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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什么啊,原来遇上个傻子——晕晕乎乎的清秀少年双脚都已离了地面,只得半空中不断挣扎着,使劲用手拍打着百里藏刀的手臂,面孔也涨作通红,“……你妹的山匪啊,快点放开我!小爷是人,堂堂七尺男儿,岂容得你这粗人动手动脚?!放我下来——”

“放屁!我家小妹是神仙,才不是什么山匪呢……”

秋日微凉,日光尚可。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之客【上】

小小的院落依如往昔般静谧。

年迈的女主人似乎并不喜走动,即便是有着这般阳光的午后,房门却依旧紧紧闭合。从厨房里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收拾碗碟一般——不过,若说是破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毕竟那种地方,只适合性格沉稳细心的人进出才是。

然而性格沉稳细心的家伙此刻却浮生偷得半日闲,坐在院落中石砌的小桌边晒太阳。

日光将楚四歌的本就修长的影子拉得更长,微阖双眸的男子动了动眼睑,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气息时才偏过脑袋睁开眼,“柔卿?”

“宗主大人,这是百里姑娘亲手熬的汤药,请您快趁热喝了罢……”拥有比女子更加温婉柔美面庞的随从双手捧着瓷碗,带着期待的神色将其递到楚四歌的眼前。

碗中墨黑色的药汁不由令黑撒獒王皱了皱眉:自己体内的蛊毒并没有被凝冰谷奇药血提子化清,虽不需再忍受毒蛊的反噬,但残余的毒素依旧在一点点剥夺着他的知感——这一点,柔卿与百里逐笑都明白。

右眼,右耳,右手都已经不能使用,眼下连味觉也失去了。

药物虽不能根治知感的缺失,但多少能压制毒素的蔓延。

——在白师兄赶来之前姑且让本姑娘照顾你这混帐好了,诶,感谢的话就免了,只当是我替流川侯卖你们魔域一个面子;要心存感激喔楚四歌,欠着的东西可一定要记得还。

——欠人银子从来不还的根本就是你吧?不然我这一路岂会甘心跟着你……这样罢,以后换你跟着我,如何?我若一辈子不还,你就跟着我一辈子。

——白日做梦。

口舌上讨那女人的便宜,已经是件驾轻就熟的事。

记忆中便是这样被留了下来。如果真的能治好身体,他自是不会推辞的,只是离无月之夜已有好些天,一直以来熬不过毒蛊反噬之痛的黑煞獒王却没有回去向魔尊拿解药……这一点,一定会有人在意。

无端欠了百里逐笑一个人情,竟不知何时才能还上。可是,这也绝不能作为她欺负堂堂魔域宗主的本钱——比如在药汁中胡乱加些什么调味料,如同曾几何时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白粥一般。

“……放了几勺盐?”

一口气将药汁喝尽,已经尝不出任何滋味的他苦笑着问柔卿。知道百里逐笑总借故用此法子整他出气,可对于心怀鬼胎总抢着去熬药的少女,他实在无法狠心拒绝——既然她想欺负,那便欺负罢,偌大流川,倒也寻不出几个甘心被她欺负的家伙来。

嘴角浮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一勺也未放,是柔卿守着百里姑娘熬的药。”带着淡淡的歉意,柔卿迟疑了一刻,还是低头说出了实情,“……可她故意丢了块泥巴,混在药材里一起熬的。”

“咳咳……咳……”原本露出欣慰表情的魔王在一瞬间被击溃,只差要将本来喝下去的药汁全部吐出来:已经不仅仅在挑战他的味觉了么,已经到了开始对胃施虐的地步了么?

“对,对不起。”柔卿顿时慌了手脚,抬手替他抚着后背,直而柔顺的长发一直拖到脚踝,很好地挡住了脖子上项圈拖下来的链子——这屈辱的项圈是魔族奴隶的象征,可以的话,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被人看见,可是低到足以□双肩的墨绿色长衫毫不留情地曝露出他低贱的身份。

“不需要道歉的,柔卿。”抬起左手,黑煞獒王替他将长发挽在耳后,“你啊,真是叫人……”

秋风掠过,扬起一阵烟尘。

正安慰着随从的楚四歌眼神忽然定在院落的一角,手中的茶杯猛然掷向那里,“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随即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嗔怪着响起,“哎呀呀,十年之期已到,我说黑煞獒王怎迟迟不回魔域呢,原来是躲在这里风流快活了~”

水波一般散开的波动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一身暗蓝色流金纹锦袍的男子慢悠悠走近主仆二人。幽冥王荣轩眯着眼睛微笑,手中的福寿球吱呀呀地滚动着,他的步子迈得那般缓,似乎是在和着手中两枚玉球摩擦的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怕叫那些修仙之人给捉了去么?”楚四歌的口气算不得好,眼中的戾气大盛,示意柔卿先行遁去了身影,这才重新朝向了宛若不散阴魂般的金发男子,“……可是魔域出了什么事?”

