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虞戴着墨镜,双手插兜看着陆嘉一被推进私人飞机,舱口关闭时掏出一只朝陆嘉一挥了挥,那随意的模样,让心事重重的陆嘉一怀疑自己不是去手术,而是去旅游。
于是也抬手朝纪无虞挥了挥。
舱门关闭了,十分钟后,飞机离开临时起降点,气流激起的灰尘慢慢落回地面,轰鸣声远去,纪无虞又看了几分钟,才回到不远处的车里。
陆嘉一到的当天又做了一些检查,随行一个中年男人充当翻译,跟陆嘉一说两个小时后手术。
陆嘉一面对一水儿的外国人,连床头的英文都看不懂,紧张加懵逼,能支撑他的就只有纪无虞开完会就来,现在一听两个小时就要手术,当场吓的仪器又叫。
中年男人叫了半天医生才来,看了看仪器,跟陆嘉一说“easy,easy.”
等医生走了,陆嘉一问那中年男人,“大哥,能让我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他瘦的纸片一样,又红着眼,实在是让人不忍心拒绝,于是那人问他给谁打。
“给纪总,问他开完会了没。”
男人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把手机给陆嘉一,“三分钟。”
陆嘉一对这种类似软禁的控制丝毫没觉得不妥,感恩戴德的接过手机。
纪无虞的办公室紧闭,里面烟雾缭绕,听见手机响,一秒都没耽搁的接通,陆嘉一的声音传过来,有些不真实,瓮声瓮气的。
“你开完会了吗?……我马上就要手术了。”
纪无虞稳了稳声音,“刚开完,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赶不上了。”
“能赶上你出手术室。手术要十几个小时,等我到了,你刚好出来。”
陆嘉一握紧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哽着喉头小声说:“纪无虞,我,我害怕……”
纪无虞心头梗住,脸色也因为缺氧变得苍白,停了好几秒,他握紧手机,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吐出几乎看不见的烟,“别怕。出来就能看见我了不是?而且我把小白逮着了,给你带过去,等你恢复几天就能撸了。”
“猫粮带了吗?”陆嘉一愣了一下问。
那边“哎呀”了一声,“把吃的给忘了,没事儿,托运处应该有供应,等到了那边我们再买全套的。”
“你怎么逮住的,它有没有咬你?”
“没有,乖着呢,揪着后颈直接扔笼子里了。”
“现在在后备箱吗?”
这时中年男人走进来朝陆嘉一指了指手表,陆嘉一垂下眼睛,对那边讲:“我得挂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别怕,出来就能见到我们了,开心点。”
陆嘉一挂了电话,用袖子把手机屏幕上的水渍擦了擦,还给中年男人。
男人接过来,坐在一旁沙发上,陆嘉一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不怎么搭腔之后就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陆嘉一快要睡着时,他突然开口:“手术一定会很顺利的,不要担心。”
“谢谢。”
凌晨三点,纪无虞的办公室开了投影,画面两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里面躺着陆嘉一。
纪无虞抽着烟,眼睛盯着屏幕,因为太过紧绷,后背直的像一块钢板。
第二天早八,段彦松经过纪无虞的办公室,问助理,“一直没出来?”
“是的,段总。”
中午,吃完午饭溜圈的段彦松经过纪无虞的办公室,问助理,“还没出来?”
“是的,段总。”
“吃饭了吗?”
“问过纪总了,说不让送。”
下午三点,起来活动筋骨的段彦松经过纪无虞的办公室,问助理,“出来过吗?”
“没有,段总。”
段彦松敲门,里面没有声响。
助理道:“段总,纪总不开门,我们都是打内线。”
段彦松继续敲,转头跟助理讲:“你确定不是死里面了?”
助理抹汗,偷偷给纪无虞发消息。
段彦松对着门踹了两脚,准备踹第三脚时门开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白烟带着冲味儿扑面而来,纪无虞站在烟雾里,两只眼睛布满红血丝,妖怪出世一样,段岩松一把推开门走进去,“你在里边儿烧炭呢?”
纪无虞没搭腔,把门关上,坐到椅子上继续盯着屏幕看,段彦松被呛个半死,准备开口骂时屏幕上的门开了,纪无虞猛的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段彦松也跟着往屏幕上看,医生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迎上去,两人用英语交谈,段彦松听不懂,只看到身边的纪无虞听着听着忽然身体颤抖起来,脸上出现激动的神色,眼睛更是夸张的蒙上了一层水气。
段彦松立刻明白这是手术是成功了。
妈的,认祖归宗的时候也没见这么激动!
几分钟后,中年男人走向镜头后,屏幕变黑。
段彦松的电话响了,他一边听一边留神纪无虞,只见他的好大儿拉开窗户,把满桌子的烟头收拾进垃圾桶,连喝两大杯水,然后步履轻盈的走进配套休息室。
二十分钟后出来,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跟刚才判若两人,不光外形上,好像连里子也焕然一新,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段彦松忍不住泼凉水,“重症室要两周,排异期要半年,都熬过了才真算移植成功了,现在高兴是不是太早了?”
