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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陆昃在这个洞穴里闭关了整整半年, 但其实早在五个月前,他体内躁动的仙魔之力就已经重新归于平衡。
然而恐怕是封印解得太突然,境界略有不稳, 经脉间内力流转仍有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
绵长的心悸始终纠缠着他。
陆昃对此极为重视, 于是剩下几个月, 他都是在入定中度过的, 只是偶尔抽空处理一下魔将们的请奏。
令陆昃感到疑惑的是, 都半年了, 这层瓶颈他始终都迈不过去。
但天目族一事, 陆昃势必要去横插一脚,给域外天魔找点不痛快。
他并指在眉心一点, 眸中血色褪去,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魔气也随之散去。
陆昃启程前往南荒。
攻玉呈给他的卷轴上显示,域外天魔活动的地点正是仙魔两界交界地。
因着仙魔两界摩擦不断, 那地方也时常战火纷飞,乃是六界最混乱的地界之一。
正是这份混乱, 使得域外天魔有了不少搞小动作的余地。
陆昃随手掐法诀施展了个易容术,伪装成一名妖修, 腰间挂了一排巴掌长的尖牙,双眼也变成黄绿色竖瞳,迤迤然混入了来往修士中, 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攻玉的线人来报,今夜子午时分,天魔傀儡将在南荒集市十里外的荒林与一名神秘人进行交易。
时候还早,陆昃便先在集市里逛了逛。
这种鱼龙混杂的集市, 水都很深,即使交易谈不拢血溅当场, 修士们也见怪不怪了。
陆昃随便买了几样东西,走在形形色色的修士中,小腿忽然被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脸上木愣愣的,撞了人也好似没察觉。
小孩手腕上拷着沉重的铁链,铁链上还串了好几个小孩,都是看起来路都走不太稳的年纪。
瞧着确实很可怜,这地方的货物十之八九来路不正,这些小孩说不准就是被掳过来卖的。
小孩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大眼睛倒是很特别,是很漂亮的金色。
是什么精怪化形么?
陆昃不过视线多停留了片刻,牵着小孩的修士便急了,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粗声恶气地道:“看什么看,这都是有主的货,再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他展露出一身不错修为,威压释放,陆昃当即装作忍气吞声的模样,猛哼一声,走了。
走出一截路,陆昃眉梢微妙地挑了挑。
他腰间挂着充作法宝的锋利长牙,赫然少了一个。
那长着双漂亮眼睛的小孩还挺有胆识气魄,竟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那根长牙。
若非他遇上的是陆昃,恐怕就真能做到瞒天过海,但就算陆昃察觉到了,也没有拆穿他的打算。
命都是靠自己去挣的,这小孩有本事有心气,便随他去吧。
天色渐晚,陆昃坐在路边茶摊喝茶,忽然收到一道传音。
“神秘人反悔,交易取消,原因未知。”
陆昃轻轻搁下茶盏,回道:“动手。天魔傀儡,本座要活的。”
翌日,原本热闹非凡的集市直接少了一半的人。
有修士四处打听,竟都不知是谁的手笔。
未知是最叫人恐惧的,有些谨慎的修士连夜卷铺盖走人,南荒最繁华的集市之一,因着这一夜之间的变故,就这么散了。
而始作俑者卸下妖修易容,放出了自己一双魔瞳,披上斗篷,已经不慌不忙地坐在负天宫的白骨王座上。
除了他的几个心腹属下,没人知道如今的负天君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只要他略微放出一些心魔气息,魔界上下便分毫不疑。
心魔能直击识海最薄弱处,用作审讯,可比搜魂禁术好用多了。
就连被域外天魔彻底控制住的傀儡,也难逃心魔。
在陆昃的压制下,这一群傀儡连自杀都做不到,纷纷露出或痛哭流涕或癫狂大笑的丑态,将秘密吐露了个干净。
“……原来如此。”陆昃单手支着下颚,神识从他们的记忆中抽身,徐徐睁开眼。
那本该只存在于上古卷宗中的天目族竟然还没有灭绝,留存下来人数稀少的一支,千年来一直躲藏在南荒人迹罕至之处。
可惜族中出了心比天高的少年人,与族长大吵一架后闯出南荒隐居地,六界之大,迷花了这个少年人的眼,他一个不慎没藏住那只代表了他古老身世的竖瞳,被域外天魔的手下抓了个正着。
域外天魔顺藤摸瓜找上门,天目族终于避无可避,全族被屠。
本以为这桩惨案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不久后域外天魔又收到一则消息。
天目族还有最后一个遗孤,被老族长信得过的老友护送着一路逃了出来。
至于祂为什么会知道,自然是因为这位本该信得过的老友,他贪图天目族穷尽天地造化的神通,辜负了老族长的嘱托,将魔爪伸向那年幼的遗孤。
多方势力角力,都想将这遗孤占为己有。
他们争了半天,最后却一起傻眼了。
——因为那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小遗孤竟然跑了!
