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虞在段彦松的书房看到了那颗完美心脏的资料。
十七岁的橄榄球员,两天前参加完派对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一个小时前被宣布脑死亡。更让纪无虞移不开眼睛是后几页上与陆嘉一的各项指标对比。
“足够年轻,超高的匹配度,绝对是一颗完美的心脏。”段彦松放松的靠在椅子上,以一种十分得意的语气说。
纪无虞没有搭腔,又一次将这份资料看了一遍,尤其是那些英文。
段彦松看着自己儿子眼睛一错不错唇角紧抿的样子,毫不怀疑这小子即使在审核自己的单子时也没有这样上心过。
不满意道:“人命关天,我还能在这上面作假吗?”
纪无虞又看了关键性的部分,抬头问:“哪来的?”
如果是真的,这对于躺在病床上的陆嘉一来说当然是完美的,但正是因为太完美,才显得有些不真实,怎么段彦松刚好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一颗完美心脏?
比起凑巧,纪无虞更相信这是预谋,或者阴谋。
纪无虞的眼神里全是警惕,没有让自己露出一星点的惊喜,这让段彦松有些不忿,找到这样一颗心脏要比中五百万难多了。
他还要保留一些老狐狸才有的奸诈,说到底都是钞能力,但要在纪无虞面前故弄玄虚。
“这你就不要管了,总之是我私人的关系,而且在国外都是合法的。”
纪无虞把资料放下,不慌不忙,在会客椅上坐下再次开口,“什么条件?”
他竭力装出八风不动的样子并没有唬住段彦松,但是看穿归看穿,段彦松反而有些佩服,纪无虞能这样沉得住气。
不形于色的谈判能力在商场上至关重要,纪无虞有这样的能力,却不肯听自己的,不过好在一颗心脏就能解决。
想到这里,段彦松脸上显出一种露出混合着自信与睿智的沉稳神态,每个扮演父亲的强权者都会做出的伪装,以获取子女的崇拜。
“三年。你三年要完全听我的。作为保证,那小子做完手术只能留在国外。”
“不行!”纪无虞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陆嘉一离开他,拖着个病躯,能在国外活三年?
纪无虞起身就要走,段彦松没有立即阻挡,直到纪无虞不受控制的再次瞥向桌上的资料,段彦松知道自己赢了这场谈判。赢了似乎就没必要再跟小孩子计较。
于是颇大度的叫住走到门口的纪无虞,“要不你先去看看心脏是不是真的?其他的再商量?”
纪无虞当天下午就坐上了飞往洛杉矶的飞机,到达时是当地的下午,用了几个小时了解那颗心脏的情况,以及移植的各项内容。确定段彦松说的都是实情。
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的纪无虞在第二天晚上出现在陆嘉一的病房。
“忙完了吗?”陆嘉一问,他半躺着,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只是护工在一旁端着几颗草莓,看样子劝吃遇到了困难。
纪无虞嗯了一声,把草莓碗接过来,坐在床头,递给陆嘉一一颗,“多吃水果才能增强免疫力,吃不下也要吃,就几颗,又不是很多。”
金属叉子插在红色草莓上,灯光凝在玻璃碗沿上,碗像沾了星星。
陆嘉一慢慢往嘴里送,两天没见纪无虞,本来还挺坦然,这会儿看见人坐在一旁,心里陡然委屈上了。
凭本事找的这么好的男朋友,等自己死了就要成别人的男朋友,给别人喂草莓,叫别人宝宝。
陆嘉一还没咽气儿,就已经想要诈尸了。
自认在面对死亡时比纪无虞要豁达的陆嘉一,此时心中满是不甘,怎么偏偏自己会得这样的病,为什么这样不幸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错。
他在埋怨,从未有过的充满愤怒的埋怨。
说到底,让陆嘉一觉得不公的不是早早的失去生命,而是早早的离开纪无虞。
“真不想吃就算了,哭什么呀!”纪无虞把叉子从陆嘉一手里拿过来,抽了纸巾帮他擦泪。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陆嘉一问。
“瞎想什么!”纪无虞把鼻涕也帮他擦了。
纸巾被扔进纸篓里。
“往里挪挪,我两天没合眼了。”纪无虞悬在没有放仪器的那侧病床沿上,好在是加宽的病床,不然陆嘉一必被压到。
“干什么去了?”
