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彦松抽着雪茄,心算纪无虞上个月叫爸的次数。
让文生帮忙送戒指一次。
那小子从重症室出来一次。
住进疗养院第二十天一次。
住进疗养院第四十天一次。
今天是第六十天!段彦松暗叫不好,掐灭雪茄,准备提前下班。
门刚关上,纪无虞到了,三分微笑三分尊敬两分分心机两分虚伪的叫,“爸,准备下班?”
段彦松转头要走,谁是你爸?我不是你爸,我现在是你行骗的对象,我再心软就是个傻子。
甩开膀子,越走越快,纪无虞咬牙,跟在后面叫“爸爸,你等等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经过的人听见。
这时两个副总经过,对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倍感惊异,笑着打招呼,“段总好!”
段彦松不得不停下来说话,纪无虞跟上来,“爸爸,您走这么快干嘛?”
你再叫声爸爸将我的军试试呢,段彦松没脸搭话。两个副总打趣,“果真是上阵父子兵,段总和纪总父子感情越来越好了。”
纪无虞不谦虚,“一直都挺好的。”
两位副总面上陪笑,心里吐槽,您恐怕是忘了摔门摔杯子,吵的整个楼层都在震动的时候了。
段彦松笑着跟两位副总说了几句,往办公室走,他不想纪无虞再跟到电梯里叫爸爸。
边走边盘算,之前叫的是爸,这次叫的是爸爸,通话时间大概要翻倍。
这么下去自己不白费力气了吗?除了多听见几句爸,什么都没捞着,不过话说回来,纪无虞最近在工作上完全另一个样子,狼崽子一样,冲劲儿十足,表现还算可圈可点。
不!不能心软,这小子是骗子堆里长大的,十有八九是在骗自己这个老头子。
奶奶的,连亲爹都骗!什么人呐!
得守住底线,不能在几声爸爸里迷失了自我。
十分钟后,纪无虞获得了翻倍通话时长。
陆嘉一的排异期度过的非常平稳,第二个月就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他在疗养院认识了几个中国人,有护工也有病人,生活比刚来的时候充实多了,除了跟纪无虞联系的次数太少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
因为陆嘉一本来就是一个随遇而安能很快调整自己的人,同时也比很多人更容易满足,晚上伸手看看中指上的戒指都能乐半天,哪怕是在黑暗里。
第八十天,段彦松下午下班遇到纪无虞也在等电梯,纪无虞看见他,叫了声“爸。”然后没说话了,段彦松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沉不住气道:“今天不打电话了?”
纪无虞挡着电梯让他进去,“不打了,您守信用,我也得守信用。排异期没过不敢说实话,不得不打电话先骗着。以后就不用了,按咱们说好的来就行。”
段彦松冷哼一声,“这会儿知道守信用了。我让文生安排好就撤回来,那边只留一个保镖,没突发情况不能再联系。”
末了,加了句,“叫爸也不行。”
纪无虞淡淡道:“知道。”
陆嘉一选择待在疗养院,慢慢也会做一些义工的工作,他性格好,长的讨喜,很快混出了自己的小天地。
每个月保镖拍的照片都会先到段彦松那里,段彦松看过后再给纪无虞,有时段彦松也纳闷,这个除了脸有些优秀以外毫无亮点的男孩儿,是怎么被纪无虞看上的?
