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技术到目前为止，还不是很完善，你是现今唯一能够有自己思想的克隆人。你想想看，美国也只能克隆一头羊而已，而那头羊呢？比正常的羊早死了几年。”他顿了一下，猛烈的吸了口烟，“你的细胞自身修复水平是正常人的几倍，再加上科学技术，使身体机能在显著提升，但是，这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你的身体机能会急剧生长，老化，直至死亡……”
死亡？我才二十二岁，我才刚要做母亲……我麻木的像座雕塑，眼神毫无焦距地直视着前方，片刻后，又将脸埋入自己的手掌里，忙乱的摇着头。
卡尔拿起厚厚的检查单，叹了口气道：“你的各项机能都在快速的衰竭，我现在所能想到的，就是延长你的生命……”
“能活下去的几率是多少？”我嘶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幽怨的响起。
卡尔愣了一下，“几乎是……零。”
零？这个答案又是重重的一击，我闭了眼睛，深吸几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么，我还能撑多久？”
他一怔，思索了一会儿，道：“三个月。”
三个月……三个月后，孩子就有八个月了，三个月后，芬兰就要进入极昼了，三个月后，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夫人，如果拿掉孩子，或许可以活得更久……”
“不。”我拒绝，斩钉截铁。
“夫人，你知道吗？我跟着主人两百年了，从未看见他走出过这个古堡。但自从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开始学着如何去做人……可以这么说，这几个月是主人最开心的时光，你，就是他的一切。”
“三个月，半年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一样要死。”抬手，我抚向腹部，冰冷的指尖因为那里的温热而沾染上了一丝暖意，“而这个孩子，他将来……便是斯图亚特的一切。”
“夫人……”
“你们在聊什么？！”斯图亚特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我连忙回过了头去，只见他嘴角含笑，倚在门边的样子带着几分懒散，长长的银发看似随便的一系，却不凌乱。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却是濯濯如春月柳，淡淡似秋夜雨，令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主人，我正好……”
“卡尔正好来给我做检查。”我慌忙冲卡尔打眼色，用眼神哀求他不要说，“他说，我们的孩子有点小……”
“小？”斯图亚特蹙了眉，抬脚向这边走来，我吓了一跳，慌忙回身拦住他的胳膊，“小图，天还没黑呢？你怎么从地下室出来了？想化为灰烬吗？你死了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他愣了一下，浅笑道：“我现在已经能够短时间出现在阳光下了。”
“不行不行。”我拉着他的手往古堡里走，“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可以暴露在阳光下。”
“老婆大人……”
“进去了进去了……”我慌忙拉走他，趁着他不注意，侧头看向卡尔，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可以让他知道，绝不可以让他知道……
“不可以让我知道什么？”斯图亚特的声音忽然从头顶冒了出来，我颤了一下，立刻摆出一张臭脸，“你又在窥探我的隐私！”
斯图亚特轻轻挑起眉，拥着我的手一紧，“谁叫你和卡尔眉来眼去，当我是瞎子不成？”
“我们哪有眉来眼去？”我抬眼瞪了他一眼。
“那我去问卡尔，问问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小秘密，不让我知道。”斯图亚特作势就要转身，我心里一紧，赶紧拉住他，连声道：“好了好了，别出去，我告诉你了！”
“好，你说。”斯图亚特含笑看着我。
我笑了笑，“嗯……卡尔已经查出孩子的性别……我知道卡尔一定会告诉你，我不想你知道……”
“就这件事？”斯图亚特轻笑，他的大手往我头上拍下来，我瑟缩的一躲，落在我头上的力道却是很轻，最后像是不甘心一般，狠命地揉乱我的头发，“笨蛋，我早就知道了，比谁都要早知道。”
“那是儿子还是女儿？”我急切道。
“卡尔没有告诉你？”斯图亚特好笑的瞥了我一眼。
“这……我也想要有一个惊喜，所以，拼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嘛。”额上掉下一滴冷汗，我好不容易把话圆了回去。
“现在又想知道？”
“你都知道了……对我，就不公平了！”我想知道，因为我，时日无多。
他笑了起来，伸手缓缓覆上我的腹部，冰凉的触感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但神奇的是，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的动了一下，抚摸我的肚子的他也感觉到了，连忙抬起头来看我，“Angel，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动，他在动……”
