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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春分戌时 当前章节:6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09

23

陆昃果然在一刻钟内赶到了湖心小院。

他推开屋门时, 孟昭然猛地扑了过来:“师父!你真的回来了!”

陆昃拍拍他的脑袋,幽幽道:“为师是出门了,又不是出殡了。”

“还不是因为你老人家动不动就玩失踪, 昭然叫你从小吓到大, ”微昙抱起手臂, “刚醒就到处跑, 也不养养伤。”

陆昃自知理亏, 打了个哈哈, 一边顺着孟昭然的毛一边转头问楚休明:“那日事发突然,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拿到断刀残片之后, 可有不适?”

楚休明下意识捂住胸口,那片绯红断刃就被他贴身放着:“没有……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块残片亲切得很, 就带在身上了。”

陆昃点点头:“你与她有缘分,留着吧。”

站在门口和三个徒弟东拉西扯完一轮, 他才慢慢地转过头,终于和那道进门起就落在他身上, 存在感强到难以忽视的视线对上。

邬如晦坐在往日里陆昃授课用的蒲团上,怀里抱着长生剑,手指轻轻地去勾剑穗——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昃。

他觉得, 陆昃变了。

不仅仅是外表。

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背着他多了几百年的光阴,只有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少年。

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可以把自己当成十五六岁的天真少年,被人用善意的谎言呵护着。

他能看见每个人眼底深埋着的,仅对他缄口不言的心事。

休祲剑仙, 天下第一剑,世无敌手。

为何白头?为何经脉尽断?

而邬如晦自己又为何会魂魄大伤, 丢失记忆?

每当邬如晦问及此处,他那嘴上从不把门的师妹总会巧妙地绕开这个话题。

不仅是微昙,新认识的两个师弟,替他诊脉的风撷香,甚至视他为主的枫树精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这几百年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倘若陆昃还是从前那个陆昃,邬如晦一定毫无顾忌地问个明白。

然而……

邬如晦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调整着吐息,尽量让自己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

陆昃看在眼里,面上却愈发滴水不漏,笑眯眯地走过去,举起油纸包晃了晃:“坐着作甚,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邬如晦这才站起来,他的身影一花,下一秒就出现在陆昃身旁,凑过去嗅了嗅:“白玉酥酪和炸鱼糕。”

微昙欢呼一声,接过油纸包,迫不及待地拆开,热腾腾的香味久违地充盈寂寥百年的小院。

就连孟昭然和楚休明都被这香味勾了过去。

邬如晦却没动:“就这些,没了吗?”

陆昃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还没来得及狡辩,邬如晦就抓起他的手,低头认真地嗅一下:“这里,有酒味。”

陆昃瞳孔微微一缩,察觉到邬如晦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于是维持住脸上的笑意,自然地抽出手,在邬如晦额头上敲了一下:“伤患就别馋酒了,吃点心去。”

“陆昃你不讲道理,明明你也是伤患。”邬如晦不依不饶地再次抓住他的手,强行将他的芥子戒撸下来。

陆昃的芥子戒在以前就是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被邬如晦捏到手上,一丝阻拦也无,就放他神识进去了。

邬如晦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那两坛花雕酒,顺手往里打了道封印,然后捞起陆昃的手将芥子戒塞回指根。

陆昃无可奈何地扶了一下戴歪的戒指:“好好好,你最讲道理。”

邬如晦笑着转身,跟师妹师弟抢点心去了。

陆昃慢慢地垂下手,等指间灼热的余温散了个干净,才揣起手慢吞吞地晃过去。

邬如晦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点心,从眼角偷偷瞄了陆昃一眼。

出于直觉,他总觉得陆昃头发变白之后,人也变得有距离感了。

但具体体现在哪里,邬如晦也说不上来。

邬如晦直呼陆昃本名,仍会被笑骂没大没小,就算是蹬鼻子上脸,陆昃也是一副拿他没奈何的好脾气模样。

分明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还处在藏不住心思的年纪,叼着点心不由自主地就走了神,就连楚休明都看出来了。

