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兽对峙间百里逐笑倒是得空看了信,随即露出一副遭受到重大打击的模样,蔫蔫的就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般,“真是叫人生气,那家伙居然在信里说什么‘流川侯的女儿怎么能不知事情的利害关系呢,这样子的话要爹怎么放心把沉渊派交到你手中啊’‘果然是历练不够么,霜绯还是先不要回家比较好喔’之类之类的屁话,功劳没有一丁点儿,满嘴都是荒唐话!哼!”
青仔眨了眨眼,同情地用潮湿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腿。
黑煞獒王不解,歪了头道,“……流川侯原来是这样的人么?”
记忆中的男子,一柄细剑随身,一把折扇在手,逸俊神飞,闲庭信步,悠悠笑意抿唇间,任由天地泫然。
小小的他吃力拨开眼前的枝叶,怔怔看着宛如天人般降临的高瘦男子,谈笑生风,宛若冥冥之中渡来一道光,耀得他只觉自己卑微与渺小。身边的魔物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那便是流川侯啊,执掌着流川仙魔生死的那位大人。
流川侯。是比魔尊更加尊贵的人呢。
他牢牢记在心中。
直到他有了绝对的力量与地位,独独少了笑容和自由之时,他才知道曾几何时糊涂得厉害:孤身一人,寄人篱下,无法自拔地陷入更深的一个泥潭之中——而年少轻狂,无声的岁月,坎坷的前路,却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头。
时光轻擦,白驹过隙。
楚四歌望着眼前深深苦恼着的少女,面容与记忆中的男子相重叠——所谓的高处不胜寒,那般柔弱的肩膀,究竟承受了多少他无法理解和体会的沉重?这份压抑,并不比这些年来他栖身于魔域中所得到的少。
“是啦,爹就是那样子惹人的讨厌家伙啦!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一定还会说‘要是交给爹来做的话,‘呼呼’挥挥扇子就可以解决了喔,其他门派连龙套的机会都不会给’‘哦呀哦呀,见到霜绯这个样子,爹还真是伤心呢,伤心得快要哭出来,呜呜呜’。”
愤愤挥了手,百里逐笑已然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手中的信被揉成了一团,狠狠丢进了院子里新翻的一块地里。她气不过,几步走了过去,拾起来又将信纸撕碎,用脚碾进泥土里。
楚四歌朝着纸团飞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收了回来,随即看着憋着声音的少女,笑意渐浓,“……会么?”
“会的喔。”答楚四歌的是青仔,小狐狸怯怯开口,“爹会一边用折扇遮住嘴巴,一边说这样子的话,然后刻薄地笑上很长时间,甚至还会抬了袖口假意悻悻地擦眼泪……喏,就像这个样子……”
抬了毛茸茸的前爪搁在眼角,做出抹眼泪的动作,一副可怜模样。
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堂堂流川侯做这样子的动作来呀——楚四歌先是一愣,随即被一唱一和的姐弟两人逗笑出声,“家书读完了,那么,可以回屋了么?如果不想明儿生病的话。”
“是是是,这便回,这便回……青仔,你也速速回沉渊山罢,不然会惹娘生气的。”
忙不迭地推了楚四歌往屋中去,百里逐笑不忘回头朝小狐狸叮嘱道,“与爹说我自会好好反省……不过,更会做自己认为值得的事。”
大人总是这般任性又不讲理的,说什么值得的事,尽给人添麻烦。
白狐无奈叹了口气,翻身跃上墙头,借着月色很快消失不见。
*
狠狠将低声埋怨的男子按在床上,在他妄图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支撑身体坐起来之时,百里逐笑毫又不客气地将棉被压在了楚四歌的脑袋上。
“都说了我不需要睡觉的……”
“不行!总之你就得按我说的乖乖躺下去!”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子不讲理的女人?!”楚四歌掀开被子,黑着脸道,“我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么?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你这女人压根就不肯好好照顾我……说什么要我睡觉,根本就是想早点看不见我这张脸罢?百里逐笑,你是不是与别人一样暗暗害怕着我?”
