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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一直以来,很理智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行,就是不愿将他引上一条不归路。

“其实……”

“其实……”

沉默了片刻之后的异口同声,如此好的默契换来的却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两人几乎压上的呼吸节奏,咋咋呼呼的男人声音令人很不舒服。百里逐笑皱了眉头,走出小树林张望,只见一群提着大刀的朝廷官兵浩浩汤汤而来,个个模样狰狞。楚四歌见这般场面,自知心中压抑许久的话是没了往下的机会,只得走到她身后,一并往那队人马处眺过去。

“喏,就前面那屋子,村里人说几天前来了些生人住下,就是那里!沿途的客栈都查了,没有江小姐,铁定是住在谁家里了!这些刁民,好大的胆子!搜出来,丞相大人重重有赏!”

“嘿,门口那儿有个女的,看看是不是她!快走快走!别磨叽!”

就这嗓门,别说是抓人了,就怕是快石头,也怕早给吓走了罢?心里气不过说了几句,原本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百里逐笑在发现那群人居然是往自己方向奔走而来的时候,顿时心一沉,脑袋吱呀吱呀地运转起来:捉人……江小姐……江……江笙……

江湖逃亡居然不知道换个名号,果然是太天真了。

自己的猜测倒是一点儿没有错:相处的日子不长,她那笨蛋大哥自然不会知道女儿家的心思,更不会想到同屋住着的会是个千金大小姐;可是她却看得分明,唤作江笙的少年,根本就是个清清秀秀的女孩子。

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与她接近,交好。

“似乎是冲着江笙来的,我去引开他们,你去通知……”

得出的结论的少女忽然间想起什么来,扭头去看了看心情不大好的黑煞獒王。熟料此时的他左手立起的食指上停了只黑色蝴蝶,细细看来,那蝴蝶却是如同由影子剪出来的一般,薄薄蝶翼周围蒙着淡淡黑雾。

左手食指凑向嘴边,他压低了声音道,“柔卿,安顿好老人,速速带百里藏刀和江笙离开翟家村,去东边的林子里寻个地儿候着我与百里姑娘……稍微与官府扯上些麻烦事,你带着他们二人,小心行踪。”

语毕,那蝴蝶微微一颤翅膀,很快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见楚四歌明了自己想做什么,百里逐笑感激点点头,随即装出一副惊恐表情,故意朝着那群官兵瞅,手下意识抓住了楚四歌左臂,轻轻捏了捏。

“江小姐快走!莫让那群人将你再抓回去!”楚四歌忽的大喊,两人立即拔腿开逃,一黑一白两抹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西边的小道蹿了过去……

“江小姐?!快,人跑了,快追啊!管他什么男人,要女人,要那女人!”

“呸!还搜什么屋子啊,明眼人看着就知道是啊!走啊,让弟兄们都往西去!要活的,追到了皇上重重有赏!快追!”

果不其然,那群官兵本来就在留心这二人,方才又听得有人提“江小姐”三字,不由更加笃定,领头的一声令下,呼啦啦哇咔咔呀哈哈一时间发出什么样声音的人都有,也顾不上什么队列和先后手,个个挥舞着大刀麻绳朝两人追了过来,仿佛撒腿跑掉的分明是两坨长着腿的金元宝。

苦中作乐,将这事当笑话说与形象全无的魔王来听,他却皱着眉头喘着气一句话封她喉:你形容金元宝为什么要用“坨”?

凡人对于钱的执念固然可怕,但是追出了几里地之后,她与楚四歌身后已然没了官兵的踪影——这却并不是他们所希望的。

“这下可好,本来就是个逃婚,现在可叫我们给改成了私奔。我听得他们有人在说丞相,这江笙该不会是……与什么不得了的人有了婚约罢?”

“江笙是什么来历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个女人。”楚四歌笑容诡异,露出的两颗虎牙像是两把锋利飞刀,一股气儿要将她心肝脾肺全给戳破,更别提那肚子里藏的小小伎俩了。

看着她愈发不自在的脸,男人笑得愈发自在,“啊啊,所以说你果然是在故意气我罢?”

百里逐笑撅撅嘴,宣告“与江小爷处处”的计划彻底歇菜。

*

翟家村的西边虽说是片林子,可林子里树木长的稀稀拉拉,百里逐笑与楚四歌二人疾步走在其中,暗忖想寻个山洞藏身是没什么指望了;她只是欣慰索性眼下不是大夏天,否则连片阴凉地都没有。

深秋时节,枯黄的树叶是一片接着一片往下落,甭管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因为树的不挽留,总之最后都成了地里的泥土。

“走这么远,怕是那些官兵一时半会儿寻不来了罢?”楚四歌偏头对上她的眸子,想了想又道,“我们走慢些罢,让他们有追得上的希望才好,否则万一他们想明白了又折回去,终归是要给婆婆添麻烦的。”

百里逐笑点头应和着,不由放慢了步子,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一番,“但愿柔卿能将大哥和小江带到安全的地方候着我们,也不枉我假扮江家小姐走上这么远的冤枉路……”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一处空旷,没膝的杂草中隐着一座破庙,楚四歌使了个眼色,百里逐笑会意朝那个方向去:一来可以歇歇脚,二来,有了战略根据地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说是破庙,那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除了个满是窟窿的顶面勉强辨认得出绘着些佛门纹案,一尊挂满蛛网和灰尘的大佛,还有几个破烂不堪的蒲团,剩下的便是大堆大堆的干草秸秆——这里已然成了来往的江湖人落脚歇息的好去处了。

百里逐笑苦笑着望了望身边的魔王,“……将就一下?”

