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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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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逐笑来》作者:云折烟

简介:

永远不要打探修仙之人的真实年纪,特别是女人,否则,她们一定会让你哭得很有节奏

——沉渊派上下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

所以,当有着八百四十二岁高龄却顶着一张十八岁少女面容的百里逐笑掰着指头细数自己这辈子的烂桃花时,

所有从身边飘过去的师弟师妹们都会特意留下一个同情的眼神:呦,那不是无人敢娶的准掌门吗?

啊啊,自从百年前宣称自己喜欢上爹爹曾经的情敌随后被一巴掌呼了后脑勺的遭遇来看,找到个乘龙快婿确实是当务之急。

其实她的条件并不苛刻,只要门当户对就好。

然后第二个巴掌随之呼来:照这个条件去找的话,流川之上大概是没有了。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百里逐笑,楚四歌 ┃ 配角:白逸之 ┃ 其它:大型玄幻家庭伦理道德剧【才怪】

☆、天降之物【上】

俗话说得好: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今夜,月舞薄纱星渐稀;月,算不得黑。

今夜,风醉玉栏烟升暖;风,算不得高。

杀人放火的充分不必要条件是没有了,谈个情说个爱的,倒是可以勉强够格。

曲折成诡异姿态的树枝上,数只宛若阴灵般的乌鸦扑腾着翅膀扯开嗓子胡乱嘶鸣,肆无忌惮地扰乱一袭暮色。

“不朽禅师,你就从了我吧。”

没有戏谑的声线,没有轻佻的尾音。

说话者再正经不过地吐出一句没头没尾没,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有滋有味的,妄语。

“哇——”又一只乌鸦被树下强大的气场所震慑,憋屈着逃离。

用余光问候了一下远去乌鸦的背影,年纪不过十□岁的少女歪过头来,极其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方才的“妄语”,顺便不辞劳苦地进行了一番扩充和润色,好叫另一位当事人不至于仍旧处在云雾之中:不朽禅师,我看上你了;你与我走可以么?别做和尚了,趁着年轻,早些还俗吧。

她俯□子,束成一缕的乌发便从身体一侧软软垂下,贴合在月白色的单薄素衣上,弯成一个缠绵的弧度;一双墨瞳宛若淀在澄澈池水中的黑曜石,带着半分笑意,紧紧盯住树下盘膝而坐的男子。

准确的说,是一位僧人。

虽然被称为禅师,却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着回答。

少女眼中的笑意隐藏的是那般的好,以至于姣好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或许还可以算得上严肃和认真——甚至在某一刻,她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真的是严肃认真的。

夜风微凉,不知从哪里吹来了落花,也吹乱了她的发。

风无痕,发随风,纷纷绕绕间却又只剩下月影斑驳。

少女抬起右手,将额边碎发挽至耳后,依旧静静地等候着她所想要的答案;而她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细细长长的剑。剑未有出鞘,然只单看一眼那镶嵌着数颗晶莹宝石的银色剑鞘,月光下华光流转,便知道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贫僧在这万安寺已讲了十日的经。”男子终于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极淡的眸子,却也意外地深邃。仿佛是咂摸透了世间的万象,揉碎在其中,日升月落,红尘紫陌,无一不有。或许是因为长期吃斋的缘故,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拨动着念珠的修长手指,也白净得几乎透明。

一袭袈裟,一柄锡杖,一串念珠,便是一个世人敬仰的活佛。

还有一个在月光下足以泛出光泽的绝好发型。

“我知道啊,我也听了十日,就在这颗菩提树上。”她眨眨眼,抬手指了头顶遮去视野的虬枝,“你白日在树下讲经的时候,我便在树上睡觉;你夜晚在树下休憩的时候,我便在树上看你。老实说,不朽禅师你的声音很好听,讲的经文也很催人入梦……”

很催人入梦……么?

并没有因为少女无心的说辞而露出半分愠色,他淡淡一笑,“贫僧还要在此再讲十日。”

听了法号为“不朽”的高僧说出不温不火的一句话,白衣少女不由蹙起眉,显出一副苦闷的样子来。思索了半晌之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长剑重重插入树下松软的泥土中,盘膝坐了下来,“那我便再听十日就是。”

这句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疑。

“施主又可知,佛祖为救济苍生来传下来的经卷,是讲不完的。”稍稍眯起了双瞳,不朽一手做印悬在胸前,一手缓缓拨动了几颗佛珠,“夜色已深,施主不便在此久留,若想听经,不若明日一早再来……”

话中的回绝之意涓涓而出,却并不令人厌恶。

所谓得道高僧,说话都如这般玄妙高深,透着淡淡的疏离感。

少女又飞快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留在俊俏男子那快要赶上月亮光泽的光滑头皮上,借着月色能很清楚地看见有六枚戒疤:啊,除此之外,真的是寸草不生呢。

