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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天魔将大殿上所有人拖进幻境之前, 陆昃曾经用长生剑给每个修士都打了一道剑气。
那剑气与邬如晦同源,是域外天魔最忌惮的东西之一,能够暂时护住修士的神智。
如今已有部分修士脱困, 和孟昭然一起, 使出各种法子唤醒其他修士。
只是幻境源自修士心中执念, 天生排外, 旁人做不到像陆昃这样进出自如。
幸亏法天尊的本事并不仅止于活得久, 他领着一帮和尚法相全开, 就地诵起经文。
刹那间佛光大盛, 将整座由域外天魔构筑起来的幻境照得通透,与长生剑临时打出的剑气遥相呼应, 陆续有修士被震醒。
陆昃见状,没有再去瞎凑合。
他拇指轻轻一推,长生剑出鞘, 瞬息斩出千万道剑光,破开层叠的幻术。
他则提剑, 一步一步地踏入幻境最深处。
在那里,有三道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 正是三仙。
又或者说,占据了三仙躯壳的域外天魔。
“三仙早年奉命守护仙门封印,后来虽被调开, 也没耽误他们在封印里动手脚。”陆昃缓缓走来。
三仙脸上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弧度笑了起来,嗓音里带有一种特殊的质地,仿佛尾音拖带有无数只细小扭动的触手。
“从你身上,我感受不到惊讶的情绪, 你早就知道了。嗯,这也不奇怪, 毕竟归墟十二君明面上是十二人的联合,实际上早就以你为首,所有人的动向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陆昃不置可否,举起了剑,剑尖直指三仙。
“那么,”三仙忽然结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降临,无边幻境之中,有一把剑悍然显形,“这个,你算到了吗?”
陆昃瞳孔微微一缩。
那把剑呈古铜色,剑刃较一般剑更宽,铸得大气磅礴,剑铭——息机。
陆昃脸色一寒。
“你爹娘当年用心良苦,以至于这世间的确鲜有能压制住你的人。这怎么行,所以即便老剑仙已经作古,我等也要把这把息机剑请出来,与你会上一会。”
三仙齐声笑道:“如何?对上授业恩师的剑,手中又没有自己的剑,你能撑住多久?”
看到息机剑的那一瞬间,饶是他,心中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息机老剑仙一生都在对抗域外天魔,息机剑不知斩过多少域外天魔附身的傀儡,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为域外天魔所掌控。
但是他眼前这把剑的确是息机剑,气泽他再熟悉不过,千真万确错不得。
陆昃眼神阴沉,却不紧不慢地把手中的长生剑收了回去。
他再一翻掌,一把完全由休祲剑剑意凝结而成的长剑落在掌心,他轻声道:“是么?你以为单凭这一把偷来的剑,就奈何得了我?家师的剑意,你手底下这三条老狗能模仿出几分?”
话音未落,黑白水墨色剑气大盛,陆昃长发并衣袖狂舞,浓郁到几乎要生出实质的杀戮之气排山倒海而来。
三仙不敢怠慢,结印的手势快出残影,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息机剑长吟一声,竟然真的向陆昃劈来。
古铜色古拙剑气中蕴含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剑道,一如休祲剑的杀戮之道,长生剑的天人之道,即便是三仙只模仿得来皮毛,声势也足够骇人。
锵一声,两把皆非全盛时期的剑头一回王见王,各分半壁天地,竟然一时间谁也没占上谁的好处。
三仙不惊反喜,唇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那些窸窣扭曲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我当你陆昃有多大的本事,原来是在色厉内荏。”
“果然是已经半截身体入土的人,硬撑着有什么用,不如早日归顺神君,谅你生前是个人物,定然留你全尸。”
“难怪邬如晦那小子巴巴地将自己的剑给你用,原来我们的休祲剑仙大人已经要油尽灯枯了?”