我的心也浮起了一丝暖意，这个孩子，我想保住他，依靠自己的能力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即便代价是——我的生命。
我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小图，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温和看了我一眼，然后贴身靠在我的腹部，双手圈住我的腰，“是个女孩呢。”
女儿……是个女儿……
眼泪刷的流了一下，我慌忙抬手抹去，而靠在我腹部的斯图亚特，完全沉浸在女儿的第一次胎动中，没有注意到我细微的变化。这给了我希望，“小图，不管她是人类还是血族，你都要好好疼她，照顾她，不可以让她受到任何的委屈，等她长大了，无论她爱上了人类还是其他生物，你都要亲手把她交给一个爱她的男人，好吗？”
“那是当然。”
“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的声音不着痕迹的一颤。
“嗯，不论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任何事情。”
那我就安心了。
“对了，什么叫做无论她爱上了人类还是其他生物？这个其他生物……指的是？”
“呵呵，”我笑了起来，“这你就不要深究了，总之小图，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我怎么觉得你在给我下套？”斯图亚特仰起脸来，抬手拧了拧我的鼻子。
“怎么，你想反悔，女儿可以作证的！”我挺了挺肚子。
“好好好，我发誓，绝不反悔！”他站起身来，诚恳的做发誓状。
我窝进他的怀里，笑容收起，换上一抹哀然。只愿我能撑到她出生那一天，只愿这最后的礼物，能让他在失去我后，带给他新的希望。
结局篇 女儿（一）
更新时间:2011-12-18 15:42:09 本章字数:13994
时间就在幸福的天伦之乐中流逝，一天，三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每到傍晚，我总是撑着水肿的腿脚一步一步走到地下室，然后用最甜的吻唤醒沉睡一天的斯图亚特，接着他按照卡尔教的方法为我按摩腿脚。我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女儿的名字，他想了好多，可是每一个都又说不满意。最后，我会在他兴奋的讨论中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该是安歇的时候，我却没有睡着，好不容易等斯图亚特睡熟，才蹑手蹑脚下了床。还好他自觉，怕冻着我，睡觉的时候只是睡在床沿上，要不然我一动，他一定会醒来。
刚下床，我就觉得四肢冰冷，仿佛身体里有一股寒气正拼命的往外冲，我扶住墙壁，缓缓的走到楼下，颤抖的从冰箱里取出有着维他命标识的药瓶，费力的旋转这瓶盖，却怎么也打不开。
药瓶忽然被抢了过去，我吓了一跳，在看到卡尔后才松了一口气。他打开药瓶，倒出蓝色的药丸递给我，然后倒了杯水，在我吞服后，送到我手里。
“谢谢你。”
“你的剂量又加重了。”他审视我的脸色，有着浓浓的担忧。
“好多了，别担心。”我笑了笑，紧握着拳，手心不住的冒着冷汗。
“这些药只能让你的症状推迟发作，可是治标不治本，我觉得……还是拿掉孩子比较好。”
“不！”我断然的拒绝，“你没看见吗？这些日子斯图亚特有多高兴，从头到尾都在笑，就算是睡着了也在笑，他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我不能让他失去这个孩子。”
“如果他知道了这个孩子会提前结束你的生命，他不会要！”
“所以，不可以告诉他，在孩子平安降世之前，我们要保守这个秘密。”
“可他迟早会知道。”卡尔的脸色一沉。
我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我会撑下去，不管多辛苦，都会撑下去。”
“不要以为可以瞒他很久。”卡尔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下去，“你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衰竭的更快，内脏衰竭不尽快医治的话，会快速的死亡腐烂。依主人的能耐，他很快就会发现端倪。”
我的眼睑颤了一下，“谢谢你帮我隐瞒。”
卡尔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纷扬的大雪，“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卡尔，这个孩子会告诉你，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我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抬眼看着他，“将来，她会给斯图亚特带来快乐。”
“但愿如此。”他背过身去，“如果病情加重了，一定要告诉我。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说着，他朝位于古堡地下的工作室走去。
