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白应该是生气了。
但这回裴办真搞不懂是为什么。
郜云笛从厨房里端出了两大盆麻辣小龙虾, 对裴办笑笑:“会吃辣吗?用不用我再给你炒个菜?”
“会,”裴办连忙道,“不用麻烦了, 阿姨您坐下吃吧。”
郜白给郜云笛开了罐苹果醋,倒进杯子,拿了半盒冰块扔进去,“放心吧, 炒菜也是我爸去炒, 累不着她。”
白壑一边给郜云笛扒龙虾, 一边数落郜白, “每次让你过来打个下手都推三阻四的,到现在连拍个黄瓜都能搞砸。”
“这种事让白长杉干,”郜白坐在裴办右边,“他可乐意学怎么做饭了。”
“那是小杉懂事, 知道疼他亲娘,”郜云笛夹了个龙虾, 连壳带肉在嘴里嚼,“你看看你, 一天天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忙什么。”
郜白剥了个龙虾殷勤地放进郜云笛碗里,“来, 亲娘, 吃个虾,消消气,气坏了凤体咱家三个小白子可就没法伺候你了。”
“嘴贫,”郜云笛缀着笑, 看向裴办,“你叫裴办对吧?小白回家经常提起你。”
“啊?”裴办侧头看了郜白一眼, 郜白旁若无人地接着扒虾,完全没打算为此出面解释。
“他都说了我什么?”裴办收回视线,嚼着嘴里的辣,心思却不在上面。
郜云笛瞧了眼郜白,回忆了下,微笑着说:“他说你数学年级第一,是个学霸,平时还经常照顾他——”
“妈!”郜白忽然出声,脸上有点挂不住。
裴办愣了愣,不太确定地转头问他:“我照顾你?有这事?”
郜白不去看他,斜着个眼盯着天花板一角,“开学的寝室电费是你交的。”
“......”裴办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郜白抿了下嘴,接着说:“前几天下雨,我校服没干,你借我穿的。”
“......”裴办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寝室里就我和你衣服尺码一样,除了我的你还能借谁的?
“数学作业是你借我,呃,参考的。”
“运动会脚被划了,你给了我俩创口贴。”
“经常借我饭卡,陪我去书店,前几天早上背书,还是你给我带的早饭。”
郜白本来还在像往常一样絮叨,结果瞟到郜云笛若有所思的表情,猛地止住了话头。
他又瞄了眼他爹,白壑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郜白瞬间有些僵硬,相当生硬地结束了话题:“也就这么多吧,我就随便一说,你就随便一听,其实没什么大事。”
裴办越听越无语。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就这么点破事,记这么久。
他是不是缺爱啊?
裴办的动作顿了下。
不会吧,难道,就因为这些事。
那天他嘴里那个温柔细心会照顾人的家伙,真的是自己?
挺诡异的。
裴办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
有点同情他。
他以前不会真没朋友吧?
吃完饭,郜云笛里外看了一遍裴办的箱子,“其实可以修,你要不急的话,就先在客厅坐会儿。”
“直接让他用我箱子不就行了。”郜白咬着个梨说。
“也行,”郜云笛问裴办,“要不你就用小白那个?或者我把这个给你补完?”
“我用他那个就行。”裴办倒也不至于让郜白他妈给自己修箱子。
“那我收拾一下就先回家——”裴办话还没说完,郜白直接打断了他,“这么早就走?有急事啊?”
裴办和郜白对上了视线,顿了一下,“没有。”
“那就再待会儿呗,”郜白把吃完的梨核扔进垃圾桶,勾着裴办的肩去了客厅,“打游戏不?”
“你不是说你不打游戏吗?”裴办看着郜白找出两个手柄,开了电视。
“我是不打,”郜白往下翻了翻,“我爸和我弟会玩,这些都是他俩买的。”
裴办揪了两个靠枕,刚想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发现有些不妥,“地上这个是毯子吗?不是吧?”
“什么?”郜白回头看了眼,“哦”了声,“这个是我妈的跳舞毯,她拿来减肥用的,直接坐就行。”
“这款式挺经典啊,”裴办忍不住想起十年前的游戏厅,“你想玩什么?拳皇?赛车?”
