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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春分戌时 当前章节:6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09

22

天刚拂晓, 风撷香便踩着浓重的露水来到晚照台大门口。

满山枫树随风簌簌而动,风撷香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一向冰冷的脸上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

一只枫树精飞下来:“圣手姐姐早, 您是来替我家主人看病的吗?”

“是, 你家主人若是醒了, 烦请通传一声, 若是没醒, 我就再等等。”风撷香道。

“圣手姐姐客气啦, 主人一夜没睡, 我们都快愁死了,我这就带您过去。”枫树精在空中打了个滚, 高兴地带路。

风撷香却不急着跟上,淡声问:“这般大张旗鼓,是在躲谁?”

枫树精茫然:“啊?”

风撷香并未回头, 身后的枫树却摇了摇,几道身影讪讪地从中走下来。

只见妖王陛下打头, 身后跟着破月仙尊和刀尊转世。

好家伙,这仨师姐弟明显是一伙的, 来他们大师兄家门口做梁上君子。

妖王陛下难得没有盔甲覆身,只穿了身窄袖利落的衣裳。

林隙漏下的碎光融化了她眉眼间的杀伐气,乍一看只是长高了, 人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妹。

她打了个哈哈:“我这不是,怕我师父他老人家还没走吗。”

风撷香顿了顿,无言以对:“……”

楚休明满脸岂有此理:“他在不更好吗?干嘛要躲?”

微昙干笑:“师弟所言…极是。”

天杀的刀尊转世,孟婆汤里滚过一圈, 啥都忘得一干二净,怎么还是根没眼色的棒槌!

孟昭然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瞅了半天, 终于琢磨出点弦外之音,转头问枫树精:“师父在这儿吗?”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枫树精挠挠头:“昨晚把主人送回来就走了呀。”

微昙一愣:“啊、啊?……哦。”

风撷香抬腿就往里走:“走了。”

微昙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若有所思的孟昭然和仍然摸不着头绪的楚休明赶紧也跟上。

山水回廊深处,静静伫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一身旧日里常穿的黑衣,墨发高束,闭眼抱着剑,怀中剑也漆黑,连日光都仿佛要被吸进去。

偏生肤色雪一样白,若非眼角那点鲜红的泪痣,旁人见了怕是要疑心,这是打从水墨古画上走下来的美人。

山风凛冽,吹得廊上两排灯笼乱晃,却吹不透他护身的罡气。

他的呼吸悠远而绵长,显然是入了定。

许是魂魄已经在内府中沉睡过太久,昨夜他在榻上辗转难眠,于是起身,不许任何枫树精跟着,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走了走。

夜色凉如水,仍不曾纾解他胸口郁结的心绪半分。

一不留神,就走到了这里。

回廊如同蜿蜒的巨蛇,连接两座奇崛的山峰,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之下深不见底。

偶尔有庞大的身影展露冰山一角,那是镇守在此的精怪。

旁人觉着心惊肉跳的风景,曾经的他却很喜欢。

巨大的迷惘与痛苦攥紧了他的心,残缺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全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哪怕他头痛欲裂,也还是没能想起来更多的记忆。

但那些鲜艳明亮的记忆底下,已经有腐朽暗沉的血色洇了出来。

他花了比曾经长数倍的时间,才勉强入了定。

晚照台的天地灵气与他最亲昵,精纯的灵力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漏斗,柔和地涌入他体内,滋润损伤的内府,涤荡淤塞已久的经脉。

他记起来的那些零碎的记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归类,串联了起来。

他眉心渐渐地松开了。

枫树精领着邬如晦的几个师弟师妹爬上山顶,绕过最后一道弯,终于见到了他。

微昙瞳孔轻缩,倏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孟昭然也是喉头一哽,抬起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风撷香按住楚休明,贴心地往后退。

她知道百年前最惊才绝艳的少年剑仙,总是抱着一把黑剑,或阖眸沉思或粲然一笑,风华绝代,引得无数少年人竞相模仿,也令无数芳心暗许。

而今晚照台山水如故,人亦如故。

给人一种,中间百年的颠沛流离都不复存在的恍惚感。

曾经与邬如晦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心中感触一定更多吧。

半晌,微昙才轻轻地唤一声:“大师兄。”