“我难道不能来看看你么,楚小歌?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咯……再说了,流川侯的诏令一下,凶星慧斗一事平定,聚集在德州的修仙之人岂会不散?即便我这个时候在德州附近走动,也没有哪个门派愿意做出头之鸟,与魔王结下梁子罢?”

楚四歌冷冷一笑:你倒是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哎呀呀,好歹人家也是三王之一嘛。”荣轩赌气撅起嘴,做出一副不满的表情来,“不过,能见到活着的你还真是意外呢……无月之夜百鬼魅王菩提的心情可是很不好呦,我那时便在想,怕是楚小歌要走运躲过一劫了——眼下看到你这般悠然快活,我倒是更加肯定:魔尊命你服下的蛊毒,已经失效了罢?”

不过代价也不小呢。他心里又道。

如血般嫣红的双眸微微睁开一道缝,荣轩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魔域宗主,很快察觉到他故意用刘海遮挡的右眼瞳子有些涣散——只怕他所失去的,绝不是一只眼睛这么简单。

“你既然都清楚,又何必在此与我多话?”

“我说,还是跟我回去比较好喔。”幽冥王手中转动的福寿球忽然间停下,脸变得极快,“黑煞獒王,你是逃不出魔尊控制的,在他发现毒蛊失效之前回去,我陪你演场戏,说不定还能瞒住他……”

“魔尊金蝉是何许人也,我体内毒蛊不再发作一事,他又怎么会不知?荣轩,我来到流川不仅仅是为了魔尊的任务,更是为了找到化解蛊毒的法子。眼下终于如愿,你难道还让我顺从魔尊,去为他的野心而与云家作对么?如你一般,我黑煞獒王亦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心中的无名火被无端点燃,楚四歌的眼底淀着怒意。

想起百里逐笑那日信誓旦旦的诺言,他忽然想快些见到那个所谓的“沉渊第一医师”,那个唤作白逸之的男人:脖颈上的锁链若能被打碎,若能得自由之身……无论要舍弃什么,他都愿意跟随那道浮光,离开无边无际的黑暗。

“即便你不再听从魔尊命令,流川之上能有你黑煞獒王的立足之地吗?”荣轩惋惜地摇了摇头,“楚小歌,你太相信那些修仙之人的话了。”

“我只信我自己的心。”

“可是……且不说魔尊会作何打算,单是百鬼魅王她也不会放你自由的!喂,楚小歌,你不要用这种眼神来看我,我若不是想帮你,何苦好端端地来此与你费口舌?你怎的还不信我?真伤心……还看,你你你,你还看……哼,那我不管你了!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他忽然耍起性子,小孩子般甩袖子。

哭笑不得的楚四歌似乎是习惯了这家伙的表演,“菩提她若真想当这宗主,日后接任魔尊的位置,让我离去便是,又何必要布下凶星慧斗这个局要借助修仙之人的手将我赶尽杀绝呢?”

“说到底,菩提她心里还是放不下你的罢。‘与其看着那家伙与别的女人一起逍遥快活,还不如被自己一刀捅死’之类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看着楚四歌蓄势待发的眼刀,荣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唇边的矫揉,“哎呀呀,真是讨厌啦,楚小歌总是引人说这种奇怪的话呢!”

“一直在说奇怪的话的家伙明明就是你好吧?”他白眼。

“咳咳……我只想知道,那个‘别的女人’该不会恰好指的就是我罢?”始料未及的声音响起,两人抬眼便见一袭白衣的清瘦少女端着托盘走近,脸上是清冷漠然的神色,“别奇怪,隐藏气息又不是你们魔族才会用的伎俩。哼,我只是刚刚听了一会儿,便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我说那女人为何独独针对黑煞獒王呢,呵,原来是你这混账欠下的一笔风流债。”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楚四歌狠狠瞪了多嘴的幽冥王一眼,谁料后者居然心虚地将目光移开,一点说些补救话的意思也没有。

百里逐笑挑了挑秀眉,搁下盛着新煎好药汁的瓷碗,“楚四歌,达成你的心愿之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流川容不下你。”

“你是说,‘摸秋’那日许下的心愿么?”他忽然笑起来。

“不是那个。”她强忍住心中的悸动,面无表情道,“医好你的蛊毒之后。”

“所以你才要请沉渊派最好的医师来为我解毒?只是为了要我早些回到魔域?”