“没关系,我的时间多得是。”她笑,眼眸中漾出狡黠。

不朽沉默着盯着这如同天降之物一般的少女,片刻之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亦没有在意,扬手拔起身旁的剑,借着高僧身后粗壮的树干,脚尖轻轻一点,身子借力一腾空,便轻飘飘落到枝桠之间,随即舒舒服服地躺下。

宛若入冬之后的第一枚雪花落定。

*

“啪——”

有什么东西很刻意地砸在她的肩上。入梦并不深的少女被疼痛惊醒,揉着肩膀,睡眼朦胧间却见一只算不得陌生的生灵正一动不动看着自己——那是一团小小的白色,如雪般的皮毛昭示着来者并非人类。

那是只狐狸。

比野外的狐狸身子要小许多,四肢纤细修长,或许是因为还没有长大的缘故。

看见被石头袭击中的倒霉家伙醒来,白狐狸如丝的眉眼却平静地如同深潭。

少女脸上隐隐有了愠色,不由握紧了身边的剑,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去张望:树下不朽高僧依旧在闭目冥思,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她叹一声,足尖踏上树枝,朝着那小狐狸的方向飞身而去。

“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未等少女的身影停稳,那小东西便开了口;年幼狐狸的声音低而冷淡,没有夹杂任何感情,亦难辨雌雄。

“知道不方便还挑这里,该说你是笨蛋么?”她压低了声音,抬手揪起狐狸颈后皮毛,像拎一只猫一般将它丢到了自己的肩头,“这里可是寺院,那些僧人若是看见一只会说话的狐狸,指不定会把你当成妖怪赶出去的;其他人不说,单是那个不朽……”

起初还挣扎了一番的白色小东西,在听完少女的后半句话之后终于妥协,乖乖坐在了她的肩膀之上,不忘回头打量了一下菩提树下静坐的和尚:他依旧闭着眼睛,神色安详。

似乎是为了便于活动,少女穿着无袖的月白色上衣,露出的裹胸昭示着她清瘦的身材——或许这个才是她可以被称为“少女”的真正原因;双臂上绑着如同江湖游侠般的软甲护腕,裙摆只及膝盖之上,跑动时偶尔露出的白皙双腿。

总而言之,她的穿着很清凉。除了此刻肩头的那条“狐皮围脖”。

纤细的身影在万安寺外的林间穿梭。

“那里。”白色围脖突然开口下了指令,毛茸茸的爪子指了指视野所能及的一棵树。

少女嗔怪着扫了它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在距离万安寺不算太远的枝桠上,一人一狐终于停了下来。从少女肩头蹿下来的小狐狸很快在树木主干上找到树洞,用两只前爪扒拉出一个紫色的布包裹,衔到了她面前。呲了龇牙,它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生生被对面的人打断。

“百里逐笑,叫我百里逐笑。”少女说得理所当然,完全不顾及小狐狸脸上露出的质疑神色,继续道,“如果你敢说一个‘不’字的话,那就试试看好了。”

迫于眼前的形势,又团成一团的小东西很快选择了于自己无害又不会太唯心的称呼,“喂,把这个拿去,任性不讲理的家伙……”

百里逐笑挑眉做出了一个要揍它的动作,趁着狐狸逃开的瞬间抓起那布包裹。里面的东西并不多:除去用油纸包裹着的几块柿饼,剩下的,是一叠子银票。

她露出稍稍有点失望的神情,想了想,又开始新一轮的翻找。

逃到几步之外的白狐摇了摇尾巴,用后脚瘙着痒,看她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喂,别找了。没有信,也没有口信,他……只叫我把包裹给你,其他什么都没说。我说,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怎么感觉就像是被谁抛弃了一样……”

混账。

低低咒骂了一声之后,百里逐笑抓起一个沾着白糖霜的柿饼,狠狠咬下去一口。

柿子的香气很快在嘴里蔓延开,那个味道和曾几何时一样。她坐在树枝上咀嚼着,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心情,不禁晃动起双腿,将脸扭向了小狐狸,黑曜石一般的双眸紧紧盯住它,“过来,让我捏一捏。”

“驳回。”冷冷拒绝。

“闭嘴,快点。”

“驳回……”同样的两个字在说第二遍时,已然没有了底气。

“我数到三。”

“……不要每次一生气就想着拿我来玩,我不是布偶。”虽然是一副埋怨的样子,小狐狸还是踟蹰着往百里逐笑那边过去。而此刻一脸诡计得逞表情的少女,在它看来,整一个背后腾起熊熊燃烧着的地狱火焰的狞笑魔鬼——但是如果不过去的话,那个火焰应该会直接飚过来把自己烤焦的吧?