“是讨厌不是害怕,这点我早说过了。”被那双眸子盯得有些不自在,百里逐笑扬起脸扯开话,“我就说吧,那些药一定有效的。”
“我一直想问,那些足以吓退幽冥王的诡异药汁,你究竟是按什么方子抓的药?我可不记得你有替我找过大夫或是方士……”
“我想嘛,你身体这个样子,一定是魔尊给你服下的毒蛊并没有被血提子化净,有余毒在蚕食着你的知感;都这么长时间了,淤血积在身体里,若是根治不好,倒不如想个法子将其慢慢移出体外,连同淤血一起……哼,你不要小瞧我喔,这些医理我跟着白师兄这么久,多少也知道一些呢,你看……”
“说重点。”
“……打胎药。”
不要这么迅速地说出这么惊悚的东西来啊——某人心中一万头黑獒咆哮着奔过去。
眼角微缩,黑煞獒王宛如九雷轰顶,一字一顿道,“你出去。我想冷静一下。”
“你睡下我就出去。”明知自己理亏,百里逐笑却是一副甚为不满的表情将楚四歌又一次按在床上,谁料那家伙居然左手一勾,连带着她的人一起倒下,牵制住不放。
甚至乘其不备褪了她的靴袜,凑近身子就要去含她的唇,手指也愈发地放肆起来。
重重压在她的身上,叫她连半点逃走的可能都没有。
“不是要赶我出去么?”她嗔怪。
“我改变主意了。”少女的身体青涩纤细,吹了好些时候的冷风透着冰凉,他的指尖却是滚热,滑过她的肌肤处处点燃着欲望的火焰。黑煞獒王此刻终于无赖道出心中想了许久的念头,在她耳边呼着热气,“你与我一起,我便睡。”
“……混账!”
五官都气得要挤到一处去,百里逐笑捶打着他的肩膀,好不容易才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她躺在他的身边重重喘气,口气却忽然间冷了下去,“我答应留下来陪你就是,但是你想的事情……我不能从……楚四歌,你白日说的话我可一句都没有放在心上,可你呢?现在这算什么?魔域宗主原来是这般不讲信用的人么?”
“我可以放弃一些东西。”
“你放弃宗主之位的话,魔尊会放过你么?一个会引来灾厄的魔物,流川修仙之人又能接纳你么?”她冷冷吐出一句话,神色绝然,“楚四歌,唯有活着,一切才有意义;但你能不能活下去,我都无法保证……”
犹如一箭穿心。楚四歌沉默了片刻,忽然偏过头来,认真地问,“你喜欢我么?”
她只言其他,“你我都太过于特别,都有无论如何也无法打破的枷锁。”
“所以……是不喜欢么?”
她没说话。
第一次被那双宛若黑曜石般的眸子刺痛,楚四歌盯着头顶看了一会儿后默默闭上眼睛,道,“我明白了。”
驱散了先前扰人心绪的事情,她转过身去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贴着他睡下——不希望他迷路,不希望他走上不归路。更不希望,他消失不见。
所以,只要这样的距离就好。
过近的距离,即便是浮光,也会灼伤一个太过于温柔的人。
“我睡不着。”
不过少顷的功夫,楚四歌便又出了声,虽是闭着双眸,气息依旧紊乱。百里逐笑甚至可以听得见被褥下男子的心跳声,那是宛若一个得不到玩具的孩童般才有的赌气声音。
在得到了少女以沉默作为的回应之后,黑煞獒王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睁开眼盯住她,沉了声音,“一闭上眼,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不得不吐槽,某个人“少爷熬成爹”什么的,挺带感啊~
总之,云爹在不久的将来是一定会出场做出“呜呜呜”动作来啦【谁要看你啊,摔】
四狗太苏了你们不要理他。
☆、红线千匝【下】
日上三竿,原先无论何种天气都会热热闹闹小院居然没有一丝喧哗。
没有恋妹大哥的肝肠寸断一声声,没有百里逐笑仰天吼“混账”,没有瞅见新来的那位小爷公子,更没有楚四歌的嘲讽脸拉仇恨……柔卿不确定地四下望了一望,最终对着屋主婆婆的房间深深鞠了一躬:大家的状态忽然间都不稳定了,真是对不起。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子呢?
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虑,柔卿推开了楚四歌的房门,“宗主大人,该起……”
温柔若水的声音戛然停止,在看见被褥中探出的两颗脑袋之后,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百里……姑娘……对,对不起!对不起!”
不停道着歉,男子垂下头来,然而始终未听见楚四歌的应答声。
难道是因为生气所以都不愿意说话——带着恐惧与不安稍稍抬起头来,却只有百里逐笑懒洋洋的呵欠声。她皱着眉,好容易才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他之后并没有露出什么难为情的模样,反倒是坦然地掀了被子起身,“喔,别叫他了,睡的很沉呢……这混账说什么不需要睡觉,根本就是屁话!”
是因为昨晚太累了所以才会睡下么?好像两个人……弄到很晚……
柔卿勉力垂下眉眼,踌躇着问,“百里姑娘……您,您身子还好么?若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柔卿马,马上出,出去给您买……”
“诶,我能有什么不好的?”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百里逐笑伸了个懒腰,动了动肩头,“柔卿,你该不会以为我……与他会有些什么罢?”