微凉的手贴在纪无虞脸上,纪无虞伸手拉住移向嘴边,亲了一下。
“嗯……我去找到了一颗完美的心脏。”
只是要用自由作代价。
自由还好,纪无虞总是能挣脱的。但是三年不见陆嘉一,挣脱自由就变得很没有必要。
在纪无虞亲自确认过那颗心脏之后,与段彦松的谈判就落了下风。因为谁都不能拒绝这样的机会,陆嘉一会与这颗心脏完美融合,不明显的排异期,不必长期使用药物,几十年的使用寿命,每一条都会消磨掉一点纪无虞的意志,最终在段彦松面前毫无话语权。
陆嘉一做完手术后会在疗养院度过排异期,之后可以继续住在疗养院,也可以住在段彦松准备的房子里,会有专人保护,但是不能回国,也不能与纪无虞联系。
这期间,纪无虞要在集团完全站稳脚步,取得段老爷子的信任,成为真正的接班人。当然,一切都要在段彦松的控制下。
纪无虞把心脏的情况重点讲给陆嘉一听,其他都未提及。
刚才还在为悲苦命运而流泪的陆嘉一被这样的消息惊到,心脏监护设备发出鸣叫声,纪无虞从床上跳下来按呼叫铃,没等护士过来机器又恢复了正常。
等问明了缘由,护士一头黑线心里骂开了花,面上还要维持五星服务微笑,“老师要保持情绪平和哦,不要过度低落,但是也不能太过兴奋呢。”
病人和家属互相瞅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知道了。”
等护士走了,陆嘉一问:“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有这么合适的心源?”
“是你运气好。”纪无虞顺手把仪器上的线理好,轻描淡写的说。
陆嘉一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再怎么问,纪无虞也没有透露更多,“想知道?等你好了就跟你说。”
躺在病床上任人宰割的陆嘉一也毫无办法,再说他生性单纯,对段家的能耐以及钱的威力一无所知,既想不到危险也想不到到代价,但是凭借贫瘠的经验,他还是迟疑的问道:“要满足什么条件吗?”
听上去有些中二,像是小说看多了。
果然,纪无虞抬头,深深望他一眼,开口道:“要。钱。”
说完对着陆嘉一痞笑了一下,“刚好我有。你说巧不巧?”
陆嘉一很少见到纪无虞这样的表情,有一种介于满不在乎和洋洋得意之间的混不吝,让陆嘉一觉得不真实。
但是语气里那种老子就是有钱你说气人不的欠揍感却十分有效。
陆嘉一被逗笑了。
“傻帽儿。”纪无虞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很多钱的,给我争气点,活不到一百就亏了。”
陆嘉一眼角湿润。
纪无虞用拇指帮他揩掉,啧了一声,“矫情。”
然后开始交代,“手续今天那边差不多就能办齐,明天一早出发,有些检查会安排在飞机上做,重要的样本也都已经送过去,顺利的话到了就可以做手术……”
陆嘉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认真到让纪无虞觉得他在走神。
本来要一下子说完的话先被咽了回去。
“困了吗?”
陆嘉一摇摇头,只是消息太突然,几个小时后就要飞往万里以外,他连基本的疑问都来不及有,只能被动听着纪无虞那些复杂的安排。
纪无虞拧干热毛巾,陆嘉一就微微仰着脸等他擦。
乖的像个幼儿园小朋友。
纪无虞心软的一塌糊涂,陆嘉一就是这样,天生会爱人,也会被人爱。
怕挤到陆嘉一,纪无虞把陪护床跟病床并在一起,也算同床共枕了。
等灯都关了,陆嘉一突然想起一个实用的问题,问纪无虞,“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身边人呼吸滞了滞,握住陆嘉一一只手,低声说:“我明天有个很重要的会,可能晚一天去。”
陆嘉一看不到纪无虞的表情,听他这样讲,突然心空了一下,生出不安全感,但转念一想,也就是一天,不同意就显得自己有些不懂事。
“好吧,我等着你。”陆嘉一回握纪无虞的手。
病房里安静下来,应急灯的绿光照亮了一小片墙壁,陆嘉一在黑暗中盯着那片墙壁,盯累了就眨眨眼。
他有很多问题,比如什么方式做手术,风险有多高,失败了会怎样,但对着纪无虞青色的眼圈,他问不出来。
担忧这种东西不能分享,一旦说出来就会迅速增值,覆满两个人的心头。
何必徒增纪无虞的烦恼呢。
陆嘉一开始逐件回顾备忘录,对重要的事情查漏补缺。
天快亮时他才睡着,呼吸缓慢平稳。
纪无虞靠近一些,帮陆嘉一把被子往上拉好,轻轻摩挲他没什么肉的脸颊,半晌,哑声说了句:“别怕。”
一个小时后,护士来敲门,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