迎着楚休明谴责的目光,陆昃无声地叹了口气。

吃完点心,这几个逆徒又熟门熟路地在陆昃房里掏出一盒金瓜茶团,大概是谁过去孝敬给剑仙的好东西。

逆徒们撬一块下来煮了,毫不讲究地牛饮而尽。

吃饱喝足,妖王陛下嚣张放话说能一挑三,十招之内掀翻十五岁的大师兄、破月仙尊小师弟、转世后的便宜刀尊师弟完全不在话下。

于是他们又抓着陆昃,闹哄哄地往后院去了。

陆昃无奈领了临时判官的衔,挑了个高处席地而坐:“行吧行吧,让为师瞧瞧你们都有什么长进。”

然而看了不到半柱香的光景,他就更加无奈地摇摇头。

这群崽子压根就没在认真比试。

虽是微昙起的头,但她约莫是惦记着邬如晦和楚休明魂魄上的损伤,连麒麟真身都没亮出来。

邬如晦从小就惯他那小师妹,瞧出她的意思后,长生剑干脆就没出鞘。

孟昭然这孩子虽然心眼不多,抢在前头给大师兄和新师弟挡了几招,发觉对面根本没下力气,也差不多琢磨出味道了。

只有楚休明当了真,一刀刚气势如虹地劈出去,就被微昙四两拨千斤地兜了个圈子,转头往孟昭然脸上招呼去。

微昙挑事成功,三打一的局面瞬间就混乱起来。

很快,四人不分敌我地滚成一团。

百年里挣出来的劳什子仙尊、妖王等名头也被抛诸脑后,随着微昙一屁股把孟昭然坐趴在地上,圣人斗法彻底沦落为村头混混斗殴。

连身在其中的邬如晦都失了笑。

简直胡闹。

陆昃有些不忍直视,眉眼间笑意却浓浓。

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看不出来。

凡间有彩衣娱亲一说,今日他这几个好徒弟是在哄自己和他们大师兄呢。

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徒弟还是一排毛都没长齐的萝卜头,本事也就脚面高,却也是这么胡闹的。

那时候陆昃很忙,但每次回山看到这群活泼的萝卜头,一身风尘倦意竟也能得到抚慰。

昨夜湖心小院上空还在飘鹅毛大雪,今日却罕见地亮了晴。

天光大好,惠风和畅,实在是太容易叫人沉醉。

恍惚间,陆昃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

是夜。

嗤一声轻响。

邬如晦指尖冒出一簇小火苗,他屈指一弹,火苗便在屋内绕了一圈,将书房里的灯盏一一点亮。

在陆昃那里,他表面答应得乖巧,表示绝不多思多虑劳心费神,一回来就险些将晚照台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晚照台封存百余年,既没有史书供他翻阅,也没有书信物件供他揣摩。

他们一定有一段沉重的往事,但他竟找不到一丝痕迹。

邬如晦忍着头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书房,这里是唯一一个他没有搜查过的地方了。

就在他将书房翻了大半,依旧毫无收获的时候,他挪了一下多宝阁上一方平平无奇的松花砚。

多宝阁无声地震动片刻,松花砚往下一翻,被掩藏着的一支琉璃瓶露了出来。

邬如晦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拿起琉璃瓶。

瓶肚微微发着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打开瓶口,几只萤火虫飞了出来。

乍一看只是随处可见的萤火虫,身上没有散发任何灵力的气息,可是邬如晦目力极佳,一眼就看见他们翕动的翅膀上有奇异的纹路。

——那是一座美轮美奂的九层塔。

萤火虫绕着邬如晦飞了三圈,径直往屋外飞去。

这是在引路?

