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孟昭然瞳孔骤缩, 失声道:“什——”
在陆昃那一切都仿佛无所遁形的审视下,邬如晦既不惊讶,也不慌张, 平静回望过去, 唇角微扬, 刚要开口说什么。
陆昃眯起眼, 倏地看向某个方向。
半空中传来叫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
数道铁索挟裹寒风, 深深扎进师徒三人所在洞穴的门口。
两道高壮的身影自烟尘雪屑中浮现。
“曲阳堡二兄弟, 斗胆向休祲剑仙讨教。”
陆昃腿边扒着两个小崽子, 闻言揣起袖子,仍能站出一派宗师的骄狂气:“哦?”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两兄弟身上, 分明不曾施加任何威压,但那兄弟二人皆是神色紧绷起来。
陆昃惜字如金地递出一个字后,不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几秒钟,兄弟二人的冷汗就快要下来了。
但他二人还是硬着头皮再次拱手抱拳:“我兄弟二人敬剑仙大人是位英雄人物, 又逢贵徒抱恙,本不该拦路, 但我们受过三仙恩惠,今日不得不报,还请剑仙大人不吝赐教!”
陆昃轻轻一颔首, 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道:“我向来只出一剑。”
邬如晦皱眉:“……”
孟昭然懵了一下,他竟不知师父还有这种规矩,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出于对陆昃无条件的信任,他并没有多想。
虽然同为清新脱俗的门中傻狍子, 但倘若是楚休明在这里,恐怕就能够发现端倪。
此前他在一线天初遇陆昃时,陆昃便是这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但实际上,当时的陆昃体内根本就没什么灵力,并非世外高人不屑于出手,靠的是坑蒙拐骗取巧制胜。
毕竟,就算陆昃在怎么好脾气,他终究是个剑修,修的还是杀戮道。
能拔剑切瓜砍菜就解决的事情,其实也并不十分愿意啰啰嗦嗦。
曲阳堡二兄弟的眼神顿时变得谨慎起来,屏气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紧陆昃。
他们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能够赢过陆昃,哪怕是死,只希望死得不要太难看。
陆昃淡淡地道:“接好了。”
曲阳堡二兄弟的法宝是陨铁打的铁索,他们不约而同地涌出了自己最拿手的防御招数。
毕生修为都催动到极致,在周身筑起厚厚的屏障。
然而陆昃甚至连剑都没有拔,轻描淡写地并起剑指,虚虚几下点过。
没有毁天灭地的剑意,没有无懈可击的剑招。
两兄弟却还是大骇。
周身所有死穴被一一点过,甚至还有他们平日里压根没有注意过的,法力流转的致命薄弱点。
没想到陆昃的眼光竟然毒辣至此,纷纷心如死灰。
但是原地僵硬等死半晌,预想中的死亡却并没有降临。
陆昃站定收手,掸掸衣袖:“不堪一击,家中小辈就不必派出来了,曲阳堡无人了么?跟着你们老子多修炼几年再出来丢人现眼也不迟。”
两兄弟面上神情几变,最终交换了一个眼神,以为是靠自家堡主三分薄面讨回一命,顿时大喜过望:“剑仙仁慈……”
陆昃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他二人倒是会看脸色,当即收声,忙不迭地滚了。
“居然这么快就有人找上来了。”孟昭然唤出自己的本命长枪,神兵有灵,适应他如今的体型,凭空细短了一大截,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根小木棍,很愁。
陆昃揉了把他的脑袋:“说明昆仑已经落到三仙手中了。”
他方才忽悠那两兄弟,心中没有半分愧疚,但这时候看着孟昭然全然信赖的小脸,饶是他也生出几分惭愧。
惭愧归惭愧,陆昃面不改色地道:“明眼人都知道域外天魔是冲着封印来的,现在庄婉那边恐怕就快守不住了,为师得抓紧时间赶过去。”
昆仑掌门令在他手中,哪有这么容易被找上门。
归根到底,暴露他行踪的其实是域外天魔在幻境中埋进他后颈的那枚印记。
“至于你,”陆昃脸色不怎么好看,对上邬如晦那双安静的大眼睛,“情况紧急,日后再好好交代。”
昆仑的水已经彻底被搅混,多方势力明里暗里悉数登场。
情况确实紧急,不过,最急的其实不是位于风暴中心的域外天魔封印,而是陆昃本人。
不受息机剑剑意影响这样的鬼话,是陆昃用来哄孩子的,实际上,陆昃眼下的境况是最糟糕的。
他体内的仙魔之力已经几百年没有这样暴乱过了,即便是百年前赤墀峰那一战,也比不上。
而他现在要把所有异样都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最乐观的估计,他还能撑两个时辰。
若不是邬如晦提前在长生剑中灌满了灵力,他甚至连两个时辰都没有。
两个时辰之后,倘若没有解决所有事端,甚至不必域外天魔再大费周章,失控的陆昃自己就能把昆仑掀个底朝天。
——这才是域外天魔的真正打算。
只需要拖住时间,就能将陆昃彻底拖垮。
封印之地就在昆仑后山,本不至于那么遥远,但一路上果然多出许多拦路虎。
其中不乏老谋深算之辈,可就不像曲阳堡那两兄弟一样,三言两语便可打发走了。
少不得要真刀实枪打上一打。
几番车轮战下来,就算是陆昃也不得不承认,他已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弩之末。
就连孟昭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师父,你怎么有黑头发了?”