剑有灵,不是所有剑都像长生剑一般活泼,但息机剑中没有传来任何波动,就像是有六面铁铸的城墙将它的灵智封锁了起来。
这不为人知的手段使得三仙能够暂时控制住息机剑,并发挥出五成的威力。
就凭这五成,哪怕息机剑可谓是陆昃一脉的祖师爷剑,传承上或许有几分压制,也没十分把握能牵制住陆昃。
毕竟就算是息机剑仙尚在时,陆昃也是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剑”。
但甫一交手,打了个平手,三仙便知道,如今的陆昃,实力竟然已经大打折扣。
陆昃眼神不变,长生剑中留存的灵力已经被他悉数抽出,三仙与他缠斗半晌,见他仍不落下风,心中难免焦急。
殊不知陆昃抽出来的灵力已经有要见底的趋势。
长生剑与邬如晦之间的气机牵引被他暗中动过手脚,覆盖了一层遮掩的术法,免得那小子以为情况不妙,闷头闯进来。
只要陆昃想,随时能把休祲剑召过来,这么做的确能瞬间反制住三仙和息机剑,但势必瞒不住邬如晦。
更重要的是,陆昃想知道,域外天魔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终于,剑意凝成的休祲剑光芒开始变弱,陆昃故意卖了个破绽,三仙抓准机会,一剑劈得陆昃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三仙乘胜追击,很快将陆昃逼得节节败退。
息机剑破空而来,陆昃举剑相抗,交锋的一瞬间,他被磅礴的剑气掀飞出去。
就在这时,面容狰狞的三仙和息机剑却倏地消失不见了。
一缕淡到极点的微光悄悄钻进陆昃后颈,一枚诡异的符文一闪而逝,隐没在皮肤下。
陆昃低头,唇角微勾。
再抬头时,他心头忽的一跳。
这晦气的域外天魔,竟然又趁机将他丢进了幻境!
被息机剑剑气掀飞出去的陆昃,落进了满地雪白的柔软花瓣中,霎时间四周飞起无数雪花般的花瓣。
悠远的檀香钻入鼻腔,伴着沉沉一声撞钟,飞旋的花瓣又纷纷扬扬落下,露出近在咫尺的一双鎏金瞳。
邬如晦跪在陆昃腿间,脸颊上飘着异样的酡红,衬得眼角那颗红艳艳的泪痣愈发灼眼。
陆昃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靠,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下一秒后背抵上了菩提树粗糙的树干。
佛门优昙婆罗花三千年开一次,恰逢群仙宴在大浮屠寺召开,这千年一遇的佛花便开满了整座古刹。
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比邬如晦幻境中看到的回忆还要早一些。
少年人耐不住寂寞,听满座和尚摇头晃脑念经听得头疼,吃素斋吃得眼睛发绿,哪儿能坐得住。于是邬如晦与他那群少年好友一合计,偷偷溜了出去,在古刹山脚寻了处百年老字号酒楼,敞开肚皮吃喝一顿。
陆昃一向纵容邬如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个别少年的师长管得严,陆昃还帮忙把人牵制住。
可怜那几个古板的老头老太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休祲剑仙一脸严肃地叫住他们商讨要事,其实只是为了趁机放跑自家徒弟的玩伴。
只是少年人能偷偷溜出去,他却不行,法天尊那老和尚许是真的上年纪了,一年比一年唠叨,逮着陆昃就不松手。
陆昃这晚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出来喘口气,找了片古刹角落人烟罕至的菩提树林转转,回头就撞上自家大徒弟。
还是醉得双颊酡红,眼眸湿亮的大徒弟。
邬如晦酒量不怎么样,倘若不用内力化去酒劲,就是个三杯倒。
今夜不知怎的,他任由自己醉得稀里糊涂,找上陆昃,话还没说两句,先抱着陆昃的腰摔倒在满地婆罗花瓣中。
邬如晦呼吸间都含着清浅的香,口齿倒还清晰,只是尾音勾着点腻人的甜:“陆昃,当年招摇山大比,你许诺了我两个奖励,另一个我想好了,你还认么?”