正当一人一狐目光交接激起噼里啪啦一通电光石火的时候,后者却忽然扭了脑袋,抬起头来看着若墨汁般厚重的苍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百里逐笑也警觉站起身来,随着毛团的目光望过去:一颗拖着尾巴的星星割裂夜色,带着凡人所察觉不到的戾气,悄然无息地滑过天边。

“凶星慧斗。”小狐狸喃喃一句,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跳坑,烟仔出品,必有人品。

初来乍到,求一切可以求的东西。笑。

☆、天降之物【下】

“所以说,你果然不是给我送个包裹这么简单的吧?”百里逐笑收回目光,一手托着油纸包好的柿饼,另只手将装着银票的布包裹朝白狐狸摇了摇,继而压低了声音,“……出了什么事?”

“只是来送东西给你的。反正苦差事永远都是我来做就对了。”小狐狸一口咬定,不过又很快低下头去,转移了话题,“凶星慧斗一旦出现,总是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怪不得今日沉渊派了弟子来尘世,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它口中的沉渊派,乃是流川大陆上最大的修仙门派,坐落于烟云缭绕的仙山沉渊之上。流川之上七十二处修仙之地,无一不以沉渊派的一举一动马首是瞻。但凡沉渊派弟子,年纪轻轻便都入了“仙籍”,虽说依旧是血肉之躯,寿命却异于常人。

他们身怀武功修为,仙法异术;他们绝对服从组织安排,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宗旨,努力建设和谐流川为根本任务;助人为主,修仙为辅,吃的是肉,吐的是槽,常常被世人所称道。

于是乎,“要修仙,到沉渊”这样的口号标语对凡人心灵的震撼程度根本不亚于“学技术,到蓝翔”之流。

凭借天险,能活着登上沉渊山的凡人寥寥无几。久而久之,修仙也就成了凡人眼中可望不可及之事。在沉渊山脚之下,一直以来都立着块石碑,没有人知道这块石碑究竟经历了多少岁月,只道其上刻了饱经风霜的八个字:

严禁攀爬。严禁攀爬。

至于为什么要刻上两遍同样的字,据可靠消息称:因为第一遍的四字是如今沉渊掌门人云欺风所刻,介于其字实在是太丑太难辨认,导致很多沉渊新晋弟子内心大呼丢人,一致联名上书要求门派里的书法大家重刻一遍,这个想法也很快得到了沉渊各级师叔师娘长老元老的热烈响应,于是轰轰烈烈的“刻字运动”终于得以落实。

然而掌门人亲自所题的字自然不能直接抹杀掉,便出现了两遍“严禁攀爬”的字样。

也有人说,这样一美一丑的对比,根本就是对掌门人赤.裸.裸的讽刺。

如果仅仅凭借这么句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的警告标语,只怕沉渊山早已成为旅游观光胜地——总会有不要命的家伙想往上爬几步试试运气。沉渊派之所以能成为第一大修仙门派,凭借区区百余人却能树立流川修仙界的绝对权威,正是由于多年来秉承了“求精不求多”的教学理念——即便有人能爬上去,入不了掌门人法眼的,依旧会被毫不客气扫地出门。

于是又有传言,沉渊派正门口的扫地大爷,才是真正的可怕所在。

这样一来,鲜有凡人再愿意用有限的生命去做无限的攀爬。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连沉渊弟子都……”百里逐笑眯了眼睛,不愿多想那个七荤八素的,不正经的,所谓的,修仙第一大派。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占星这种东西,只能推断出事情的一个梗概来。不过慧斗星出现,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这一点,作为具有占星才能的我来说,是不会断定错的。”白狐狸一低头,浑身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气息,好像是在从周身的万物之中感触到些什么,半晌又缓缓说道,“那个方向……应该是在德州,是了,在德州……我得尽快动身联系上沉渊弟子,告诉他们这件事……”

什么嘛,我可从来没有说怀疑你的话来啊!干嘛要特意强调一句“具有占星才能的我”?这不是明摆着在告诉“不具有占星才能”的自己,它说的绝对不会错……

真是臭屁的小鬼——百里逐笑心里嘀咕了几句,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将手中装着银票的包裹递还给了小狐狸,“拿去。”

“诶,这些钱你不要?”

“给师弟师妹们买些伤药,吃食,唔……应该能余下不少,那就散给德州的百姓好了。就像你说的那般,凶星降临,遭殃的终归是百姓吧?你脚程比我要快,又不会引人注目,这些钱还是放在你那里比较妥当,以备不时之需。”

“可你身上的钱应该已经不多了吧?不过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也不反对。”嘴上这么说着,那白狐狸一口叼住了那塞满银票的小包裹,一摇脑袋甩到了背上,“哦,对了,这回怎没看见百里藏刀?”

