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半夜2点,在记忆的漩涡里周旋了好久,最后还是狠心按下了回忆的开关,过去了那么多年,本就没有什么可再怀念的。
不过是老同学重新见面罢了,并没有那么多需要怀旧的戏码。
吴霍发来了微信请求,童颜扫了一眼,置若罔闻,他大概猜到这家伙会添加自己的微信了,毕竟齐蒙亮有他的联系方式。
死命揉了一把头发,烦啊,真的烦,为什么要让这样落魄的自己碰到吴霍呢?责怪着老天爷,这人世间的苦楚,难道就不能“赏赐”些给其他人吗?
他的年龄不算大,可痛苦的遭遇属实不算少。
而这些蒙尘在童颜心间的挣扎、撕扯,吴霍通通不被得知,在他的思维里,童颜成长为了不念旧情、心窄如针的小心眼儿。
茶几上的酒一瓶接一瓶的下,齐蒙亮坐在一旁,眼看着吴霍盯一眼手机喝半瓶酒,那是相当的迷惑。
想问问不大敢,毕竟今晚吴霍看自己的眼神像要吃人,不问吧又担心,这个喝法,也不是没有喝死的概率吧。
本来劝说着自己无需太担心,毕竟吴霍作为一名医生,什么情况容易嘎,什么情况嘎不了,他应该比自己有科学佐证。
但是,当酒瓶子一个接一个空掉的时候,齐蒙亮真的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出手,吴霍可能就要被冠以“酒蒙子”的名号安葬了。
“不喝了哈,不喝了,乖宝,咱不……”不等齐蒙亮的话说完,吴霍直接一个甩手,将齐蒙亮迅速放倒在身后的沙发上。
也许是喝多了的缘故,这一个甩手,吴霍是一丁点的力都没收,齐蒙亮的脖颈好悬没折在沙发窝里,脑子顿时间嗡嗡的。
“你特么大半夜是作死不?”齐蒙亮捂着好悬没断了的脖子,扭头刚想骂这混蛋两句,话没等说完,吴霍上来就是一脚,一个反身,直接把齐蒙亮摔在了地板上。
怒目而视的时候,齐蒙亮才发现吴霍的眼白处火红火红的,就像毛细血管通通裂了似的,在酒精的助推下,雾蒙蒙的瞳孔衬出无法掩盖的委屈,本来有些火大的齐蒙亮当即愣的说不出话了。
这家伙平日里冷情冷性的,很少有事情让他放在心上,与其说是不放在心上,倒不如说吴霍对于身旁的人都没什么期待,更没什么期许,所以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搅乱了他往日平静无波的生活,不单单是他个人,就是他身旁的人,都会为之一颤。
“不是,你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或许是齐蒙亮关切的声音,让吴霍的理智稍稍有些归位,收回禁锢住齐蒙亮的手,吴霍坐回地毯,背靠沙发的时候,整个人都略显呆滞。
怎么个事儿?就连他自己似乎都无法说清道明。
“你跟他合作过几次?”声音好像是从窗外传来,吴霍的声音透着浓厚的沙哑感。
一夜之间,他的喉咙好像被烧穿了。
“谁,谁啊?”齐蒙亮一时语塞,搞不清楚吴霍问的到底是童颜还是解茗。
“童颜”垂眸盯着地板,吴霍整个人透着不得喘息的窒息感。
“啊,我俩也就……”
“照片给我看看,”不等齐蒙亮将话说完,吴霍直接说道:“你给他拍的照片,我看看。”
“啊,啊啊啊,好,”脑回路压根撵不上眼前少爷的思路,踉跄拿过手机,齐蒙亮找到摄影师的微信,找到上次的成片递给吴霍道:“给,这个是上一期的。”
拿着手机的吴霍没有立刻去看,紧抿着的唇角暴露着他对于这一事实的难以接受,微微颤抖着的手更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慌张而又无措。
齐蒙亮眼见着这一切,微微皱起了眉角,这样的吴霍他没见过,发生了什么,他大概猜到了,只是这猜到的结果,让他意外。
他开了吴霍很多年的玩笑,吴霍通通不置可否,嘴上说是说,可心里,齐蒙亮是真没怀疑过吴霍的的性向,他还不能确定,但一切看起来,似乎都过于明朗了。
估计吴霍那个多年来心头惦记着,被自己始终开玩笑念叨着的相好的,应该就是这个童颜了。
亮着屏的手机被吴霍颠来倒去的拿起、放下,似乎稍稍投射一下目光,那手机便会自动爆炸,从始至终,吴霍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一眼那手机里的照片、那照片里的主角。
大概是在心底经受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吴霍长呼一口气,好似竭尽全力将勇气填满,再次拾起手机的时候,它早已变成了锁屏的状态。
“解开。”没有过多的话,甚至没有过多的眼神,吴霍将手机递给齐蒙亮的时候,齐蒙亮困得都快昏厥了,他本来就喝了不少的酒,偏偏回来了吴霍又发大疯,他敢怒不敢言,再困也没敢独自去睡觉。
火速将手机解开,童颜那只着一条内裤的照片不加任何遮掩的弹入视线,齐蒙亮将手机再次递出去的时候有些慌,如果下一秒,吴霍将他的手机砸烂在地上,他也觉得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并没有。
吴霍出奇的冷静。
目光盯着手机里的人,他似乎连呼吸都不需要了,头发丝没有波动、喉结没有波动、甚至连睫毛根都没有波动,吴霍整个人透着没了呼吸的冰冷感,有一瞬间,齐蒙亮甚至怀疑他的好哥们,凉了。
动了,动了,吴霍终于动了,手指的颤抖状态清晰可见。
眼见着吴霍的手指从开始的一动不动到后面的火速滑动,有那么一会儿,齐蒙亮吓得连喘气都不敢,他真觉得吴霍没多会儿就得爆炸,而且爆炸的时候一定会连带上自己,一起崩死。