这傻小子,醉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讨奖赏,果然还是少年心性。
陆昃听见自己含笑的声音响起:“认认认,想要什么?”
“我想要……”邬如晦嗓音裹了层水雾,像被蛊惑一般,微微低下头,不由自主地凑近。他背着光,身后一轮满月洒下清辉,影子自上而下地投过来,将陆昃笼罩进去。
邬如晦整张脸都沉在夜色之中,但那双鎏金瞳灼灼生辉,比寻常还要明亮,还要……滚烫。
这份不寻常轻轻地拨了一下陆昃的心弦,他忽然感到一丝晦暗难言的心悸。
邬如晦手撑在陆昃头侧,他定定地盯了陆昃半晌,“不用你给,我自己拿。”
陆昃略一挑眉:“嗯?”
他从邬如晦醉意氤氲的眼眸中看见笑盈盈的自己,不断放大,直至距离近到几乎称得上危险。
陆昃瞳孔微微放大,有什么东西鼓动着要破土而出,只差揭开最后一层朦胧的轻纱。
紧接着,滚烫柔软的触感径直擦过他的耳廓。
邬如晦一头拱到了陆昃耳边,亲了一嘴头发。
陆昃错愕,脸上好整以暇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虚虚揽着邬如晦腰身的手指节紧绷,泛起青白。
耳廓骤然燎起一串火星,传来陌生的酥麻。
邬如晦趴在他肩头,不满地揉揉头:“头晕,亲歪了,重来。”
陆昃哑声道:“你……”
邬如晦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单手捧起陆昃的脸,再次低头亲了下去。
这回有进步,亲在陆昃脸颊上。
邬如晦大概是的确晕得厉害,唇瓣在陆昃脸颊上磨蹭半晌,才晕头转向地直起腰,他恃宠而骄,还敢倒打一耙:“陆昃你怎么有三个头,我该亲哪张嘴?”
来自数百年以后的陆昃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无法跨越时光去阻止过去的自己,也暂时无法挣脱这个幻境。
因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把燎原大火烧起来,烧得陆昃的无时无刻不缜密运转的识海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捏着邬如晦的下巴,目光甚至带几分冷漠地打量片刻,从湿漉漉的眼眸看到稠艳的红痣,最后轻轻点在微抿的嘴唇。
邬如晦被他看得喉结上下一滚,轻微地动了一下:“陆……”
陆昃不悦地加重了手指上的力气,重新扳正邬如晦的下巴,然后毫无征兆地亲了上去。
他终于尝到了邬如晦唇齿间的酒香。
醇香绵甜,融入了丝丝缕缕清幽的茶香。
大浮屠寺山脚下有家百年老字号,招牌便是一张以茶入酒的秘方,凭此名声大噪,来客如潮,百年未歇。
这帮小孩倒是会挑地方。
陆昃脑海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就被邬如晦用力按在菩提树上,加深了这个吻。
邬如晦一向喜爱用发绳把长发高高绑起,为此,陆昃给他定做了许多根编织发绳,绳尾串着珠串银饰,末端系一把流苏,和长生剑的剑柄乃是配套。
如今他俯身低头亲吻,长发从肩头滑落,藏青色流苏里掺着银丝,掉进了陆昃略微散乱的领口。
微凉的流苏扫过肩颈的肌肤,带来些微痒意。
跟被幼兽崽子的绒毛蹭了似的。
陆昃的手顺着邬如晦滚烫的脸颊,从下巴抚到后脑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邬如晦被他弄得更加心浮气躁,连亲带咬,恨不得能把他一口气拆吃进腹,乱成一团浆糊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颠三倒四地乱窜。
好软,好好亲……
晚风拂过,菩提树簌簌而动,摇下疏落月影。
月下人影成双,半隐没在漫山遍野的雪白婆罗花中,恍如幽幽梦境。
唇齿缠绵良久。
邬如晦没看到,陆昃半阖的眼眸中,不详的血色从漆黑的瞳孔深处洇出。
与此同时,一道和陆昃别无二致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虽带笑意,却如当头棒喝:“你在做什么?”