“会熬过去的。”纪无虞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等穿好,段彦松还没走,纪无虞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说:“爸,谢谢您!”
段彦松抖了抖鸡皮疙瘩,这小子想干嘛?
靠这招儿毁约?门儿都没有,叫一声爸就想瓦解资本阶级意志,美的你腰疼!
顿了顿,段彦松看向坐在电脑前的纪无虞,不自然的开口,“……等那小子醒了,还能再打一次电话,换成视频也行……”
纪无虞抬头,“谢谢。”
比刚才还真挚,段彦松打了个冷战,开门走了。
陆嘉一在重症室时几乎昏睡了一周,第二周开始清醒,不见纪无虞,甚至连中年男人也不见了,他处在手术成功的喜悦中,急不可待的要跟纪无虞分享,等了一天没见人,就逮着金发护士不停问。
人家听不懂中文,他也听不懂英文,俩人都挺客气,微笑着你来我往鸡同鸭讲,这么几次,金发护士先顶不住了,找了个亚裔护士跟陆嘉一交流。
那亚裔护士一口北京口音,跟他讲手术特别成功,特真诚的恭喜他。陆嘉一也高兴,问为什么见不到自己家人。
“重症室不让家属进,出去就能见着了,您这顶多再两天就能出去,甭着急。”
陆嘉一放下心,安安生生的等了两天,果然出了重症室,出来还是那个中年男人,陆嘉一问:“纪总呢?”
中年男人没说话,领着他回到病房,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纪无虞那张英俊的脸,陆嘉一有些腼腆,脸红扑扑的问:“你干嘛呢?怎么不来医院?”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纪无虞的声音好像带电流,陆嘉一的新心脏麻麻的。
“不难受,可轻松了,我都想蹦两下。”陆嘉一表情生动。
纪无虞在那边笑出声,“悠着点儿,等过了排异期再蹦。”
陆嘉一也弯着眼睛,“你到底在哪呢?不是说我一出来就能看见你跟小白么?”
纪无虞伸手摸了摸屏幕上的陆嘉一,抽了口烟说:“重症室不让进,我在那儿待了一个星期,公司这边出了点事儿,挺棘手的,就又回来了。”
“那什么时候忙完?”
“得一两个月吧。”
陆嘉一有些失落,但没表现出来,“那你早点忙完。”
“会的。你过两天搬到疗养院去,那个疗养院专门针对心脏康复,在那儿度过排异期,要好好配合,别东想西想。我这儿忙,不能天天打电话,你有事儿就找文生。”
陆嘉一点点头,“那多久打一次?”
“说不准,我有空了就给你打。”
陆嘉一抿紧嘴唇,在视频里显得腮帮子有些鼓,纪无虞笑了一下,“别生气,好好养病。疗养院贵的要命,我不得好好挣钱么。”
“那我干嘛住这么贵的疗养院,回国不是一样可以养病嘛?”
“傻帽儿,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完美的心脏,要是术后没恢复好,不亏死了。”
“知道了。”
“高兴点儿,我走的时候给你留礼物了。”
“什么礼物,哪儿呢?”
“枕头下面。”
陆嘉一回头掀开枕头,看见一个藏蓝色的丝绒盒子,不明所以的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男士钻戒。
“戴上,我看看。”
陆嘉一把手机放下,右手拿起戒指,手有些抖,往左手上戴,无名指有些大,中指刚刚好。
他拿起手机对着戒指,“刚刚好。”
“陆嘉一,有你这样让看戒指的吗?光竖着中指,骂我呢?”纪无虞抽着烟说。
“谁骂你了,就是第一次带戒指,有点儿紧张。”陆嘉一红着脸说。
“有点出息吧陆嘉一,戴中指都这样,到时戴无名指,是不是就要紧张成鸡爪子了。”
“你才鸡爪子……”
陆嘉一说了一声,然后不吭声了,眼圈有点红。
“哎哎哎,别矫情。”纪无虞笑着叫他。
“谁矫情了,你为什么送我戒指?”
“这话说的,那还能为什么,不爱你送什么戒指。”
隔着一万四千公里,纪无虞的骚话讲的更加肆无忌惮,陆嘉一被他浪的动弹不得。
“行了!我得挂了啊!”纪无虞说。他挪动了一下手机,好像有光照进去,脸上显出一种神圣的满足,一种持久的幸福,一种完整的希望。
陆嘉一轻轻嗯了一声。
“小七,生日快乐。”纪无虞挂断前这样说。
陆嘉一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出神,想到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慢慢转动手指上的戒指,新心脏虽然小,但把胸膛撑的满满的,都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