“柔卿不敢。”
冷冷哼了一声,少女吐露着心中的不满,“昨晚这混账疯狗般地在那里乱吠,本姑娘就找了个偏方,一口气治了他‘夜不能寐’……你看,我这么个大美人与他同床一宿,他连碰都没碰我,睡得算沉了罢?我也算是为你们魔域立下一功,以后这混账若是再睡不着,你便用我教你的法子治他……”
柔卿听罢已是冷汗连连,无心再揣摩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求床上双目紧阖的男子早些睁开眼睛,替进退不得的他解围。
另一边百里逐笑则是身体力行,动手比划着,“喏,先这样,朝着心窝揍他一拳,再这样,换手刀,敲后脑勺这里,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很快的……”
——一闭上眼,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想起素日里从不流露感情的男人昨夜一番情话,她面上不由泛起了红晕,手中气势汹汹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像是想用此来遮掩自己的不自在。好在昨晚她看准了时机,很快令楚四歌的情话变作了临终诀别。
“宗主大人……”柔卿的表情由震慑慢慢转作同情,并非是开玩笑地问了眼神游离的少女,“可是……百里姑娘,柔卿担心……昨晚断掉肋骨会不会扎伤主人的内脏?又或者脑袋里会不会有结成血块的淤血呢?”
不管怎么看,下手实在是太重了点。
“唔,有可能……怪不得到现在没有醒,不会真的一命呜呼了罢?那还真是不经打的男人啊。”故意装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瞥望见眼中几乎要溢出水雾的男子伤痛的神色之后,百里逐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别,别担心啦柔卿,堂堂魔域宗主才不会这么容易就,就没了的……他,他赖床!你知道的……比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你脖子上的那玩意儿……不会痛么?”
她抬手指了指柔卿脖颈上的一弯铁环,弯成一个弧度紧紧贴合在他欣长的脖子上,与其说是一种装饰,在见过他黑獒真身之后,她知道那分明是尾部有锁链的项圈,是魔族奴隶身份的屈辱象征:带着铁锈的细长链子穿透身体,只能如若牲口一般任由有地位的魔物戏弄宰割。
“不痛的。”柔卿苦苦一笑,抬手摸了摸脖颈间的项圈,像是安抚她一般努力解释着,“真,真的不痛,我,我很习惯的……对不起,百里姑娘……”
“为什么总是说对不起?我并不觉得柔卿做错了什么啊。”
“主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柔卿总是要他保护着;若不是宗主大人,柔卿只怕现在还无法从那地狱般的地方解脱出来……虽然有时会害怕,可柔卿是真心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若能得一有心人陪着宗主大人,柔卿纵然粉身碎骨,也……”
“你若是为他粉身碎骨,那他救你还有什么意义呢?很多事,唯有活着才能感受。”本非冷漠的话,她却用冷漠的口气说了出来,但这份冷漠,却令柔卿陷入了反思。她耸耸肩,淡淡补上一句,“无间地狱,寿长便是劫难,可是活着总比死去好。”
她曾问过楚四歌,难道非得这个样子对待这个侍从么?可魔王的回答亦是无奈:他只能帮柔卿至此。
魔域之中,身份地位比黑煞獒王更加尊贵的只有一人,那便是魔尊——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不懂得反抗的柔卿在魔尊肆意蹂躏之下,究竟经历过怎样非人的岁月,才会习惯于惊恐地对待身边每一样事物。
“柔卿我问你,百鬼魅王与这混账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不由自主问出在意的问题来,百里逐笑刻意撇开目光,“她叫菩提,是么?是个怎样的女人?我……我这样子问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呢,只是,只是那家伙总是说些让人很为难的话……”
心思细腻如柔卿,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抿唇笑了笑,有着精致五官的男子却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有些话,柔卿不知当不当说。”
“但说无妨。”余光落在床上熟睡的男子身上,百里逐笑催促着。
“在魔域,奴隶的地位很低贱。”幽幽叹了口气,柔卿将心中最痛的伤疤一点点挖开,纤细的手指暗暗揪紧了衣摆,他的声音颤抖着,“而女人的地位,可以说……与奴隶无二……”
她眼角一缩,“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就是说……”他迟疑着,咬紧了下唇。
“就是说,在魔域,再美的女人也不过是男人的玩物而已。所以百里逐笑,你觉得百鬼魅王与我之间能有什么样的关系?”