“啊,你是说大哥么?我在万安寺有点事要办,让他先走一步去翟家村了。说起来,翟家村离德州也不远,等你事情办完,或许我们还能在德州见上一面也说不定。”

“那才不是什么令人期待的事情。”小兽幽幽吐出一句话。

“总之现在我一个人是肯定有办法过日子的,难道你担心我还会饿死不成?而且……”似乎是没有听到它无奈的话语,百里逐笑拍拍腰间,露出“完全没问题”的神态来,“你上次带来给我的银子,还余下不少呢,再用一两个月是不成问题的啦。”

“但愿两个月以后不会流传出‘任性师叔饿死尘世,沉渊上下举派欢庆’的消息。”

“青仔,如果你想变成围脖的话直接说出来就好……”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缩成一团的白色生灵,“我很乐意效劳。”

名叫青仔的狐狸眼角一缩,急忙抬起前爪抱住了脑袋,却在一道黑影扑过来之后发出一声悲鸣。

*

真是混账啊。

百里逐笑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慢地往回走,心中暗暗吐出今天第一百零八声咒骂。

“还是叫它给逃掉了……”她捏紧了手里油纸包,里面是做好的可口柿饼。

原本暗含怒意的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她盯着那些吃食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将纸包重新包好,揣进怀中,又绕回到了思绪的原点,“可恶的青仔,臭屁狐狸!”

因为无意间被在万安寺讲经的禅师不朽所吸引,于是自作主张地支开了大哥,孤身一人等候在万安寺中。距离和大哥百里藏刀分别已有十天,顺利的话,他此刻也该赶到翟家村了。

慧斗星落,德州生乱,但愿不要殃及那个笨蛋才好。

只是听说翟家村的祭秋集市很热闹,所以不辞千里也想要去看一看的兄妹二人,在旁人眼里,都是不可理喻的家伙——想到那些迷惑不解又暗含不屑的目光,百里逐笑止住脚步,转身又向先前慧斗凶星落下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德州……”她低低念叨了一声,不觉间已经回到了万安寺的门口。

说起万安寺,方圆百里也算是颇有名气。说来也好笑,近几十年来万安寺并未有僧侣做出值得世人交口称道、永世铭记之事,只因后院所栽种的一棵菩提树——听说是哪个菩萨在此冥思后悟出了佛理,连带着寺院的名气也渐渐大了起来。

寺不在大,沾佛则名。

来往修行的僧侣总不忘在此处借宿,顺带冥思一晚,以表自己佛心澄澈。

但是不朽不一样,他留了足足十晚,不,或许还有下一个十晚:白日讲经,夜间静思;若非苦修,慧根清净至极之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寂寞。

想起那个宛若莲花般安静的男子,百里逐笑嘴角不经意微微上扬,如果能把这般举世无双的男人带回去的话……就算是那个挑剔至极的家伙,也该无话可说了吧?正想着,抬眼却见一群起身做早课的小和尚从身边走过,压低了声音在聊些什么,对于这般时辰出现在寺庙里的,并且穿着相当清凉的女眷,也丝毫没有在意:

“没想到不朽禅师走得那么突然,原定后十日要讲的经文也不知向谁去请教……”

“禅师不是说了吗,今夜凶星骤降,天象有变,定是有动乱要扰我流川安宁!你以为不朽禅师是谁啊,自然是要去除暴安良!这等重要时候,我们怎么能因为区区几卷经文,耽误了他的大事呢?”

“说得也是,但愿禅师能有机会再来万安寺。”

“只怕难了……谁都知道他正在苦行,走掉的话,哪里还会回来呢?就算能回来,也只怕在很多年以后了吧……南无阿弥陀佛……”

心中先前的不安慢慢氤氲。

百里逐笑猛一回神,上前几步一把攥住其中一个小和尚的衣领,提高了声音,“你们说什么?不朽走了?去哪……是德州么?是德州吧!快说!你这小秃驴翻什么眼睛!没见过女人么?说话啊你!”

被她揪住的小和尚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胡乱挥着手脚似乎是在向周遭的同伴求救。

破晓前夕,佛寺里鬼魅般杀出来的蛇蝎美人——这就是传说中的母夜叉吧?