病情加重……
我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连忙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因为有什么热热的就要落下来。其实，我的味觉已经消失了，根本吃不出味道。甚至有些时候，眼前会沉入黑暗，但我却未曾让任何人知道过，一个脚步声，一句话，一阵呼吸，我都可以清楚的判别出这个人是谁，他在那里，离自己有多远。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如果支撑不到孩子成形，我只有去求那个人了。
*
日子总是像从指尖流过的细沙，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一个星期又匆匆而过。午睡过后，我像往常一般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如今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只要再撑过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就可以进行人工分娩，虽然不是自然分娩，但只要她能活着，这样，就好。
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轻轻一笑，丛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塑料瓶，使劲扭转瓶盖，可怎么也打不开，手一抖，药瓶掉在地上，散落一地蓝色的药丸，我刚想去捡，眼前一阵黑暗，胸口一股灼热感，伴随而来的是喉间不断的涌出的血腥味。
我用手捂住嘴，极力压制想要呕吐的冲动，倏然喉间的异物挣脱束缚从我口中喷出，温热略带粘稠的液体呈放射状的喷洒在我面前的镜子上，我下意识的看着自己的手，暗红色的液体在我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十分狰狞，而不断从嘴角溢出的液体一滴滴的落在纯白的波斯地毯上。
天！我居然在吐血！
用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水，我看向镜中呆滞的自己，慌忙从梳妆匣的地层中掏出一个类似手表的东西，重重按住红色的按钮……
“Angel！！！”
门口传来的叫声打破了我的怔忡，映入眼帘的是斯图亚特惨白的脸，和站在他身后一脸震惊的卡尔。
一定是血的味道……把他引来了……
“图……”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伸手想要抓住疾奔而来的人影，眼前却突然一片昏黑，任由身体软软的倒在沾满鲜血的地毯上，耳边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呼喊声也没能阻止我陷入无尽的黑暗……
*
粉刷着米黄色油漆的房间格外静谧，同色系的灯晕开着淡淡的光彩，墨蓝色的窗帘静静遮挡住屋外的风雪。
今夜的雪，格外的狂虐。
病床上的卓宁的手臂上插满了管子，粗的，细的，透明的，塑料的，金属的，仿佛没有了管子，她就少了羁绊，就会突然消失在眼前。
滴……滴……
亮绿的心电图歪曲而起伏，每一次都混杂着急促的频率波动。这个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但也让斯图亚特绝望的心燃起了那么一丝希望，她还活着，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抱歉。”卡尔拿下听诊器，简单的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斯图亚特已经没有力气发怒，他注视着那张氧气罩下遮盖的，吐着薄薄白雾的容颜，只是低低的，带着破碎的声音质问着。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
哀伤的氛围在房间里弥漫，卡尔蹙着眉，伸手拍了拍斯图亚特的肩膀，试图安慰他。而这个行为换来的却是斯图亚特的重重的一拳，“你居然瞒着我？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瞒着我？”
“主人……”卡尔被这一拳打到了后面的墙上，身形完全陷进了墙里，他还来不及说话，斯图亚特就闪身拽住他的领子，紫色的瞳眸里是从未有过的绝然，“卡尔，想办法，救她！就算拿到……拿掉孩子也无所谓！只要她能活着，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卡尔的眼眸闪了闪，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再将视线转移到斯图亚特的身上，开口道：“她已经没有救了，就算拿掉孩子，他也不可能活下去！”
“不，这不是我想听的。”他颤抖着手拽着卡尔的领子，“你能行的！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医生！”