陆昃倏地想起那个偷走了他长牙法宝的小孩,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他起身,从白骨王座走下,背对着天魔傀儡兴味索然地摆摆手:“处理掉。”
漫天魔灵发出兴奋至极的尖啸,俯冲而下。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和稀里呼噜的吞咽声很快平息,大殿上归于寂静,黑玉铺成的地面依旧纤尘不染。
此后数年,六界再没有得到过天目族遗孤的消息,应该是藏在哪里躲起来了吧。
在没有足够强硬的实力支撑前,那小孩的天目竖瞳完全就是个祸害,是人人路过都想分一杯羹的香饽饽。
失去族人庇佑,怕是连活着都很艰难。
陆昃自觉给了他一支尖牙,已经仁至义尽,便没再刻意搜寻过这遗孤的消息。
然而他与这小孩缘分未尽,数年后又遇上了。
魔界东部有一号人物,名为青阳子,原是仙门有名的道修,困于瓶颈两百年不得突破,毁去一身仙元堕了魔,竟魔功大成。
他投诚于负天君,躲过了仙门的通缉令,安分了几十年,近日里又躁动了起来,酒后口出狂言,声称要叫负天宫的白骨王座易主。
陆昃十分满意这只送上门来的鸡,正好杀了儆猴。
隔日,他便只身一人来到青阳子盘踞的魔窟。
一盏茶从热到凉的工夫,魔窟里便积了厚厚一层血浆,除陆昃本人以外,一个活口不剩。
堕魔以求突破瓶颈,本是饮鸩止渴,青阳子的道行本该就此止步,但近两年,他的修为竟又开始突飞猛进。
估计是撞上了什么机缘,亦或是有了什么阴损缺德的新法子。
陆昃提着还在淌血的休祲剑,踏过青阳子的尸首,饶有兴致地打开了魔窟的密室,准备一探究竟。
密室大门轰然洞开,一道璀璨金光毫无征兆地射出。
陆昃察觉得很及时,但那道金光中蕴含某种古老的法则,无法躲避,竟让他也着了道,身形凝固一瞬,浑身都蒙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不错的杀招,可惜施展者太弱了,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下一瞬,陆昃手中休祲剑一分为七,随着叮叮当当一阵清脆响声,几十把兵器纷纷坠地,无声化为齑粉。
水墨色剑气淡去,一方血池展露在陆昃面前。
里面浸泡着无数孩童的尸身,所散发的血腥气竟比陆昃刚屠过的魔窟还要浓重几分。
血池中央,一个小孩被绑在里面,锁链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隐约可见白骨,他眉心裂开,露出一只神妙无双的鎏金竖瞳。
方才那招金色神通,便是他使出来的。
但他还太小了,用出这招后,七窍血流如注,本就虚弱的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濒临崩溃。
陆昃脚步一顿:“唔?”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了个决定,于是魔瞳褪去血色,变成漆黑温润的黑色。
虽刚屠完青阳子老巢,但他一向喜洁,今日穿的云缎锦衣上甚至还是熏过后的幽香,没叫那些血腥味沾上半分。
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还算和蔼可亲,陆昃一挥袖,小孩身上的锁链骤然破碎,没了支撑,眼看着小孩就要一头栽进血池。
陆昃伸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小孩托起,送到他怀里。
他刚想撩开小孩脸上凌乱的长发,这看起来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孩猛地睁开眼,鎏金瞳灼灼,分明清醒得很。
陆昃手指悬在半空,被小孩一口死死咬住。
陆昃晃晃手指,小孩的脑袋便跟着晃,但他仍倔强地不肯松口。
陆昃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孩目露凶光,却在抬头看向陆昃的一瞬间愣住。
不知不觉间,他牙关松了,陆昃便顺势抽走了自己的手指。
“青阳子死了,你安全了。”陆昃笑眯眯地道。
听到这个名字,小孩浑身一震,仇恨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又一声不吭地看向陆昃,满眼都是浓重的戒备。
“怕我是冲着你的眼睛来的?”陆昃虚虚一点小孩额间竖瞳。
小孩还是不吭声,他浑身僵硬,虚弱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强打精神盯着陆昃。
“放心吧,你被青阳子抓了,这事没人知晓,否则青阳子根本留不住你,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否则就不止是用血池抽你根骨助他修为。我是冲着青阳子本尊来的,遇上你算是个意外。”陆昃托着小孩的掌心微微发烫,温和精纯的仙泽流淌进小孩体内,滋润着他奄奄一息的身体。
小孩脸上顿时恢复了几分血色,但他的天目使用过度,当下还收不回去,仍丝丝缕缕地渗着血。