自打陆昃回来之后,除掉易容,便一直是一头霜白长发。
所有来问他缘由的人都被他插科打诨糊弄走了。
然而现在,他的白发中竟然有几缕变回了墨黑的颜色,掺在里面甚是扎眼。
陆昃暗道不妙,心中叹了口气。
刚要分出一缕法力,继续去维持头发上的遮掩法术,一双小手抓住了他正要抬起来掐诀的手。
邬如晦毫不客气地摁回了他的手指:“支援就快赶到了,你歇着吧,这种时候就别管什么黑不黑白不白的了。”
陆昃抽走手,抓紧时间调息,没理他。
他施加在头发上的遮掩术缓缓消散,露出一头久违的漆黑发丝。
邬如晦闭上眼,似乎在听传音,片刻后重新睁眼:“陆昃,管管你的人。”
与此同时,陆昃也收到了破军的传音。
昆仑如今已经封山,幸好还有这么一支破军领的人手可抽调,替陆昃扫除了前路上不少麻烦。
破军在传音中向陆昃汇报道,他发现了天机阁的行踪,对方似乎也在对域外天魔走狗出手,并且向破军释放了友好的讯号。
陆昃此前下达过逢天机阁必抓的指令,天机阁都是躲着破军等魔族走的,眼下却主动送上门来,情况特殊,破军还是决定先传音请示。
陆昃眼皮都没抬一下:“自作自受。”
他之前没想过要怀疑邬如晦,但这小子实在是太嚣张了,明目张胆地拿自己做威胁,把陆昃支得团团转。
到现在他要是还看不出邬如晦和天机阁之间紧密的关系,可就白活了。
若非情况着实紧急,他少不得要跟这逆徒好好把这笔账算个清楚。
话是这么说……
邬如晦无声地弯起唇角。
他已经收到了天机阁弟子的传讯,破军那边松口了。
·
昆仑后山。
庄婉凌空而立,掌心托起一道古拙的令牌,上刻金轮君三字——正是归墟令。
这位以温婉著称的同天尊贤内助,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厉,周身散发出此前不为人知的恐怖气息。
她身后有数十道强大的气息,皆是昆仑打扮,但是对她掏出归墟令,以及判若两人的模样,竟然半点也不惊讶似的。
昆仑后山压着一只幼年的域外天魔。
比起六界其他地界封印着的域外天魔分身,这只天魔虽是完全体,却好压制得多。
但现在,人家小天魔的家长找上门来了。
庄婉——或者说金轮君,正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指挥门人抵挡天魔傀儡的一波波攻势。
域外天魔派出上百个大能,可谓是下了血本,连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底牌都掏出来了,看来是势在必得。
庄婉手下人少,却不显颓势,归墟令散发出古老的光辉,在其笼罩下,即便是域外天魔,短时间内也休想侵入识海作祟。
三仙望着那高高悬在半空中的归墟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叛出归墟,却仍会受到归墟令压制,哪怕背后有神君助力,一身实力只能发挥六七分,好不憋屈。
局面一时间陷入僵局,就在这时,原本黯淡无比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金色星象穿透肆虐的风雪,投下璨璨光芒。
鎏金星光交织,一道虚像在星光中现身。
那人身披黑色斗篷,面戴青铜面具,竟然就这么落在激战双方的中间。
威力巨大的术法轰过来,竟然径直穿透了过去,半分没有干扰到这道虚像。
金轮君瞳孔微缩,沉声道:“天机阁?”
“不错,”那人缓缓转过身,面具下传来奇异的声音,“不才天机阁阁主。”
他一拂袖,身后顿时黑云压城般浮现出大片天机阁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