两个师弟期期艾艾地跟着叫,风撷香则是很客气:“剑仙阁下。”

邬如晦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眼底光芒吞吐不熄,鎏金色的眼珠转动,看了过来。

刹那间,有尚未收住的剑气逸散开来,其他几人倒还好,楚休明被激得浑身一抖,怀里揣着的碎刀铮然长吟。

长生剑仙邬如晦身上,有无数人为之津津乐道的传奇,其中之一,便是长生剑通体漆黑,深邃得连光都仿佛要被吸进去,但剑气却是恢弘灿烂的金色。

就像邬如晦的那双眼睛一样。

都说观法宝亦可观人,透过长生剑这柄天人之剑,多少也能窥见少年剑仙当年是何等心气,又是何等心性。

楚休明从话本中听过不少,然而百闻不如一见。

果然还是陆昃有本事,他还没醒时,邬如晦浑浑噩噩仍然如同行尸走肉,陆昃醒后仅仅一天,楚休明已经能窥见几分长生剑仙过往令人心折的风采了。

“嗯,这么早就来了,”邬如晦笑了起来,像以前一样很自然地朝微昙抬起手,“小昙,过来。”

昨日他声音还低哑生涩,今日竟然流畅多了。

微昙顿时很不乐意地抱怨:“什么呀,我已经长大了!”

但她还是很自觉地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拱到邬如晦掌心。

邬如晦摸摸她的头,鎏金色眼眸温暖而又明亮:“长高了,也变厉害了,小昙有在好好长大,我很高兴。”

微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缓了两秒,才道:“那当然。”

邬如晦又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随后看向孟昭然和楚休明,有些疑惑地问:“你们是?”

楚休明嘿嘿一笑:“咱师父前不久收的五师弟,楚休明。”

孟昭然眼神微黯:“见过大师兄,我是四师弟孟昭然。”

邬如晦按了按额角,微微蹙起眉。

他脑海中只有部分少年时期的记忆,这几天魂魄刚拼凑起来,过得昏沉,也不大记事。

听两个师弟这样说,他才模模糊糊有了个印象,好像他刚醒那天,微昙已经介绍过了。

微昙安抚性地拍拍孟昭然头顶,问邬如晦:“大师兄,你如今的记忆最远能到哪里?”

邬如晦沉思片刻:“约莫是,招摇山仙门大比?”

这下连孟昭然都顾不上伤神了。

“乖乖!”微昙震惊,“相当于你现在只有十五六岁!”

即便是楚休明,向微昙讨教了摸骨龄之法后,也得知自己差不多十九岁。

大师兄反倒成最小的了。

邬如晦沐浴在一圈慈祥的目光下,抱着剑一抿嘴,脸颊微微发烫:“……那又怎样。”

师弟师妹们的眼神半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热切了。

楚休明看惯了失忆傀儡,就算知道邬如晦曾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万万想象不出来那张冰雪美人面上能露出如此生动的神情。

如今看到了,又觉得本当如此。

眼看着长生剑蠢蠢欲动,就要冲出来赏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风撷香终于出来解围。

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劳烦阁下移步前方八角亭,我瞧瞧你的伤。”

众人在八角亭中坐定,风撷香从芥子戒中取出脉枕,示意邬如晦把手腕搭上去,再盖一片手帕,隔着柔软的织锦,凝神替他把脉。

微昙和孟昭然屏息凝神,紧张地观察着风撷香的脸色。

他们关心则乱,楚休明虽然认识邬如晦的时日最短,但却莫名先放了心。

陆昃此人,乍看是个不靠谱的大忽悠,其实很有一些手眼通天的本事。

世人众说纷纭,但陆昃对邬如晦的看重,楚休明一直看在眼里。

既然陆昃把人带回来了,就断然没有再让他出事的道理。

舐犊情深,原是桩可歌可泣的美谈。

——但陆昃这也太夸张了!

楚休明盯着邬如晦手腕上那片素色手帕,忍不住嘀咕道:“大老爷们,又不是宫里的娘娘,这也要避讳?”

