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陈红关掉了她的按摩店。
离开的时候她特意上门与顾时一家话别,这个在城市生活了十三年的女人,最后因着在城市中结下的伤心事,决定离开。
她将许多舍不得变卖的东西悉数送给了顾时一家,其中还有柜台上养的小缸金鱼,顾时将它放在书桌上,金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游了一圈,开始好奇的四处打量。
陈红同母亲坐在沙发上,开始讲些女人间的故事。
原是陈红在本地经营多年,攒下许多客源和门路,生意兴旺却惹了妒恨。按摩店的买卖偏走下流,所幸当地派出所的警察中有人是陈红的老客人,二人关系维持间,小店的生意得以名不正言不顺地存活。
陈红与那男人相恋十年,一直未能有结果。终于是在不久前,被陈红撞见了男人在酒店请客吃饭,带着自己的妻女。
顾时躲在房间里,听见从客厅传来的抽泣声。
“那孩子和小时一般大,吃着大人买的生日蛋糕,还叫着爸爸。”
“我原是知道他在外头有家的,在此里讨生活也不图个明媒正娶,能过活就可以了。”
“但是看到他们一家,我就知道我这十年算白过了……”
“在外头的女人多少温柔,抵不过回家老婆孩子一家人啊。”
陈姨渐渐泣不成声,母亲在一旁安慰着,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
在此之前她已经哭过很多回,关掉按摩店后她解散了店里的姑娘们,一群外来的女人顿时没了着落,大家相拥在店门口,抱头痛哭了一场,接着各奔东西。
她们其中不乏一些人去了隔壁的店面,陈红知道,聚散欢情如雨打浮萍,在她离开时,常能看见熟悉的面孔又在附近的店里出现,视线相对上了,又移开,接着一言不发地低头摆弄手机。
陈红在家里吃了和顾家人的最后一顿晚饭,她亲自下厨,为顾时做了他最喜欢吃的素烧百叶结,还有鱼块。她在饭桌上,面带笑意地看着顾时一口一口将她烧的菜吃光。
“小时,”陈红说,“以后要是想阿姨烧的菜了,就告诉你妈妈,叫阿姨过来。”
顾时点点头,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陈红离开城市的那天顾时和母亲一道去送她,湿漉漉沾满晨露的长途车站,顾时手里拎着陈红最重的箱子,箱子上不小心刮下一截带有绿苔的墙皮。他拍了拍那块污迹,但却无法彻底抹消白色的灰迹。
“走了。”陈红检过票,站在发车口对两人挥挥手。
顾时这才注意到,陈红惯常盈满笑意的眼角,此刻充满了裂痕。
就这样走了。
陈红的离开令母亲消沉,她是母亲来到城市后认识的第一个女人,因为有着相似的遭遇,她们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正是在那个时候母亲通过陈红的介绍认识了张永平,当张永平成为顾时名义上的继父时,陈红还吃过顾时一家送的鸡蛋。
“想不到已经过去了十年。”母亲时常感叹。
“若是有个孩子,此刻也应该在念书了。”
顾时知道母亲这话意有所指,陈红同她一样,在人生的下半场中再无添子嗣,在和张永平结婚至第五个念头的时候母亲经历过一次堕胎。那时的顾时还在念初中,有一天放学回到家后,就看见母亲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那天的晚饭是顾时烧给母亲吃的。
“那也是一个男孩。”偶尔的空闲里,母亲会提起那段往事。
“小小的,已经在肚子里成了型。我那时问你永叔是不是要把这孩子生下来,他没有回话。”
“取出来的时候医生还叫我看了一眼,粉嫩的一团肉,但是有了手和脚的形状。这孩子也就这么被杀死了。”
“小时,你想让妈妈再给你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母亲没有责备顾时的沉默无言,尽管那时她知道肚子里的生命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女人在生命的不同阶段里常对新的生命充满幻想,希冀于一个新的胚胎可以幻化成胎儿,落地生根长大成人,带来新的希望和改变。尽管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太多的人。
至少那时的母亲,还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
“小时,妈妈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你。”
在等待考试的时间里,母亲时常告诉他。
“可妈妈实在太累了。”
顾时在阿普唑仑的药物作用下睡意昏沉,桌上的金鱼在鱼缸里欢快地游着。他的手指撕扯着胸口上结出的层层血痂,奇异地,没有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