“……还能有其他的原因吗?如果就这么让你离开,黑煞獒王一定会再来流川的罢?到那个时候,是敌是友更无从知晓,我答应帮你,只是为了减少日后不必要的麻烦。”

楚四歌抬起眸子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足以指引方向的浮光,是随时可能幻灭的存在。

曾几何时以为的彼岸,不过是另一片静谧无声的黑暗。

☆、不速之客【下】

察觉到两人间气氛的尴尬,荣轩笑着介入其中。

“幽冥王大人真是好闲情,只是错过了祭秋的热闹街市,也错过了我与那混账对阵百鬼魅王的一场酣战,当真可惜。”并没有理会楚四歌阴晴不定的神情,百里逐笑微笑着招呼荣轩。

作为三王之一的幽冥王似乎并不像百鬼魅王般带着敌意而来——可是这男人神出鬼没的行踪以及难以琢磨的心思仍旧令她很在意:往往越令人忽视的家伙,就越可怕。

“哎呀呀,都这般称呼我了,那我是不是也该称呼小笑笑一声‘云小姐’呢?”荣轩眯起眼睛,手中的福寿球又开始滚动起来。

她点点头算作应答,有时候说破开来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既然幽冥王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也就把话说明白了:楚四歌现在是云家的客人,你若执意要带他走,不若先去与我爹打个照面,只要流川侯同意,我相信流川之上,也无人敢再置喙……”

金发男子微微一怔,抿了薄唇没有说话。

百里逐笑目光瞥落在他身上,气定神闲间候着下文。

“荣轩,你回去罢,魔尊那里我心中有数,至于百鬼魅王,我想她应该很清楚我的性子。”楚四歌下了逐客令,尽管此时此刻他也未感受到自己有丝毫主人的身份。

“今儿还未寻到什么可口的东西,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气力走。”荣轩缓缓张开眸子,嫣红的瞳子中透着阴鸷,只是对上百里逐笑双眸,先前的气焰一瞬间灭了下去,他干干笑了两声,娇嗔道,“好了啦好了啦,我走就是了……不过,我可是会时不时来看楚小歌的喔,顺便还会给你带些‘那边’的消息~这样也不赏一杯么,尊贵的宗主大人?”

遮掩不去的狡黠。

楚四歌想了想,尚能动弹的左手一晃,被染做漆黑的指甲顿时变作长而锋利的尖爪,他勾起中指在手腕出拉出一道口子,嫣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滴落在百里逐笑为他熬好的药汁中。他端起那碗融了血液的汤药递到荣轩眼前,冷冷道,“寻常调理的汤药作引子,不介意罢?”

“楚小歌真小气,就只有几滴而已么?根本不够的呀……”尽管嘴里这般责怪着,幽冥王还是带着满意的神色接下那碗药汁,全然不顾百里逐笑的阻拦,仰头一饮而尽。

“喂,那可是我特意为那个混账货熬的药,你这家伙不许偷喝啦!”

一只空碗随意丢到了桌上。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荣轩,后者却露出万箭穿心般的表情:好难喝。

心情极其复杂,幽冥王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楚小歌,我以后再也不会惦记着你的血了……简直和你的脸一般,臭到无以复加……”

一碗混着泥巴熬制的药汁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而那个女人乐此不疲地为他熬制各种口味,方才一碗,眼下又是一碗——从来不觉得失去味觉会是一件很不错的事,除了最近吃她熬的药之后。

楚四歌心底叹着气,无奈摇头。

*

“幽冥王荣轩是血魔后人,虽极力克制体内的魔性不会无故伤人,却戒不掉每日一碗鲜血的习性;与血魔来说,不同生灵的血液亦有不同的味道,因此才会觊觎我的血液究竟是什么滋味……不过今日看来,怕是以后都不会在惦记了……”

待荣轩唤出黄泉之眼,通过那充斥着幽紫色瘴气的甬道回到魔域之后,楚四歌才开口向她解释。

“喔。”百里逐笑坐在他的身边,只答了一声,便垂下了目光不再多言。

“魔域与流川的甬道‘黄泉之眼’唯有幽冥王与百鬼魅王才可以自由唤出,凶星慧斗之局虽然是百鬼魅王针对我而设,可先前德州城中为了引起修仙之人恐惧出现的黄泉之眼,怕是荣轩所为。整件事不管是不是魔尊的命令,他都脱不了干系,制造恐慌,可是那家伙的专长。”

“喔。”

“他所掌控的‘计都火’乃是炼狱之焰,‘计都’如同‘罗喉’一般都是天穹之上凶星之名,‘罗喉’蹂躏万物心智,而‘计都’毁灭世间一切物质。荣轩指尖所触及之处皆会被打上‘火纹’烙印,以口诀引发‘计都火’;所以你与他初见之时,我才不让他碰触你。若是日后你与他交战,切忌不要被他的指尖碰触……”

“喔。”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口气,她也不知自己是在为什么而烦闷着。

楚四歌打量了心不在焉的少女,额上的银箍隐隐泛着光泽,衬得他一张俊脸更加冷傲不羁,“还有,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云家的客人?”