楚四歌的声音怵然响起,百里逐笑与柔卿不约而同朝他的方向望去,他已经起了身,左手撑在床框之上,支着脑袋,目光阴郁且冷峻,“柔卿,你退下罢,我有些话要与她单独说。”
柔卿担忧的目光在陷入僵持的两人间徘徊一番,缓缓向黑煞獒王行了礼,遁去了身形。
“居然当着女人的面说出这么差劲的话,楚四歌,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混账了!”百里逐笑背过身子咒骂,“我现在倒是有些可怜那位百鬼魅王……我若是她,也非将这么对我的男人碎尸万段不可……”
所以,那句‘做我女人’,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做我的玩物之一’呢?不懂得男女之情的人……究竟是谁?用手捂住了心口,她从未觉得这般呼吸不顺。
猛然转过身来,百里逐笑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什么:楚四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她根本一点都不清楚。
“要想在魔尊的手中生存下来,我也不得不为了立场而做一些很是厌恶的事情,这与‘你是云家人,所以没有办法放下一切去承认自己的感情’是一样的。”上前了一步,他抬起左手想去摸她的脸,不想却被她躲开,带着戒备的神色。
知她心中不宁,楚四歌垂下目光,颤声道,“你放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带你回去,当然……你也不会愿意跟我走的,我明白。”
“黑煞獒王,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蛮横与无赖了么?”少女那宛若黑曜石般的眸子寒了一寒,往后又退去几步,“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喜欢你,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随你去魔域……女人在魔域地位如何,又关我屁事?我帮你不过是因为我想帮你,我救你不过是因为我想救你,你和百鬼魅王,你和别的女人有过什么,我统统不想知道。”
☆、乱点鸳鸯【上】
屋内冰冷得像是三九腊月天。
从楚四歌的房中走出来,百里逐笑只觉得一夜显秋意的萧瑟小院,分明是一片春光融融。
说了她能想到最冷漠的话,断了两人间念想。如此一来,埋在心底的这份情就不会有机会再见天日,如释重负的少女径直走向了水井,想静下心来梳洗一番,却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唤作江笙的少年脸色并不算好,浑身沾着酒气,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着,不停地用凉水拍打着脸颊,看上去应该是昨夜被大哥拉着喝了酒,宿醉未退的缘故。
她朝他点点头,算作简单的招呼。
少年也抿唇笑了笑,似乎是在为自己窘迫的模样而感到难为情。
“江公子?”见江笙神游,百里逐笑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啊,那个,小爷我……不不,逐笑姐叫我小江就好。”回过神来的矮个子少年忙行了一礼,尴尬收回了目光,客气地唤她一声“姐”,出乎意料地熟络,“我,我只是觉得逐笑姐……很,很好看……”
听了他的称赞,她掩口笑了一笑,很认真地望着江笙,道,“……你也没差啊。”
少年脸涨得通红,轻咳了数声后终于别扭地撇开了眸子,“诶,哪儿的话啊!比逐笑姐可差远了,怪不得藏刀大哥总说你像仙女……不不不,逐笑姐是沉渊弟子,本来就是修仙之人,是江笙说错了话……”
她好笑,“大哥倒是什么都与你说了。”
江笙尴尬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来,仰面问道,“听说修仙之人中有许多异人方士,能炼制出各种神奇功效的丹药?”
“确实如此。”
“那不知世间可有丹药,叫人吃了便会对一个人死心塌地,至死不渝?”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江笙心虚地低了声音,“嗯,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的话……可否能告诉我该如何取到?”
“想不到江公子也是多情之人,需得这般见不得人的丹药求他人真心。”百里逐笑朝他飞快眨了眨眼,语气含着戏谑,“流川之大,这样的丹药自然是有的,只怕能炼出此药的方士也不会将这等损阴德的丹药记挂在心上——自古药毒不分家,依我看,哄骗人心的丹药,比那魔域传来的毒蛊还毒上三分,江公子还是早些消了这念头罢。”
显而易见地拒绝。江笙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没再多答话,垂着头就着冰凉的井水继续醒酒;百里逐笑也不再计较,嘴角留着不易察觉的笑容,亦开始梳洗。
直到听见了百里藏刀的招呼声,两人才一路并肩走到院子中:不大的石桌上摆了些简单吃食,柔卿此刻正在摆着众人的碗筷。在看见从屋中走出来的楚四歌之后,他才露出安心的表情,拿了份吃食,转身送去屋主老妪的房间。
楚四歌抿着唇,不发一言便想在百里逐笑身边坐下,熟料百里藏刀自顾自拉了江笙硬是挤在了两人中间,还不忘将江笙往这里唯一的女人身边推了一推,自己则转身挡住了楚四歌的视线。
黑煞獒王的额角跳了一跳。
百里逐笑左右环顾,若无其事抓了包子吃,被周围微妙无比的气氛所笼罩,一口吃食咀嚼了老久,却怎么也咽不下。
江笙被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看看百里逐笑,又看看楚四歌,暗忖着这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在考虑如何开口缓解下僵局之时,百里藏刀的大嗓门忽然间炸响,“小江啊,你干嘛总是盯着小妹看?该不会是……看上我家小妹了罢?”
“诶?哪,哪有?”着实没有料到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江笙一头雾水。
“我家小妹好看罢?”