“那个,霍啊,童颜他……”吞吐着口水,齐蒙亮试图粉饰下当前房间的氛围。
“你都知道些什么。”说话的功夫,吴霍把齐蒙亮的手机丢回了沙发上,看得出来,手机里的“脏东西”他接受不了。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本来只是阐述下事实,对于童颜,齐蒙亮确实没多少了解,只不过稍稍那么一扭头,吴霍如厉鬼般的眼神投射向自己的时候,齐蒙亮就坚定的告诉自己,今天就是不知道,他也得编出来几句。
“他,话不多,性子挺干脆,看得出来挺缺钱,估计没啥正经工作。”说完的时候齐蒙亮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说的很全面,但吴霍显然不这么认为。
“啊,还有,还有呢,就是,就是那个,”
事实上,除了这些,齐蒙亮也确实不知道什么了,只不过吴霍的眼神过于吓人,他怕对方咬他,以致于又紧忙识相的续接上话题道:“正经人,对,他应该是个正经人的,来的时候问我这工作是不是给穿裤衩来着。”
本以为垫一句正经人,能稍稍平息下自家兄弟恼怒的情绪,奈何肉眼可见的崩溃感迎上面颊,齐蒙亮慌的嘴都有点抖,紧忙继续说道:“那的确嘛,那拍这个是为了生活,问这个,是,是为了尊严嘛,那……”
“怎么知道他缺钱?”不等齐蒙亮的话说完,吴霍打断问道:“他跟你说的他缺钱吗?”
“那倒不是,”转了转眼珠,大概回忆了下第一次见面时候童颜的话,齐蒙亮接着说道:“反正就是感觉吧,感觉这小子应该是为了钱才接的这个活。”
“那个解茗,你很熟吗?”听着齐蒙亮的描述,吴霍顿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艰难的将这问题吐出口。
问题问的词不达意,但大概是多年朋友的关系,齐蒙亮即刻了然吴霍的意思,其实某些话题,出于礼貌,他应该再确认一下,但今晚吴霍这失魂落魄、不同寻常的状态显然已经将谜底摆在了谜面上。
他齐蒙亮平日里是不着四六,但他可不是心里没数的家伙,精明起来的时候,那是比猴儿都灵。
“熟倒是不算熟,你也知道,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才和他合作的嘛,”齐蒙亮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挪动屁股,和吴霍齐肩坐到了一起,顿了顿道:“不过,有些事情我倒是略有耳闻。”
吴霍没有搭话,起了瓶酒的同时从齐蒙亮的烟盒里掏了支烟,向来不大抽烟的人,这已经是今晚的第8根了。
“据说他这人,对男人,殷勤的很。”话不好说的太满,毕竟齐蒙亮也就是听人在背地里议论过这事儿。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霍的反应,果不其然,刚巧滑动着的打火机,在空中好悬没来个180度旋体,但凡手稍稍那么松一下,齐蒙亮这房子都得陷身火海。
事实上,就算齐蒙亮不说,吴霍也有那么一丢丢的猜测,不是他心眼小,而是同类人群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状态。
单是见面时,解茗对童颜那一个搭肩的动作,吴霍便觉得这家伙有企图。
是的,童颜不是他的,他可以和任何人来往,但是,不过就是那么一瞥的瞬间,吴霍便感受到了解茗的不老实,或者说解茗心思的不纯粹。
“他俩,有什么关系吗?”不在意自家兄弟怎么想,这问题就是吴霍此刻最想知道的。
“那应该没有吧,”齐蒙亮摇摇头道:“这圈里,但凡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那还不一会儿就都传开了,我没听说过,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没有,不过今天他俩一起来,我也挺意外的。”
“以后,”吴霍顿了顿,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
“放心吧,我知无不言,”不用吴霍将话讲清,齐蒙亮抬起胳膊便搭在了吴霍的肩上,随后道:“哥们儿我永远支持你,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但凡你看好的,我都无条件、百分百支持你。”
没有人知道“支持你”这几个字对于他吴霍的非凡意义,就算让他自己说,他也表达不出来。
这些年,他没和任何人讲过自己的喜好类型,他也不奢望任何人能理解他、支持他。
相反,在未知、懵懂、惶恐不安的年纪里,他试图和旁人讲起过自己的慌张,可是他得到的,是撕扯、是谩骂、是侮辱、是不被理解、是被当成异类。
自那以后,他对支持这事儿没有过任何的渴望,他拒绝着一位又一位姑娘,任人将他讲成眼光高不可攀的浪徒。
他在时光里,静静地等待着一个人,等待着一个杳无音讯的人。
所以,这样心心念念等来的人,他会放手吗?当然不会!……
被吴霍摧残了一宿的齐蒙亮,显然是没睡多点觉,当然了,这一夜未眠的人,可不是只有他们俩。
童颜眼睁睁的看着太阳渐渐露头,又慢慢向上爬升,漫长的大夜在心事重重的时候总会给人以时间飞逝的错觉,硬闭着眼睛,奢望可以抓住夜的尾巴,奈何还是没能睡着一分一秒。
大概是被情绪霸占了过多精力,起床的时候,童颜并没有觉得多疲乏,只不过站到镜子前的时候,他已经料想到了一会儿见到解茗时对方的态度,第一次参加解茗的设计案,估计对方要把他骂死。果不其然!