口吻除了戏谑之外,还有三分期待。

“不稀得做人的话,做我云府的看门狗也可以……”百里逐笑这才抬起一双美眸,淡淡吐出的话简单却刻薄,“我只是不喜欢你与那个幽冥王荣轩来往而已,并没有想留你在流川的意思。方才是随口的一句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即便回去,在没有完成那个任务之前,魔尊也不会将自己的宝座让给我,倒不如在这流川得一逍遥快活。可那个任务,只要有她在,就无论如何无法完成……楚四歌黯然想着,不知该怎样开口与她说清楚。

第一次觉察到自己的口拙。

心底越来越大的涟漪却渐渐吞噬了那无法驱散的黑暗,他又柔了声音,“……其实,我与百鬼魅王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喔。”她依旧漠然应着,忽而却抬了声音,“关我屁事?”

“我不会回去的,永远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即便那是你所希望的。”被少女手足无措的神情逗弄,楚四歌好容易才敛住了笑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抬手揽住少女清瘦的肩膀,一个使力便将她拉入怀中,偏头将脸埋在她的雪颈之中,温热的气息顿时渡遍百里逐笑的全身。

她颤抖着,却意外不想推开抱着自己的男人,甚至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了他的怀中,只是声音却透着一丝无奈,“楚四歌,你以为你在和谁在说话?我可是流川侯的女儿,是沉渊派下任掌门人,你以为你可以安然留在这里么?用杀的我也要将你赶回去……你这混账……与流川来说,太危险……”

“啊啊,很危险么?”他仰起脸,迷离的眼中分明带着一丝邪佞,双唇便要探向她的,“百里逐笑,你做我女人罢。”

“诶?”

“这样,我留下,你就当我是为了你而留下的……那些修仙之人想必也不敢为难你们云家的姑爷罢?”

不是商议的语气,亦不是祈求,根本是赤.裸.裸的强加。

被他蛮横又露骨的话刺到软肋,百里逐笑面上一片绯红,好不容易才躲开他的唇,只得吞吞吐吐道,“……说什么呢?你……关我屁事?等你的毒解了,便,便给我乖乖滚回去,将百鬼魅王和幽冥王一鼓作气全部干掉!然后成为下一任魔尊……你若不依,再给我添乱,我作为沉渊派白襟弟子,下任掌门人……”

黑煞獒王陷入深深的苦恼中,“你就那么不希望我留下?”

“都说了关我屁事。”她别扭地撇开目光,“反正你不属于这里。”

“告诉我理由。”

“留下来的话,你会消失的。”她看着他,忽然开口,“总有一天我们会兵戎相见。”

仙与魔,光与影。

若想安然共存,一定会有一方甘愿被另一方吞噬。

陡然转醒,挥洒不去的戾气重新占据了那双冷峻的眸子,楚四歌的胸口起伏不定,环住她的手渐渐松开,“百里逐笑,你要相信有朝一日我若做出令人无法释怀的事情,也一定是有无法拒绝的理由。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在流川,亦或是在魔域,我答应过你,绝对不会消失……绝对不会,从你的身后消失……”

只是不知,她屡屡救自己,究竟是出于喜欢,还是仅仅想多掌控一颗关系魔域的棋子?这个女人对男女情爱之事根本没有半分心思,也没有半分概念——身为流川侯的女儿,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感情会化做肩头责任的一部分,也会变作一个筹码。

轻易将这个筹码压在一个过于危险的魔物身上,天下不会有这般不计较后果的买卖。

所以对于动听的情话,她没有应声。

眼中滑过一丝没落,一身黑衣的男人小心推开怀中如雪般的洁白,冷了口气,“罢了,我知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去与你说这些,也不知这残破不堪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百里逐笑垂着眼,双手玩弄着垂在身侧的一块勾形的晶莹玉佩,那是她自从一出生便带在身上的,与弟弟一人一枚,分别唤作“不叛”“不欺”,凑在一起便是完整的琚佩。尘世间有流传,若是喜欢一个人,将随身的玉佩赠予便是携手一生的约定,她的娘亲寒倾夫人亦说过这般的话,可是此刻的她,却没有勇气将它摘下来递给眼前的男人。

乱透了。

总之心里乱透了。

特别是那混账说出什么‘做我女人’之类的话之后。

“楚四歌,其实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恢复成往昔般摆着臭脸的家伙所打断,楚四歌的声音分明带着一丝不甘,“方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啊……嗯。”少女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本来想说的话在喉头间滚动了一番便被压在了心底,“我只当黑煞獒王是一时脑子糊涂了,才不会放在心上。”

脖颈间他的温度还在,在秋日凉风的吹拂下竟有些烧灼感。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耳边却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随即是清脆的声音:

“请问……百里藏刀是住在这里么?”