随行的几个小僧侣不由接连吞了口水,“女,女施主,你,你快把觉空师弟给,给勒死了……”

☆、狭路相逢【上】

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小城兼野迎来了今日第一批入城的百姓。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带着点古韵的城镇,往往弥漫着一种闲适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气息;而这种近似于梦中故乡的气息,意外地不会令初涉之人觉得陌生,仿佛连雾气之中都参杂着潋滟的绵绵思绪。

兼野,是个连微笑都不需要理由的小城。

尽管没有皇城金芒那般宽阔的六车街道,没有香车美人,宝剑英雄,没有随处可见的琼楼玉宇,没有望穿秋水的飞檐吉兽……可一抹幽兰香,一支离人曲,沿街散发着厚重韵味的摊铺还是足以吸引来往人群的脚步——因为在兼野,连行人的脚步都较其他地方缓慢上许多。

人群,那是一座城的生机所在。

城,本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唯有人在其中,才多了一丝灵动。

混账。不自觉随着这个小城气息慢下步子来的少女,在心底发出了今日第一声咒骂的。

手中的长剑被她随意扛在了肩头,然后是忽然间袭来的寂寥:凭借着一向准确的直觉断定,如果这不是月事不顺的预兆,那一定就是代表着今天会遇上不顺心的事。

三日前,从万安寺的小和尚口中得知:禅师不朽在意凶星坠落一事,已经连夜动身赶往德州。她自然也不能闲下,反正去翟家村和德州走得是同一条道,提早去几天,她那个笨蛋大哥一定会受宠若惊到感激涕零。

然而流川这么大,寻一个人自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沿途打听过来,百里逐笑这才知晓不朽已经到了兼野。她跟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入了这小城,神情倦怠却满心欢喜。

清晨的街头,一个人形单影只对着来往的行人,她发起愁来——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寻一个人,原来也是那般困难的事。

好不容易挑中个顺眼的男人,怎么能这般轻易就放他走?兀自阖眼点头握拳做自我肯定状的少女,耳中很快传入不和谐的声音:“去去去,哪里来的臭和尚!快走快走,我们栖凤楼可没有招呼你的地方,走走走,去别处要饭去!快走!耽误了我们店的生意,当心老子打断你狗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起来,老天还真是待她百里逐笑不薄。

勾起唇角缓缓转身,循声望过去,果不其然,一间看起来勉强算得上气派的酒家门前,正立着她苦苦追寻的孑然身影:仍旧清浅如初见,一袭茶色袈裟素净至极,宛若一朵不朽的白莲,绽放在一座浮城之中。

“喂,秃驴,怎么还不走!都与你说了没有剩饭,要说几遍你才懂?存心找茬是吧?好,老子就……诶,这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有什么事您吩咐,嘿嘿……”

店小二瞬间变脸的绝技生生震撼了亮出一小锭银子的百里逐笑,她眨眨眼,忍住一拳挥上去的冲动,将银子抛进了一脸谄笑的店小二怀中,又不忘瞥一眼身旁站立的安静男子,“赏你的,给我们找个清静点的位子。”

“诶,一定一定……等等,客官是说你,你……们?”

“看不见我身边的这位大师么?”她冷冷一哼,“有眼无珠。”

“啊,对对对!小的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大师里面请……”

“施主多礼了,贫僧还要继续赶路,不能久留。”不朽深深向她行了一礼,用比云雾还淡的语气简单回应,语毕便要离去,丝毫没有留恋。

“如果不朽禅师是在意凶星骤降一事的话,不如跟来听小女子说几句,耽误不了你许多功夫。”并没有刻意去挽留,径直走进酒家的少女对不朽轻轻吐出一句话,虽是平缓的调子,只是话语中的紧迫之意弥漫,“眼下德州应该算不得安宁,禅师赶着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高僧停下脚步,袈裟下摆微微扫去阶上尘土。

他转身凝望着她,俊秀眉宇间隐隐多了一丝不安。

仿佛早已料到一般,她回首微笑,从腰间摸出一块木质扇形腰牌:由近乎于墨黑色的结实木头打磨而成,正反两面还刻着些什么纹案。右手握紧着腰牌一端的黑色坠绳,少女朝不朽随意摇了摇,毫不避讳地昭然着自己身份的不寻常——虽然她并不喜欢这样。

他垂下眼,似乎在迟疑。

她不说话,似乎在等待。

两人间的僵持在店小二的一声询问中被打破,“呃,客官,位子还要么?”

赏钱这种东西是能白给的嘛?百里逐笑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却难得地嘴上没有进行反驳,只在店小二热情到不自然的目光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抬脚进了酒家厅堂——或许先前心中的烦躁是预示着今天会有好事的发生也说不定,她这样想着。

而她的身后很快响起了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

那店小二收了客人的银子,招呼得自然要比寻常周道许多。

栖凤楼二楼临近窗口的位置,虽然算不得多安静,却可以远目望见兼野城内的两条主道以及路上神色闲适的行人,若是晚间在此举杯对酌,或许抬眼还能见着一轮明月朗朗星空;雕花四方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盘中荤素佳肴色香味俱应,似乎是料定了这桌来了位有钱的主儿,连带着食材都提上了个档次。