那家伙居然报以更苦的笑容,“我不是一直在将就着你么?”

“乱说什么,眼下只有这么一出歇脚的地方,那些官兵一定会追来。”嗔怪着动手收拾破庙中的干草,百里逐笑打心底里想用这些东西筑出堵墙,隔开她与那个危险系数过高的男人。扭头间又见他瞅着自己瞧,不由怒上心头,“你总是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要说奇怪的东西,你不就是么?”

“……楚四歌。”她脸色发青,“我再也不要同你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两张是江笙妹纸和恋妹大哥之间的“较量”

表示男二在不久的将来……终于要出现了……

☆、乱花渐欲【上】

“这,这究竟是,是要往哪儿去?”重重喘着粗气,儒生装扮的矮个子少年终于忍不住出了声音,目光时不时瞥向身边高大的男子,“这林子走得挺深了,再这么下去,百里姑娘和楚公子就寻不来了罢?”

百里藏刀眼中本是担忧神色,忽而想到自家精贵无比的小妹正和那个危险的家伙待着一起,不由怒上心头,冰冰凉哼了一声,堵上了江笙的话:放心,小妹最粘我这个大哥,不管天涯海角都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江笙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什么打击他的话来。

这几日与他们相处,他虽然有意打听楚四歌的身份,却没有一人愿意告知,连一贯心里藏不住事的百里藏刀都吱吱呜呜,言之其他。江笙是个聪明人,一来二去便也不再多问:知道百里逐笑修仙之人的身份还愿意追逐其后,想来他楚四歌也不是个寻常人才对。

眼下他们二人一起,怕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柔卿一边警觉地四下张望,一边安慰着两人,“江公子与柔卿来便是,主人说的话总不会错的,眼下翟家村对二位来说并不安全,还是先避一避为好……”

虽然面对楚四歌时唤一声“宗主大人”,私下里与旁人说话,他总是习惯恭谦地以仆人的身份自称。

“可究竟是什么事,非得我们躲在这儿不成?难道说是小妹的仇家追了来?不可能!以小妹温柔贤淑的性子怎么会有仇家?一定是那什么狗王的……对吧?小娘子果然是你家主子惹了什么麻烦吧?我就说,小妹与他一起总是会有麻烦的!这一路,我们照顾你们爷娘俩儿可是有多辛苦,姓楚的究竟知道不知道?”

……什么叫做“爷娘俩儿”?

难得的疑虑在柔卿心中飘过,只是没好意思问出口:与一个奴隶来说,是没有资格与主人的名号相提并论的,更不要说这样的称呼……

带着羞赧和怯意,他低了头任刘海遮住脸。

江笙皱着眉头听着百里藏刀絮絮叨叨地数落,心中却多少有些明了过来,索性他们一行叫人给盯上了,这才不得不逃来深林中。而在结交的这些人中,要说被人盯上这件事,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撇清干系的——畏罪潜逃者背负的酸楚是他人所不能理解的,会呼吸的痛。

真是你大爷的痛啊痛。

然而神游之时,脚下却不想被什么一绊,江笙重重摔倒在地。百里藏刀一见,先是没心没肺哈哈笑了几声,见得这少年抬起脸来时竟是含了满眼的泪,这才弯腰去扶,责备道,“跑路都这么不小心,堂堂男子汉哭什么鼻子,你这怂样,要我怎么把小妹托付给你?”

“小,小爷我才没哭呢……再说一遍,我对百里姑娘没有一点非分之想,也不想去修什么仙……”他争辩,努力止住快要掉落下来的眼泪,一把甩开百里藏刀的手,“总,总有一天,小爷要让你见识到……鬼,鬼啊——”

还没有一口气将豪言壮语说完,挂着泪花的少年猝不及防张开手,紧紧搂住百里藏刀的脖子,朝他背后方向瞪眼睛,“鬼,鬼……有鬼啊……”

百里藏刀双眸一缩,顺势抽出双刀转过身来往身后猛力一劈,不知何时袭近的黑影顿时化作一团雾气散去。江笙却还像个猴子般挂在他的身上,单薄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急促的鼻息与他纠缠,感觉到有些异样的男子,不禁微微泛红了脸,“你……先下来……”

