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间母亲来过一通电话，临近深夜的时分，电话隔着重重的雨幕和潮湿的噪音，母亲的声音被模糊成一团不甚清楚的呜咽。
他习惯了那些哭诉，成年人的无奈颓顿，灰扑扑的叹息。顾时将电话放置一边，呆呆地看着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玩具熊，记不得是哪一年的生日礼物，来自游乐园的射击摊位。
电话的末尾，顾时在电话里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几天后他得到了新一笔生活费。
暑假生活并没有以顾时想象的样子展开。他依旧有很多需要完成的暑假作业，长长的书单，假期结束后他就将进入高三。几乎所有的高中生都在为这一时期做准备。
他进行着一种循规蹈矩的生活，每天起床，喝水做饭，简单打扫，把母亲房间里的灰尘清理干净，然后开始写作业，剩下的大把时间用来发呆。无聊至极的时刻他会选择出门，骑上自行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沿着景观公园的河堤一路骑行，穿过植物园，在日暮时分去陈红的按摩店，在那里吃一顿晚饭。
偶尔会和邱童聊天，了解对方的近况，最近的一次体检让邱童一家不得不取消了三个月前订下的旅行计划，邱童很失落，他要用一整个夏天休养。
“也许是为了一年以后的考试。”邱童说。
“医生说在心脏检查里听到了异常的杂音，建议观察，如果情况持续恶化，也许需要更换新的心脏。”
“考试结束了，就可以去做手术了。”
原本他们计划去海岛，在世界地图的西侧，圣托里尼。上地理课的时候顾时留心过这个名字，又在课后通过万维网搜索，得知那是一个由火山群组成的岛环，岛上的人们用白色的颜料粉漆房屋，又用蓝色颜料粉漆圆形屋顶。在万维网的图片中，夜幕时分的岛上亮起星点灯火，像是一串结在岛屿上的藤壶，又像是精灵的住所。
电话里的邱童对失去的旅行感到异常难过，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有时候甚至错过了吃药的时间。他的父母每天很早出门，黄昏时回家煮饭，检查邱童一天的功课。即使在暑假也依旧如此。
没有什么变化。
顾时在电话里想了一会儿，想到一个可以让邱童重见大海的笨办法。
他问邱童。
“邱童，你会游泳吗？”
“我不会。”邱童显得更加失落。
“我们可以在这个夏天学会游泳，”顾时说，“这样到了下个夏天，你就可以去那个海岛，在那里游个痛快。”
场所不难找，邱童父母所工作的大学校区游泳池暑假期间面对公众开放，每天下午一点到五点，票价十元。
他们相约在游泳馆售票处前碰头，顾时到时看见了全副武装的邱童：他穿着天蓝色的短裤，戴着泳镜，身上还斜挂着一只白色的游泳圈，邱童皮肤很白，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准备下锅的饺子。顾时远看着就觉得好笑，凑近了一看：邱童的泳裤和游泳圈上甚至还有卡通鸭子的图案，他简直要笑出声来。
然而游泳学习者是不需要泳圈的。顾时在池边教了邱童几个动作，接着看他在地面上做热身练习。他不常运动，全身上下纤细且缺少肌肉。顾时也第一次看见那道手术伤疤：残缺不齐的痕迹蜿蜒在左胸口的皮肤上，宛如一道用荆棘缝出的伤痕。
入水之后，顾时先是畅快地游了一个来回。那天是个周二的午后，出来游泳的人不多。顾时从浅水区游到深水区又折返，从水里浮上来时，邱童还在下水的地方抱着游泳圈快乐漂浮，他看见了顾时，就扶着游泳圈向他蹬水过来。
“你游得真好。”
邱童掩不住羡慕。他的游泳是父亲教的，顾时的父亲年轻时曾经游过长江，印象里的父亲就像是一条又大又长的鱼，一头扎进水里之后要很久才能浮上来，发现时人已经游到了岸边。
邱童看着他，好像是看到了理想中的自己：健康，活动，有着这个年纪的男孩所独有的野性和叛逆。带有消毒液气味的水滴从男孩麦色的手臂落下来，仿佛也沾染上鲜活的生命力。
邱童于是丢掉了游泳圈，学着顾时的样子蹬腿、展臂，一开始他只会狗刨，刨了几个来回后他渐渐领会了一些换气的方法，于是可以简短地向前游动几米。他有限的肺活量限制了他进行长距离的巡游。游了一会儿之后他只能回到池边，扒着泳圈休息。
在泳池中的顾时可以短暂地忘却生活中的烦恼：母亲，家庭作业，还有没完没了的夏天。水像是他的另一个胎房，当他置身其中，就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间里。
“邱童。”
他们共同靠在游泳池边休息，邱童靠在他的鸭子游泳圈上，放任四肢自由漂浮，两条腿在波面打着水花。
顾时说。
“以后你要是去了那个海岛，我就来这里游泳，这样我们就都去过大海了。”
邱童漂在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们可以一起去。”
顾时看着邱童，他走了神，那一刻里他像是见到一片从未见过的海，海水静谧，温柔地承托着少年的忧郁，青春期的雾水。他的男孩正在成长，他也是，他们四肢伸展，生出棱角。可他又仿佛仍是原来的样子，洁净而沉默。邱童的耳后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像是隔夜的吻痕。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朵花，他的德国鸢尾，午后迟来的露水从坠红的花瓣上滚落。
当鸟儿可以自由地飞向天空时，他们会一起去往海岛。
【作者有话要说】
2023.06.24： 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