邬如晦抓起长生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穿过长廊时,迎面撞上几只枫树精,没等邬如晦躲,萤火虫就从枫树精体内穿了过去,仿若无物。

邬如晦有些诧异,眼看着枫树精有说有笑与他擦肩而过,它们的大眼睛里倒映着一整条长廊的风景,却唯独没有自己。

萤火虫身上分明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倒是个精妙的匿形法宝。

顺着萤火虫飞往的方向,邬如晦抬头一看,又是一怔。

竟然是……陆昃居住的主峰。

枫树精妖力低微,但若是撞上陆昃,这萤火虫定然会被识破。

陆昃的脾气,邬如晦太熟了,别说自己半夜悄摸爬个山,即便是把山炸了,陆昃也不会生气。

可是邬如晦违背了好生修养的承诺,这会子还在瞎捣鼓,叫陆昃知道了肯定会担忧。

萤火虫仿佛有灵性一样,察觉到邬如晦的踌躇,回头向他飞来,直接强硬地替他做了决定。

几只萤火虫抓起邬如晦,直直地往主峰山顶飞去。

邬如晦试图挣扎:“等等……”

可是这萤火虫竟厉害至斯,不知用什么法子锁住了他所有关窍,他竟然动弹不得。

他虽记忆只到十五六岁,但一身修为确实实打实的几百年积累。

这世上竟还有东西能这般压制他!

诡异的是,面对这能全面压制住他的东西,邬如晦心里没有升起一丝警惕,仿佛潜意识里笃定了萤火虫不会伤他。

挣扎无果,邬如晦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萤火虫将他带到峰顶。

此地气象瞬息万变,夜里竟然又是一副千里冰封的景象。

听闻大能的心绪浮动都能改变气象,也不知这里的景象是否与陆昃心绪有关。

山巅那口大湖已然完全冻住了,湖心的小院覆盖在大雪里,完全看不清轮廓。

萤火虫却没有带着他飞往小院,而是径直往湖面厚重的冰层钻。

在邬如晦的记忆里,这湖里很干净,连条鱼都钓不上来。

不曾想现在,湖底起了一座牢狱,落着层层叠叠的封印,全是出自陆昃之手。

里面关着什么?

邬如晦的好奇心刚刚被勾起来,就猛地一沉。

封印水波似的微微荡漾,里面出来了一个人,正是陆昃。

身边没了旁人,他脸上面具似的笑终于褪了下来,露出坚冰般的底色,神色漠然得令人感到陌生。

邬如晦呼吸微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萤火虫将他往陆昃面前送。

越来越近,邬如晦自知闯了祸,已经下意识地露出讨巧卖乖的笑,没过两秒,这笑僵在了脸上。

……陆昃没有看见他。

陆昃一拂袖,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钻出湖面,不知往何处去了。

而在萤火虫的作用下,邬如晦竟然直接穿过了那重重封印,直达囚牢深处。

至此,萤火虫才终于肯从他身上起来。

邬如晦的身影扭曲一瞬,现了形。

囚牢里锁着的囚徒低垂着头,面前忽然多了道影子,他也丝毫不惊慌,嗤笑道:“怎么,还不肯信我吗,师父?假剑仙一事的确是我一手策划,可您那宝贝大徒弟死而复生这事,我可真没参与。”

邬如晦蹙眉:“你是……”

听见他的声音,囚徒陡然一惊,猛地抬头:“大师兄?!”

他左右看看,确认陆昃不在附近之后,又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慢慢地道:“你偷偷来的啊。能避开师父的重重禁制,不愧是他最骄傲的弟子,师弟我望尘莫及。所以,大师兄你来做什么呢?跟师父每日师徒情深的戏码还演不够,要来看我的笑话?”

他本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如今破罐子破摔,终于露出白玉下邪性的底色,字句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万年玄铁打的锁链,陆昃亲手落的封印,”邬如晦并不在意他话里话外的讥讽,只问,“你犯了什么事?陆昃要这样罚你。”

“我犯了什么事?”三师弟羌杳,曾经的璇玑仙尊喃喃着重复一遍,似乎是觉得很好笑。

他盯着邬如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见他,我想他眼里看得见我。”

他的眼神毒蛇一样,嘶嘶吐信,阴冷至极,邬如晦心里不太舒服:“仅此而已?”