“这个很好吃喔,不朽禅师要不要尝一尝?”嘴里的东西还没有吞咽干净,百里逐笑便夹起一只鸡腿递到了不朽的眼前,“从刚才起你就没动过筷子,是不是这里的东西不合你的胃口?那我让他们重做……”

“出家人不食荤腥,施主又何必为难贫僧?”双手合十于胸前,不朽面无波澜打断她,微微垂下眉眼,他双唇一颤,回想起方才她手中的扇形腰牌,淡淡道,“贫僧知施主是沉渊派弟子,不免有些事想要问清楚,所以才……”

“我知道的,苦修之人本不该来这种地方。”百里逐笑听他这般说来倒也不生气,筷子间夹着的鸡腿很快扭转方向送进自己嘴里,眼见着面前的桌上堆起小山似的骨头,她抹了抹嘴边的油水,心满意足道,“所以我才说嘛,当和尚有什么好的?连肉都不能吃……不朽禅师,不如你再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日后有机会我引荐你入沉渊派,做个修仙人有什么不好嘛,没佛门那么多戒律,闲时你也可以给我们讲讲经……对了,还可以留头发喔……”

“施主请莫要再言其他。”

“百里逐笑。”她搁下手中的筷子,板了脸一字一顿,“我可有名有姓的,不要总是‘施主’‘施主’的叫,哪怕叫声‘姑娘’也是好的嘛;看在我听了你十日经文的份儿上,称呼得熟络些都不可以么?”

“……那么百里姑娘,可否说说凶星慧斗之事?”踟蹰片刻,不朽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贫僧听闻,沉渊派云掌门被册封为流川侯已有数百年,其间流川之上妖魔人仙四族相安无事,并未有大的纷争;此番凶星骤降,若非是妖魔之辈复苏进犯才引起的祸乱……”

他口中所说“流川侯”,乃是流川皇室为褒奖修仙得道之人而特设的侯爵官衔。凭借凡人区区血肉之躯,自然难以抵挡妖魔之力的异族,若有仙人的庇佑,便可得一方净土;修仙之人本是无所谓功名利禄,可七十二门派中的得道之人,要维系师门众多弟子的起居开销本身便是一件极为困扰的事,若有幸能得朝廷的赏识,封有官衔封邑,那就另当别论了。

流川侯,便是流川之上最强修仙之人才能有的封号。

顺便说一句,坐上了那样的玉座,封邑自然不少。

如今的流川侯,正是沉渊派掌门云欺风。借着云家的财力物力,沉渊派的山门才能修得比任何一个门派都气派,弟子屋舍皆是单人标准间,当然条件允许亦可申请二人大床房,量身定做个性门派服装配饰,入派弟子不用交入派费反而能得月俸……诸如此类优惠政策不知眼馋了多少其他门修仙门派。

然而每每想起因戏耍新入弟子得逞而笑得花枝乱颤的掌门人,百里逐笑的心中总要自动循环播放一百遍:混账混账混账混账混账……至于为什么会与这样的家伙结下梁子,这点似乎从她出生以来就没办法再去补救了。

不动声色地听着,待眼前之人说完她便冷冷反问了一句:那禅师以为呢?

不朽浅浅行了个礼,“愿听流川侯安排。”

所以才来请教我的么?听起来好像还是沾了流川侯的光,真是令人不快呐——百里逐笑心中赌气,面上却云淡风轻,悠悠摆了手招呼店小二,“啊,所以说你说得那件事啊,要等我吃饱再与你说喽~小二,店里最好的酒,上一坛!”

“好嘞!啊,不过客官呐,咱们栖凤楼顶好的酒可都是论壶卖的……客官您要不先来一壶尝尝?”店小二眉开眼笑,哈着腰静候下文,仿佛身边供着的是位财神爷。

“啰嗦。”她不耐烦,摸出怀里的大锭银子重重拍在桌上,“不会倒满一坛子里再端上来么?银子什么的又会不缺你!”

☆、狭路相逢【下】

好酒的醇香很快弥漫整间栖凤楼,略带垂涎的目光也很快落定在临近窗口的四方桌上,至于这目光所至之处,是酒坛还是美人,这却是不得而知的。

“小二,给大爷我也来壶那边那位小美人点的酒……”

“本少爷也要一壶!不,一坛子!”