陆昃看在眼里,手轻轻地覆在小孩额上,帮他将天目收了回去:“你本有一副举世罕见的好根骨,可惜被抽得支离破碎,往后恐怕都不能修炼了。”
小孩的手骤然抓紧,在陆昃干净的衣襟上留下脏兮兮的血手印。
陆昃并不在意:“但你遇上了我,你的根骨,我有办法。虽然有些麻烦,但谁让我看上你了呢。”
眼见小孩脸色又有变白的趋势,陆昃轻声道:“别怕,我看上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用剑的天赋。”
小孩愣了一下,很快回神,大眼睛仍警惕地看着他。
“我名陆昃,师承息机老剑仙,”陆昃目光温柔而郑重,“天目一族穷尽天地造化,本不该被贪欲毁掉,你若拜我为师,便不必东躲西藏,大大方方向六界睁开你的眼睛吧,有我在一日,没有任何人能动你。”
他这一番话狂妄至极,小孩僵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动静。
陆昃便耐心地等着,良久,小孩把脸埋进他胸口,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沙哑稚嫩的童声闷闷传来:“我叫邬如晦。”
心念一动,收徒收得痛快,实际上怎么养这个小家伙,着实让陆昃伤了好一番脑筋。
魔窟相遇那日,恐怕是小如晦神智最清醒的时候,陆昃将他抱回来之后,他大病一场,高热不退,睡了整整一个月。
醒来后,鎏金瞳中半分神采都没有了,空洞洞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宛如一具空壳,瞧着很是渗人。
启用天目,果然还是伤及了他的本源,再加上支离破碎的根骨,他的伤比陆昃预想中还要麻烦。
陆昃在远离人烟的东海起了一座仙山,把小如晦抱进去慢慢养。
小如晦醒后不认人了,陆昃把手递过去,就会得到应激小兽软绵绵的一爪。
过去数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在他心里留下了严重的伤痕,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陆昃原本只打算帮他治好伤,教完剑术就把人踹开的,但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就这么不管的话,好不容易找到的好苗子经不起折腾,搞不好活不成。
于是,他在一天夜里将瑟瑟发抖的小如晦搂进怀里,耐心哄了哄,仅仅几天过去,这小家伙睡觉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或许是从早到晚都在为这小孩操心,困扰了陆昃半年之久的境界问题终于自己消失了,在某日焦头烂额中走了个神,陆昃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心悸。
慢慢的,他总算是把这小如晦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捞回来了。
而邬如晦望向陆昃的眼神也越来越依赖,越来越眷恋。
陆昃心中暗暗嗤笑,又觉得有趣。
这也太好骗了,身怀这样沉重的秘密,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向他人交付了信任。
小如晦一天天长大,也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活泼开朗,跟个小太阳似的,但太阳高高挂在天上,而小如晦只要陆昃招招手就能叫过来。
都说小孩长大之后就不好意思跟长辈亲近了,邬如晦反而越来越黏人了,不知从哪儿学了一套撒娇的本事,每每望向陆昃的眼神都干净纯粹极了。
总之就还……怪招人稀罕的。
这期间,老麒麟坐化,将幼女托付给陆昃。
青冥君化身也找上门来,执意要拜陆昃为师。
陆昃收了三个徒弟,留在东海仙山的时日越来越长。
陆昃身边骤然变得热闹起来,他喜静,竟也不觉得三个徒弟烦。
日子过得飞快,百年一度的群仙宴召开在即,这次轮到大浮屠寺举办,照例给陆昃送了仙帖。
陆昃虽认了休祲剑仙的名号,但对于这种场合是万万没有出席的兴趣的。
小麒麟却吵着闹着非要去,一问原因,原来是不知是从谁那里听说,大浮屠寺的素斋乃是六界一绝,小麒麟馋得晚上做梦都在流口水念叨。
陆昃被缠得没办法,应下了仙帖。
翌日,带着三个小拖油瓶赴宴了。
事实证明,素斋好吃纯粹是谣传,偌大一个大浮屠寺,当真一个正经厨子都没有。
出家人不重口腹之欲,吃啥都是吃,以己度人,也不让来客吃好喝好。
小麒麟吃草吃得小脸绿绿的,陆昃啼笑皆非,悄悄放跑了几个徒弟,让他们下山去吃点好的。
他则没那么好福气,被法天尊逮了个正着。
一个小沙弥找上陆昃,恭敬地表示自家主持有请。
陆昃跟着他来到法天尊的寮房,就见这胖和尚在来回不停地踱步,听见动静,顾不得礼数,转过身激动地抓住陆昃。
小沙弥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关好房门。
“你是不是……”法天尊眼眶通红,哆嗦着嘴唇道,“君弘的孩子?”
陆昃脸上笑意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