不仅看上,还爱的死去活来。
说爱的死去活来吧,段彦松年轻时也有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也是干柴烈火死去活来。但也没有像纪无虞这样,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怼天怼地反社会连汗毛眼里都散发着恨的纪无虞,就这么短短的一年多,变得勤勤恳恳对谁都客客气气喜怒不形于色。
纪无虞口碑变好,段彦松确实也跟着沾光,毕竟公司里谁不夸一句,“段总教子有方。”
段氏投资的私立中学政治意识敏锐,赶着给段彦松发来邀请函,希望段彦松能在校园开放日给家长们做一场家庭教育讲座。
段彦松喜不自胜,盛装出席。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谁给这中学出的主意,马屁拍的这样精准。
能看的出来,开始几个月的照片都是在陆嘉一不知情的情况的下拍的,有时是在吃饭,有时在看书,无一例外都是侧脸,纪无虞把照片贴在休息室,他现在基本三天才回一次家,其余时间都在公司,睡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休息室那张一米二宽的床。
慢慢的,照片上正脸多了,显然,陆嘉一跟这位不怎么有原则的保镖建立了友谊。场景都是精心挑选的,有吃蛋糕的,喝咖啡的,骑自行车的……
纪无虞看着忍不住笑,幼稚的陆嘉一,吃个蛋糕表情嘚瑟的跟中了十个亿一样。偶尔背后会有淡淡的铅笔印——“只吃了一半。”“只是尝了尝。”“做了五个俯卧撑。”
大概是知道这些照片要经过段彦松检查,所以都还算正常。
到第二年春节前后,一张陆嘉一包饺子的照片上写了非常小的黑色字,“无虞哥哥,我好想你呀!”旁边画了两颗几乎要拿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心。
段彦松放下放大镜,陷入一种自己棒打鸳鸯的快感与不安里。
这时纪无虞已经进入到董事会,并从段老爷子那里得到超出段彦松的股份。
集团上下都已经默认纪无虞会是下一个掌舵者,不仅在这些有形资产上,在商事处理风格上,纪无虞几乎和段老爷子如出一辙,果断狠厉,毫不手软。
同时纪无虞的面相也在发生改变,变得更沉稳,更有城府,面上淡淡的,几乎不说废话。纪无虞从小就见到千人千面,现在更是眼光毒辣,对手和盟友都不得不打起精神跟他打交道,这无疑更提升了纪无虞的形象。
段彦松在被人恭维“教子有方”时,也会忍不住心虚,到底是自己教子有方,还是那个叫陆嘉一的男孩儿驯夫有道?
他决定以后不再检查这些照片,不想再扮演一个偷看孩子情书的父母。
第三年开春,段老爷子病情恶化,催着纪无虞结婚,果不其然是要商业联姻,女方是段老爷子战友的孙女儿,现在把持着鹿城的重型机械。
纪无虞找到段彦松,“爸,这您得帮我。”
那话说的蹦豆子一样,倒轻巧。我怎么帮,帮儿子搞基?还是代儿子娶了儿媳妇?这不乱呢么!
纪无虞已经在与陆嘉一相处中,在哄陆嘉一身上锻炼了极大的耐心。他深有感触,不管是小的,还是老的,只要哄的方法合适,没有达不到的目的。
不过在小的身上,他的目的是让小的开心。在老的身上,目的就是纯抗事儿。再说,当爹的不抗谁抗?
段彦松在这样糖衣炮弹伪装的Pua下还真的解决了这件事,一直拖到段老爷子去世,纪无虞也没有真正跟那位小姐吃过一次饭。
段彦松的心腹有次担忧的说:“无虞要是走这条路,以后你可就抱不了孙子了。”
段彦松才惊觉自己这是要绝后了,但慈父的人设已经越立越稳了,再想破人设,确实要花费一番功夫。
有天段彦松外出应酬,酒桌上又聊起孩子,一群人恭维段彦松有福气有能力,养出纪无虞这样人中龙凤,对比自己的糟心儿子,气的垂胸顿足。
段彦松半醉,哪受得了这样的马屁,飘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立刻打电话让纪无虞也来。纪无虞正在加班,听他在电话里兴致高昂,旁边还有几个声音在叫“世侄”。
他只好披上外套,以一种过年被父母叫去亲戚面前表演才艺的心情去了酒店,配合段彦松炫了一把孝顺懂事,段彦松才心满意足的跟众人道别。
纪无虞搀着他出了酒店,扶到车上,然后把自己车钥匙给了司机,“我送段总回去,你把我车开到公司。”
段彦松到半路酒醒了一些,从后座能看到纪无虞的小半张脸,表情平淡,姿势放松,一副稳重有度的样子,与从前判若两人,心中感慨,不留神嘀咕出声:“那小子有什么好,你这五迷三道的……”
纪无虞从后视镜看过去,笑了一下,“您想听吗?到家还得半小时,够讲完。”
段彦松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无所谓道:“你要想讲我还能拉住你不成。”
