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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藏藏掖掖的封印不同的是, 魔界的封印就在负天宫底下。
若是别有用心之人,或是域外天魔妄图向往外窥探什么,此地也没有千军万马镇守, 只有魔宫中一位负天君而已。
但这反而是六界中最安生的一个封印。
负天君带着邬如晦穿过曲折的魔宫回廊, 偌大一个魔宫, 四处都安静极了, 不见半点人迹, 只有负天君手腕上铁链的清脆碰撞声, 回荡在宫墙之中。
魔宫上空, 漫天魔灵嘈杂个不停,几乎要乱成一锅粥。
负天君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 邬如晦还小孩似的拉着他的手。
他虽火大,倒没再甩开邬如晦。
邬如晦这小子身上竟然藏了如此之大的变数,不愧是上古神族的遗孤。
天机阁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 算算时间,正好就是在邬如晦死后没多久, 忽然在六界之中打出名声的。
这么看来,就连他的死而复生也有猫腻。
一切和天道、命数扯上关系的东西, 稍有不慎都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偏偏这逆徒身上谜团一个接一个,都跟这些危险至极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还不老实, 一问到这方面就开始倒打一耙,再问几句就又要往魔妃的方向拐。
负天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头疼过了。
识海中,被他刻意忽略掉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
“是他主动送上门来的。”
“亏你以为是什么阴谋诡计,结果只是你家小如晦想要跟你同生共死罢了。”
“成全他, 也成全你,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么?”
“你们是两情相悦, 他亲口承认的,不能共白头,难道还不能一起下地狱么?”
——够了!
识海中血雾翻涌,将那些纠缠不休的声音一口吞噬进去,打个粉碎。
但是无法根除,那些声音又挟裹着血腥味浓重的毁灭欲,窸窸窣窣地聚拢到一起,声音又壮大起来。
——闭嘴,我不是陆昃。
那些声音嘻嘻哈哈地嘲道:“那你是什么?”
——我是心魔的心魔,一个废物篓而已。
“心魔是放纵的欲念,可你得知小如晦找回记忆后,为何第一反应也是消除记忆?”
“陆昃,你这个懦夫,连自己真正的欲念都不敢正视,还要披一层心魔的遮羞布!”
“你是世间最强大的心魔,没有任何人能够往你心里种下杂念,一切欲念皆自心生,别再自欺欺人了!”
实在是太聒噪,负天君——陆昃识海中的血雾骤然铺开,填满每一处角落,毫不留情地开始绞杀。
碎嘴的魔障终于偃旗息鼓,终于带着不甘蛰伏起来。
陆昃的眉心刚刚一松,又重新拧了回去:“你在摸什么?”
邬如晦非要把每根手指都挤进来,强行摆成十指相扣的肉麻姿势也就罢了,现在拇指还很不老实,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起他的掌心。
邬如晦脸上十分平静,闻声才略微一挑眉:“我在想,凡人不曾锻体,才会在躯体上留下疤痕老茧,修士不会有这种东西,除非刻意为之。”
陆昃蓦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邬如晦淡声道:“你手上没有茧,心口的疤痕是怎么回事?”
陆昃眉心狠狠一跳:“发疯自己刺的。”
邬如晦神色一凝:“为什……”
“没有为什么,”陆昃打断道,“我这样半仙半魔的怪物,不疯才不正常。”
他眉宇间隐有风霜疲色,低低地道:“即便如此,你也想要我么?”
邬如晦微微一怔,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里几乎掠过氤氲的雾色,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注视着陆昃的背影,轻声道:“要。你给了我,就不许反悔。”
陆昃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手指收紧,回握住了他的手。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片镜面似的湖泊。
奇异的是,这湖泊水面倒映出的不是高耸入云的负天宫,而是密密麻麻的禁制,流动的晦涩符文遵循着某种规律运转,井然有序。
“听闻负天宫底下的封印鲜少有动静。”邬如晦端详这片湖泊。
“因此一旦有动静,便是大动静。”陆昃带着他,一步一步踏入湖水。
刺骨寒冷的水将他们淹没,没顶的刹那,天地旋转。
陆昃松开手,示意邬如晦继续往前走。
奇异的是,水位反而在随着他们的前进一步步变浅。
踩上水岸,再抬头看,就会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湖中倒映的一方小天地。
“这里只有你能进来,我算是沾光了么。”邬如晦回头看湖面,那里赫然倒映着魔宫的景象。
“自然,”陆昃哼笑,“羌杳那小子以为我快不行了,前些日子来硬闯过,为师自然也不能让他白来,给他揣了一箩筐教训才打发走的。”
“青冥君废去一身魔骨,从凡人重新开始修炼,就为拜你为师找到杀死负天君的法子,如今知道你便是负天君,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邬如晦垂眸淡淡道。
“这也是你从天道里窥见的命轨?”陆昃笑意又淡了下去。
邬如晦没有正面回答:“你并不惊讶,看来是早就知道了。”
“不错,从他千里迢迢来拜师起,我就看出这是个小魔头,否则岂不愧为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头祖宗?”陆昃道。
邬如晦闭目感受着此地流动的气息,额间却裂开竖瞳,穿透层层叠叠的禁制,看向沉睡的域外天魔。
没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果真如此老实?
域外天魔当年被一分为五,镇压在六界各地,其余封印里的残片都兴风作浪不断。
负天宫的镇压虽严密,邬如晦不信祂甘心就此屈服。
合拢竖瞳,邬如晦重新睁开眼:“封印无事,可以去仙界了。若我猜得不错,负天宫就是一个巨大的法宝,你可以将整座负天宫一起带走,是么?”
陆昃没有立即回答。
邬如晦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过身。
原本静静躺在邬如晦芥子戒中的休祲剑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陆昃手上,他当着邬如晦的面,一剑斩了两人之间那根荒唐的锁链。
霜白眼睫一抬,血眸慑人,陆昃唇角勾出一个冷冷的笑:“你既然知道,还敢在我的地盘作威作福?”
封印之地完全由陆昃一手缔造,仙魔之间天然相克,若是邬如晦反抗,这间用于镇压域外天魔的禁制也完全不介意将他一并镇压。
陆昃用那片刻的温存,便毫不费力地将他骗进来了。
邬如晦当然可以反抗,但反抗势必会动荡封印,他是决计不会愿意见到域外天魔挣脱束缚的。
邬如晦早有预料,因此反应平平,只目光中透着一股平静的压抑:“陆昃,我知道你的许诺是骗人的,但我还是会心甘情愿上钩。”
陆昃眸光颤动一瞬,仍是不为所动地道:“情爱与我无缘,给不了,但我能再替你抹除一遍记忆,这次弄干净些,不会再有遗患。”
“你还要动我的记忆。”邬如晦脸色完全阴沉下去。
陆昃还剑入鞘,指尖凝出诡谲光芒:“这是最好的法子。”
“不,我永远不会让它是。”邬如晦眸光冷冽,瞳孔扭曲变形成九层宝塔的轮廓。
陆昃眉头倏地一皱,并指点向他眉心,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手穿过虚影,邬如晦就这么消失在他面前。
但邬如晦的声音还回荡在半空中:“你还是不肯信我,无妨,天命之下,你我皆为棋子,我把这破棋盘掀给你看便是。”
陆昃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