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元之后化简......注意负号的情况, 分类讨论......最后代回原不等式......啧,你有没有在听啊?”
裴办放下还在写步骤的笔,不满地看着趴在桌面、眼神涣散的郜白。
“我在听, ”郜白的掌心抵着太阳穴,头疼地说,“但为什么这一步下来,就到这一步了?我搞不懂, 这是人能想到的吗?”
“什么为什么, ”裴办比他还不懂, “这个题就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会想不到?”
郜白搓了搓脸,感觉没法跟裴办沟通,由衷认同课上讲的、作业写的,和考试考的, 根本就是三码事。
“你要嫌这么做麻烦也可以,”裴办浑然不知, 善解人意地翻了页草稿纸,开始写另一种解法, “那就从头设一个新函数,让取值范围为正......实在不行你把三个函数图像画出来也能得答案啊。”
“停停停, ”郜白打住他, “我上一种都没听懂,还新解法......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吧。”
裴办捏了捏鼻梁,第一次觉得数学竟然这么难,他明明都已经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写下来了, 为什么还是会听不懂?
“你初中数学怎么学的?”裴办不理解,这人连平面几何都不过关, 中考是怎么够上一中分数线的?
“没够上啊。”郜白不太在意地回答,裴办发现自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不太自在地错开郜白的目光。
郜白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转着笔,“我初中在乡下,有一中固定的十个指标生,我刚好考在前十,所以最后就降分录取了。”
裴办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初中和蓝沁一样在五中,倒是没有所谓的最低招生指标。
“那你另外三门肯定很高。”裴办算了算,以郜白的水平,光是数学和科学就足够拖掉至少六十分。
“英语和社会是满分,”郜白回忆了一下,“语文不记得了,一百一十几吧。”
“可怕。”裴办摇摇头。
“这么讲来,你没参加过中考对吧?”郜白问。
“嗯。”裴办点头,实验班的提前招生考试过了后,就直接被一中录取了,不需要再去中考。
郜白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你是正常中考......你觉得你考得上一中吗?”
“肯定考不上啊,”裴办想都不用想,“语文、英语、社会,三门课足够拖我八十分,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想过中考。”
“咱俩真是半斤八两,”郜白感叹了一句,“全凭偏科拉分,感谢高中可以选课。”
“所以为什么会偏科呢?”裴办顺嘴问了一句。
“对啊,为什么呢?”郜白看着他也问了一句。
只剩两个人的教室一下子变得安静,郜白盯了会儿窗外的雨,摸出手机看了眼,“点的烧烤放校门口了,去拿吗?”
“走呗。”裴办把东西收好,拿起伞,见郜白又是关窗又是关电器,问:“等会儿不回来吗?”
“还回来干嘛?”郜白关上门,和裴办走下二楼,“先去阶梯教室签到,拿上夜宵就回寝室,怎么,你要在教学楼过夜?”
裴办看了眼时间,确实也该差不多回寝了。
说到底,要不是他俩一边讲题一边吵,导致压根忘了去吃晚饭,也不会这么晚才点上夜宵。
两人一人一把伞,并排走向校门口。
空荡的校园里看不见人,最多听见野猫的三两叫声。
“学校的动物还挺多,”郜白也看见了窜过树林的野猫,“猫啊、狗啊、鸭子啊、松鼠啊,我听说树林里还有蛇呢。”
“不能吧,”裴办很怀疑,“学校总不会让蛇待在校园里吧。”
“这哪是学校管得了的,”郜白说,“蜂窝都有好几个,八班窗户旁不就有一个吗,前两天晚自习还一窝蜂进了教室,昨天下午才搞掉。”
“也是,”裴办想起什么,“去年我隔壁寝室的空调外机上还被鸟筑了巢......咱们学校生态环境这么好的吗?”
“一般学校的环境都挺好的。”郜白走到校门口远离门卫的一端,在地上找到点的外卖,蹲下身把东西提起来,隔着电动伸缩门拿进校园。
“我去物理组交作业的时候,还听说办公室有老鼠,咬坏了不少东西。”裴办是物理课代表,经常跑物理办公室。
“别说办公室有老鼠了,寝室也有啊,”郜白见怪不怪地说,“我高一和方征一个班的,有一回老鼠还啃了他零食。”
“那他现在还敢接着带?”裴办从郜白手上接过装着饮料罐的袋子,“这什么?啤酒?”
“老方的胆子多大啊,他才不怕这个,”郜白看了眼外卖单,“不是啤酒,这家店满69送鸡尾酒,也没什么度数,当饮料喝吧。”
回了寝室,郜白很有仪式感地把椅子拼到一块,和裴办坐在自己床上吃。
“反野啊反野!闪现带着呢怕什么!”