☆、桃花飞梦【上】

房门紧紧地闭合,一盏烛火不安分地跳动。

一张并不算宽敞的陈旧四方桌边,攒动着四颗脑袋。

尽管与自家主人坐同一张桌子是件很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拗不过百里逐笑丢过来的眼刀,柔卿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坐在了楚四歌的旁边,努力让自己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体渺小一些,再渺小一些。

而黑煞獒王的目光,则是在百里逐笑与百里藏刀兄妹二人之间来回徘徊。

“这算什么?!要我说大哥你好歹是个成年的健康男性,就算是一时兴起捡回来的也该是个前.凸.后.翘的女人才对!可是大哥你看你捡回来的这货……压根连性别都弄错了啊!”

着一身清亮短衣的少女“砰砰”地用指节扣着桌面,墨瞳之中含着幽怨,“按你的说法,那口口声声自称自己是‘小爷’的家伙是个富家子弟,那还要我们来接济做什么?不能因为这里有个钱多到撅着腚到处乱飞的家伙就随意施舍善心啊,我的好大哥!”

“喂,什么叫‘钱多到撅着腚到处乱飞的家伙’?”魔王陡然起怒火。

“也不能因为这里有个仗着自己在魔域有点小地位就任性妄为的狗王就随意施舍善心啊,我的好大哥!”

“……这话听着怎么觉着还是在说我?”

“更不能因为这里有个偶尔做点小善事就恨不得立牌坊的楚四歌就随意施舍善心啊,我的好大哥!”

“百里逐笑,你够了。”

这是分明是躺着中诸葛连弩啊——楚四歌内心泣血控诉。

忽略掉满脸不爽的魔王,百里逐笑站起身来,一脚踏在条凳之上,伸手指了尚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某人,“大哥,不是我要说你:我与楚四歌、柔卿的身份特殊,多一个人在身边终归是不好的……再说了大哥说是在茶铺遇上那家伙的,怎的他还在你先找上门来?莫不是碰上了使诈的老江湖,故意要骗我们钱财罢?”

楚四歌冷冷插嘴:是我的钱财,与你无关。

“我,我是想起少了一味药未抓,便又折回去了,我想那江笙小兄弟应该能找着这里……也,也想叫小妹早些见见大哥这个新朋友……”百里藏刀自知理亏,不由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我觉着他蛮可怜,就,就允了他住处……”

他抓抓脑袋,幽幽叹了口气。

百里逐笑见往昔爽朗的男子这副模样,心中自是无奈,“那家伙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么?那还真是同命相怜。”

可尘世中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有几个甘愿舍弃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与江湖浪儿一同闯荡?

“嗯,江笙小兄弟说家里给他安排了门亲事,他不喜欢,又推辞不掉,只得逃婚,到现在家里人还在差人寻他呢,连客栈都不敢住,都睡了好几日桥洞了……小妹,你就看在大哥的面子上,让他与我们一起住罢……”

百里逐笑抿着唇,望着大哥澄澈真挚的眼神,竟然没有办法狠心拒绝他。

可是楚四歌体内毒蛊残毒未解,百鬼魅王又不知何时会杀过来,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会殃及无辜……

“喔,那还当真是个有担当的小兄弟。” 楚四歌勾起嘴角,抬起手扯了扯百里逐笑的衣摆,拉她回神,“我见那江笙说话倒也生涩,不像是什么凶恶之徒,我们在此候着你师兄无聊得很,能多个朋友说说话不是坏事。”

“可是……”

“是你大哥将他领回来的,自然有你大哥保护着,无需担心。”

“可是……”

“江兄弟的吃穿日后都有我来供给,不会加在你欠下的账上。”

“成交!”百里逐笑轻轻一击掌,眉眼弯弯。

“小妹不放心,我看住他便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拍了拍胸脯,百里藏刀极为难得地向楚四歌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而且我见江笙与小妹年纪相仿,出身又好,样貌又好,读书又好,拳脚功夫又好……不如小妹你带他去修仙,这样一来他的家中自然不会再挽留,若是他入了仙籍,有朝一日说不定你们能……”

百里逐笑瞥了眼睛,冷冷张口,“大哥你什么意思?”

被那样的眼神所震慑,百里藏刀急忙摆了摆手:没,没别的意思。

“百里公子他不过是想促成百里姑娘和江公子的一段良缘。”柔卿抬袖遮口笑道,却接连被楚四歌,百里逐笑和百里藏刀瞪眼睛,只得改口道歉:对不起。

*

用旧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盖着厚厚的棉絮。

不是寒冬腊月天,这般的做法只是想让硬邦邦的门板睡得更加舒服些罢了。

身材算不得高挑的少年刚刚褪下贴身的里衣,便被一道黑影吓到,胡乱裹了衣服上身,他低了声音,“谁?是谁?”