“……好,好看。”
“看你年少有为,性子又叫人喜欢,那我这个做大哥的做主,你与小妹不如处一处好了……”眼尖看见百里逐笑蹙着眉头想要说些什么,他又一下子将话头给抢了过去,“小妹,当年大哥我没那个福分成为修仙之人,可今日我到觉着小江是个不错的人选……你若闲暇,改日去探探流川侯的口风如何?兴许你们掌门一满意,就招他入沉渊派了呢?三五年之后,小江入仙籍,面容身段上也与你相衬了……”
弄明白百里藏刀话中话之后,百里逐笑一口呛住,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挑着眉毛斜眼看着一脸人畜无害春光烂漫的男子,“大哥,你当真的?”
“大哥当不当真不算数,只要小江有这个心就好……”
于是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仍旧不明状况的“落魄公子”。
楚四歌本是准备装作漫不经心在喝茶,可这般有料的包袱一抖,他挣扎许久,一双染尽戾气的眸子最终还是落到了江笙的身上。
三双。
“啊,我,我……”
“你什么呀,小江,你与大哥说实在话,对我家小妹有什么想法?”
“没,没想法……”
“什么叫没想法?昨晚与我说对小妹一见钟情的混账是谁?扬言说要追求小妹的混账又是谁?怎么,大哥帮你到这个份儿上,你他爷爷的居然给老子装糊涂?!”
百里藏刀见他那副踌躇不定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立起身来,“你倒是给老子说清楚说明白,什么叫‘没感觉’?居然敢当着我家人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小妹面前说对她‘没感觉’?!大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子的话——江笙瞪着眼睛,愈发糊涂起来,而他瘦弱的双肩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倒不是因为百里藏刀的厉声责备,只是不经意间扫到整个人笼罩在一团阴云中的楚四歌,虽然他没有说一个字,可是那份戾气和杀意,江笙觉得自己已经被杀死一万遍了。
正当他百口莫辩之时,百里逐笑却努力让自己吞下口中的食物,慢悠悠替他解了围,“我倒是觉得大哥这个提议不错……依我看,小江不留恋家中富贵荣华,亦不贪恋安逸与美色……若能拜入我沉渊门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这样就可以入仙籍了么?门槛……好低!
巨大的黄色闪电从江笙背后横着劈过去,张开的嘴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再闭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本来就是不想被别人安排着感情所以才从家中逃出来的,不过与这些家伙认识才一天,自己凭什么又按着别人的意思被推到一个更憋屈的位置上呢?
“可是,我……”细长的眉皱了起来,他刚想争辩些什么,背后传来的疼痛感令他险些将肚子里的酒全数吐出来。
百里藏刀大业已成一般重重拍了他的背,咧开嘴笑出声,还不忘压低了声音与他道恭喜,“小江你看,昨晚我就说你是修仙这块料!这下好,说不定还能抱得美人归哦!这下你当真得唤我一声大哥了,来来来,我们兄弟二人好好喝上几杯!”
有意无意间丢给楚四歌一个挑衅的目光,百里藏刀揽着江笙的肩头,伸手去摸桌上的瓷碗,“换大碗喝!我屋里还有酒!”
“不是吧,又要我陪你喝酒?不,不要哇——”
几番推搡却拗不过那磐石般的男人,江笙只得认命一般垂下了头,余光佯装无意点落在白衣少女的身上,她却笑得那般气定神闲,云淡风轻,温婉动人……和别有用心。
☆、乱点鸳鸯【下】
在百里逐笑眼中,江笙就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宦之后:爹妈有点小权,家里有点小钱,自己读点小书,闲来练点小武,个性有点小迷糊,小任性,小善良的……老好人。
老实说,这性子并不惹人厌,还颇有几分招人喜欢。
大抵就是所谓的中庸之美罢。
几日相处下来,百里逐笑便体会出这青涩的少年,对自己是全然无意,与她说话间都有些心不在焉,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待见了大大咧咧的百里藏刀时才会忽然间变了神情,一口一个“小爷”自诩,时不时还随了他爆出几句充斥着男人血性的粗口,全然忽视了旁人惊愕不已的目光。
而说他是老好人,则一点也不为过。
几人现居的屋主老妪身子并不利索,粗活由百里藏刀来打理,照料一群人起居的担子便落在了柔卿身上。只是这几日楚四歌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脸色就没转过晴,看人都恨不得都要剜下几两肉来,有时候干脆就关了房门谁叫也不搭理,不免又叫柔卿多费了几分心。
