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在一片近乎沸腾的晴朗日子里落下帷幕。
顾时慢悠悠骑车在路上,沥青路面上的阳光炙热而刺眼,蝉鸣如海浪般在他的四周此起彼伏。今天是本学期最后一天,他从学校取回了考试成绩,薄薄一沓纸,他趁着午休的间隙去找陈红,要她在几份考卷上签名。
最热的季节让按摩店的生意也变得懒散。午饭后的时间并不是寻欢作乐的好时光,店里的女人们也都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嗑瓜子,在电话里打情骂俏,光洁的双腿漫不经心地晃悠着,展示着新做好的美甲。
陈红在柜台后面仔细研究着顾时的试卷,她将风扇调到吹拂到顾时的位置,又招呼顾时吃桌上切好的西瓜。她上午从市场买回来提前放进冰箱里冰好,等顾时来吃时,切开的瓜瓤一片冰霜,还透着冷气。
顾时的成绩差强人意,但大体没有退步,即便如此陈红仍想尽一个代家长的义务,她细细询问了班级里其他人的考试情况,留意了一些名字,又劝导顾时以后可以多和这些同学结交。她对顾时在学校的状况知之甚少,却不免要说些规训的话出来。她自己的孩子在六岁时夭折,为赌一口气从乡下跑进城市,见到小时,心里常有做母亲的哀痛。
顾时半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吃剩的西瓜流了一手的汁水,他想着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要回学校去,下午的班会上,班干部们组织着同学一起为丁佳同学举办欢送会,从下学期起她将转去临市的高中上学。
“小时。”陈红突然看住他。
“你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
“哪有……”顾时嘀咕着在沙发床上翻了一个不情愿的身。
“班级里的那些女生,一个比一个凶哦。”
“侬这种年纪的小囡,最喜欢搞事情。”
陈红嘴上不饶他,签好字的手在柜台面上笃笃敲:
“你妈妈不在,阿姨就要跟你说,你这个年纪最要紧的就是读书,把书读好。以后人体面了,才可以对人家小姑娘负责。”
“陈姨。”顾时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突然有了促狭的心思,“你年轻时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隔间里突然传来一阵轻笑,陈红意识到门板背后的女人们正在偷听他们的谈话,站起来喊了一句:
“晚上都不用工作的啊?瞎听什么!”
转过头来陈红用手指戳他脑门。
“你这个小囡。”
“男女之间的事情不要问,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是什么事情呢?顾时想不明白。也许那个被他揍歪鼻子的蠢货章非知道,他整天跟在丁佳的背后,丁佳要喝水他就去拿杯子,丁佳喜欢什么样的贴纸他就会去找遍所有的文具店,丁佳喜欢的偶像歌星他倒背如流。到了最后,因为丁佳在放学后请顾时喝了一杯奶茶,第二天数学课的课后,顾时被这个蠢货揪住领子,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揍。
也许就像一记拳头。顾时心想。又辣又疼,包含着注定的失败。所以男人们一次又一次出入按摩店,在这里他们可以获得抚慰,白天在外面挨的拳头,晚上可以得到疼痛的消解。
顾时还记得那节生理卫生课,授课老师将书翻到写有“生殖健康”的一页后就宣布自习,所有人自行阅读书上的内容,然后是开卷考。那节课上没有人说话,他翻开课本,按照图解逐一阅读,男女的生理解剖图,生殖系统解剖图,受孕的过程,胎儿脱离母体的过程…
间隙里他抬起头,班上的每个人都异常安静,就连那个蠢货章非也不敢发出声音。
邱童坐在他旁边,勉强维持着镇定的样子,但是耳根已经红透。
他不会为了丁佳同学去和什么人打架。那一刻里,顾时在心里想,但如果挨揍的人是邱童,他一定会骑到对方的身上去,把他的鼻梁彻底揍断。
欢送会以一种比夏天还要热烈的方式结束了,许多女生都哭了鼻子,男生们也少有的沉默,哭得最凶的当然是丁佳。同学们为她准备了很多送别的礼物,从公仔到徽章还有偶像贴纸不一而足。坐在最后一排的章非从书包里拿出一只红色蝴蝶结发箍,他不发一言地走到讲台前面,把发箍交到了女孩儿的手里。
“同学们,我们一起祝福丁佳同学一帆风顺,学业有成!”
班主任站在讲台边,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同学们都会想念你的。”
那天顾时和邱童留下来当值日生,负责收拾欢送会后留下的一地狼藉。顾时从教务处找来一只大纸箱,把所有礼物的包装纸和彩带装进去,邱童在教室的另一端扫地,同学们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风扇旋转的声音,还有远处长鸣不绝的蝉鸣声。
顾时架一把椅子站在桌上,准备去摘挂在高处的彩带,新的一个学年他们将迁到高一层的教学楼,新一届的同学们需要一间整洁的教室。邱童站在桌子边替他扶着。窗外操场上还有一些在打篮球的高年级生,邱童出神地看着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哭声。
“是章非。”邱童拉了拉顾时的裤腿。
顾时当然看见了,蹲在香樟树下穿着校服衬衫的男生,在顾时的视野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正在体会人生中的第一次心碎。
“胆小鬼。”
顾时给出了他简短的评价,仍旧回过头去解他的彩带。
“肯定是因为丁佳转学。”邱童难得发挥了他的八卦嗅觉:“从一年级第一天起他就在打听丁佳的联系号码。”
顾时没有说话。
“顾时,你喜欢丁佳吗?”邱童仰起头问他。
听到这话,顾时低头看向脚边的那双眼睛。邱童的眼睛就像猫儿一样圆,顾时不曾留意到邱童原来有这么一双浑圆的眼睛,黑漆漆的,他的睫毛像是女孩儿般,又长又浓,显得懵懂又深情。
他忽然觉得夏日的热浪正沿着脊背蔓延上来,在耳尖汇聚成令人难堪的炙热。他知道自己露出了心思,于是径直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发出嘭地一声响。
“我谁也不喜欢。”顾时背对着邱童,闷闷地说。
教室又回到了原先整洁枯燥的模样,邱童跟在顾时的身后关上教室门,学校里空空荡荡,香樟树下早已没了人影。邱童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听见顾时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过来。
“走啊,一起回家。”
这将是他们毕业前最后一个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