“江笙小兄弟……诶,小江,小江啊,从今儿起,我与你一道住好了,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的事我也与小妹说了,小妹她也同意了呢~”房门被人由外猛力推开,爽朗的声音一听便知来者是谁,“我还带了两坛子美酒,来来来,今夜老子与你畅饮一宿!”

少年张了的口半晌未合上,“你是说,你要与我一起住?小爷我在家中可总没堕落到与个大男人同挤一张床……嗯,嗯都是由府里的美姬侍候的……”

“就这点大个头,性子又急又燥的,和老子谈什么女人?小江啊,你就活脱脱有娘们气,与姓楚的那家伙身边那小娘子倒是有的一比……怎还好意思与我说家中有美姬侍候?离不得家就别要出来混江湖!这年头的男人,怎的都再少见了男子汉气概!真是心痛啊……”

“少罗嗦,小爷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纯,纯爷们……”

两人就着方桌随意扯了一会儿,也没旁人,边就一声“老子”去,一声“小爷”回,谈天谈地,不知真假。

几杯酒下肚,一来二去间竟惹得百里藏刀心情大好,拍了江笙的肩头连连称道他年少有为,当真是相见恨晚:只是这从家中跑出来的小少爷是一时间难改富贵人家的本性,脾气骄纵任性,说话也不大客气;不过那豁达的心境与机敏的应对,倒是令人有几分欣赏的。

百里藏刀不由暗忖:若小妹有个弟弟,该就是这般的个性了罢?

借着酒劲儿,他往江笙的身边蹭了蹭,一只手搭上少年的肩,低了声音道,“小江啊,我,我与你说,你,你……别,别招惹那屋姓楚的家伙,他啊,浑身心眼儿……”

本想告知他楚四歌是魔族,可又怕多言会挨百里逐笑的训斥,他还是忍了忍,含糊的说了几句。

“诶,有么?小爷我倒觉着楚公子样貌堂堂,性格沉静,举止优雅,风度翩翩……与令妹倒是甚般配……嗝,般配……嗝……”故意撩了撩额前的发,江笙嫌弃地拨开百里藏刀的手,“别说小爷我在朝廷里见惯了那么多王侯之后,也没见着哪个男人能有楚公子这般内敛沉稳的性子,要我说啊,这才叫真正的男人……”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诡异的红晕。

“内敛?沉稳?”百里藏刀自碰了个钉子,驱散了醉意,不爽抱怨,“你一小屁孩哪儿来这么多称赞他的话啊?”

“小爷才不是小屁孩!觉得好自然就夸了,小爷好歹也算是饱读诗书,说几个夸人的话,算什么难事?!”

江笙挥了拳头抱怨,只是那模样分明像是在任性闹脾气,百里藏刀见着也只是无奈地赔笑——只是这场景像极了自己小妹在与楚四歌相处,想到这点,男子原本勾起的嘴角不自在往下垂了垂。见自己抗议无效,少年安静下来,机敏的眸子一动,嘲讽道,“……我看你啊,是吃醋了罢?”

“吃,吃醋?”

“嗯。喜欢自家妹妹的男人最可悲了。”

“那又如何?小妹就是我一个人的小妹,别人再怎么说她任性顽劣,在做大哥的心中,她永远是最好的女人……自从我被她捡到,就没想过要把她分给不靠谱的家伙……”

“咦咦咦——”江笙的声音拖了老长,眨了眼睛不确定反问,“把你……捡到?”

“嗯。你该知道流川之上有座仙山叫做沉渊吧?我本是想上山拜师修仙,只是那沉渊山当真凶险难攀,我沿途遭了野兽的追赶,受了严重的伤,在山腰便不省人事,然而就在奄奄一息的时候……”

回忆着与百里逐笑初遇的那一幕,灿烂得宛若九月艳阳般男子周身腾起的光亮,简直可以刺瞎对屋魔物仅剩的另一只眼。

顿了顿,又陷入了更深的浮云之中,“我,我睁眼便见着了小妹,她穿着白衣裳,佩着剑,就像仙女儿一般飘到我的眼前……温柔地……踹了我一脚……”

江笙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似乎已经想象出那个场面。

“原来百里姑娘是个修仙之人,怪不得有种不可侵犯的危险气息。我听闻流川之上走动的修仙之人却是不少,没想到当真能结识一位,真是三生有幸。”他吞了吞口水,仿佛明白了什么,惊道,“咦?这么说,你们不是兄妹,那你与百里姑娘,岂不是,岂不是也可以……”

百里藏刀摇摇头,又扬起脖子灌下一口酒,“我嘛,自幼失去双亲,是个粗人,又笨又没本事,脾气也不好,一身的家当也就是几把破刀,哪儿能配得上她?小妹与我来说,那就是天上的月亮,是悬崖上的花!我百里藏刀是什么,是泥土里灰不溜秋的蚯蚓,那能般配么?我只盼小妹能嫁户好人家,免得与我闯荡江湖,挨饿又受冻的……”

