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顾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浸没在珐琅般质地的青色月光中,天空中不断坠落白色的,像是初春的细雪一般的雪片,尘埃的结晶,落在梦中的掌心上,不冷也不热。
在梦中顾时沿着幽蓝色的步道行走,可以闻见淡淡的樟松香味,流萤扑朔,翩翩成聚,作了他幽冥路上一盏又一盏的引路灯。
他沿着星光和火光指示的方向行走着,在梦中就算跋涉千里也并不感到疲倦,梦境的边缘回响着世间的声音,他一路走,一路听见车水马龙,走贩叫卖,还有熟悉的49路公交车停靠,听得懂的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他试图向外看,青色的月光外依稀倒映出隐约的人影,却看不清。
又走了一会儿,人间的声音像是稀了,他渐渐地走进森林的深处。说是森林,四周却看不到一棵树,只有浓重的青色的月光将一切团团围住。这是比寻常的夜还要浓重的黑夜,即便是凌晨时分夜游植物园,顾时也未曾见过这样的黑夜,一切的声息仿佛被捂死了,闷于瓮中,发不出声来。
他继续走,在梦中所有的路只有一个方向,在路上的人却毫不知觉,远远地他看见了一个湖,在雾气缭绕的深处,湖中依稀有人影晃动。
顾时加快了脚步,梦中的好奇心和直觉吸引着他上前对湖中人影一探究竟,随着脚步渐紧,他渐渐看清了站在湖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他穿着白色的校服,鞋和书包放在一旁,正站在湖边,纤长的手指沿着衣襟,一粒一粒扭开系上的扣子。
月光将男孩的脸渲染成一团看不清的雾气,可依然能够看出那是十分清秀的男孩,他的眉目都和月光近似。他像一只温顺且驯服的小鹿,在夜色的目光注视下褪去自己的衣衫,露出洁白的身体。
从他耳后红色如吻的瘢痕上,顾时知道他梦见了邱童。
在梦中他走向了邱童,像是一道黑色的阴影般从背后袭上他的身体,邱童没有躲避,也没有退却。他们的影子溶成一色,渐渐成为了青色的月光。
他们再度成为了两尾鱼,在梦境织就的湖水中畅游,梦中的邱童水性变得更好,他们可以肆意探索幽深的水底,在星光的余辉里翻转。邱童忘却了他的病痛,正如顾时摆脱了他日复一日的悒郁。他们变得快乐无比,在梦境之水的推力下游了很远。很远。
梦境的结尾是他们再度回到了岸上,他和邱童坐在有着柔软河草的水岸边,赤裸着,一起凝望着梦境中虚假的月亮。
顾时看着他的好朋友,重要的伙伴,他的脸上似乎还有未褪去的病疫的残红,却衬得面孔格外秀致,像极了装在匣中易碎的日本娃娃。
在那个梦里,他们先是亲吻,随后抚摸,拥抱。像是两只受伤的小兽试图寻找伤疤并互相舔舐,即便在梦中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经验,一切都发自内心。他们滚倒在河草间,紧紧地将对方拥抱,抚慰。尽管他们对于生命最深处的欲望和冲动一无所知,亦不知道在爱欲的极致中生命是如何渴望着更深的交合,孤独渴望着消解另一份孤独。他们像是一对双胞胎,由漠然而纷繁的世界孕育,他们极力想要将对方融进自己,让两具身体合二为一,两个灵魂成为整体,遗失的碎片得到了完整。
顾时永远记得在月光下,凝结在邱童脊梁上的粒粒汗珠,似颗颗剔透的珍珠。
他们无言地相拥在一起,头顶的圆月渐渐残缺,化作从天空中不断坠落的白色的细雪。
顾时伸出手将一把飘雪握住,再展开来,掌心里布满遗骸的余烬。
被碾碎的他和被碾碎的邱童躺在一起,肋骨交叠,成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