江笙知道寄人篱下白吃白住不在个理儿,闲来无事便跟着百里藏刀在院中舞弄几下短剑,然一连几日见柔卿忙里忙外倒是他先不好意思起来,揽了家务活不说,竟然还抽了天晚上熬夜给几人补了衣裳。
第二日百里藏刀颤抖着摸了摸衣服上平整的针脚,惊得合不上嘴;只摸过自家师兄的医用银针扎兔子的少女自不必说,连柔卿都禁不住夸赞了几句手巧,难得出趟屋子活动筋骨的黑煞獒王,臭着脸偏过头去,继续散发着与违和的气息。
江姓少年红着脸低了头不发一言。
她看着他,只微微勾了嘴角。
可以承认,自己是有些喜欢与这个年纪轻轻的老好人待在一起——尽管那个孩子总是在百里藏刀面前一副蛮横模样。然而百里逐笑很私心的知道,与江笙同进同出时,绷紧的神经便会稍稍松弛,那是与她相同的气息,常常令人舒心到想微笑。
这些时日下来,似乎……只有她一人察觉到江笙的秘密。
江笙开始时是有些不愿同她接近的:楚四歌对百里逐笑的情意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碍于百里逐笑不明不白的态度,还有那连妹成痴的大哥百般阻挠,这段感情在最初时就被闷死在襁褓中了。不过好再他与百里逐笑的性子有些微妙地相像,一来二去,竟是也有些粘着她了,进进出出间,一口一个“逐笑姐”,叫的居然比谁都热乎。
百里藏刀本是高兴,然原本跟在自己身后那个自诩“小爷”的家伙忽然间没有了踪迹,好几日的,一直陪着百里逐笑在街市上玩到夜深才回来。
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便不是个滋味了:他陪不了小妹,江笙也不陪他。
情路受挫的楚四歌虽说可悲,身边到底还有个柔卿作伴,算不得孤家寡人,可是自己……看看左边,是空的,看看右边,还是空的。
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木讷汉子开始频频躲着两人,将被褥从江笙房中搬出来不说,苦着脸思索的时候也渐渐变多;一同躲着两人的还有黑煞獒王阁下,这几日脸色越来越黑,往空气中散发的戾气越来越重。
有时候百里逐笑觉得那家伙分明就是个污染源。
笑话发生在傍晚时百里逐笑为楚四歌送药汁的时候。
这事本不该她来做。今儿约好了江笙去钓鱼,柔卿却说着他一直幻化做人形滞留尘世耗了太多体力,硬是将熬好的药汁塞进自己手中,要她替了他去——端详着柔卿苍白近乎没有血丝的脸,百里逐笑只有相信他说得都是真的:可是身为奴隶的他,即便自己再苦再累,也不会将照顾主人的事托给旁人。
所以可能性只有一个:是那混账出的主意。
她索性也不是个扭捏的女人,便大方地端着药碗进屋,却不想那家伙居然在穿针:受了蛊毒的影响,右手一直处于没有知觉的状态,他便将针别在袖口,另只手捏住线头的一段,小心翼翼往针眼里戳;几次都未得逞,竟有些气急败坏地咬断了线头,润了润又埋下头去,一时间未察觉身后走近的女子。
人都说,男人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最吸引人。
他本就好看,可这般煞费苦心去做一件孩子气的事,百里逐笑只觉得好笑。
终于看不下去,她搁下盛着药汁的瓷碗,取下他袖口上的针,调笑道,“黑煞獒王这又是什么兴致,闲来无事做这种女人家的活计?还是说,看了江笙给我大哥补的衣服,琢磨着自己也该学个实用性副业了?”
见识了少女的飞扬跋扈,楚四歌怔了怔,脸色稍变却也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还我。”
“你先告诉我干嘛傻坐在这里练穿针?”
“我想知道自己的左眼能不能看得清楚……”几乎是不带任何情绪称述,他平静注视着少女,双眸依旧如往昔般透着冷峻的光泽,随着呼吸偶尔阖上又睁开——只是百里逐笑知道,他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心里泛着苦水,她低头将散发着甘甜气味的药汁推到他面前。
楚四歌看着她,也不问是什么,只不发一言将黑色的液体喝尽。
现在的他,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每日每日,不知他是在怎样的乏味和无奈之中,耗着自己用不尽的时间。
被那般隐忍又倔强的模样击溃,百里逐笑忍不住开口,“其实,之前予你的才不是什么堕胎药,是我向悬壶谷散仙方士寻来的清心明目的方子……也,也并没有放许多奇怪的东西捉弄你……都是我随口乱说的,不过给荣轩的那碗,确实放了不少盐巴……”
楚四歌微微笑着,左手掌心一个用力,扣住她探向空碗的手。
“你做什么?!”
“惩罚。”五指相扣,他稍稍用力,挤着她的细长手指,像是故意要将这样的痛楚烙印在她心口一般,楚四歌单是绽着笑容,“惩罚你之前对我说谎。”
指节被挤的生疼,竟不由令她想起牢房里承接犯人夹手指的刑具来,“……不过是随口开得玩笑话,哪有你这般记仇的?谁会给你吃那个,那个药啊!好疼,快放手!”
