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顾时手上的瘀伤终于消退,他需要追赶落下的课业和考试。他不算是均衡发挥的学生,也不至于吊车尾,不上不下中不溜秋地呆着,在这个升学率只有百分之二的三流高中里,显得希望渺茫。
未来在那时的顾时眼中仍是一个如鬼魂般的词汇,它存在于师长的口中,优秀学生的奖状里,女同学交头接耳私下传递的杂志小说中,在新闻里在报纸上,甚至放学后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都有未来:主妇将它装进购物袋里,孩子将其献给母亲,油光满面的肉摊摊主在电话里激昂谈论,理发店里的顾客和修剪好的新未来一起昂首走出。人人都有个好未来。
在这方面邱童更为实际,他列出了顾时一年里考试成绩的数字,又列出本市几所学校近年来的分数线,有板有眼地分析,要在哪几门科目上下足功夫,有希望升入什么样的学校。
顾时在他的分析理论里逐渐困倦,他抬头去看窗外正在进行的体育课,男生正在做蛙跳训练,那个被他揍歪鼻子的蠢货章非正背着手往前跳,还没跳出十米,就像个撞了树的猪一般摔在地上。
顾时笑不出来,他并不具备逃体育课的充分理由,不像邱童,后者自入学以来就没有上过一次体育课,参加军训时他是全班第一个被晒晕过去的男孩。顾时还记得,来自身后的一阵骚动夹杂着女生的尖叫,他回过头去,看见了一张被汗湿透的,白的发冷的面孔。
那一次晕倒让邱童在顾时的心里留下了一丝印象。他十分安静不太爱说话,身体似乎也比同龄男生虚弱。在成为同学之后的第一个夏天,顾时无意间在老师办公室里遇见了邱童的父母,那也许是这个三流学校最为蓬荜生辉的一刻,顾时第一次见到来自大学的人:邱童的妈妈穿着素淡的长裙,佩戴一条蓝宝石细项链,邱童的父亲穿衬衫打领带。他们存在的空间里散发着淡淡的昂贵香水气味。
邱童的父母眉目之间有相似的气质,这种气质连同五官全部由邱童继承,顾时无法形容那气质是什么样的,后来有一天他在《探索》杂志上无意间看到了德国鸢尾的图片,无端觉得和邱童很像。
自从邱童的父母来过学校之后,邱童再也没有去上过体育课,从那时起每一个老师对他都十分关照。
顾时是唯一知道实情的人,在认识邱童后也懂得了保守秘密。在偶尔和邱童一起逃避体育课的间隙里,顾时忍不住问他,有一颗人工心脏是什么样的感觉。
“没什么不同。”邱童告诉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数着心跳声入睡,可以听见咔塔咔塔的声音。”
顾时看着他,愣怔了好一会儿,直到邱童如黑漆一般严肃正经的眼睛里突然绽开笑花。
“骗你的。”
即便如此,生活的细节总是隐约暴露着邱童的不寻常,他饮食清淡,分早中晚三次吃药。在他的书包里永远有一只白色的磨砂药盒,里面按格子装满了一天所要服用的药物。老师们在课堂上从不为难邱童,即便是声音最响最尖的数学老师在邱童面前也要放低声音,用柔和的仿佛如母亲待孩童般的语气说话。
在母亲还未离家前顾时曾问过她,那时的母亲正在厨房切菜,她将一把水芹从盆里捞起,甩干水后放到案板上切,一刀一刀满是清爽破碎的声音。
“那就是个病孩子,活不了多久的。”母亲说。
“你要感谢妈妈给你生成了一个健康孩子。”
顾时不知道被生养成健康孩子是否值得他感恩戴德,又或者说,从诞生之初被赋予有限的生命不过是所有人的命运。顾时彼时尚不明白早夭的含义。
他陪着邱童躲在教室里,坐在教室后排的位置,用垂下的窗帘遮挡住自己,巡楼的老师经过教室,没有察觉到教室里有人。
他们躲在窗帘后,顾时在写两周前落下的地理课作业,邱童在读他的《探索》杂志。
“千岛寒流,又名亲潮,源于白令海,沿勘察加半岛和千岛群岛南下,在北纬40°附近,日本本州岛东北海域,与黑潮,又名日本暖流相遇,并入东流的北太平洋暖流……”
“两支洋流相遇时营养物质随之上泛,深海的鱼群被裹挟上来,著名的北海道渔场因此形成。”
“秘鲁寒流,又称洪堡德寒流,是寒流中极为强大的一支寒流,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补偿流。沿南美洲西岸从智利南端伸延至秘鲁北部,由南极方向向赤道方向流动,在北端可向西伸延至离南美洲海岸1,000千米,其影响甚至可达科隆群岛。”
“著名的厄尔尼诺现象和拉尼娜现象与秘鲁寒流存在密切联系。”
顾时在湿润的东南季风吹拂下看着邱童,日光刺眼,他的校服衬衫发出淡淡的洗衣粉的气味。即使是在炎热的天气,邱童依旧会在衬衫里面穿一件短袖。
鹅黄色的,卡通图案。
“深海的鱼第一次浮上水面时在想些什么?”顾时提问。
“无法思考。”邱童说,“它们长期生活在海底,受海底压强的影响,器官退化,视力衰退。鱼脑的大小也无法提供思考余地。”
“总能想些什么的。”顾时坚持。
“第一次看见光,看见海鸟和航船,还有蓝色的天空。”
“还有那么多人。还有大得毫无边际的捕鱼网。”
邱童对他的无厘头想象不置可否,继续埋头读他的杂志,顾时瞥见那一页上印着映着碧海蓝天的海岛俯瞰图,白色的海沙在洋流的作用下细密铺陈。
想了半天,顾时想起来原来邱童是爱吃鱼的。
所以他应该会很喜欢洋流理论,他心想,鱼群会让邱童感到饥饿。
但是他没来得及向邱童印证这一点,浓浓困意就已经侵袭,他听见下课铃响的声音,听见老师的吹哨,下课的同学们潮水般向各个方向散去。他感到眼皮发重,笔尖开始在试卷上作鬼画符。
梦境的开头,是邱童无声凑近上来,鼻腔里满是衬衫上的洗衣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