“主人，你清醒一点，我救不了她，以目前世界上的医疗水平，没人救得了她。”她的系统全部衰竭，根本没法救。
“不！！”斯图亚特的双手沿着卡尔的身体一路下滑，他跪坐在地上，承受不了这样的噩耗。
“不过……”卡尔蹙了蹙眉，声音轻轻的掠过。这个可能性他想过，但他不知道可不可行？
“不过什么？”斯图亚特的眼睛一亮，宛如死过的人又活过来那般，双手不自觉地拽紧了卡尔的袖子。
“不过，如果她能成为血族，就可以活下去。但是，将一直是这种状态，就连孩子……”卡尔顿了一下，眼睛瞥向别处，接着道，“就连这个孩子，可能一出生，就是血族吧。”如果母亲是以人类的身份带她降世，她有一半的几率做人类，可以在阳光下嬉戏，可以像普通孩子一般成长……
这一直就是她的愿望啊！
她可以活下去……斯图亚特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思绪全在那一句话上，仿佛着了魔一般。他不管她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管女儿将来是血族还是人类，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好。
他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步履蹒跚的走到床边，轻轻的抱起软弱无力的身体，两颗尖牙迅速的伸长，隐隐听到他低语：“很快，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生生世世，直到宇宙的尽头。”
说着，尖牙慢慢的靠近了雪白的脖颈……
“她既然不想变成吸血鬼，你何必勉强她？”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斯图亚特身形微微一愣，慌忙转身看过去，脸上飞快的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这个表情就被清冷所取代。
来的人，正是卡沙。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他太大意了，自以为在芬兰布下结界就安全了，但这个人，尽管因为转世能力只下了五成，但他已经找到了分身，实力不容小觑。而且，他曾经伤害过她！
“滚出去！！”斯图亚特紫色的眸子涌动着杀气，这是他的地方，他绝不能让这个人为所欲为！
卡沙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是她让我来的。”
“不可能！！”
“图……”
斯图亚特一愣，猛然转过头来，只见卓宁缓缓地张开眼，气若游丝，氧气罩里的嘴唇蠕动取下。
“她好像要说什么？”卡尔急忙将她脸上的氧气罩拿下。
“你想说什么？”斯图亚特凑近她。
卓宁的眼睛望向另一侧，斯图亚特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的挡住门口的那抹身影，“Angel？”他担忧她，他记得在那个夜晚听到卡沙一番话后她的震颤，那是她许多夜晚无法成眠的噩梦！
但她没有预期中的瑟缩，也没有害怕，只是看着站在门口的卡沙，黑色的眸子看不出她此刻是害怕，还是其他什么。她望着他，他也回望着她，灰色的眸子里没有因为米黄色的色调而染上光彩，依然是灰暗的。他的身上依然有着记忆里的冰冷，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望见了卡沙背后的那个人，没有残暴，没有阴寒，没有担忧，只有痛的鲜血淋漓。
“师父……”苍白的唇里吐露出两个字。
简单的两个字却令冰冷外表下的卡沙全身一颤，他震了一下，几乎是震惊的后退一步，他甚至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
“这一次你没有认错。”卓宁笑了笑，下意识的用冰冷的手指紧握住床单，她不想去想，因为心里的自责让她透不过气来。但她必须去想，必须去解决，因为她的腹中有一个生命只有他能救。
这一句话让卡沙更是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四十年前的错认让他几乎疯狂，他把青宁认作了她，他悉心栽培，向她投注了近似父亲与情人的爱，最后到头来发现，他从头到尾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所以，他亲手结束了这个错误。但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在实施克隆计划的时候，他居然创造了自己的毒药，并让她与三千年前的自己产生了交集。
原来，他的爱人竟是自己亲手创造的。
这也是他在最近才发现的事实，否则，他又怎么会让她与其他男人发生关系！
然而这一次，他又错过了。她在遇到他之前，又爱上其他男人。
又是这个该死的吸血鬼！
“师父，我想单独和你谈一会儿。”迟了两千三百年，该说清楚的说清楚，她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蹉跎了。
“不，我绝不答应。”卡沙还未从震惊中走出来，斯图亚特一口回绝。
“求你。”她央求道，眼里流露出决意。
“不行。”斯图亚特绝不退步。
“那么……”她望了一眼插在她身上的管子，企图拔掉，卡尔连忙上前制止，“别阻止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和他说话。”