陆昃浑身一僵,他偏过头,气息仍微微凌乱,脸上血色却悉数褪尽,与之相反的是,冷汗在瞬间浸透后背。
我在……做什么?
邬如晦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避开,不餍足地寻了过去,还想继续亲昵。
二人鼻尖堪堪蹭上,陆昃抬手按上邬如晦后颈,干脆利落地将不设防的邬如晦捏晕过去。
邬如晦倒在陆昃怀里,灼热的呼吸洒在陆昃颈脖间,烫得惊人。
陆昃深吸一口气,挥手打出一道柔和的内力,将他托到地面躺下。
邬如晦沉沉睡去,双颊酡红,周身簇拥着雪白的飞花,似乎醉倒在一场酣甜的梦境。
陆昃却闭眼不看,他撑着额头,长发从肩头垂落,几缕沾着冷汗贴在脸颊边,眉心紧蹙,隐忍地弓起后背。
原本压制在识海最深处的魔气骤然失控,肆虐开来,与体内中正平和的仙气甫一交锋,便如冷水泼进滚油,彻底炸开。
一切又都被他牢牢地限制在这副躯壳之内,半点都没有溢出。
陆昃正苦苦压制之时,那道声音又阴魂不散地响起,语气极其不可思议,仿佛看了个天大的笑话:“师父师父,如师亦如父,你一向以此作则,因此与小如晦亲密得过了界也浑然不觉。可你平心而论,会任由小昙或者羌杳搂搂抱抱么?”
并不需要陆昃的回答,因为在那道声音面前,陆昃所有的心绪都无所遁形:“不会,因为小如晦是特别的。”
陆昃咬紧牙关,眸中血色翻涌。
那声音沉下来:“虽然小如晦并非无意,但你可别忘了,陆昃。”
“你从生下来就注定不得好死,小如晦才一百多岁,他根骨绝佳,仙途一片坦荡,未来还有数千年的漫长岁月。可你呢?你还有几天好活?”
一字一句,如尖刀利刃穿肠而过。
陆昃静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笑得浑身颤抖,飞花月色中,仙人偏有一双血色眼眸,矛盾地糅合出某种近乎妖异的气质。
他的笑声低低回荡在寂静的菩提树林间,惊飞无数沉睡的鸟雀。
那道声音含着几分诡谲的兴奋,蓦地换了一副面孔,竟开始诱惑道:“命数已定,天道不会放过你,不过,你也可以及时行乐,不放过他,你多的是手段,让他往后数千年都只能活在你的阴影里,永远忘不掉你,不是么?倘若你将他……”
陆昃笑声一敛,轻声道:“闭嘴。”
此话一出,立竿见影,原本与仙气僵持不下的魔气被强而有力地压制下去,陆昃瞳孔中的猩红血色褪去。
他缓缓抬起眼睫,借由这个动作,无形的寒冰覆盖全身,包括他一颗刚刚开始为情意开始跳动的心。
陆昃手心在邬如晦面上虚虚拂过,指尖缠绕着诡谲的光,将方才那段唇齿缠绵的记忆尽数提了出来。
邬如晦双目紧闭,无知无觉地昏睡着。
陆昃收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缓慢收拢手指。
于是这段记忆顷刻间碎成斑斓光点,无可挽回地弥散在空中。
至此,大喜大悲悉数落幕。
幻境四周爬上蛛网状裂痕,开始缓慢崩塌。
陆昃身上披的那一层幻象也跟着溃散,满头青丝化霜雪。
好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唇齿相依的触感依旧鲜明,陆昃额角依然挂着涔涔冷汗。
但他心中无比清明。
后颈上那枚符文吸饱了陆昃故意放出来的动荡心绪,又悄悄隐没下去。
陆昃唇角冷笑勾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低低一声:“陆昃。”
他冷笑僵在唇角,这回是货真价实要冒冷汗了。
——邬如晦!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