熙熙嚷嚷的声音叫开,刚替百里逐笑斟满酒盏的店小二擦擦额上的汗水,一张脸笑成朵花儿,心里再次跪拜了眼前美貌女子一遍,口中应和着那些食客,转身忙不迭地往酒窖的方向奔去。

“禅师不吃荤腥,这酒水总能尝一尝罢?”将酒盏凑到鼻下闻了闻,百里逐笑由衷发出一声赞叹,“果然是好酒呐。”

“百里姑娘若唤贫僧来只是为了闲话家常,那么怕是要扫姑娘兴致了。”略带冷淡的低沉男声将她的话打断,不朽紧了紧身上的袈裟,缓缓站起身来,做出欲走的姿态。

“诶,别这样无趣嘛。”她撇嘴,将手中的酒盏递到了不朽面前,“这样罢,你将这杯酒喝了,算是应了我先前的提议;我呢,自然也会将今后搜集到有关凶星慧斗的一切线索都告诉你,如何?”

“所以说,姑娘眼下亦是没有线索?”

“没有。”她微笑着摇头,尴尬轻咳了一声,“不过我若是想知道,便能得第一手消息。”

不朽垂目沉默片刻,又问,“百里姑娘先前有何提议?”

“诶?不朽你的记性怎这般差,明明年纪看上去很年轻的嘛!当然是你以后都要与我在一起的提议啊,你真的忘记了?”或许是酒香醉人,她也就更加肆无忌惮,改口丢了敬称,熟络得仿佛是在和故人对饮。

随后是一片死寂,唯有酒香依稀可嗅。

两人间僵持的气氛一直延续到百里逐笑端着酒盏的手开始僵硬。她秀眉微微一挑,强忍着手腕的酸痛,扬起脸来对上不朽深邃的双眸,倔强冷声道,“不朽,我只问你一句,这酒,你是喝还是不喝?”

他阖上眼,抿唇欠身向她一行礼。

再委婉不过的拒绝,明眼人终归是看得出来的。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么?”重重叹了口气,百里逐笑双肩一耸,一副受到了重大打击的模样;微微退了一小步,若不是另一手扶住窗棂,只怕要跌坐在椅子上。黑曜石般的眼睛略带失望地斜望了一眼右手端的酒盏,其中的佳酿因为方才的失态漾出一圈波纹。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将手一挥,生生将酒盏中扰人心弦之物泼出窗外,这才重新抬头寻了不朽说话,“其实,不朽禅师,我也并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实在是家父……”

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栖凤楼店小二那尖细的声音居然再次响起,飘飘摇摇间像是从楼下传来,“这位爷,实在是对,对不起……小的帮您擦,擦擦……诶,您可别生气啊,这绝对是意外……对对对,是意外,意外……喂,楼上的注意点啊,别什么东西都往下泼啊……爷,爷您小心点……”

哈?原来天底下还真有这般随意泼脏水的人啊,可真是世风日下,这若是在沉渊派中,早早便叫执事弟子捉去面壁思过外加头顶“我没修养”的告示牌绕山游行一周了……

百里逐笑心中暗忖着,转念一想又不对,刚才不是自己将酒水泼到窗外去了吗?那店小二指责的——根本就是自己。

不知道“黄河之水天上来”么?那只能说是刚好要进门的食客实在是运气太背了……

黑着脸小心翼翼将脑袋探出窗外,她眨了眨眼,想看看被天降佳酿泼了正着的家伙究竟长了什么衰样。

她低下头张望。栖凤楼正门的牌匾之下,一男子也正仰头凝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及肩的短发正湿漉漉贴合在墨黑色的衣物之上,他的身边则是忙不迭用毛巾替他拭去脸颊上酒水的店小二。

那毛巾……似乎是先前店小二用来擦桌子的。

想起这个,百里逐笑很不合时宜地噗嗤笑出来声来,好在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朝正驻足在窗下的男子歉意地吐吐舌头。

拨开店小二略显讨嫌的毛巾,身材高挑的黑衣男子勾起唇来勉强朝她笑了一下。

然而她却扑捉到一丝异样:那男子的眸子很冷,冷到即便他是在生涩的笑,却分毫盖不去眼中散发出的凶横和戾气。

心头微微一怔,但也没有细究,支起身子不再往窗外看,嘴中却与对面的人道,“不朽你看,那个家伙很倒霉吧?这么大个人,似乎还会点功夫呢,居然没有感觉到我泼出去的酒水……”

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百里逐笑疑惑着扭过头,眼前已是空空如也。蹙眉环视四周,哪里还有不朽的影子?!唯有另一处半开的窗户正对着她嘲笑——好一个臭和尚死秃驴,居然敢趁她分心的时候不辞而别,还消失得彻底!更可气的是,到了最后,竟然连让她解释的时间都不给!

