在工作上,好像到现在都没有把自己当成段家子孙。
但是,作为段彦松的儿子,就应该去追求最高的权势,这才是正确的道路,这也是段彦松对这个小儿子从一开始的要求。
纪无虞却不这样想,他嗤笑了一声,“这谁能说的准呢,您好好找找,说不定还能再找到十个八个种。”
段彦松操起手边的书砸过去,没砸着。
纪无虞走下楼,看到段彦松的原配李茂青,头发盘的一丝不苟,带着一串珍珠项链,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扔到纪无虞面前,冷笑着开口:“拿去花呀。”
温温柔柔声音配上遗像一样的灰白脸色,常常让纪无虞搞不清楚自己是屈服于金钱还是此人。
纪无虞弯腰捡起公文包,打开看了看,像往常一样,只要纪无虞回到这里,就会有十万元现金,这是独属于李茂青的羞辱贱人的方式。
纪无虞乐意让她羞辱,扯着嘴角跟李茂青说谢谢,出门时还不忘顺走一瓶桌上没喝完的酒。
纪无虞一走三晃一手拎酒一手拎钱坐上了段家的车。车子行出十分钟才驶入街道上,纪无虞木着脸看窗外,灯光像刮画一样一条一条的往前延伸,看的他疲乏。
司机问他去哪。
去哪呢?这是什么狗屁司机,我怎么会知道要去哪呢。我一个酒鬼,怎么会知道去哪。去地狱,你他妈知道怎么走吗?
车辆停在凯旋公园门口等红灯,那红红的硕大的凯旋两个字晃动着向纪无虞奔过来。
他混沌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些抓不住的片段。
“这里,停车!”他打开车门,酒瓶子掉下来,酒洒了一地。这他妈像马尿一样难喝的酒终于他妈的消失了,纪无虞很高兴。
于是,在半夜十二点的公园,纪无虞像一只新手鬼魂,提溜着钱袋子,左摇右晃的飘来飘去,希望在黑乎乎的张着大口想要吞没他的树丛中找到一点光源。
终于,让他找到了,下沉广场那盏比别的都亮的路灯吸引了纪无虞,他兴冲冲的往前走,走出一身汗。
冷不丁被脚下的饮料瓶绊住,纪无虞踉跄了一下,伸脚将饮料瓶踢远。
广场上露天而睡的陆嘉一被飞过来的饮料瓶砸醒,捂着胳膊大叫:“谁呀!”
手舞足蹈的以为自己马上要找到归途的醉鬼纪无虞,突然听到人声,汗登时就落了。啊!原来自己还在人间。
陆嘉一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台阶上,警惕的蜷腿坐起来。
“不好意思,没想到这里有人。”纪无虞站定了说。
陆嘉一稍微放下心,“没关系。但是你不要在公共场所乱丢垃圾呀。”
纪无虞嗯了一声走下台阶,到陆嘉一的“床铺”——一张旧凉席上铺着一张毯子旁,轻声问:“砸疼了吗?”
“没有。还好我盖着被子,不然肯定疼。”陆嘉一又伸出胳膊看了卡被砸中的位置。
因为纪无虞背光而立,陆嘉一看不清纪无虞的脸,但纪无虞却把陆嘉一看了个一清二楚。
纪无虞坐下来,陆嘉一蜷起的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腿正对着他,让他想起宴会上被纵向一分为二的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他面前的蟹腿肉。
什么都没吃的纪无虞饿了,那饥饿感先是从胃一路向下到了某个部位,然后向上直达心脏。
他动了动心思,把钱袋子拉开并往陆嘉一的方向推了推,柔声说:“怎么睡在这里呢。是没有钱吗?我这里有。”
蟹腿肉缩了回去,纪无虞抬头看见陆嘉一形状好看洒满玫瑰粉末的嘴巴一张一合,“爷爷~爷爷~”
呵,真是可爱又知情趣的小东西!
正当纪无虞等着陆嘉一拿了钱你情我愿时,蟹腿从盘子里跳起来,并踹了纪无虞一脚,破口大骂:“臭傻逼。”
纪无虞没来得及困惑,被广场不远处的动静所吸引。
寂静的夏风中,轻轻摆动的茂盛芦苇丛里突然钻出了五六个老头,骂骂咧咧的朝纪无虞冲过来,其中一个还举着鱼竿。
原来陆嘉一是在叫这几个晚上偷偷来公园夜钓的老头。
并不是在叫自己。
这真令人遗憾,纪无虞为了甩掉老头而在公园里狂奔时无不遗憾的想。
敬业的司机还停在公园门口,纪无虞坐上车,平复了一下呼吸,老头们没有追上来,钱袋子完完整整的在手边。
这时他才懊悔,为什么要跑呢,他又没做什么,男孩儿可以拒绝,怎么就直接叫人开打。
这就是一场梦呀!最后纪无虞躺在后座上评价。
如果忽略他挂着鱼钩的耳朵和滴落在胸前的点点血迹的话,还有什么比这个评价更中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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