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顾时回到家里,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温馨场面:生日蛋糕,彩带气球,或者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在昏聩的暮色中站立了一会儿,随后打开客厅的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家具静默地立在未被点亮的晦暗里,像是疏离克制的房客。母亲回家似乎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回来过,又或者已经离开。他在饭桌边坐了一会儿,发现母亲留下的一张字条,还有几张人民币。
顾时将那张字条读了两遍,最后揉团扔进了垃圾桶中。
他背着书包重新回到了马路上,他骑着那辆十三岁生日时父亲送他的自行车漫无目的地逆行,他与路人和行车擦肩而过,像一条不在乎方向的鲟鱼。临近七点的城市,电视里开始播放晚间新闻,街道两旁商铺的彩灯亮起,下了班的人们闲适地散步于鳞次栉比的商店街上,霓虹灯也变得无忧无虑。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是车轮却习惯性带他向前走。他驶离热闹的街衢,来到少有人经的大路上,沿着植物园的方向西行,拐过两个路口,在城市与半成品建筑物的灰地上坐落着一排低矮而暧昧的平房商铺,衣着暴露的女人在迷离的灯光中等待。顾时将自行车栓在门口,走进了其中一家店门。
“小时来了。”
按摩店的店主陈红是母亲的旧相识,在招呼顾时的间隙,不时有疲惫的顾客进门来,付了钱,走进里面的房间享受服务。
陈姨将年轻人叫到柜台后面的桌子上,那里已经摆好了碗筷,女人将扣上的碗底一个个拿起来,呈出今晚的饭菜:清蒸鱼块,素烧百叶结,蒜炒上海青。
顾时在那张及腿的矮桌旁坐下,就着盛出的米饭一点一点消耗饭桌上的菜,见了他来陈红倒也不再忙于招呼进来的顾客,换上店内的扬州姑娘撑店。她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顾时旁边,监督他多吃青菜,间或问些在学校的情况。
顾时没告诉陈红自己在学校打架的事情,只说是自己在体育课上摔伤了。陈红是个没有文化的女人,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她在顾时的连哄带骗下给两份没及格的试卷签了名,到头还不忘叮嘱顾时要好好学习对得起父母。
“妈妈又跟着那个人走了。”顾时告诉她。
“这回留下了些钱,说也许要在那边停留几个月,也许会回来过年。”
“你知道你妈的。”陈姨说着,一边用纸巾擦去少年汗湿的额角和脖颈,转身将电风扇调高一档,对着他吹。
“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顾时看着陈红,这个中年女人的双眼已不似从前明亮,眼周生出许多暗斑和纹路。
他在想自己的母亲是否也是这样。
“是为了那个男人?”他问。
“小时,”陈姨叹了口气,“你至少应该叫他声叔叔。”
顾时没有作声,一股沉默的固执在无声中抗拒着,陈姨说了他几句,也看出这不是令孩子高兴的话题。
“他们又吵架了?”
“不吵,”顾时闷闷地,“永,永叔,他已经快三个月没回来过了,每回有什么事,都是妈妈走,去找他,上个月开始他不再往家里寄钱。”
陈红愣住了。
“阿姨这儿有钱,”半晌,她回过神来,起身往柜台走,“阿姨给你拿…”
顾时很快站了起来,拿起角落里的书包。
“我不要钱,陈姨。”
他走到了门口,抬手擦去眼睛里的水汽。
陈红看着他,这个曾经半大的孩子如今已经成长为蔚然的年轻人,她说不上哪儿变了,她的文化程度不足以描述,甚至也无法写出来,她感到无所适从。
顾时站在门口,努力想和陈姨说些什么,他提醒自己今天已经十七岁了,他应该像一个大人一样,不再需要什么人为自己担心。
“我回去写作业了。”顾时背起书包,向陈红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