“他就一丝血皮了,直接越塔杀啊!”
“卧槽,下路下路,你特么之前没清干净吧?”
裴办听得青筋隐约浮现,“你TM再逼逼赖赖一句自己打!!”
郜白充耳不闻,急道:“回城啊!我操!TM对面韩信都偷到水晶了!”
“来得及!能推掉!”裴办几乎是暴躁地回吼,然后下一秒,“失败”两个大字就跳到了屏幕上。
“我都跟你说了回城,”郜白啃着一条秋刀鱼,没好气道,“还能推掉——你能个毛线!”
“草,”裴办把手机扔到郜白怀里,憋着火气拿了串腰子,恶狠狠地咬下一块,“我都多久没玩了,你行你上啊!”
“我也不玩游戏,估计打得还不如你。”郜白把啃得干净的鱼扔进垃圾桶,伸手捞了瓶鸡尾酒,瞅了眼瓶盖,“靠,这是不是要开瓶器啊?”
他在袋子里掏了掏,一无所获,“老板没放?要打电话让他送吗?”
“用牙咬一下得了呗,”裴办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伸手对郜白道,“给我,我帮你开。”
见裴办极其利落地咬下瓶盖,郜白啧啧称奇,接过饮料,“厉害啊,牙口真不错。”
郜白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好甜啊。”
“不好喝?”裴办问,“什么味的?”
“白桃,”郜白咂咂嘴,又喝了一口,“太甜了。”
郜白向后仰,倚着枕头,靠在床头,“你还玩吗?”
“不玩,”裴办自己也开了瓶,“还有别的游戏吗?”
郜白的手指左右翻了翻,“没了啊,我平时真不玩游戏,要不再下一个?”
“下个什么?”裴办凑过去和他一起在软件商店里看,“开心消消乐?”
“绝对不玩,”郜白一票否决了,“之前我妈天天玩这个,都几千关了还没完没了。”
“那还有什么?”裴办伸手往下划了划,“神庙逃亡?植物大战僵尸?地铁跑酷?”
“为什么对这么古早的游戏感兴趣?”郜白简直无语,“你不会还停留在4399吧?需要我给你下一个冰火人,或者泡泡堂吗?”
“还是干脆斗地主吧,”裴办喝了一口柠檬味的,“就咱俩的智商玩不了那么高端的游戏。”
“我怎么想都觉得斗地主要的智商比前头的都多,”郜白在小程序里扫了一眼,“要不玩麻将吧,你会吗?”
“不会,”裴办拿走了最后一串羊肉,“你会你玩呗。”
“就我一个人玩多没意思,”郜白嘀咕了一句,把手机锁了屏,半躺在床头,侧过身正对着裴办,“要不来聊天吧。”
“聊什么?”裴办靠着墙,偏过头看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饮料。
“聊聊你为什么语文学成那样,”郜白踹了他一下,提起这事就来气,“古诗赏析,标准的答题模版都跟你写了,还能完美错开每个采分点。
“行旅诗、怀古诗、咏物诗、山水田园诗、闺怨诗......你都没听说过的吗?”
“还有那个作文,”郜白的眉头拧在一处,“字烂成那样能不能练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返祖了,长得跟甲骨文一样。”
“内容也是全程胡编乱造,”郜白灌了口饮料,甚至都顾不上那甜得发腻的味道,“你哪怕用个屈原、说两句鲁迅都不至于这样。”
“说,”郜白又踹了他一脚,半撑着脑袋睨他,“你小时候是遭遇过什么非人折磨,才让你如此抗拒语文的熏陶?”
“你还好意思说我,”裴办冷哼一声,“就你那连抛物线方程和求根公式都能记反的脑子,我还想问你政史地十几本书是怎么背下来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隔着窗帘和门窗,倒像是某种背景音,衬得寝室里片刻的安静如此落针可闻。
白炽灯的光并不刺眼,郜白半闭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还有上铺床沿垂下来的一角床单。
大约是这饮料多少有点度数,罕见的,郜白的唇角呼出一口气,第一次有了想要开口的冲动。
他一仰头,闷了最后一瓶底的甜腻的白桃香气,随手把玻璃瓶摁在桌子上,发出不太大却很清楚的声响。
“想听啊?”郜白穿的还是校服,支着一条腿踩在床沿,似乎是热,抬手解了最上面的两粒纽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隐在下面的锁骨。
郜白抬着眼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忽地撇了一抹有些混不吝的笑,胳膊搭在一旁的梯子横杠上,另一手撑着头,声音有些醺意:“我想想从哪儿开始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