也不知道陆昃怎么跟人家医师交代的,都拿出伺候娘娘的阵仗了。

微昙抬头看天,孟昭然低头看脚尖。

风撷香的手凝固在半空中:“……”

邬如晦原本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拨剑穗玩,闻言笑了起来。

“阁下说笑了,”风撷香凉凉地道,“这是我的个人习惯,并非针对谁。”

楚休明恍然大悟:“我懂了,果然医者都有点洁癖。”

风撷香继续凉凉道:“不错,不愧是剑仙座下高徒,果然目光如炬。”

楚休明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道:“哪里哪里,都是师父教得好。”

微昙,孟昭然:“…………”

师父听完得气死。

风撷香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邬如晦。

邬如晦眼神清澈,显然没听出他们话底下的暗流涌动,正在打量长大的师妹和新来的两个师弟,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

她暗暗松了口气。

“你内府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魂魄还有些虚弱,我看你心脉略有郁结,听我一句劝,阁下眼下不宜多思多虑,顺其自然静养才是。”风撷香把完脉,淡淡地道。

邬如晦垂眸,纯粹得像没有杂质的鎏金瞳里掠过一片阴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现在就找回所有记忆?”

风撷香坚定地摇摇头:“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她想了想,补充道:“记忆缺损,的确会令人焦躁不安,面对未知难免要往坏处想,这是人之常情。但如今你最重要的人都陪在你身边,并非你一人面对一无所知的自己和世界,没什么好担忧的。”

师妹师弟闻言凑过来,纷纷拍着胸脯道:

“对呀大师兄,我们保护你!”

邬如晦笑了笑,没再强求:“好啊。”

他笑起来一派干净的少年气,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于是连风撷香都以为,他只是对未知感到不安。

十五六岁的少年嘛,哄哄就过去了。

·

天刚亮,陆昃就溜达着下了山。

整座师门都坐落在东海之东的一座浮空岛上,一花一草都是陆昃当年亲手缔造,所有的天地灵气也都能为他所用。

但出了岛就不行了,信手即可翻云覆雨的休祲剑仙重新变回修为寒酸至极的陆不已。

凭自己的灵力是飞不了太远的,只能坐船。

陆昃叠了只纸船,往水里一扔,纸船立马变大变厚,直到足够将他装进去。

然后他揣起手,迤迤然站了进去。

陆昃周身的法场扭曲一瞬,面目身形极速变化,眨眼间,又变成了楚休明第一次认识的那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大纸船载着他驶离浮空岛笼罩之地,却并没有缩水变回去,甚至还在加速,不出一刻钟,已经能看得见海岸线。

停靠在海边后,陆昃蹲下/身在沙地上画了个匿形法阵,确保它不会被凡人发现,这才拍拍手往最近的小镇方向走。

以前,他和如晦最常买的酒酿、小昙最爱吃的糕点,都在这个小镇。

一百年过去,也不知道酒肆和糕点铺子还在不在。

思及此处,陆昃嘴角挂上一点笑。

他通常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然而大多数时候都显得不怎么真诚,此时此刻这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略带怀念,倒是真情实意的。

他溜达进小镇,欣慰地发现,即便是镇民衣着打扮换了个风潮,房舍也略有改动,所幸糕点铺子还是在的。

陆昃提了几包糕点,顺着小巷子往里走,那缕若有若无的酒香逐渐明显了起来。

远远的就看见了一家简朴的酒肆,模样竟然与百年前差别不大,仍是一对夫妻当垆卖酒,面容也有几分熟悉,想来是当年主人家的后代。

只是还没等陆昃走近,酒肆里先起了喧哗。

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围住了那对夫妻,为首的粗声粗气道:“这都快月底了,还拿不出来?是成心和我们过不去吗!”

男人赔笑:“爷息怒,小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我们这小本生意,您一月要一两银子,这这这,实在是有些多了,小的实在是掏空家底也拿不出来啊。”

大汉眼睛一瞪:“意思是不给咯?”

女人赶紧掏出荷包塞过去:“我这里有三百文,余下的您再宽限几日,我们想想办法,您看成吗?”