“不是指那个。”站起身来,借着身高的优势,他能很好地掌控着居高临下的眼神。带着危险气息一点点走近,楚四歌口吻愈发咄咄逼人,“就像你从来不曾害怕我一般,你也从来就没有讨厌过我……否则,也不会将我安顿在这里,请医师来解我身上的毒……答应我,快点看清自己的心,我便松手……”
恨极了他这般冠冕堂皇的轻薄模样。
“与你好话好说,总是听不进的,每一次非得我动手才学乖么?这点小伎俩就想叫我随着你说那些混账话,这是什么鬼道理?!”也恨极了那副自以为是的口吻,百里逐笑扬了左手,扒拉着男人修长的手指,低声咒骂道,“真不知何时才能送走你这瘟神……”
无法承认。想到太多的东西,她就无法承认对他的喜欢。
此时此刻,“走留”二字已然成了他的禁语。黑煞獒王的目光冷了一冷,硬是将脸贴了过去,热热的鼻息扑在少女泛着微红的脸上,说不清是无意还是故意,他只是低了声音,“百里逐笑,很多事,你不明白。”
你永远不知,我是奉了魔尊之命,才踏上这片土地。
你永远不知,我是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才流连这片土地。
你永远不知,魔尊下达的命令是,将你的家人连同你,一并杀光。
她倔强扬起脸来看他,“是你不愿让我明白罢?哼,我也不稀得问你。”
可是这些事,他不知要如何向她开口——因为开口之后要如何收场,他还没有想好。模棱的情感和彼此的身份的束缚,身负血泪的男人还无法将自己的一切都与那个喜好逞强的女人分享,不愿看见她举棋不定的困扰模样,更不愿与她为敌。
☆、天罗地网【上】
“小江,来,啊——姐姐喂你吃这个喔——”
毫不避讳地将夹着翡翠虾的筷子递到江笙的嘴边,百里逐笑将一个疼爱弟弟的姐姐形象充分演绎到淋漓尽致,“在外好些天都没吃过顿像样的,今儿的饭菜可都是叫聚珍楼送的,真是辛苦柔卿了呢!当然啦,也要感谢某位爱心人士的慷慨解囊……”
小小的翟家村自然不会有什么名声响当当的酒家饭馆,寻得些美味的酒菜得往德州城里去,若叫店里的伙计送,小半日来回维持不了饭菜的热乎,这样的差事就落到了善于遁形的柔卿身上。
好脾气的男子不懂得拒绝,不一会儿便用食盒装回了几人爱吃的几道菜。
因为自己的奴隶身份不能与楚四歌同桌,说话间他带上份吃食,又去探望年迈的屋主了。
百里逐笑幽幽瞥了楚四歌一眼,又将筷子往蹙着眉的少年嘴边送了一送,亲昵地叮嘱道,“……要乖乖吃掉喔。”
继她之后伸出去的筷子,忽然停滞在了半空中。
一双,两双。
百里藏刀,楚四歌相视一眼,不由双双颤了一颤,举着筷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反正自家亲弟弟青仔永远都摆着一张无辜又无奈的脸,时不时还有点小脾气,断然不会乖乖给她宠,说不定还会恶语相向……她索性也就将这个性格乖巧又不失活泼的少年当做自己的弟弟来待着——这样处是处,那样处也是处,想怎么处那都是她决定的事。
以上为百里逐笑的内心活动若干。
江笙看了眼楚四歌的脸,有些迟疑地张口吃了那翡翠虾,继而目光又落在同样黑着脸的百里藏刀身上,两人的目光只那么一触,便飞快错开。
“小江,这个扇贝也不错呢,来,快尝尝!张嘴,啊——”
“逐,逐笑姐,还是我自己来罢……”
“诶,就让我喂你。”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终归不大好的……”
“啪——”茶杯被直接捏碎的声音盖过百里藏刀的闷哼,黑煞獒犬成功一举惊了周遭所有人。
楚四歌深深吸了口气,修长的身子缓缓,缓缓站了起来。
一袭黑衣如同鬼魅,暗纹流影,后摆无风自动,披散的及肩乌发微动,左耳的血红色犬牙像是被什么气场所震慑,亦是晃动了起来,他的目光直直逼向气定神闲抬黑眸的少女,开口就是冷气弥漫,“百里逐笑,我有话与你说。”
她垂着眼睛,愉快地将扒拉出来的扇贝鲜美肉沫一点点送进口中,满足到不行,“好啊,等我吃完这个再说咯。”
楚四歌心头一怒,顺手就夺下了她手中的吃食,紧紧扼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拖着便往院子外走,全然不顾身后百里藏刀的咒骂。
她被他这般牵制着往外走,相顾无言。百里逐笑忽然想起很多天以前的一个白日,她亦是被他这般拉住,穿过喧哗的兼野街道,走进一片谜样森林,走进一个故事的开端。
*
“这算什么?”男子的第一句话便令百里逐笑脊背发凉,“百里藏刀他胡闹,你也随着他胡闹?”