“不要!就要待在你身上!”江笙头摇得像拨浪鼓,止不住的是身子的颤抖,像极了一只惊恐慌张的小兽,“方才,方才那真的是鬼,有獠牙,还有铜铃一样大的眼珠子……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是真的有鬼……”

百里藏刀嗯了一声,与柔卿对视一眼,脸色却变得沉重起来。

想了想,他抱住江笙,硬是将他从自己的身上扯下来,郑重叮嘱道,“你站到我与柔卿身后去,我们来对付就好。”

“可是……”瞥望了眼生的比女子身段还纤细柔卿,江笙到底是拉了百里藏刀的衣袖,逞能拔出了腰间的短剑,道,“谁,谁说小爷怕啦,我与你一起上!保护柔卿!不就是鬼,鬼……鬼,嘛!小小小爷……才,才不怕呢!”

尽管心中忐忑不安,柔卿还是感激地朝江笙笑了一笑,与百里藏刀向背而立,将江笙护在了中间。江笙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眼睁睁看着大白日的树林中,飘出一只又一只丑陋狰狞的巨大鬼傀儡,鬼傀儡手中提着一盏盏黯淡无光的灯笼,细细一看,才发现那灯笼外罩人皮,隐约能分辨的出人脸上的五官……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江笙只觉得此刻连迈出步子的气力都不再有了,握着短剑的手也抖得厉害——从来没有想过,有生之年会遇上这种恶心的东西,本来止住的泪水,一时间又如绝提的洪水般冲刷下来;可是又不想叫百里藏刀那个笨蛋看笑话,他只能咬着牙,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呜咽声小一点,再小一点。

然而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命令一般,那些提着人皮灯笼的鬼傀儡并没有攻击三人,只是不远不近地浮在几人周围,原本开阔的视野渐渐被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迷雾给笼罩住。

“小娘子,这些东西只怕是冲着你们来的罢?”百里藏刀斜了眼睛向柔卿讨着答案,高高束起的长发随风扬动,“哼,我家小妹若是受了半点委屈,定要叫姓楚的好看!”

明明接到的主人的传话是说有官府追兵来捉人,怎的眼下却变作了阴兵鬼吏的围堵?难道说……意识到可能是另一拨敌人,慢慢冷静下来的柔卿此时只能想起一个人来,那便是百鬼魅王,菩提。

糟了。

心中暗呼不妙,柔卿的周身顿时腾出一股黑息,惊了一林鸟兽。未待江笙与百里藏刀看个究竟,那纤细修长的身影已然不见,二人面前的乃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獒,四肢矫健匀称,毛发乌黑浓密,隐隐呈现出一种浓重的幽绿色;穿透肩胛骨的铁链锈迹斑斑,已然与巨兽的血肉长合在了一起,透着森森寒意,令人揪心。

黑獒“呜呜”地低吼着,每一声都和着心跳,朝那些鬼傀儡露出长而锋利的獠牙。

江笙惊愕着,连连退后了几步,“诶,诶——柔卿他,他原来是妖怪——”

百里藏刀在去凝冰谷之前见过柔卿的真身,并没有显得慌乱,反倒是安慰着身后的少年,“小江莫怕……我家小妹是修仙之人,小娘子与黑狗王又是我小妹的朋友,即便是妖魔,哪里会是什么坏人?你倒是睁眼看看清楚,与这些恶鬼相比,哪个更可怕些?”

小个子少年沉默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了三人的处境,目光不再停留在黑獒身上,只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戒备地观察着周围的鬼傀儡——面临大敌,能有被世人冠以“凶残嗜血”的魔物做伙伴,倒也不是件坏事罢?

柔卿不是纯粹的魔物,被打上奴隶烙印之后,一并也失去了部分作为魔的力量——没有红色的瞳子,亦没有足以令人不寒而栗的魔息,一旦变作黑獒模样,连语言能力都会失去。

听了百里藏刀与江笙的对话,他也只是低吠了几声算是应答。

正当三人预想着一场鏖战之时,漫天狰狞恶鬼却忽然间安静了下来,一条道让开,一个妖冶如红莲般的身影慢慢,慢慢出现在众鬼之中……

黑獒的身子俯下去一些,喉咙中的低吼却更加明显与急促,微微颤动的双肩和绷紧的前肢——做出那样的姿态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求饶,而是一种愤怒的警告。

野兽像是一只上了弦的弓弩,只差发出最后一击。

百里藏刀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一抹艳红生生映入自己眼中:是个高挑曼妙的女子,发髻高挽,着一身宛若尘世女子嫁衣般鲜艳的红绸衣,绣着锦簇花团的绛红色尾摆逶迤三尺;女子粉面含春,丹唇贝齿,酥胸半露,顾盼多情,若不是那一双昭然魔族身份的红瞳带着几分杀气,倒当真是个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绝世美人。

只是在一群厉鬼的作陪下出现,不免鬼魅。

她斜斜看了黑獒一眼,便冷笑道,“反了么你?在奴家面前居然敢这般造次?!”