羌杳大笑出声:“是了,你是大师兄,是师父最疼爱的人,他走了一百年,连我想方设法做局,都不配让他亲自过去看一眼,可一听到你的消息,他就巴巴地召回弃置百年的休祲剑,赶去捞你了。那种弃如敝帚的感觉,你又怎么会懂,师父哪里舍得让你懂。”

邬如晦目光冷了下来:“休要胡说,陆昃不是这样的人。”

他记忆恢复得有限,只记得陆昃对自己和师妹的好,但陆昃对两个新师弟如何,邬如晦也是看在眼里。

羌杳又是一声嗤笑,懒得跟邬如晦争辩:“可即便他如此疼爱你,还不是说杀就杀,这么一想,他的疼爱也就那样。大师兄,如今你回来了,你说说,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难道真如话本里编排的那样,你对养你育你的师父动了罔顾伦常之心?”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被这个荒谬的猜测逗笑了,摇摇头:“照着师父对你的溺爱,就算你有不伦之心,他只怕也会欣然接受。”

他没注意到,从他吐出“说杀就杀”四字起,邬如晦就彻底僵住没动了。

邬如晦的灵台就像被一把刮骨剜肉的利刃捅了个对穿,那些藏在迷雾之下的记忆终于展露真身。

几百年的喜怒哀乐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那些需要匀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消化的心绪一拥而上,撕扯着邬如晦虚弱的神识。

羌杳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狐疑道:“你怎么了?”

冷汗涔涔而落,邬如晦几乎就要站不住,牙关已经咬出了血气,仿佛又死了一回。

这一回,竟比休祲剑绞碎魂魄还令人难以忍受。

他从没有这样疼过,也从没有这样清醒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邬如晦惨淡一笑。

就在这时,休祲剑磅礴的剑意从天而降,顷刻间绞碎了那几只萤火虫。

陆昃脸色阴沉得吓人,平静的湖水已经被疯狂的剑气搅得怒浪涛天,他手里提着剑,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天机阁的虫子怎么会在这里?!”

邬如晦恍惚抬头看了他一眼,脑海自作主张地从紊乱的记忆里翻出这样一副画面。

也是冲天的剑气,也是沉着脸的陆昃,也是这般提剑向他走来。

一百年前,他死那天,就见过这样的画面。

邬如晦看着陆昃的方向,目光并没有聚焦,就像是在透过陆昃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问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怎么没取走我的眼睛?”

他声音太微弱,连羌杳都没能听清,但陆昃听得一清二楚,指尖竟然开始微微发抖,沙哑地道:“我不要你的眼睛,我要你好好活着。”

这番话非但没有安抚到邬如晦,他反而抱住头,不堪承受似的,就要倒下去。

陆昃上前扶住邬如晦,寒声问羌杳:“你跟他说了什么?!”

休祲剑喷涌出骇人的杀气,密密麻麻地将羌杳笼罩起来。

饶是羌杳早就做好了总有一天会直面休祲剑的准备,此时此刻也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惧。

他以蚍蜉之身仰视苍穹,而此刻,天就要向他压下来了。

——无处可逃。

剑气虽盛,但邬如晦身上没有沾染半分。

羌杳盯着陆昃全然呵护的动作,脸上带着讥笑摊摊手:“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他而已,你急什么,惺惺作态。”

休祲剑铮然长鸣,陆昃震怒之下,它就要去削羌杳的脖子。

五彩祥云破水而来,微昙大喊:“师父息怒!”

她身后紧跟着风撷香、孟昭然和楚休明。

陆昃在鬼界动用休祲剑屠了莫问陵后,已经性命垂危,风撷香请来世外高人才将他唤醒。

如今刚醒两天,休祲剑又要出鞘。

就凭他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命还要不要了!

然而她的劝阻无济于事,休祲剑的剑光愈发炽盛,羌杳直面锋芒,未等剑锋真正落到他身上,半副血肉已然撕裂模糊。

陆昃自己的手也从指尖开始,浮现出龟裂的痕迹,眼看着就要往上蔓延。

鲜血顺着指尖滑落,溶解在湖水中,不等血色漫开,就被凌厉至极的剑气绞碎。

这点微薄的血腥气转瞬即逝,却成功被邬如晦捕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前是陆昃熟悉的背影。

熟悉的无力感穿梭过漫长的时光,一举将他击穿。

漫天呼啸的剑气忽的一顿,滔天的湖水与风雪凝固在半空。

陆昃沉默两秒,缓慢地回过头。

因为邬如晦抓住了他握剑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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