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虞在短暂的为陆嘉一的身体情况松了一口气时,并不知道段彦松在打什么样的算盘。
从回到段家以后与段彦松的数次冲突与较量中,纪无虞对段彦松的感情既不像父子,又不是敌人,也并不曾真的被段彦松所压迫,但却一直在反抗。
三月底时,鹿城迎来了倒春寒,因为对冷刺激敏感,这种骤然降温的天气,陆嘉一除了上班就不再外出。一心一意对付自己刚收到的霍格沃茨城堡。
纪无虞把衣服放进洗衣机,走进客厅看见陆嘉一几乎埋到乐高颗粒里的头,好心问:“要帮你分类吗?”
“不用,刚开始拼基座呢,都是大块,你忙你的吧。”陆嘉一头都没抬的说。
每当这时,纪无虞总是有一种被嫌弃的感觉。
好像因为生活太简单,陆嘉一不需要什么别的帮手也可以做好。
家里实在是空间不大,纪无虞向来是不在家里办公的,但最近这段时间也开始把工作带回家。
相对去年刚上任时,纪无虞的效率明显在提高,但是相应的,因为受到段老爷子的特别交代,工作的任务也在不断加大。
临近中午的时候,陆嘉一做饭,纪无虞起身去倒垃圾。
段彦松在拿到陆嘉一的病历之后尚未来得及有什么大的行动,但不知怎么的,想了两天,倒是很想看看陆嘉一真人。
之前的一面太过仓促,也确实没留下什么印象,现在既然要用到陆嘉一,别管是桥梁还是工具,总是要再看一看。
段彦松年轻时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会悄悄的,即使要害人,也要将不必保留的部分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认为这样才能给敌人造成心里压迫。
所以,说是要见陆嘉一,其实是要纪无虞知道自己要见陆嘉一,不然根本不必带着助理高调的直接前往布厂营。
虽然对侦探送过来信息已经有所了解,但是段彦松真往布厂营来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好歹已经是段家少爷的纪无虞真的会在这种地方住下,心中不禁对陆嘉一有了更多的想法。
段彦松的轿车堪堪能开进小区,经过二单元时,刚好看见纪无虞在扔垃圾。
为了节省时间,纪无虞下来时只穿了件黑色长羽绒服,露着半截小腿,脚上圾了一双蓝色棉拖鞋,嘴里叼着烟,衬着背后的旧楼。
不知情的大概会以为哪个男模在拍废墟风的杂志照。
不合归不合,但以一个父亲的眼光去看儿子,纪无虞实在是一件遗传了父母优点的完美继承品。
如果不是这尖锐的亲子冲突,段彦松也不能否认会为自己有这样外形的儿子骄傲。
这种复杂的情感没能持续几秒,纪无虞也看到了段彦松的车。骤然变色。
纪无虞眼里闪过厌恶,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并没有主动走到车前。段彦松隔着车窗能看到纪无虞的神情,想也许自己今天来之前应该多考虑考虑。
短暂的思索之后,段彦松先下了车。
“你这是什么意思?”纪无虞压着怒气问。
段彦松故作轻松的说:“你置办的新房产,我当父亲的来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纪无虞对于段彦松这副总是轻描淡写假装淡定的嘴脸已经厌烦透顶,甚至感觉到疲惫,“我们之前已经说好的,你提了条件,我也做到了,你还是找到这里,你的信用呢?”
商人讲信用,这不必说了。但段彦松听到的是一个儿子在问父亲,你的信用呢。
这样的指责要比之前很多次纪无虞对他的吼叫、嘲讽要有力多了,甚至让段彦松难以再用自己一贯的的话术去反驳。
段彦松藏起自己的慌乱,否认说:“我只是路过,顺带来提醒你今天你爷爷的生日,并不是来找他的。”
就是这个撒谎样子,纪无虞看着段彦松,这就是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
他生出一种无力感,面对愚蠢固执的段彦松,纪无虞承认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精力次次都据理力争,于是他说:“下次不要路过了,爷爷晚上的生日宴我会提前去的。”
这大概是纪无虞第一次在占理时没有跟段彦松争吵,段彦松有些不知所措。
助理看两人不吵了,从车上下来,提着几盒补品,“纪总,这是段总专门给小陆先生准备的。”
纪无虞没有接,跟段彦松说:“你走吧。”
车驶出小区时,段彦松扭头从车后窗看到纪无虞捡起地上的补品,扔进了垃圾桶。
纪无虞上楼时陆嘉一已经做好了饭。
他瞅了瞅纪无虞冻的苍白的两条腿说:“怎么倒个垃圾这么久?”
