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童去世的那个下午,顾时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雨。
铅灰色的天空从远边开始碎裂,天地间被茫茫的雨幔遮去了颜色。操场上哨声四起,学生们被雨幕追赶着向教学楼逃去。顾时走在队伍的末尾,手里提着胳膊夹着散落下的体育器材,身后的风狂乱而不着边际,他回过头,湿润的雨水扑满了脸颊。远处的建筑已经淹没于雨雾之中。
学生们躲在教学楼下,哀叹着突如其来的雨毁掉了一整节体育课。这是高年级生们所剩不多的放松机会,还是趁着班主任请了假才得以有机会进行。
狂风将许多教室的窗子吹的啪啪作响,原本的读书声被打断了,教学终止,于是接二连三又劈里啪啦响起一阵关窗的声音。操场的地面上很快积起一汪水来,无数的涟漪绵延不绝,青灰色的云层里还有隐隐的闪电,伴随着阴沉的雷声,由远及近,在学校的上空震荡出隆隆的轰鸣。
许多学生就此作罢,长吁短叹地上楼去读书,女生们埋怨着被雨淋湿的衣服,被吹乱的刘海,早早地跑回教室去了。剩下个别的仍心存侥幸的学生如顾时,还在走廊上继续等待着,这是一场没有被天气预报捕捉的降雨,来的毫无征兆,也远远没有结束的意思。
距离下节课开始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顾时决定放弃,他去体育室归还了借出的器材,签上名,接着垂头丧气回到教室。有学生正在用教室里的投影仪放恐怖电影,顾时看了一眼屏幕上晃动不停的画面和持续不断的尖叫声,只觉得吵,他找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用窗帘遮掩住自己,趴在桌上睡觉。
没过多久,班主任回来了,教室里一阵慌张忙乱,面色阴沉的老师走到讲台上,面对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慌乱面孔,竟没有如往常一般开口训斥。
班主任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来的路上也淋了雨,他的镜片上落满了水滴,勉强维持在头顶的几缕头发也在雨水的冲刷下软软的耷在一边,接着又被不耐烦地拂开。
教室里的气氛一度将至冰点,几个班委也在座位上垂首不语,准备迎接着更为猛烈的斥责。
老师看了一眼台下的学生,铁青色的面孔紧绷着,像是在控制怒火却又像在控制更为强烈的情感。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在此时都显得刺耳。
“同学们…”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变得像是作第一次授课般忐忑,拳头松了又紧。
“隔壁班的邱童同学,早上去世了。”
短短的几句话像是石子落入了黑色结冰的湖中,片刻后,教室里传来了低微的抽泣声,冰面破裂,有女生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
雨声隆隆,世界一团白雾。躲在窗帘后的顾时,没有等来他的雨停。
那是他第一次见证同龄人的死亡,一个年轻生命的湮灭,残酷的爱的终结,巨大的痛苦和缺憾吞没了他,成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疾病。那段时间,他总是无意识地在胸口抓挠着,试图消解一份并不存在的不适,自领口下的皮肤很快泛起层层叠叠的红疹和细密的水泡,母亲将他带去医院,可得出的结论并没有医学上的诊断,医生没有发觉深处的疾病,只是建议放松心情,减缓焦虑。
学校里的学生们自发地为邱童组织起了怀念活动,邱童曾经的课桌上放满了糖果和礼物,尽管开学之后他还没有使用过这张桌子,但那里似乎已经变成邱童存在过的全部。
期末考试前顾时最后一次去了教职工小区,带着一个发红发痒的胸口,他来到曾经的邱童家的楼下,在那里看到三楼的波斯菊已经完全枯萎,彻底被遗忘。白色的居民楼下停了一辆拉货的卡车,顾时远远地看着,看着邱童的母亲从楼上下来,跟随着几个搬运工人。这个曾经娴静温和的母亲在遭受了丧子的打击后变得形容枯槁,她穿着黑色的衣裙,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魂魄。
没有对白,没有再见。在老师的闲聊间顾时偶尔听见,邱童死于手术台上突然发生的血压失衡,急救措施没能挽救回他,在麻醉剂的作用下,他几乎如同在梦中一般,无知无觉滑向死境。
死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时的顾时很想知道。
他所知道的是,人死后都会变成灰烬,用小小的罐头或匣子装着,成为再也无法复原的念想。
邱童会在一个什么样的匣中呢?那样的匣子是否足够装下全部的他?他是否喜欢睡在匣中?
顾时无法停下思索这样的问题,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只匣子,而他困囿于其中,将自己蜷缩起来。他逃了无数课,在植物园里终日散步,在他和邱童共筑的秘密之洞前,他无法停止想象困在一只匣子里的生活。
他变得无心听课,茶饭不思。许多人以为这只是高年级生面对无穷无尽的考试所产生的抵触情绪,连母亲也这么认为,她为他安排了精神科的预约,在那里他得到了一堆药品,用白色的塑料袋装着,由母亲每两个星期去取来。
含有苯巴比妥的药物,还有阿普唑仑,每天晨起时用一杯温开水送服,换来短暂的几个小时的安宁。
那段时间顾时时常陷入漫长的无止尽的昏睡,异常香甜的睡梦,全然地失去意识。顾时有些喜欢这样的昏迷,在昏睡中他忘却了学业的压力,胸口的痒热,还有母亲。他可以整夜整夜的做梦,把从儿时开始梦的梦境挨个梦过,梦与梦的间隙里,邱童在那儿。
梦中他们仍是旧时模样,枯燥闷热的数学课上,顾时趴在角落里睡觉,身边的邱童还在勉力专心听讲,依稀可以听见笔尖在纸页上书写,细碎的,虫啮般的摩擦声,在他心里写下一个一个无法解开的咒语。
夏天的风也似旧时般温柔,它轻柔地掀起帘布,打在每个昏昏欲睡的年轻人身上,粗糙的布头滑过脸颊,有些刺痛。顾时微微睁开眼,看见了单手撑头,同样也在犯困的邱童。
梦境中他依然可以闻见来自邱童衬衫上的洗衣粉的味道,幽幽的清香,带着兰花的香气。他们就像是这样上了很久的课,而顾时第一次希望这样的课永远没个完,这样他们可以永远地停留在梦中,停留在他们的十七岁里。
在那个梦里,他们逃了体育课,邱童在教室里替他温习落下的功课,他们讲起北海道的渔场,定期相逢的洋流,庞大的鱼群和天上翱翔的海鸟。
顾时在昏昏欲睡里见到了邱童的整个世界,他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像花瓣一样漂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个蔚然的年青人,看他逐渐长成的身体和面容的轮廓,看他的眼中渐渐有了朝气和希望,还有成长。
梦的最后,下课的同学们开始如潮水般涌进教室,邱童站起身来,想要关上顾时身后那扇不断送进夏风的窗。
窗帘布掩住了他们二人,顾时的身上满是邱童衣襟间的兰花香气,借着关窗的间隙,他们第一次吻了彼此。
顾时的额头被手掌温柔抚摸,梦的外头,他的母亲取下体温计,发出忧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