虽然称呼自己为“奴家”,百里藏刀却丝毫没有感觉出这妖冶女人的低声下气来,相反,竟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盛气凌人,仿佛那一声“奴家”,不过是随口叫给旁人听的一般。

江笙往他的身边靠了一靠,皱着眉拉住他的衣袖,百里藏刀心中亦是忐忑,只勉强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便扭头紧盯了那不请自来的魔族女人。

☆、乱花渐欲【下】

柔卿并没有因为她咄咄逼人的口气而乱了阵脚,只是以黑獒模样龇着獠牙,无所畏惧地挡在百里藏刀与江笙二人身前。

“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要,为何要派出这些鬼魅挡我去路?!”眼见着局势变得不利,柔卿这副模样又无法向他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隐隐约约察觉到这女人怕是冲着楚四歌与百里逐笑而来,百里藏刀只得大着胆子向她问话,“喂,臭娘们,回答我啊!”

带着意味不明笑容盯着黑獒看了许久的女人终于将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呵……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敢在奴家面前多嘴……”

百里藏刀尚未从“手无缚鸡之力”这个字眼带来的打击中回神,只听“轰”地一声,幻化作黑獒模样的柔卿已然倒地,周身被不知从哪里钻出的数条斑斓大蛇给缠住,任由他如何撕咬挣扎也无济于事,血和肉沫溅落一地。

仿佛是闻见了血腥味儿,原本因为红衣女子到来而安静下来的鬼傀儡顿时变得蠢蠢欲动,挥舞着枯木般的爪子争先恐后往黑獒那里涌去;那女子非但不拦,反倒是津津有味地看着痛苦到在地上打滚的巨兽。

“小娘子——”百里藏刀见柔卿挡不去那些毒蛇的纠缠,手中双刀一个起势便要去帮他,谁料身后却传来江笙虚弱的声音,“藏刀大哥……小,小心……”

脚下一个吃痛,半边身子都开始麻痹。

意识到自己被那女人引来的毒蛇咬到,百里藏刀单膝跪地,扭头又见江笙被两条巨蟒缠住了身子,短剑亦被弃在一边。心里暗骂着,他挥刀砍断仍在不断逼近地数条蝮蛇,一时间不知该去救江笙还是柔卿。

只那一瞬间迟疑,又有数条毒蛇咬上了他的肩头和腰腹,手上一个吃痛,一柄刀落地,他就势挣扎着往江笙那里去,将另只手上的长刀掷向缠着少年的巨蟒,口中依旧唤着,“小江,小江你莫怕……”

好像此时除了这几字以外,再无其他可言。

刀身擦着巨蟒的鳞片滑过,巨蟒一个抽搐,很快从江笙的身子上退了下来,蜷缩至一边。江笙这才得以喘一口气,拾起地上的短剑,踉跄地朝周围胡乱挥舞。

仅凭凡人的血肉之躯去对抗这些魔物,当真是有些吃力……百里藏刀心中感慨,由脚下传来的麻痹感更甚,一直渡便整个身子,手中没了兵刃,他只得徒手去扯身上缠着的细长毒蛇,只是抗不过毒液的侵蚀,昏昏沉沉间只见江笙跌跌撞撞往自己这里奔来,却再听不清她口中唤着些什么……

江笙想要去护他,谁料腰肢又被一条巨蟒缠住,人被重重甩向一边的石壁之上,竟是昏死了过去。

“经不起折腾的凡人可真是无趣。”

红衣女子撇嘴,将目光移到埋没于众蛇之中的黑獒身上,指尖凝出一个法诀,一道艳红色的光便弹到了它的身上。红光过后,巨大的黑獒慢慢变化做人形,柔卿一袭黑衣匍匐在地,手脚都缠上了色彩斑斓的蝮蛇,□在外肌肤竟没有一处完整,布满了被蛇的毒牙咬过后的红痕……

“啊,啊啊——”

男子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声引得她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懒懒坐在一只鬼傀儡肩头,人皮灯笼里散发出的幽幽光泽映得她一双红眸呈现出诡异的色彩。宽袖遮了口,她发出低低的笑声,好似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她喜欢看人被蛇咬,喜欢看不同的毒液会将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一直都喜欢。

那些色彩如同自己一般艳丽的毒蛇,都是她的骄傲。

“虽然经不起玩耍,不过活人的心肝用来炼制毒药倒是不错……”她说着,稍稍向周围的鬼傀儡使了个眼色,其中一只身形硕大的便探了爪子要去捉晕死过去的百里藏刀和江笙,熟料一个算不得陌生的身影忽然闯进视线。

来者一掌运风,连连向那鬼傀儡拍去,继而跃开几步,口中喃喃念了几字,吃下几掌的恶鬼立即被一团蓝紫色火焰团团包裹,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便化作一摊灰烬。

暗蓝色金纹锦袍,淡金色的波浪长发,眯合的双眼,滚动着的福寿球。

见自己的手下瞬间被他杀死,红衣女子很不快地挑了眉,冲那人嗔道,“幽冥王荣轩,你来做什么!”