“该死的！他很危险！”斯图亚特按住她，这个女人在想什么，明明虚弱到站都站不稳，偏偏倔脾气还上来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关心她吗？
“他是我师父。”卓宁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求你！”
斯图亚特清楚，她虽然在求他，但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么她绝对不说到做到。他只能妥协，“五分钟。”
“好。”她表示赞同。
门被重重的关上，巨大的响声连地板都为之颤动……
*
安静攫住了两个人的呼吸。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扬起了厚重的窗帘，一波一波，像空旷的田野上如波浪的麦田。明亮的雪映进了温馨的房间内，衬着卡沙的脸忽明忽暗，就像那光衬着他的生命。
“师父，我们只有五分钟。”我吸了口气，胸腔里的惶惑压得我险些喘不过起来。两千三百年的恩怨，今日要一并了结。
灰色的眸子一沉，他直直的望着我，“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什么话？太多太多了……两千三百年前，他是我的师父，两千三百年后，他是青宁的师父，他创造了我，我却伤害了他，我们的关系纠纠缠缠，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师父……”
“师父？”他邪魅地一笑，“你那个没用的师父，早就已经死了。”
“师父！”我的心里微微一阵刺痛。
“我不是你师父！”
“是，我知道你是的……咳咳……”我重重的咳了起来，整个胸腔剧烈的起伏，就像要把我所剩无几的生命全部压出来，“咳咳……咳咳……”
卡沙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转身倒水，刚倒满水，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右手用力的捏住手里的水杯，在他的摧残下，“砰”的一声脆响，水杯立刻寿终正寝，垂死挣扎之际，徒留几片碎渣刺入他的手掌里，血沿着手腕滴落，他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抹低笑溢出口来。
“师父……”我的心里一痛，闭眼撇过脸去，“还恨我吗？”
“恨！”他侧过头来，脸色在瞬间变为惨白，那双灰色的眼眸内燃烧着浓浓的恨意，那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眼神。忽然他伸手慢慢拉开自己的衣服，胸膛上那道月牙形的胎记触目惊心。我的心里骤然一悸，难道这是——目光渐渐上移，我又是一惊，只见他的眼睛变为血红色，那般的血红，就像蟒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咬住下唇，自知理亏的低下头去，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正在这时，他拉住我的手，强迫的将我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刚一触碰到他灼热的肌肤，我好像被烫到一般想要缩回，无奈却被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师父，对不起……”我的手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只觉那里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宁，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他的手握得更紧，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燃烧，我只感到自己的手腕都快要被折断了，他手中的血顺着我的小臂，一滴一滴落在蓝色的被子上，瞬间被染成了紫色。
“这个伤口是拜你所赐，尤其是每当你转世之时，痛苦难当，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你的誓言，你的背叛，还有——你不爱我！”他的声音冷若冰霜，一字一句，仿佛都带着深深的哀恸。
我一震，抬眼望着他的眼睛，以往我怎么一直没有察觉到，师父嘲笑的眼神里埋着关切，愤怒的神情下掩藏着悲哀……由爱而来的恨，原本就是一柄双刃剑，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刺伤了自己……想到这里，我的心没来由得一阵紧缩，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心口，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有些惊讶于我的反应，但眼里尚有警觉。
“对不起——卡沙……”
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表情微微有些动容，眼里淡淡的出现了一如往昔的温柔。