恨恨跺了脚,她小小声骂了句混账。

*

百里逐笑站立在四方桌旁,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

她确实是犯错了,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头发上还滴着酒水的男人。

或许是刚才居高临下没有将他看透彻,当倒霉蛋直接杀到她面前时,好奇心作祟的少女还是大着胆子将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男子及肩的乌发并没有束起,样貌看起来稍稍较她年长——不过想到自己的真实年纪,百里逐笑在心中毫不客气地将他归划进“小鬼”的行列;看穿着不像是本地人,至少她是没有见过这般前襟短窄,两片后襟却长及脚踝的窄袖黑袍,似乎是为了让腿脚活动方便而刻意裁剪成这样;皮革质地的长裤很好地勾勒出男子修长的双腿,三条细窄黑色皮质腰带以及绣着银色纹案的腰封无一不昭然着他的蜂腰精瘦,愈发显得他的匀称,高挑。

似乎不是流川之人。

再望一眼那人的脸,竟有一种能让人生生陷进去的气息:他的肤色本算不上白皙,却在黑袍的包裹之下恰到好处,鼻梁高挺,狭长双目流光,眼角处却微微下垂,微妙地融合了不羁与冷淡两种神色;男子左耳挂着一枚犬牙形状的血红色耳坠,倒也成了他浑身上下唯一一处耀眼的色调;尽管被发梢稍稍遮去,依然能瞥见那家伙额前带着一弯细细的银箍,或许是哪个古老而神秘的种族才留有的风俗。

论样貌这人倒是极好的……

百里逐笑摸摸下巴,一双墨瞳对上那强压着戾气的眸子。

“所以说,你是来讨个公道的?也罢也罢……”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她挑了挑眉,继而浅浅叹了口气,仍在意着不朽不辞而别之事,并不想在这种地方多费口舌,只不大情愿地拱手朝来者拜了一拜,“方才的酒水实属小女子无心之失,还望公子海涵。”

浑身散发着戾气的英俊男子并没有很快回应,反倒是学着她先前模样,将她也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了她所佩细剑之上。

望见那剑之时,男子眼角不由一缩,细微的动作被百里逐笑捕捉到,“……公子?”

那人回过神来,轻轻应答了一声,是低沉略带喑哑的声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扬起眉,双手抱肩,眸光直直盯住她,“既然姑娘都认了错,那我们不妨来说说赔偿的问题。”

“哈?还要赔偿?”

“不然我特意上二楼来寻你做什么?”

被驳到哑口无言,百里逐笑僵着脸,吞了吞口水:从小到大,不管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只要不是她良心发现主动反省,从来也没有人敢向她寻赔偿……不过这儿可不比在沉渊山,凡人自是有些贪念的,借题发挥敲竹杠的事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但倘若只是因为这般缘故便便宜了眼前的男人,岂不是折了自己的颜面?

于是她决定不动声色,静候下文。

扬起的脸庞带着一丝傲慢,对于这些市井小人她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即便是数量稀少又具有异域风情的美男子,“那,公子要小女子怎么个赔法?诶,先说好,类似于‘以身相许’之类的混账话就不必多言了……”

“胸都没有的女人,我才不要委屈自己。”

“……混账。”

☆、势均力敌【上】

胸都没有的女人……居然说委屈他……

指节不自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少女银牙轻咬。

碰了个冷冰冰的大钉子,还顺带着折了自家身价的百里逐笑,现在脸色很不好;心中反复骂着“混账”二字,思索片刻,她低头默默将银鞘细剑抱在了胸口,时刻准备在那黑衣男子说出下一句妄语时,将剑喂进他的心窝。

觉察出两人间气氛的微妙,男人却云淡风轻飘出一句话来,“这样罢,姑娘若能出得了两千两白银,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

“两两两两千两白银?你这家伙是在敲竹杠吧!”百里逐笑咋舌,一双妙目圆睁,俏脸之上已然有了愠色——暗忖着清晨的预感当真是没有差池,能遇上这等胡搅蛮缠又恬不知耻的小人,也不知是她在无意间得罪了哪路神仙!

她抬手按住了额头,连嗔怪都显得有些无力,“两千两白银兑成小额银票有多少你知道么?就是贴你一身当衣服穿,里外两层的,连遮羞布都算上,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百年仙鹤的鹤尾绒羽,集得数十只才能织这样一件衣裳,在下所说数额并未有欺瞒姑娘的意思。”男子客客气气抬手一行礼,又道,“姑娘若不信,随时可以去绸庄打听,世间可是有这种布料?而区区两千两,不过是要个浆洗钱而已。”

怒火不由烧得更旺:天下竟有这等令人讨厌的男人!这年头,有几个臭钱就撅着腚四处飞的家伙还真是比比皆是!

心中轰隆隆蹦过一群吐着舌头的小狐狸青仔。

不由暗暗叫苦。

百里逐笑冷冷望着那异域男子:他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却终归有些僵硬,似乎并不是个常露出笑容的家伙;而那笑容,就像是久未经阳光照射的陈旧棉絮被人忽然拿到了太阳底下曝晒一般——想到这样的比喻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反复想来,这确实是个很恰当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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