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靠着树干抬左手指了指小屋的方向,“你与江笙才相识几天?他是什么人你清楚吗?他为什么会离家?家中是做什么的?本性如何?可有修仙的仙骨?你什么都不知道便要带他去修仙,百里逐笑,我不知你竟是这样任性的女人。”
这么一番又长又饶舌的话,他却连气儿都没喘一下。那眼里心里所想所问,分明是“你为什么就不愿与我一起”?
他本不是个喜欢纠缠的人,先前在魔域中,凭借他的尊贵身份,不知有多少女人要讨他欢心,怎的到了流川,便一直被这女人踩在脚底下,屡屡不得翻身?眼下,那坏心眼的女人居然还有了越踩越欢的苗头,只盼有朝一日能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深深地踩踏进大地母亲的怀抱里。
“楚四歌,你很罗嗦。”百里逐笑不耐烦地摆着手,不知为何,看了他那副要咬人的模样只觉得滑稽,“就是觉得江笙看起来让我很宽心,不可以么?再说了,我是沉渊派白襟弟子,尘世中来来去去这些年,我看人可准得很,我说江笙有仙骨,沉渊派就不会不接受……”
顿了顿,她又道,“百里藏刀曾也想拜入沉渊门下,吊着半口气爬到了沉渊山腰,我截下了他,又装作糊涂莽撞将他带了下来——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我知道他没有仙骨,即便爬上了山顶,我派也不会收他;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早作罢,可江笙不一样。”
“你想以此来告诉我江笙是人中龙凤,仙途无量?”
“不。”百里逐笑抬眼看看他,“我是想以此来告诉你,我们之间是在浪费时间。”
“你……”被她的话气到气结,楚四歌想了想又劝,“你不是喜欢不朽么?不是喜欢弗惑吗?这几日为何还要去撩那江姓少年?”
她白了楚四歌一眼,继续延续慢悠悠的口气,“江笙何去何从,与你有什么关系?就像你执意要留在流川一般,我也管不着你的决定。”
小丫头到底还是因为那件事在生气——黑煞獒王鼻中哼了一声,又开始暗自向周围散发戾气自我排解。
像是应景一般,百里逐笑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几下,根本没打算给他反击的机会,“我喜欢与谁待在一起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权利站在这里指责我的决定?”
“总之你随随便便应下百里藏刀的话,去接近江笙,这样很伤人。”
“喂,混账你说清楚,我对他可好了!我伤到谁了我?”
楚四歌依稀间仿佛看见了她身后倏然腾起的熊熊火焰,比幽冥王的“计都火”还要肆意三分。稍稍定了定神,他向前走了小步,借着身高的差距垂下眸子凝视她,声音没有参杂一丝玩笑,着实认真甚至说虔诚:你伤到我了。
她不说话,惋惜着自己一时间又变得词穷。
见少女缄默,楚四歌也只得将话挑得更加明白,“这里没有和尚,也没有狼妖,只有黑煞獒王一只,你到底要不要?”
顺势单臂张了怀,做出“海纳百川”之势,他脑袋忽然嗡嗡响了一下:楚四歌啊楚四歌,自己到底是有多希望快点把自己给推销出去?
“楚四歌,你现在这模样……当真比我缠着不朽时还无赖……”
“你还知晓自己有多无赖,那待他便不是真的心意。”肩头稍稍有了些酸硬,却不想叫百里逐笑看笑话,楚四歌咬咬牙依旧抬着手,嗖嗖地凉风顺着袖口往身体里灌,却分毫感觉不到凉意,腹间一团火烧得他连话说得都黏黏糊糊,“对你,我就从不觉得自己无赖,全当时说了想说的话,做了想做的事。”
说到底,她并不是个冷血的人,只是有时候会比一般人冷静些罢了。
可惜这个“有时候”,比她胸上的肉斤两还要少。
☆、天罗地网【下】
记忆里的她拉着他的手去寻萤火,让他第一次感受到那些微不足道的浮光有多美好。
可是现在,他的手都已经举到酸麻,她却还不愿乖乖到他的怀中来。
太狡猾了。
真的是太狡猾了。
百里逐笑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楚四歌的眼神在秋风中一点点黯淡下去:若是几日前,他与她说这些,至少她不会吝啬一个拥吻,毕竟那男人怀中的温暖是她无时不刻所渴望的;然而现在,很多事她已经说开来,如果在一起会给她甚至整个沉渊带来很多困扰,那她宁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