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家门口等待天亮的时间里,顾时梦见了逝世数年的外婆。
外婆在顾时对童年尚有记忆的时候离世,在一顿亲朋宴饮的好饭之后,外婆倒地在厨房再也未能起身。
所有的欢畅笑语顿时烟消云散,化为跌倒的酒瓶倾翻的碗碟和一地狼藉。七岁的顾时被留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独自捱过夜晚,长夜过后,小小的他被父母牵着去往医院,和躺在病床上的外婆告别。
七岁前的岁月都是和外婆一起度过的。小小的顾时看着高高的病床上沉默无言的外婆,攥紧了母亲的衣角。
梦里的外婆仍是旧时的模样,她坐在阳光里,坐在她种满三角梅和牵牛花的小院里,半只脚高的小矮凳,另一头是空的椅子,她手里择着菜,一面侧过头来看着顾时,笑眯眯地看着他。
梦里的顾时走到外婆身边,一言不发地坐下。他知道自己回到了七岁的记忆中,七岁的顾时坐在外婆身边,玩弄着一条放在水盆里的鲫鱼,孩童短小的手指在水中画着圈,逗弄尚不知死期的鱼翻腾不已。
“小时,”外婆告诉他,“爸爸妈妈分开以后,你要和外婆一起生活…”
那时的顾时还不太理解离别的意义,离别于他是一辆摇摇晃晃的自行车。由父亲载着他,从城南骑到城北,他们经过热闹的马路,人头攒动的街道,骑过长长的连接两半城市的大桥。那时总是黄昏,顾时记得,夕阳和层叠的云彩映在西空中,半轮金阳逐渐溶解在云的虚影里,映出世间一派温柔。
偶尔他们也会经过菜场集市,顾时被放在后座上,看着父亲逐一经过卖菜摊贩,像一位检阅生活的将军。他带着顾时买到市场上烤得最香的玉米,烤鸡,在广式烧腊店门口看着老板手起刀落,斩下当天最香最脆的脆皮烧肉,快速在案板上切片,撒上一小把精盐一小把辣椒粉。这个时候父亲总会绕到隔壁的店头为自己买上酒,留顾时在车座上,吸满一鼻子的烧肉香气。
周末的时间里他们骑着车去过动物园,去过花五元钱就可以摸小白兔的市民公园,去过高树垂影人语喧哗的文化街。无数个类似的黄昏里,父亲将他从城南载到城北,再从城北送回城南,他在无数个短暂的离别里失去父亲,又期待着下一个新的重逢。
直到某一天起,离别成了一个漫长的状态,顾时记不清那样的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甚至记不起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在他的家庭里人们习惯于父亲的消失,人们从不谈论他,避免提及他,他们将他送回母亲的身边,他被带往新的城市,在那里他由一辆新的自行车载着,送往新的学校,新的生活。
所有的离别在顾时有所反应前业已发生,宛如无数个错误报导的天气预报。在梦里顾时坐在外婆的身边,鲫鱼在红色的水盆里绕着圈,尾巴打出一个又一个水花。
他想起来平白只有死者拥有入梦来的能力,这是母亲说的,在外婆离世后的几个月里,她曾经连续地在梦中见到自己的母亲,进而哭醒。她说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时,而顾时在想,原是母亲自己失掉了母亲,在一个永远无法重逢的离别里,成年人也如小孩一般,仓皇失措寻着已经失去的亲人。
于是他尝试着和外婆说点什么,作为梦中的告慰,他告诉外婆自己一切都好,母亲也好。谈到母亲时他未免失落,他感到那是一个自己终究无法承担的谎言,人是否可以在自己的梦中撒谎?他并不知道。鼻腔里沉重的酸涩终于将顾时从梦中拉扯出来,他睁开眼,面前是灰色的楼道和熄灭的灯,微凉的晨风穿堂而过,顾时从楼梯上站起来,又差点站不住摔下去。
就在这当口,反锁的门从内部传出响声,屋里的张永平打开门来,和门外等了一夜的顾时沉默对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