“百鬼魅王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

荣轩勾着唇,将倒在地上的江笙打横抱起,又走到不能动弹的百里藏刀身旁护下他,这才抬眼笑道,“哎呀呀,百鬼魅王总是喜欢这样折腾人呢,连这些无辜的凡人都不放过……若是魔尊大人责怪下来,可怎么办才好呢,菩提?”

“魔尊大人才不会管奴家做些什么……”被点了名的女子并没有收敛起气焰,只扭了扭腰肢在鬼傀儡的肩头摆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倒是你,管得有些多了罢?”

“凭借百鬼魅王与魔尊大人之间的关系,杀掉区区几个凡人和奴隶,他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这里是流川,不是魔域,倘若惊动了流川侯大人,恐怕……就不好交代了罢?”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与流川侯云欺风扯上关系,自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红瞳一缩,百鬼魅王恨恨咬了牙,露出妥协的模样来,盘算着如何为自己找个台阶下的时候,被盘曲蝮蛇所包裹的男子却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荣轩衣摆,乞求道,“荣,荣轩大人……求您……饶,饶了他们……”

长而顺滑的乌丝狼狈地披散开来,柔卿眸子里含着水雾,被身上缠绕的毒物所折磨,张开的唇几乎没有血色,甚至无力再去阻挡乘势往他口中钻去的长蛇……

荣轩原先对一直侍候楚四歌身边的柔卿没有多少好感,只是这般凄惨景象着实令他唏嘘,深知百鬼魅王的残忍与手段,落在她手中的奴隶往往被折腾得生不如死。他胸口隐隐有痛,伸手替他驱散身上的毒物,不禁软了口气,“自身都难保了,怎的还念着人家的安危?”

柔卿抵不住体内毒液的侵蚀和烧灼,只微微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两个人幽冥王大可以带走,不过柔卿,得给奴家留下。”菩提恢复了先前的高傲神色,美艳的脸色尽是决绝,“他是魔域的人,自然不会碍着那些修仙人的事儿。”

“百鬼魅王这性子倒是烈得很,只怕楚小歌要吃不消的。”

既不说答应,又没有否决,幽冥王笑嘻嘻看着百鬼魅王从鬼傀儡的肩上一跃而下,迈着步子慢悠悠走到自己面前,葱白指尖挑起他的下颚,轻薄道,“你怎知他就不喜欢奴家这烈性子呢?再说了,奴家温柔起来,又岂是一般人能吃得消的?”

笑着拨开她的手,他应和,“哎呀呀,楚小歌怎么想我是不知道啦,不过人家可是消受不起的,承蒙百鬼魅王错爱!”

菩提鼻中“哼”了一声,摔了袖子不睬他,恨恨道,“奴家捉了柔卿带回魔域,就不信那个男人不回来救他……就算是奴隶,可这么多年来他只要了柔卿一个,就算是当条狗来养着,多少也要有些感情罢?”

“楚小歌对旁人有没有感情,有多少感情,百鬼魅王难道不知道么?”戏谑一声笑,荣轩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生动的女子面容来,“哎呀呀,我与他相识这么久,或许只有这一次,那家伙动了感情罢?也难怪,遇到不得了的人了呢。”

菩提咂摸着他的话,脸色更加不悦。

荣轩看看她,又看看柔卿,心想凭借自己怕是无法救下那个可怜孩子了。

“宗主大人……是不会为了我,我这种低贱的人……改变心意的……咳咳……”强忍住身体的疼痛,柔卿支起脸来争辩,“所以……百鬼,百鬼魅王大人……请您……”

“住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被激怒一般,百鬼魅王一手拉住柔卿脖颈项圈后的铁链,另一手顺势给了他两个耳光,发泄着心中的妒意,“他不肯回魔域,那奴家便先玩玩你这自以为是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诶?但愿楚小歌回来的时候,柔卿还能有一口气侍候他。”

幽幽叹了口气,幽冥王睁开眼睛,难得正色道,“不过,柔卿可是楚小歌从魔尊那里亲自要来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你若是玩得过火,只怕他会不高兴,你也知,他发起火来……绝不是你我能招架得住的。”

“黑煞獒王若不想回魔域接任魔尊,宗主之位你我二人自然可以取而代之……想要脱离魔域,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以?”将束缚柔卿脖颈上项圈的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匝,女子柳眉一挑,扬手凭空划开一道缝隙,巨大的黄泉之眼慢慢睁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魔域瘴气,“看样子,幽冥王也没有与奴家继续合作的意思了?也罢,德州一事败露,奴家也该想到你到底是向着黑煞獒王的……”

幽冥王眯着眼笑起来,将手中把玩的福寿球塞入袖中,将百里藏刀夹在了腋下,嗔怪道,“哎呀呀,真是讨厌啦!人家什么时候说过要与百鬼魅王合作了嘛,又什么时候说过要帮楚小歌了嘛!魔尊一日不退位,魔域三王自然是……各自为政咯。”

☆、影之黑煞【上】

“就是这里,我亲眼看着两人进去的……”

“怎么办头儿,要不要闯进去?将那江家小姐抢出来?”