大汉一把抓走荷包,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还宽限?若是家家户户都学你家这样宽限,那岂不是反了天了?!往后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

一只苍白的手突兀地伸出来,轻巧地摘走了大汉手里的荷包。

大汉一惊:“谁!”

陆昃笑眯眯地举起荷包晃了晃。

这下可激怒了这群大汉,顿时忘了那对可怜的夫妻,一窝蜂地朝陆昃按过来。

也没见陆昃如何动手,但他如同鱼一样滑不留手,大汉们左扑右扑,竟然自己就摔成了一团。

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欢呼。

为首的大汉恼羞成怒:“谁敢笑!”

陆昃俯身,啪一下在他脑门上贴了条符箓,悠悠道:“谁都敢。”

大汉用力去撕,那符箓却纹丝不动,他终于开始慌了:“你是谁!你给我贴了什么!”

陆昃仍是笑眯眯的模样,不紧不慢地给这群好汉挨个贴上符箓,才道:“我乃惩恶扬善真人,这是改邪归正符。即日起,你若动了坏心思,这符便会叫你浑身疼痛,除非做满十件好事,否则不能止痛。”

他说完,伸出手指虚虚一点,符箓便化作流光钻进好汉们的眉心。

“妖道,我看你是胡说八道——啊啊啊!”一个大汉不信邪,刚想掏匕首,忽然脸上一阵扭曲,符箓发作,他疼得在地上不停打滚。

其余大汉一看,顿时惊恐地跪下:“真人饶命,真人饶命……”

镇上的恶霸终于被惩治,围观的百姓平时也没少被欺负,这下总算扬眉吐气,皆是喜笑颜开。

陆昃转身将荷包还给酒肆夫妻,口中悠悠然道:“这符一旦贴上,就一辈子也解不开,你们好自为之吧。”

夫妻俩感激涕零:“多谢真人显灵!”

男人硬塞了两坛最好的花雕给陆昃,女人也从怀里取出一个平安符塞到他手里。

陆昃就这样被一大群人夹道欢送,镇民并不富裕,但也都在尽力送上一些心意。

他只能哭笑不得地收下了。

至于镇民回家发现兜里多了相应价格的铜钱,那就是后话了。

回到折纸船上,陆昃将东西一一收进芥子戒,收到酒肆女老板给的平安符时,他愣了一下。

这是个长命锁形状的平安符,通常是凡人给自家小孩戴的,没想到女人会给他这个。

平安符做工一般,针脚也有些糙,面上图案是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但看得出来一针一线都很认真。

陆昃亲缘淡薄无父无母,从小由息机老剑仙带大,老剑仙也不兴凡人这套。

说起来,他还没收过长辈给的长命锁或者平安符。

陆昃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将平安符妥帖收好。

突然,半空中有一缕熟悉的灵力波动传来,陆昃几乎下意识地就勾出符文点过去。

一只千纸鹤现了形,翅尖上“邬”字泛着淡淡金光一闪而过。

这是邬如晦少年时爱用的传音把戏,还是陆昃教的他。

他长大些后修为深厚起来,能直接传音千里,就再用不上这样的小玩意了。

距离上一回收到邬如晦的千纸鹤,已经有几百年了。

陆昃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等他回神,千纸鹤里已经自顾自地传来声音。

先是一阵嘈杂,是他那几个徒弟:

“接上了接上了。”

“还是大师兄的东西好用啊。”

“喂喂喂,师父你在吗?你去哪儿了?”

“我们在湖心小院没找到你。”

“你怎么一天天的不着家!到处野!”

好一阵七嘴八舌,陆昃差点就没找着插话的机会。

陆昃没好气地回答:“没大没小的小崽子们,为师这是下山买东西去了。”

小崽子们静了静,另一道清朗明亮的嗓音响起:“陆昃,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昃揣起手看了一眼遥遥在望的仙山,叹了口气,嗓音里却隐隐有笑意:“快了快了,最多一刻钟。”

“——还有,如晦,叫师父。”

千纸鹤那头,邬如晦拖长声调:“我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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