“还有，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创造了我，谢谢你给了我近似父亲和情人的爱，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卡沙顿住，眼里出现了一丝柔软，很淡很淡，但这奇异的光彩，让他浑身都温暖起来。
“为什么选择我？”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或许开始他是想把我当做饵，但到后来，我知道他不想利用我，他是真的爱我，尽管方式太残酷，但是却无法抹消他爱我的事实。
“或许生来，我就是为了爱你的。”
我的心里一颤，想要拒绝的话语咽在了喉咙里，听到这句，我无法说出任何绝情的话，回头想一想，四个月前的回忆，并没有给我造成任何伤害，我依然嫁给了斯图亚特，依然被我爱的人深爱着，依然活在幸福里。而卡沙却不是，弹指千年，刹那沧桑。他站在人性的尽头、欲望的深渊之间，一手掌管欲望与灵魂的黑暗交易，外表虽冷酷无情，但人性未失的他，左手是轮回的前世注定，右手是宿命的今生绝唱……
如果我没有去挡那一剑，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呢？
“找个好女人吧。”这是我唯一能说的，我不可能爱他，也无法伤害他。
他摇头，“我的心只有一颗，命中注定只能为你悸动，不会再有第二次。”
“可我，快死了呢。”或许死，能化解我们所纠缠的命运。
“死亡不是终结，只是为了下一次轮回。”卡沙突然说道，“还记得你所说的誓言吗？”
我诧异地看向他。
“永不背叛，永不相离。”他灰色的眸子里染上一层迷雾，像是陷入了某个回忆，“无论你转世多少世，我都会一直等，一直找，一直一直找下去。”
我闭了闭眼，似乎看见了金色阳光普照在印度大地，柔糜之音和诵经省同时响起，一轮旭日在承载和人们灵魂生死轮回的天堂之水恒河上冉冉升起……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只斯图亚特一个笨蛋！
“宁，如果，我比他先遇上你，你会爱我吗？”
我顿了一下，“或许……如果……”
“什么？”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手轻轻覆在腹部，“我的数据实验室应该分析过了吧。”
“是。”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吸了口气，我看向窗外，“她，符合你的标准吗？”
“你想我救她？”
“如果孩子符合你的标准，你应该让她存在下去。”卡沙一直在做一个实验，一个关于不老不死的实验，而原材料，正是我们这一群异能者。仔细想想，卡沙四十年来，外貌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
“可我想要其他……”他顿了一下，眼眸深处出现了一丝诡异，“好，五天后，人工母体繁殖机将会在纽约起运，随行的还有实验室的工作人员。”
我张大了嘴，愣了半天，才说道：“谢谢你，师父……”
“还有，把这个吃下去。”卡沙递给我一枚绿色的药丸，“这种药可以推迟你的症状，它会让你脸色红润，体力迅速提升。”
“为什么要吃这个？”卡沙答应得太干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就算是人工分娩也会好相当大的体力，我不想你死在手术台上。”
我的心里涌进一丝温柔，接过他手里的药丸吞了下去，就算是毒药，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五分钟后，卡沙在斯图亚特闯入后，举步离开。我窝在斯图亚特的怀里，静静的闭上眼睛，“小图，你放心，我们的孩子会没事，我，也不会有事。”
斯图亚特沉默了一会儿，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他现在是活死人。”
“我知道。”卡沙的体内有一半都是机器，不老，但未必不死，只是暂时不死而已。组织里大部分的长老都是。
“他们想要她做实验？”
我一怔，只听他幽幽道：“想要我斯图亚特的女儿做实验，真是自不量力！”
“但，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人工母体繁殖机，以目前世界的科技，只有这个方法能让她活下去。
斯图亚特没有再说什么，眼睛微微一闪。我闭上眼，轻声道：“小图，只要是没有遗憾的一生，就算时间再短暂，也是永恒。只要女儿平安降生，我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嗯。”他应了一声，冰冷的唇轻轻触碰我的。
我笑了起来，脑海突然响起卡沙的一句话，“如果，我比他先遇上你，你会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但是我知道，我会的。
只是这一世不可能了，我的心已经被斯图亚特占满了，没有空隙了。
但如果来世……
谁知道呢？
结局篇 女儿（二）
更新时间:2011-12-18 15:42:09 本章字数:11715
“你要回中国？！”静谧的温室里惊爆出一句大叫。