“候着,这破庙人迹罕至,没水也没食物,两个撑不了几日定要出来,叫兄弟们轮番在周围候着!量他们插翅也难飞!”

透过墙上的裂缝往外看,那些官兵总算哼哧哼哧赶了上来,将这小小的破庙团团围住。听着那些人的叫嚷,想到或许还要在这里守几日,百里逐笑无奈叹气。她探了身子往外看,却被庙外燃起的幽幽火光气到七窍生烟:那群龟孙子!如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居然在外面点了篝火烤起了兔子?

响亮地吞了口口水,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靠在她身边阖目休憩的楚四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从早到晚只吃了些许东西……”自言自语地开脱已然不能抚平此刻的尴尬,百里逐笑气不打一处来拍了拍楚四歌肩膀,硬是弄到他睁开眼,“混账,都近一日了,难道你就不觉得饿么?”

“你不是不要同我说话么?”楚四歌佯装不快,知道对上少女略带愤恨的黑眸时这才轻咳了几声,道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实情,“其实,我……与你们不一样,根本不需要吃东西,就像不需要睡眠一样,是很特别的存在。”

“胡说,之前你还说我家里寄来的柿饼很好吃来着。”很快将自己之前的承诺抛在脑后,她胡闹,“还有,昨晚你明明睡得那么死。”

“昨晚……大意了。”

内心苦苦挣扎了一番,黑煞獒王才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这种时候当然不可以说“还不是被你打的”或者“我是晕过去了才不是睡”之类的话,否则会成为人生抹不去的污点……之一。

“那,你还一直在吃我煮的粥……其实根本也不需要的罢?”

“啊啊,那个时候我有些虚弱嘛,吃点东西也是应该的,”见她原本犀利的眼神黯了一黯,楚四歌忽然间慌了手脚,心里有那么一块软了一下,便想着法儿解释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好好为我煮东西吃,就算再怎么不需要,我也会心甘情愿吃得干干净净。”

百里逐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扬了声音:你太天真了——我怎么可能安安分分给你煮东西吃?

“不与你扯那些屁话。”远远望了望包围在破庙周围的官兵,她皱着眉低声道,“那些官兵似乎没有走的意思,而我们最多在这里拖上三日,否则大哥便要担心了……可是三日,未免也太长了,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啊啊,才三日嘛,我没问题啊。”

“可我有问题。”尽量挤出一丝声响来,她脸红,“我会饿。”

心底仍然发笑的男人立刻做出无奈的表情来,“那么,现在是杀出去呢,杀出去呢还是杀出去呢?”

“果真是魔物,再怎么佯装,也盖不去嗜血本性。”嗔怪着瞪了他一眼,百里逐笑一本正经冷了口气,“修仙之人不可无故对凡人动手,这是规矩。再说了,与朝廷的人扯上关系终归是不好的,我爹虽贵为流川侯,再威风那也是凡人皇帝的臣子;云家有皇室册封的封邑,这才能养活沉渊山上几百张嘴——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将陷我师门与不忠不义罢?”

“说得也并非不无道理。只是不杀掉的话,这些杂碎你要怎么解决?”

“灭口无疑是最快最好的办法,但是你我冒然出手的话,一定会留下使用术法的气息,可如果是野兽……这荒郊野岭的,若能引来群野兽将他们赶走,就算那些混账受伤,也与我两人无关了对吧?你那传音的蝴蝶能借我试试么,我想去寻附近沉渊弟子的帮忙,引些野兽来……”

“野兽啊……”楚四歌并没有急着回答她,只是忽然间伸出左手将其拉至怀中,紧紧环住令她转不得身,只能将脸埋在他紧实的胸口上,“会稍稍有点难受,害怕的话,抱紧我就好。”

“喂,混账,做做做做什么啦?!快放开我!”

闷闷的一声轻响,将百里逐笑想说的话全数堵在了嗓子眼儿,眼角的余光扫到细细的银色粉末浮在空中,忽明忽灭,晶莹清透,悠悠然煞是好看。

她还未弄明白这银末的由来,随即从地面上腾起的一股黑色烟雾,扯裂了两人周身空气,急旋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强大的压迫感仿佛要渗透她的肌肤融进血液和骨髓,令她不由自主地环紧了楚四歌的身体:这魔物,是在释放自己的魔息。

即便灵力强大如她,也还是会因魔域宗主的强大力量而绷紧神经,更不要说那些寻常的妖魔或是凡人——怪不得那唤作罗喉的魔物不敢在他的面前出现,怪不得连柔卿都会在他的面前露出惊恐和害怕的表情来。