“抽了两根烟。”纪无虞钻进卫生间洗手,然后坐下吃饭。
“我看见你爸了。”陆嘉一左等右等纪无虞不回来,就站阳台上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纪无虞跟段彦松。
“那你怎么不下来打声招呼?”纪无虞夹了一块鸡排问。
陆嘉一呆了一下,“我怕打扰你们聊天。你爸是不是让你回去呢?”
“嗯,不过我跟他说了,给你一千万不行,至少十个亿你才会放我走,他听完就回去凑钱了。”纪无虞说。
陆嘉一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那要凑很久吗?”
“应该会很久,因为他那个人不怎么聪明,可能一辈子都凑不到十亿。”纪无虞说着用筷子敲了一下陆嘉一,“别光傻乐,吃饭!”
就像之前纪无虞带陆嘉一去看动画电影,他想给予陆嘉一的也是动画世界的简单。
毋宁说,陆嘉一的世界本来就很简单,不能因为和纪无虞在一起就要变得复杂,就要去考虑那些超出心脏所能承受的事情。
纪无虞会每天早上帮陆嘉一加热中药,晚上帮陆嘉一摆放好拖鞋。同时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将麻烦抵挡于门外,就算麻烦已经上门,也可以诙谐的一扫而过,让陆嘉一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
收拾餐桌时,纪无虞说:“我晚上要参加个宴会,可能回来很晚。”
“会喝酒吗?”陆嘉一问。
“应该会。”那是段老爷子的生日,来的人也大部分要比纪无虞辈分高,地位高,喝酒大概是免不了的。
“那你不要喝多。”
等纪无虞穿上衣服要出门时,陆嘉一跟在后面再次担心的说:“千万不要喝多,如果吐在这里,我可一点办法也没有呀。”
“.......”纪无虞一脸黑线的离开了家。
因为是段老爷子的生日,大家确实也都保持着分寸,纪无虞喝了一些,但远远没有到吐的程度,九点段老爷子去休息,他也离场,段家的司机送他回布厂营。
路过凯旋公园时,纪无虞有些头晕,他转头看向窗外,“凯旋”两个大红字静静的粘在公园门口的石头上。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些片段,关于遇到陆嘉一的片段,无论怎样想,无论哪一次,都让纪无虞唏嘘,会生出如果错过了的恐惧,也会生出这都是注定的喜悦。
遇见陆嘉一就是注定的。
纪无虞轻手轻脚的洗漱完,躺下时还是吵醒了陆嘉一。
“几点了?你喝多了吗?”陆嘉一半睁着眼睛问。
“没有,只喝了一点点,睡吧。”
陆嘉一扭过去,背靠着纪无虞的胸膛睡。
越来越头晕的纪无虞就抱着陆嘉一,手绕着陆嘉一额前的头发,絮絮叨叨开始说酒话,“......小七,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那时候都八岁了,怎么记性那么差......你还叫你爷爷来打我,我耳朵缝了7针呢......你都没看到吗......”
陆嘉一被烦的不行,在被子里使劲儿挣了两下没挣开,纪无虞还在絮叨,“.......真的不记得了吗?”
陆嘉一翻过身,想了想,跟纪无虞说:“记得呀,我都记得呢。你在孤儿院被人欺负了是不是,被打得可惨了。然后就不想活了,是吧?在凯旋公园的人工河边,我拉住了你,跟你说不要悲观,要对人生抱有希望。你现在虽然是个孤儿,但至少有爸爸呀,也许有一天就找到爸爸了,说不定爸爸还是个大富豪。然后你就不跳了,跟我聊天,我跟你说要珍惜生命,我都不知道有多羡慕你有颗好心脏呢........”
陆嘉一大概又说了上百句话,将这个现编的故事讲完,纪无虞没了声音。
陆嘉一把被子盖好准备继续睡,这时明明已经睡着的纪无虞抱上来,“小七,你太厉害啦,你讲的太好了......就是这样,难道你是文学家吗小七.......你是文学家吗?”
哄睡失败的陆嘉一把纪无虞踹开,卷走被子,“我是你大爷!”
纪无虞安静了一会儿,又缠上来,“我想草我大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