阳光一点一滴照进了温室里，花园的一隅，鲜红的玫瑰花开的娇艳，红得像血一般，美的不可方物。而最美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孕妇，尽管病魔让我的双颊隐隐的凹陷，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但从我脸上散发出的母性光辉，衬着我的脸，绝代风华。
“嗯。”我坚决的答道。
“从医生的观点，我并不赞同。”卡尔翻开最近的身体检查报告，双眉蹙得更紧，我知道上面罗列的每一条都不合格，甚至比之前更甚，换言之，我的身体正在急速恶化，所以引产必须提前，而引产之前的合理休息是必需的。
“但我坚持，而且，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可是，我怕你没有这个体力到中国。”
“我可以的。”我轻柔的抚摸着肚子，眼睑微微颤抖，心里多了一丝哀愁，“卡尔，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落叶归根’，你知道吗？飘落的叶子，无论被风吹多远，都会掉到树木的根部。就是指远方的游子，无论你今时今日在何地，终是要回到出生的地方。我……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回到我的故土。”最近，我越来越感觉生命的流失，就想到过来的沙漏，上层的沙子已经不多了。
“作为医生，我不赞同。”卡尔顿了一下，“但作为朋友，我……支持你。”
“谢谢。”我点头称谢，抚摸的手未曾间断，脸上有着无尽的宠爱，我的女儿会长的像谁多一点呢？虽然她只有六个月，但通过B超图，我还是看见了她蜷着身体的模样，好小，好小，好小……随即，我的神色微微一变，她一出生就注定落入师父的手里，沦为试验品，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但我，仅仅是想要她活下去。
活着，就好。
“在想什么？”熟悉的怀抱拥住了我，我扬起嘴灿然一笑，“图。”
斯图亚特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怔了一下，别眼看向玫瑰园，轻声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的女儿跟着我在厨房里，扯着我的围裙要点心吃，然后她慢慢长大，一岁，三岁，七岁，十岁……”好美的梦，美到我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眼泪。
“这个梦一定实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斯图亚特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我们的女儿只会跟着我进厨房，你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我真怕女儿拉肚子。”
“斯图亚特！”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别气。”他敛去笑容，绕到我身前，蹲下，与我平视，冰冷的大掌轻轻的包裹着我的，“听卡尔说，你要回中国。”
“嗯，我有点想家了。”捉住他的手覆在我的腹部，我笑了起来，“好想念舅舅，想念心姨，想念李旭，想念曾经的生活，所以，想回去看看。”
“真的想回去？”他轻轻蹙了眉角。
“怎么，吃醋了？”
“是的，我吃醋了，所以不许回去见那个男人。”斯图亚特一脸正经的看着我。
“他是我舅舅，唯一的亲人。”我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看着腹部，“我想回去拜祭妈妈，也只有做了母亲，才明白做母亲的心情。”她是为了我好，才逼舅舅和我分手的，没有哪一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爱上不该爱的人！
“好，我陪你。”斯图亚特妥协道，覆在我肚子上的手轻轻抚摸，“从中国回来之后，我们的女儿就出生了。”
不是出生，而是引产……我在心里轻轻纠正他，脸上故作生气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回地下室去。”他虽然可以短时间出现在阳光下，但毕竟，接触久了，会灰飞烟灭。
“我想陪你和孩子一起晒晒太阳。”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温柔，也出现了少有的期盼。我的心一软，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奈何脚上没力，险些摔倒。斯图亚特连忙伸手扶住我，迅速将我揽进怀里，“英雄救美啊。”
“哦，那小女子要如何答谢恩公的救命之恩呢？”我不禁调侃道。
“以身相许，如何？”
“好啊。”我爽快的答应，踮起脚尖送上一吻，吻上了他的下巴。
“不够。”他眯着眼睛，不满意的低下头来。我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在他嘴上一啄，“满意了吧？”
“不够。”他依然摇头，俯身毫不费力的捉住我的唇，冰冷的舌在我的唇齿间纠缠不清，一遍又一遍的吸吮缠绵，直到我快要失去呼吸。
许久，他才慢慢的放开了我，低声道：“Angel，我爱你。”