攥紧了手,挣扎着想从楚四歌的怀中转过身看看外面究竟会发生什么,谁料他却铁了心压制着她的动作,只收紧了左手让她距离自己更近,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酥酥麻麻的热气,“……不要回头。”

“呜——”破庙之外响起了一声长长的野兽嘶鸣。

百里逐笑心一惊,只觉得自楚四歌周身散发出的魔息更浓厚:若不是凶星慧斗一事有了了结,否则他此举定会引得无数修仙之人寻源而来——如此的力量,竟被魔域所用,如若又朝一日他楚四歌有心染指流川,凭借她的力量竟不知能否能够制止。

可若惊动流川侯,他又是万万没有胜算的。

世间难得双全法。

这几日以来,她的心愈发沉重。

“呜——呜呜——”一声接着一声的野兽吼声绵绵不断,破庙外的官兵起先还有号令用火去驱赶,渐渐的只剩下凄惨的叫声,混合着凌乱的脚步声,野兽的撕扯和咀嚼声,百里逐笑伏在楚四歌怀中,双肩微微颤动起来。

她想转身,可是男子的手将她牵制得那般紧,苛烈的魔息不断侵袭着她的意识。仿佛呼吸被凝固了一般,连转动脑袋的气力都没有,可是那些声音……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庙外血的洗礼。

“……别害怕。”楚四歌将下巴抵在她的额边,努力让怀中的人安静下来。

“我才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有点难过罢了。”放弃了挣扎身,借着这一刻,少女默默感受着他身体上传来的温度,却怎么也无法驱散自己心上的严寒:楚四歌,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黑煞獒王,他本该阴鸷暴虐,却不知为何眼中总有温柔的希望之光;

流川侯之女,她本该愉悦无忧,却难以磨灭剑身上不得已而存在的斑驳血迹。

白与黑无法融合。光与影难以共存。

然而孰黑孰白,孰光孰影,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耳边朝廷官兵的凄楚惨叫声渐渐不再有,周身魔息的漩涡也消失不见,百里逐笑明白,是那个男人在极力收敛着自己的可怕,左手也稍稍松了开来。长长呼了口气,她抬起眼,对上他漂亮却泛着冷峻光泽的眸子。

结束了。他说。

百里逐笑这才发现,楚四歌额上的一弯银箍已然不见,回想起方才空中的银末,那个想必就是他用来封印自己魔息的封印。眼下没有了银箍,他的魔息着实令人不寒而栗——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红色的眼睛如同鲜血凝结而成。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回头为好。”没有给她开口询问什么的机会,小心收敛好魔息,楚四歌眼中的红色渐渐褪去,伸手想去拉她。

“为什么?你难道担心我……唔……”百里逐笑一边躲开他的手,一边回头,却很快用手捂住了嘴巴,眼角微张,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

透过墙的缝隙,庙外的景象宛若一幅用鲜血挥写出的书卷。

☆、影之黑煞【下】

她杀过很多生灵,人,妖,魔……

用散发着美妙流光的细剑,亦或是借助于世上最澄澈的冰棱——琉璃牡丹,用极恶之人的血雾沾染后,冰雪之花妖冶非凡。作为流川侯之女,不能保全那些走在不归路上的生灵,杀戮的罪孽无法推卸,必须由自己来完成,这一切已经令她感到痛苦不堪,绝不想看着那些枯萎的生命,用一种丑陋的方式从她眼前消失。

可是……

庙前空旷荒芜的草地上,只留下无数白骨,鲜血和肉沫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作呕的腥臭味。

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从未想过那般温柔细心的他会如此蹂躏弱小生命,就像不敢相信他会说出“再美的女人也不过是玩物”一般。

当自己开始因为他变得不像自己之时,才发现,他也不是自己眼中看见的那个他。

折断的铁戟,撕碎的衣物,散落的残肢……还有隐在阴影中的巨大黑色野兽。

与之前柔卿幻化做的黑獒截然不同。被楚四歌魔息召唤而出的黑獒,只有模模糊糊的黑色轮廓,从地狱中裹着一身煞气而来。它们口中呜呜地发出野兽才有的低吼,齿间是咀嚼着骨头的声响,而黑獒利爪之下,分明是肚子被破开,内脏被扯出的男人们。

胃中一阵翻腾,比在小正家中见到被妻子生吞活剥吃掉的男子那次更甚。

“魔域三王皆有统领魔兵的权利,幽冥王有罗刹凶星,百鬼魅王的乾坤镜中有四万万厉鬼冤魂……我黑煞獒王虽是魔域宗主,魔尊却独独没有给我可以调动的兵马。他不信任我,也惧怕着我的力量,将宗主传给我亦是无奈之举,所以他才会命我服下那足以令人生不如死的蛊毒。”用仅能活动的左手遮住她的眼睛,楚四歌压低了声音,透着淡淡的无奈,“那些獒犬,就是我所有的部下。”