“我想百里姑娘是不会在意那些虚名的。”

“可是时间呢?”百里藏刀慢慢出声,“我不过是个凡人,区区几十年的阳寿,陪不了她一辈子。我一直回避着不去过问她过去的事情,就是希望她能把自己当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孩子,快快活活在尘世逗留几年……即便有朝一日必须离去,我也不会遗憾,这样的分别总好过情人间的生离死别…… ”

他自嘲笑了笑,连闷了几口酒,并非是闷闷不乐的模样,反倒是坦然自若,似乎这些话早已不算是心头的重负:对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出对那个女人的喜爱;也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说出他配不上她,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

江笙看着他,心底忽然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明明只是对话,不知道这章怎么这么长,其实小爷也是个蛋疼货,卷二的关键人……之一。

☆、桃花飞梦【下】

眼前相识不过一日的俊朗男人:不懂得隐瞒感情,也不懂得琢磨女孩子家心思,永远只将最实在的一面展现在他人面前,通透得像是一张未经涂写的纸张,听着他发自肺腑的话,自己心里却有些隐隐作痛。

想了想,江笙直起身子,将百里藏刀手边的酒坛捧住灌下几口,擦了擦嘴角眯起眼睛来,“想喝酒的话,小爷我陪你!”

“我就是喜欢你这性子!”百里藏刀豪迈笑了几声,抬手便要去抢江笙手中的酒坛,熟料江笙一个眼尖,颤悠悠地挡了过去,借着酒坛做阻,两人有模有样赤手空拳过了几招。

见少年酒劲上来,面色涨得通红一片,百里藏刀意识到这出身富贵的任性少年酒量恐怕是不大好的,心中暗呼自己强人所难,一边将酒坛夺过,一把将江笙扶住,“好啦好啦,你有这份心老子我就开心啦,只是不知你这家伙原来酒品这么差……”

江姓少年吱吱呜呜应了一声,收了拳头,眯了眼睛伏在桌上。

当真是有些醉了。

年纪不过十六七,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不过到底是富贵人家的香火,这般年纪就要成家立业,面对着世间的沉疴,对像小孩子一般的他来说,确实是有些勉力。

忽然间百里藏刀像想起什么来,“对了,小江,你家中有人在朝廷任职?是宦官子弟?”

“不是宦官子弟啦,是官宦子弟!”江笙摇摇头又点点头,醉意已经显了出来,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方才一股气势荡然无存。

百里藏刀的眼睛亮了亮,“……我家小妹很美吧?”

“美……美!”被酒意熏红了脸的少年嘿嘿笑着,半睡半醒间说着云里雾里的话。

“你可喜欢?”

“嘻,嘻嘻嘻……喜欢……啊哈……”

百里藏刀遮不住心中的欣喜,“你家世好,功夫也不差,年纪虽然小些,与我小妹的面相还挺般配,这性子呢,单纯,率真,我也看着顺眼……不若这样,我撮合你与小妹,怎么样?放心吧,有我挺你,小妹一向最听我这个大哥的话,包准你这小子抱得美人归!我这辈子是修仙无望了,你年纪轻轻,说不定还能有机会爬一爬沉渊山,即便不入沉渊,入得其他门派修仙也是顶好的嘛……你与小妹……有机会,哈哈哈,有机会……”

吞着口水的少年已然与周公在幽会,鼻息间呼吸出得酒气已然不能阻止他驰骋的思绪,“嗯……嗯嗯……”

*

百里逐笑重重打了一个喷嚏,从床上翻身而起:也不知是哪个混账这时候还在骂我。

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她轻轻呼了口气,瞥眼间却见窗上映出一个细长的影子,只一晃便消失。她披了衣裳,蹑手蹑脚推开了房门,走到空无一人的院子中四下张望。

夜已深,楚四歌屋中的烛火似乎还亮着,清瘦少女便伫立在原地看着那里的微暗昏黄,许久才移开目光。

刚偏过脑袋,院墙上一团影子就惊了她,退了小半步才看清楚是只有着白色皮毛的小兽——白狐青仔悠然地摇着尾巴,细长乌亮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方才所看的方向。

清了清嗓子,那小东西迈开步子沿着院墙来来回回走动,语含讥讽,“……是在看那个魔族男人的房间么?黑煞獒王,是么?”