听他说这句话，我的鼻子一酸，乖乖靠近他的怀里，“图，我们今晚就出发。”
“我先申明，我不喜欢在天上飞的怪东西。”斯图亚特孩子气的在我耳边道。
我一笑，“那么今晚我和卡尔先坐飞机回去，你随后跟来就行……糟了，我的护照？！”惨了，我的护照还在家里，这一次来芬兰，完全是斯图亚特的瞬间移动术的作用！现在倒好，我的能力因为怀孕完全消失了，护照也没有，我要怎么回去？
“没关系，到了晚上，你睡一觉我们就到了。”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对喔。”这家伙的魔法很厉害的。
“你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说着，他拦腰抱起我，大步往古堡里走去，身后的轮椅就像活过来一般，跟着我们进了大门。
“先申明，我不睡黑漆漆的棺材。”
“由不得你，呵呵。”
“喂，要是挤着女儿就不好了……”
“棺材也有双人的嘛……”
“……”
**
第二天醒来，我已经回到了中国，温馨静谧的小屋外，冬日的阳光暖洋洋挥洒进来，落地窗外的银杏树，枯黄的叶子已经掉的七零八落，唯有树干上积着的冬雪，在阳光下就像开着纯洁的百花。
艰难的撑起身子，我坐在轮椅上，推着轮子到了窗边。玻璃窗上，早已晕上了一层薄薄的热气，伸出手指，我在玻璃上写写画画，等画完了，才发现自己画了一家三口的手牵手的模样。心里顿时一酸，我抬手抹去，转过轮椅，拉开了房门。
在门外准备开门的卓振轩吓了一跳。
我自然也受惊不小，只见他手里抱着我最喜欢的桔梗，一脸呆滞的看着我。
“舅舅，我回来了。”失踪五个月，回来了。
“小宁？”他手中的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俯身猛地抱住我，紧紧抱住，不说话也不放手，只是紧紧地抱着，固执地抱着……
“舅舅~”我轻拍他的背，安抚他，我知道自己让他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卓振轩兀自点头，眼里的泪光还未消失，就被一抹惊诧所取代，而他的视线，分明落在我隆起的腹部和轮椅上。
“舅舅，我结婚了，而且，还有了宝宝。”我甜蜜的笑了，手无意识的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随着我的动作，一闪一闪的。
他的神色一滞，木然的点点头，而后又看向我的腿，“你的腿……”
“怀孕嘛，脚总是肿的厉害，他怕我行动不便，就让我坐在轮椅上。”
“真的是这样？”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你的脸色不好。”
“拜托啦，我从昨天开始坐飞机，都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来看你了，脸色好的到那里去。”我笑了起来，“对了，心姨呢？”
“说起来，心姨也许久没来了。”卓振轩绕到我身后，推着我走到饭厅，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在微波炉里打热，“你还没吃早饭吧？”
“你别忙了，我不饿。这么晚了还不去公司吗？小心被炒鱿鱼哟。”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咕噜噜”的响了起来，我的脸一红，“不是我饿了，是她饿了。”
“呵呵呵。”卓振轩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舅舅，今晚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如何？”
“一家人？”他一愣，随即苦笑，“他也来了？”
“嗯，他有一些事需要处理，晚些时候会来。”我尽量说得轻松一些，捉住水杯的手紧了紧，“舅舅，下午有空吗？”
“怎么？”热了一分三明治放在桌上，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想去，拜祭妈妈。”
卓振轩一震，而后又是一惊，然后他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
*
清晨本是阳光明媚的天空，下午却飘起雪来，细细的雪雨，像撒开的网，覆盖了整个大地，也让视线变得雾茫茫。
城西福寿公墓在湿冷的天气里，更显得阴森，诡异，沿路一路走来，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我抱着菊花，坐在轮椅上，由着卓振轩推我上去，纷扬的细雪落在我的身上，发上，让我发自内心的感到冰冷。
“这里是阶梯，要下来走。”卓振轩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一怔，抬眼望上去，高耸的阶梯直直上去。不着痕迹的抚了抚没有知觉的腿部，我笑得一脸无赖，“舅舅，怎么办？我的腿麻了。”
“嗯？”他愣了愣，似乎没有听清我说什么。
“背我上去。”我提议，“就像小时候那般。”
“真是懒猫！”卓振轩无奈的摇摇头，起身走到我身前，弯下身去。我弯了弯唇，趴了上去，“舅舅，还记得小时候每次放学都是你背我回家的吗？”
“嗯，每次有车不坐，你偏偏要我背你。”
“呵呵，因为舅舅的背好温暖。”我在他背上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