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结束前,城市迎来了一阵短暂而急促的降雨。
顾时只手撑着雨伞,放学后骑着自行车驶进教职工小区,沿着落满杉叶和白色夹竹桃的小径走,在一幢旧象牙白色的居民楼前停步,九十年代的建筑,三楼的阳台上放着几盆颜色艳丽的波斯菊,顾时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想到波斯菊并不适合在雨天生长。
雨轻柔而细密,浇湿了少年整片后脊,然而书包还是被他仔细护在怀里,没有淋上一点雨。
顾时在楼下停好车,收了伞,熟门熟路上楼。连绵不断的雨天里顾时持续地重复着为邱童送作业的功课,每天放学后他会专门去取回他桌子上的卷子,又在第二天上学前将写好的作业交还给课代表。
偶有同楼的住户遇上了,也对这个男孩见怪不怪了。
邱童家住在四楼,他在门口笃笃敲了三声,门应声而开。
邱童比他们在夏天相见时更加苍白,也更加瘦。夏日还未完全过去,他在家里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就像一张轻飘飘的纸,而似乎每一次见面邱童都变得更加单薄。邱童告诉他,在假期快结束前的一次体检中他失去了意识,医生最后从他胸腔里的那颗人工心脏里检查出了不正常的搏动。
顾时坐在邱童贴满挂画和旅行纪念物的房间里,像是再度回到了他们之前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夏天般。他从书包里一样一样拿出当天要做的作业,还有课本,如今邱童无法去学校,只有依靠顾时凭借记忆力和笔记,将当天上课讲过的内容复述给他听。
就像大鸟反哺幼鸟。顾时说。
可我学得不好,反倒让你糊涂。
邱童是个聪明的孩子,许多的内容经过简单解释就能很快理解,加上书本的辅助,有时他甚至能够找出顾时复述的内容中的错误,一来二去,令顾时对课堂上学习的内容产生了更深刻的理解。
邱童的身体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坐卧,每过一个钟头就要休息一下。休息的时间里顾时就向他讲起班级里发生过的有意思的事情,英语老师糟糕的新发型,难解的连年级第一也无法答出的题目,级会上被风吹走的教导主任的假发。还有许多,男同学与女同学之间秘而不宣的友情和秘密。
邱童听着,眼睛里露出闪烁的光彩,校园生活从顾时的口中说来变得热闹又有趣,他缠绵病榻,像是隔着一片起雾的海岸,徒劳地羡慕着另一头的喧闹。有时候顾时还会为他带来书报亭里新出的《探索》杂志,邱童拿到书以后立刻放下手中的作业,头也不抬地读起来。
“顾时,”邱童告诉他,“我也不想考大学了。”
“我活不到那一天的。”
“我只想到外面去,再去一次,去哪儿都行,爸妈说要等我病好之后才有可能重新旅行,可我知道不会有了。”
“昨天,我听见妈妈在阳台上烧我的东西,她哭了,我和爸爸从来没有见她哭过。”
说这话时邱童变得像是快要透明了一般,他的脸上不断浮起病态的绯红,那样的颜色在他的脸上显得凄柔可爱。可顾时却感到深深的难过,好像疾病正在吐露蛇信,不断地蚕食着邱童。
顾时对死亡尚缺乏清晰的概念和认知,他认为死亡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消失,消失,就像是父亲站在门口向他说了再见,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又或者像外婆,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后再也没有起来。他身边的所有死者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任何告别的机会。他看着呼吸逐渐衰弱的邱童,隐约知道他的好朋友也许已是将死之人。
有限的年纪和人生并不足以指导他做出应对,他被沉重的忧郁和将死的悲伤笼罩,只想在邱童身边多呆一会儿,他们之间突然变得无话不谈,好似有万万千千的话要说,一直到月亮出来,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顾时离开了教职工小区,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满头满脑都想着邱童和他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他想要大喊大叫,而温热的夜包裹着他,暧昧的潮湿空气将苦涩溶解,夏夜像是找不到出口的斑斓胶质。他看着热闹的商业街上到处是轻松快乐的人群,新出炉的蛋糕和烘焙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着,街面上的喇叭还在放着当季的流行曲: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长大后世界就没童话……”
顾时站在充满香气的蛋糕店面前,突然成为了全世界最伤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