“才才才才没有——”

“放心啦,我是不会告诉爹娘的喔。”

“闭闭闭闭闭嘴——”

难得捕捉到自家姐姐这般气急败坏地时刻,小狐狸非常愉快地伸出前爪舔了舔,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躁动不安的心绪,百里逐笑换上了极其认真的表情,“我与你说的事可向爹转达了?凶星慧斗一事并非那些修仙之人所想,乃是魔域三王之争的恶果。”

“嗯,德州城中各派修仙之人皆已散去,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对于魔域如今现状,沉渊也派出了弟子去探查。”

唤作青仔的小狐狸点点头,又道,“我听爹说起过,他被册封为流川侯之时,这凡人的天下还是姓文,可是一晃近千年,如今的皇帝倒是姓了杜。修仙之人不干预朝廷之事,拥有皇室封邑的流川侯也不能例外,这点姐姐你也是清楚的;三魔王究竟谁能接任魔尊之位,你觉得我们应该插手么?老实说,爹似乎有些不高兴你插手魔域之事……”

百里逐笑低头,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在凝冰谷时,楚四歌遭到毒蛊反噬的痛苦表情,“可是,波及到了无辜的百姓,我也不能放着不管罢?放手仍由百鬼魅王和幽冥王胡闹的话……”

……他会消失的。

心底小小声地说着,百里逐笑的眼神黯了一黯。

青仔鼻中哼了一声,弓起身子跃到她的肩头,蓬松的尾巴在她面颊上抚了抚。

“白师兄什么时候能来尘世?”

“唔,白逸之有任务在身,还未回沉渊山,说起来也有好些日子未回云府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着他,只借了传音法阵与他说了几句。放心罢,姐姐的事他定会放在心上,只是……你也知白逸之的脾气,人自是会来的,至于医不医……便很难说了。”

百里逐笑咬了咬下唇,勉强扯出个笑容,伸手挠了挠小狐狸的下颚,“我这般没礼貌的人尚且得称他一声‘师兄’,青仔,你再这般没大没小直呼白师兄名字的话,当心挨揍喔。”

“姐姐你入了沉渊派,青仔我可没入;就算要叫,充其量不过一声‘大哥’罢了,‘师兄’这种腻味又容易惹人误解的叫法,还是免了罢。”在少女的肩头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它抬了抬肩,抖下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的一封信落在百里逐笑的手中,“对了,这是爹……”

青仔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自行吞下了后半句话,警觉地往她的脖颈间靠了靠。

百里逐笑这才察觉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猛然转过身去,果不其然,裹着一身窄瘦黑衣的男子,正抿着薄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和她肩头的白狐狸。能够感觉得到肩头小兽的四肢在不停颤抖,百里逐笑安抚性地摸了摸青仔顺滑的皮毛,以眼示意楚四歌压制住自己周身的苛烈的戾气。

“这么晚了还不睡么?在这里吹风的话,是会着凉的。”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只是冷冷的眸子不经意间还是扫向少女肩头的白狐狸。

“你不是也没睡么?”

“我……即使不睡也没有关系……”

“黑煞獒王果真是与众不同。”

毫无意义地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书信的百里逐笑不知此刻该不该招呼了自家弟弟先行离开;可若只留她一人与楚四歌在这里……想起那男人白日一番露骨的情话,一时间竟不明白究竟要用何种表情去面对。

楚四歌倒也不再与她兜圈子,目光只在她手中作一逗留,又很快对上了青仔的眸子,“不知这位是……”

“一只笨蛋狐狸而已。”

“喂,我才不笨呢!任性又不讲理的大人,哼!”

“……一只……会说话的笨蛋狐狸?”

遭到质疑的青仔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立即用两只前爪捂住了长长的嘴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用两只后脚站立的模样,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到处乱瞟,就是不敢停留在楚四歌的身上——第一次与他这般距离相遇,又维持着兽的姿态,能保持着意识的清醒,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

那个男人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好可怕……简直像是面对一位威严又危险的帝王一般。

吞了吞口水,心底酝酿出这个比喻之后,青仔偷偷瞥了身边神色淡漠的少女,百思不得其解:魔域宗主明明是个这么可怕的家伙,为什么她还要一意孤行与他有所来往呢?

“舍弟,云雾青。你唤它青仔就好。”迟疑了片刻,百里逐笑忽然开口打破两人间的僵持,“今日青仔不过是来给我送封家书而已,黑煞獒王无需恐慌,关于你的事情它也知晓一些,白师兄那里便是它去传的话。”

楚四歌勾起嘴角,“我是没有恐慌啦,怎么看恐慌的都是它罢?”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摸摸它,白狐狸却不吱一声,躲到了百里逐笑的身后。

☆、红线千匝【上】

小兽在害怕。

像每一个面对他的生灵一般,深深地恐惧着。

楚四歌尴尬收回手,冷眸幽幽落在了百里逐笑身上:天地浩大,唯有她一人,坦然自若对自己使尽心思手段,他却甘之如饴;唯有她一人,即便城府如他,也猜测不透她心中所想所悟;也唯有她一人,历经千帆,竟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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