“不要,我这个打得特别烂,”郜白找到了个感兴趣的,“咱们玩个双人的,这个怎么样?HP的。”
“PVE?可以啊。”裴办坐了下来,给郜白也放了个抱枕。
“你看得懂吗?”郜白挨着裴办坐下,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一大段英文介绍。
“我英语没那么差,”裴办没好气道,“而且我看过电影。”
郜白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开了包无花果干,“我非常怀疑你英语是从游戏里学的。”
“不用怀疑,这是事实,”裴办拿了一个吃,才咬了一口就皱起眉,“这什么?好难吃。”
“无花果,”郜白朝他摊开手,“哪里难吃了?不吃给我。”
裴办手上拿着才咬了一口的果干,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周围。
“我爸在厨房刷碗,我妈回房间午睡了。”郜白盯着电视往下走剧情,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裴办垂了下眼眸,默不作声地把果干放到他手心。
简直是故意的,郜白从裴办咬了一口的位置接着咬,脸上的表情倒是很专注地玩游戏一样。
根本是故意的。
“房间里的时候,”裴办盯着郜白摁着按键的手指,“你是想问什么?”
“想知道啊,”郜白斜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晚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果然在生气。
裴办隐隐约约把握到一点。
两人很诡异地打着游戏,吃吃喝喝聊聊,但那个氛围就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裴办有点后悔了,那时候不该逗他的。
应对一个不管不顾闯进来的郜白很难。
但应对一个闷在壳里不出来的郜白更难。
这氛围直到家门再一次打开才得以打破。
白长杉看到裴办的时候愣了一下。
看到郜白坐在裴办身边打游戏又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我找你打游戏你爱答不理。
你室友一来就殷勤成这样?
连自己买的零食都拿出来分?
我想吃的时候可没见你答应过!
“哟,回来了?”郜白回头看了他一眼,裴办闻声也侧头看去。
白长杉走过裴办身边的时候,努力笑得挑不出毛病,“裴哥好。”
这次裴办倒是没露出那种仿佛要宰人的表情,只是点了下头,回头对郜白道:“我得回去了,我妹应该也到家了。”
“行,”郜白存了档,跟着裴办起身,“那你收拾收拾,我送你吧。”
“用不着......”裴办刚推开郜白的房间,脚步一下子顿住,“你箱子呢?”
“不在房间里吗?”郜白也走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地板,罕见地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下一秒就往阳台跑,“草!”
裴办跟在郜白身后,看到郜白表情复杂地看着阳台一角正在转圈圈的滚筒洗衣机,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了?”
郜白揉了下额角,“你等等,我再挣扎一下。”
“妈——”郜白一边喊着一边往楼下走,郜云笛坐在书房看电影,探出脑袋问:“出什么事了?”
“你是不是把我衣服洗了?”郜白撑着门框问。
“我没洗啊,”郜云笛指了指卧室,“我让你爸去洗的。”
“怎么了?”白壑走出房间,见白长杉回来了,“饭还没做,得再等一会儿。”
“爸,你是不是把裴办的衣服也洗了?”郜白叹了口气。
“裴办的衣服?”白壑愣了下,“我不知道啊,那箱子里的不都是你的衣服吗?”
“不是啊,”郜白抓了抓头发,“裴办的箱子不是爆了吗,他衣服全放我箱子里了。”
“所以,”裴办艰难地搞清楚了状态,觉得有些荒谬,“我衣服被洗了?”
“多大点事儿啊,”郜云笛走过来,“让裴办今晚住我们家呗,烘干完晾一晚上肯定能干,明天让你爸送你们去学校。”
“啊?”裴办懵了,下意识找了个借口,“可是我们班要求早上九点半到校,可能没办法——”
“那刚好啊!”郜云笛揉了把郜白的脑袋,“省得他晚上熬夜,第二天睡到中午再起,你俩明天一块走,我开车送你们去。”
“不是,用不着这么麻烦......”裴办还想挣扎,郜云笛拿手机点了拨号键,“你手机在不在身上?不在的话用我手机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你住这有什么好麻烦的,”白壑也说,“反正这事都看你,你要是想回家住,那我一会儿开车送你过去。”
裴办手里捧着郜云笛塞过来的手机,求救般地扭头看向郜白。
郜白靠着墙,在裴办看过来的一瞬间下意识躲开视线,过了半秒才逼着自己回头。
“住下呗,”郜白假装丝毫没把这当回事地说,“又不少你张床,衣服都洗一半了,何必回去再洗一遍。”
裴办就那么盯着郜白的眼睛。
他很想告诉自己,他不应该住下。
和郜白的关系还没理清,甚至可以说在最刀尖上的那个点。
他们随时都能退一步,也能轻而易举地戳破一切,再也假装不了表面的和谐。
冷静点,不要冲动。
没人能保证这一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而且这还是在他家里。
要发疯也别在这种时候发疯。
但是,裴办在郜白扭头对上自己视线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草。
那就故意好了。
“行,”裴办低下头,飞快地摁着手机号,“那我今天就住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