纪无虞把窗户打开,点了根烟,“他多少会点儿魔法。我十来岁时,有天杜茹梦带了个男的回去,让我表演节目,我歌没唱完她就出去了,留那男的跟我……”
段彦松握紧了杯子,这些事他在认回纪无虞时就打听到过,当时不觉得多严重,现在从纪无虞嘴里亲口听到,却是另外一回事儿。
“其实没什么,猥亵嘛,也没缺胳膊少腿儿。但当时小,恶心的受不了,我偷了一些钱,打车到东城区,凯旋公园那儿有个人工湖,您知道吧?我想着跳湖里淹死得了。谁知道遇见陆嘉一了,他那时候才八岁,看见我就凑上来搭话,您想象不到,八岁的孩子能不停的说两个小时,我虽然嫌烦,但最后也没跳下去,不然也等不到被认回来。”
烟头被摁进车载烟灰缸里,段彦松沉默了好一会儿,杯身上留着深深的指纹印,不自然的开口,“就算得上救命之恩吧,多给点钱就能解决的事儿,再不济认个干儿子呢……”
“可别,那成什么了,我们要结婚的。”
“胡闹!养着就行了,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跟一男的结婚,段氏怎么办?”我的大孙子怎么办?
纪无虞没说话,他想这事儿需要你来批准吗?我就是客气客气,跟您说一声,还真把自己当太上皇了。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纪无虞讲述自己的童年这段经历后,段彦松产生了一些不曾有过的愧疚。所以在看到纪无虞不说话时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又过了几秒,段彦松问:“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纪无虞想了想,跟段彦松这样的浪子说明白爱情是不太容易的事儿,但还是要试着说一下,万一说通了呢,就不用再让陆嘉一担心自己家里人反对。
“我换种说法跟您讲吧!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座花园的话,我的世界应该是世界上最荒芜的花园,原因您也应该能猜到,毕竟我那些遭遇确实不好忘记,里面除了残垣断壁就是残花败柳,没法儿住,又不得不待在那儿,我当时就想着一把火烧了干净。
“有天枯草堆里突然就出现一簇花,跟别人比也许挺普通的,但开在我这么破败的花园里就显的有些神奇了,我想去离近点看,就不得不把周边的枯草荆棘先清理了,想多看就不得不帮他搭架子盖棚子,就这么着,枯木清理完了,就想着种些新的,想着规划一下,盖个温室什么的。后来想,光给花儿盖温室也不够,我自己也得有个地方住,于是搬砖头盖房子。慢慢的,花园就像回事儿了,能养花儿,能住人,世界就完整了。”
段彦松听的出神,心想,娘的,不亏是我段彦松的种,文学素养这么高。
“然后呢?”段彦松显然还没听够。
“世界完整了,我才有力量与自己和解,然后跟您和解,最后跟世界和解。才能成现在这幅模样。”他顿了顿,看向后视镜,“所以,他是挺重要的。”
段彦松嘴巴张了张,还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话就听见纪无虞说:“爸,要不是您找到那颗心脏,他这簇花儿活不了多久。花园里要是没有花,那还叫花园吗,也撑不了多久的。我是真心感激您,您施肥救了我的花,也救了我。”
你可真是豪气,老子花了几千万,到你嘴里成了施肥的园丁。
这时车已经驶入段家庄园,段彦松下车前丢下一句,“我不管,我得抱孙子,现在技术这么先进,总有办法。”
关上车门前又丢下一句,“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纪无虞笑出声,“知道了。”
纪无虞,为了能与陆嘉一离的更近,凭借荒芜贫瘠的经验摸索出了爱情,在反思和尊重中获得了爱情,并从爱情中得到力量去处理糟糕的人际关系,去修复濒临崩溃的亲子关系,在爱人的包容中与自己的过往和解,将目光移向前路。
所谓爱能让人疯狂长出血肉,大抵就是这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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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损友忧心忡忡:“老段,惯子如杀子呀!”
段彦松沉默一瞬:“可是,他向我分享他的爱情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