见面之后,解茗只是呆愣着看了他几秒,随后便不留情面的挖苦讽刺道:“你昨晚是去地府串门了不?”
不好意思的捂了把脸,童颜一个字没敢回怼,很难相信一会儿解茗要把他介绍给自己工作室的人,估摸着所有人都得觉得他解茗是眼瞎了。
“喏,就他,童颜。”解茗的态度相当敷衍,眼中愤懑的目光丝毫不吝啬的“赏赐”给立在自己身边、黑眼圈同熊猫没两样的童颜。
“哇,难怪解哥那么坚持,确实是有样儿。”一女同事,也不知道在解茗这儿是做什么的,直接夸了出来。
“什么?”听这话的解茗挺不乐意,歪着头,眼中略带怒气道:“这故意整事儿呢,估计是怕太天生丽质让你们适应不了,这不,在我特意叮嘱了要好好休息之后,人家酷哥依旧是坚持了一宿没睡,就怕这第一次出场惊艳到你们呢。”
“哎呀!”本来就自知理亏的童颜在被解茗这一番不留余地的羞辱之后,更是觉得抱歉,垂眸苦笑的样子诠释着他的抱歉,随后低声道:“对不住,对不住了各位,下次我一定好好睡觉,一定一定。”
解茗这个工作室人不算多,加一起满打满算6个人,这加上童颜也就7个人,大家对这新面孔都挺满意,毕竟做设计这一行的,主打就一个眼缘,眼缘合得来,做起事来自然利索。
将工作交代好之后,解茗便要带着童颜出门,本以为今天的工作大概是要摆摆造型什么的,现在看来,是童颜误错了意,他对这行比较陌生,解茗说的一些专业名词他也听不懂。
“之前有一部分的设计今天出版型,咱俩拿回来直接去齐蒙亮那边,一来再定下合同,二来也得和他的摄影师碰碰面,不合适的话,该换就得让他换。”
解茗边说边转动方向盘,别的话都还好,听到齐蒙亮三个字的时候,童颜倒是有些许的打怵。
微信下方通讯录的位置不停的闪出红点,吴霍的好友申请没多会儿便会弹出一条,他的置之不理,只是表面动作,内心的波澜,他有口难述。
“所以,跟齐蒙亮合作,确定可以吗?”车内的安静延续了好一会儿,解茗心思还算敏锐,猜得到童颜此刻在想些什么。
“可以啊,”小心思被旁人看透,童颜当即有点无措,硬着头皮佯装无事道:“只要钱给的多,你跟谁合作我都行啊,你对脾气就好,我就一个拍照的,又不用说话,无所谓的。”
认同的点了点头,解茗的唇角挂着对旁人不可见的浅笑,童颜,真的是很对他的胃口。……
解茗今天要过来的事他没有和齐蒙亮提前说,毕竟这家伙之前跟他讲的可是说自己天天都在工作室,所以当解茗过来扑了个空的时候,电话便直接拨给了睡得蒙呵的齐蒙亮。
“嗯?”压根不用多说一个字,单凭这一个嗯字,解茗便知道对面人还在睡觉。
“我说齐总啊,太阳照腚了,还睡着呢?”
“啊,”太困了,以至于电话被接起的时候,他齐蒙亮压根也没看来电话的人是谁,这一听声音,他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是解茗。
忙着抹了把眼睛,再看了看时间,卧槽,确实是太阳照腚了。
都怪吴霍那个混球,要说那混球也真不是正常人,他俩差不多都是昨晚一宿没睡,可时间到了7点,吴霍还是打起领带,照旧去上班了。
他齐蒙亮可不行,他但凡少睡一会儿觉,他都觉得自己得去医院挂吴霍的号了。
“那个,昨晚熬夜来着,”忙着找补的时候,齐蒙亮才起身找了换洗衣服,以为解茗找自己有事,但不曾想,人家已经在他公司门口等着他了。造孽啊。
“昨晚这是啥大日子啊,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睡觉?”说这话的时候,解茗贱嗖的扫了童颜一眼,他又不聋,了然身旁人这是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