“它们很强。”沉入一片黑暗之中,百里逐笑终于让心神平静了下来。

“它们必须强大且凶残,因为那是我能活下去的全部筹码……我将魂魄分给了它们,哪里有影子,哪里就是黑煞之獒能掌控的领域。”

他慢慢蹲□来,护在她的周围,迟疑了许久却没有将她抱住,只是依旧在作他认为必要的解释,“我生于混沌,除了名字,关于自己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本不该再奢望能获自由和光明,一切只要按着魔尊下达的命令来做便好,可那个时候,在我不断与自己挣扎的时候,你一杯酒泼醒了我……”

她微怔,想起那时他的眼神,是迷茫且浑浊的,连笑容,都带着生涩。

他仰脸,她低头。

如今的一切却再也不似从前般纯粹。

“你的部下将那些无辜的凡人全部都杀了,还是当着佛祖的面……楚四歌,你知不知就凭今日藏送在这里的数十条亡魂,就足够我爹下令流川之上的修仙之人诛杀你这魔物?”飞快地打断他的话,百里逐笑知道这是一个足已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沼——离这个男人越近,离自己心中的正道便是越远。

“灭口是最快最好的方法。”不得不随了她的话偏离开自己预先的设想,楚四歌微微蹙着眉,薄唇轻启,“今天的事,你是不会与流川侯说的,不是么?”

“你怎会知我不会说?”

“因为你在意我,因为你不想我消失不见。”他笃定,勾起嘴角,“你喜欢我。”

人说唇薄的人薄幸,这一点在自己的身上似乎已经得到了验证,没有想到,他亦是如此——总是轻而易举击溃她好不容易才筑造起来的堡垒,随后几句妄语,哄得她一时间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温柔的亦或是残忍的。

楚四歌,楚四歌……

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唤着他的名字,面无波澜且参杂一丝情感,甚至连平日里骂他的话都没有办法很好的说出口。一袭黑衣的男子缓缓地贴向她,两人间的距离近到连衣服上繁复暗纹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她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躲着,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

嗓子干涸到发不出一丝声响,百里逐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一阵阴寒之气升起,无数狰狞枯骨倏然间从草垛之下腾起而上,挥舞着巨大的白骨之镰向二人袭来!背对敌人的楚四歌亦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周身魔息一盛,震开了那些萦绕着地府阴气的枯骨,而他的身体,死死护在她上方。

在苛烈魔息的烧灼之下,破庙中难以计数枯骨发出凄厉哭号声,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一点点消散而去。

“我杀的,可不只是区区几十个官兵而已……暗中盯上我们的才不止这些人……”楚四歌低头看着她,声音缓而沉,“如果我不杀他们,不出一刻钟,那些官兵也会丧命在百鬼魅王部下手中……”

“混账!这哪能成为你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你这魔物总是装出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来,明明比任何人都残暴……等,等等!你……受伤了?”

血滴在她的月白色的衣襟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随后,第二朵,第三朵……

血水顺着楚四歌的衣摆滴落,她抬手一探,他的背后有道长长的口子,想必是方才替她挡了一刀,被那些枯骨冥兵的长镰趁机所伤。

百里逐笑指尖微微颤了起来,即便如此,她却强硬地对上男子的眼睛,毫不客气道,“你以为我是谁,难道还要你护着我不成?百鬼魅王这些冥兵,我只要念念口诀就能……谁要你擅自主张替我挨刀子,谁要你……哼!”

“我能有什么办法?身体不由自主就动了起来……”

苦苦笑着,楚四歌因为后背的疼痛不由吸了口冷气,气血却是猝不及防倒流一瞬,惹得他呕出口黑血。他眼神一冷:那枯骨的刀刃之上,涂了类似于他体内蛊毒的药物,一时间竟引得他体内被压抑住的残留蛊毒起了药性,反噬之痛侵袭而来。

“刀上有毒?”百里逐笑警觉起来,扶了他坐下。

“无碍。”蛊毒已不若往昔,即便反噬再现,也没有之前般疼痛钻心。楚四歌一边运着魔息压下那阵痛楚,一边安慰着她,“化天下之毒的奇药我都吃了,不入流的毒液,哪能伤得了我性命?”

百里逐笑抿唇想了想,刚想说些什么话去反驳,庙中摇曳的烛火一灭,一缕似浓还淡的血腥气慢慢氤氲开来。

“还有伏兵。哼,看样子,百鬼魅王是等不及要我去与阎王喝茶了。”楚四歌靠着墙壁缓缓站直身子,百里逐笑攥了他的手,只觉得男子一向温暖的掌心此刻却是冰冷。

蹙着眉一剑劈开墙壁,她扶着他从庙中跃身而出。

☆、谪仙逸之【上】

荒野之上朝廷官兵的残肢灼痛她双眼,阴影中数只瞪着血红眼睛的黑獒低低吼着,飞快地奔到主人身边,将二人围拢,亮出长而尖锐的獠牙,与百鬼魅王操控的厉鬼摆出对峙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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