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个月过去后,继父回来了。
雨水暴烈成片地敲击窗户,顾时在一阵猛烈而不耐烦的敲门声里被惊醒,下床,他睡意惺忪,恍惚间以为是母亲回来了。
打开门,他和门外的人相对沉默,顾时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呼吸间还散着浓重的酒气。他拿着一把撑坏了的伞,浑身上下都在淌水,一双鞋兴许是趟进了泥坑里,浑黄的泥水顺着鞋面淌,渗进了门口白色的踏脚垫里。
门在顾时手里先是半掩着,最后敞开。
没有对话,顾时趿拉着拖鞋径直往房间里走,男人将手里的东西扔在桌面上,不打一声招呼就躺进沙发里。
顾时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完全丧失了睡意。那块带有泥浆的水渍在他的眼前越变越大,最后占据了整片天花板,整个房间,隔着房门仿佛都能闻见泥土的气味和酒的腥气。他想打电话给母亲,却觉得徒劳。
于是他回到客厅,站在继父的面前,他拿着衣柜里取出的大毛巾,试图叫醒这个醉酒的男人。他睡得很沉,带着唾液的呼声不断从口鼻腔处喷发,他的脸上还有新鲜的伤痕。
顾时推了推他的肩膀,见对方并无反应,于是叫他。
起来。
永叔,醒一醒。
起来洗澡。
最后他开始不耐烦的推搡那个男人,像是想要努力擦除一块顽固的污渍。张永平从醉梦中醒了过来,眼睛还在靡红的酒精中沉浮。
“怎个?”张永平斜乜一眼面前的男孩。
“老子在自家屋头睡一觉也不许了?”
顾时用一条僵硬的手臂将毛巾递给他。
“先去洗澡。”他坚持。
“沙发脏了妈会骂。”
继父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又上下打量了分毫不让的顾时,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种子,半路上门的拖油瓶。从他的眼里张永平看不到顺从服帖,倒像是一块冰一根刺,捂与不捂拔与不拔,他都在这里,成为他与顾春红婚姻的墓碑。
他从顾时手里扯过毛巾,抬手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支起尚且摇晃的身体,一步一晃地去浴室洗澡。
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顾时说。
“你和你妈一样,都是扒了皮吃了肉吐不出骨头的。老子这辈子是不能指望了。”
他看着站在角落里的顾时,浑然忘记了这是他的继子,这是他的家,他像是面对着一个陌生的鬼魂,他的仇人,他十年一切不幸与怨怼的始作俑者。
“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要是个女娃,兴许还有点用处。”
浴室的拉门被猛地拉上,巨响和雨声在顾时存在的空间里一齐破碎。顾时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摸了摸自己因为愤怒而僵硬的手臂。
晚饭是在陈红那里吃的。披一帘密密细雨,顾时骑车去她的按摩店。陈红还在店门口望着街心的雨发呆,下一秒就看见顾时浑身湿透走了进来。
“我的祖宗!”她叫着,赶快把顾时接进来,找来毛巾替他擦干。
“这种天气就不要来了呀。”
陈红嗔怪着,发现了异常,她眼睛很尖,抬手拿住顾时的胳膊,问上面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自己在家摔倒了。”顾时低着头,不让她发现更多异样。
晚饭是葱烧大排,青豆炒香干,还有一些街上买来的凉拌菜。顾时端着碗在柜台旁边一声不吭地吃,店里不时有男人进门又出门,路过他时总会好奇地打量一眼。
“老板娘,你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啊?”有好事的人多嘴。
“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陈红打圆场道。
饭后陈红照例检查了顾时的作业,询问功课学习的进度,检查到一半店里的客人突然多了起来,门口的按摩师们来不及招呼,陈红只有放下对顾时的责任,自己起身去迎接客人。她显露出做老板娘的本事,在男人堆里取意奉承,左右逢源。店里许多客人与她熟识,谈笑间荤素不忌,顾时坐在柜台背后,渐渐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看着养在柜台鱼缸里的一尾小红鱼,忽然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面前的男女来来往往,在矮小的平房里低头侧身而过,相熟的臂膀和腰肢互相依偎,昏黄的灯光深处隐约有暧昧喘息缱绻。他和那尾鱼一样,在透明水质构成的世界里游荡着,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看着眼前的人间。
陈红走上前来,她的身上沾染了陌生人带来的雨水还有体温。
“小时先回家吧?”
他看着陈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顾时注意到陈姨的嘴上还有新抹上的颜色。
“已经很晚了。你回去自己小心。”
顾时惶惶站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竟可以去哪里,他穿着陈红借给他的旧雨披,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骑行,接近凌晨的时间,街上已经没有行人,偶有孤零的行车打着远光灯驶过,像是深海里冷漠而霸道的鱼类。植物园成了一团深邃无光的暗海,夏夜的大雨抚过竹林,拨出点点滴滴的寂寞之声。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顾时回到家里,他提着一手淋漓冷雨上楼开门,钥匙插进锁孔像是插进了一块石头中,无法扭动。
他后退一步,从侧窗看见家里的灯熄了,没有人等他。
门被反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