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影子,哪里就是他和那些黑獒的领域。
百里逐笑目光环视了一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荒野被笼在暗色之中——这么说来,百鬼魅王该是没有胜算的罢?或许从开始以楚四歌为对手之时,那个女人就没有了胜算:毕竟,他是那么可怕的一个男人。
挥舞着巨镰的枯骨从庙宇中追逐而来,骨骼之间的碰撞发出窸窣声响,比之前那些鬼火更加令人生厌。而那些枯骨之中,她仿佛能看见一位身姿婀娜的高挑女子,正散发着危险的光芒,远远凝视着她。
菩提,百鬼魅王菩提。
是与黑煞獒王要好过的女人,之一。
从柔卿口中得知,世人未曾涉足过的魔域之中,女人的地位便等同于奴隶,男人的玩物。那么,楚四歌是日后得以继承魔尊称号的高贵之人,他的身边究竟有过多少女人?
她不明白。浑浑噩噩地活了八百多年,对于男女之事,她仍是不明白,不清楚。
甚至可以算是糊涂的。
不动声色想了许多,百里逐笑默默然看着身边的重重喘息的男人。楚四歌的嘴角残留着血迹,脸色也难看的厉害,左手捂住胸口像是在忍受着怎样的痛楚,即便这般,他的声音依旧稳而低沉,“统统咬碎,一只也不要放过。”
由暗影幻化作的黑獒接连发出高亢的吼声,仿佛是因为可以大开杀戒而兴奋起来,百里逐笑心头不由一凉,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毫无防备的官兵的血肉究竟是如何一块块被这些野兽撕扯下来,吞咽干净。
几股强大的斗气相处,犬吠与枯骨冥兵哭号混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浑浊气息。
“织羽针?八方萧杀——”
在二者相触及相厮杀的那一瞬,清淡的男声忽然间响起,尽管很轻,却生生破除了荒野上魔物的气息穿透入百里逐笑的耳中。随即响起的是一阵呼啸风声,难以看分明的银色毫针铺天盖地,宛若一张天罗之网,朝着黑獒与枯骨的方向袭来。
楚四歌一惊,忙唤出一片黑雾,拢了黑獒,令它们退下;而那些尚未明了事态发展傀儡冥兵,则被漫天的银针封锁了行动。几柄灵力幻化而成的巨剑自空中落下,深深插入荒野之上,青色光芒附着在银针之上,煞是刺眼。
“织羽剑?九转归元——”
随着一声令下,巨剑的光芒渐盛,环绕成圈。浮于空中的枯骨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惨惨消失在光的灼痛之中,最终没有了身影……楚四歌如释重负单膝跪在地上——明知道自己不会畏惧那些杂碎的纠缠,还要屡屡派出部下来扰他清闲,或许要他生不如死,才是百鬼魅王的真正目的所在。
“你究竟是怎么了?”她这才得闲细究,继而又抬眼淡淡道一句,“他来了。”
“无碍。”他只抬头看了看来者的模样,并未有好好答女子的问话。他只是迫切地想了解每一个与她有关联的人,迫切地想多了解她一些,好的,或是坏的,他统统想知道。
翩然如谪仙般落定,绣着白色流云纹的衣角落入楚四歌的眼中:那男人身材高挑,一袭无暇的白衣,身后负着一柄长剑;及腰的乌发被束起,配白玉冠,五官秀美且精致,那是到不能用简单“好看”二字来形容的风雅与淡泊。
也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那个人整个镀着一层淡淡的色泽。
若将他楚四歌比作是一块棱角分明的奇珍墨石,那么眼前之人,定是块圆润不可方物的玉石。
他那般仰头看他的时候,白衣男子亦垂下眼来。
两人目光相触一刻却都蹙起眉头,好似不由自主迸发出一股相互嫌弃着的淡淡疏离感。
“小白,你可算是来了!来了便好,来了便好……不过……”并未有察觉初见两人间的不愉快,百里逐笑伸出只手来扯了扯白衣男子的宽袖,无礼道,“……真慢。”
楚四歌心中一个了然,充斥着戾气的目光稍稍收敛了些:想必眼前这位便是那个女人一直记挂着的“沉渊第一医师”白逸之了。
逸之,逸之,一身道骨仙风,当真有那么些许谪仙的味道,像是个修仙之人。
至少要比那个不知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放着好好云家小姐不做,跑到尘世泥土里打滚的笨蛋女人强多了。
“之前有掌门安排的任务,得空才赶去了翟家村,谁料你们先走一步,我是按着苛烈的魔息才寻到这里来的。”并没有因为百里逐笑的责备而生气,唤作白逸之的男人伸出手,拇指和中指环成一个圈,轻轻在百里逐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口气宠溺,“逐笑师妹总是没大没小的,该唤声师兄才对。”
“偶尔叫一下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在师门里……反正爹一直是这样叫你的啦。”揉了揉额头,瞥见白逸之的脸色不对,她慌忙改口,“好好好,白师兄,白师兄——行了吧?呃,对了,这位是……”她指了指眼下模样狼狈窘迫的楚四歌,刻意压低了声音,“……是魔域宗主,黑煞獒王。”
躲不掉的,瞒不过的。
青仔请这位不轻易下凡的菩萨时,顺带着连凶星慧斗一事也做了解释。
白逸之轻轻嗯了一声,面对强压痛楚的魔物,也未有太多的表情变化,眸子则是往周遭扫了过去——他的目光久久停在荒野上散落的凡人残肢上,眉宇间尽是愁云。
“那些官差……是,是百鬼魅王派来的杀手干的,对,对不起,白师兄……我,我和这个混账都没来得及制止……”抢在白逸之询问之前堵住了他的嘴,百里逐笑做出可怜的模样来,一双水眸眨巴眨巴,“拜托不要告诉爹啦,他会对我说教的……师兄你也知,他虽然平日里都不管事,可若真的生气起来,娘也是劝不住的嘛……霜绯不想挨骂……”
虽然是粗人一枚,不过撒娇卖萌乃是女人的天赋特长。
白逸之望着她黑若浓墨般的眼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楚四歌却是着实漾出了喜悦:如他所料,那个女人到底还是在袒护他——一番推脱,自己作下的孽,倒是叫百鬼魅王背上了黑锅。
温润如玉的医师弯下腰,握了楚四歌的手腕把脉。这般举动却令百里逐笑与楚四歌都紧张起来。
这是异域来的蛊毒,唤作‘相思疏’。白某也只在师门的藏经阁中读过一次此毒的记载,配方诡异,各种毒物的用量,类别,变化颇多,我也并无十成把握能调配出解药。不过好在有凝冰谷的血提子化解在先,复发时倒也容易再次压制。”
呼吸渐渐顺畅起来,楚四歌面上终于重新归作平静;被百里逐笑扶起,他朝白逸之点点头算是作谢,“劳烦白兄了。”
“黑煞熬王不要误会,今日白某替你施针,只是还逐笑师妹一个人情,并未说要为你调配解药。”振了振如雪衣袖,白逸之在百里逐笑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背过身去,称呼忽然改了口,“霜绯,是时候回去了,在尘世留恋愈久,你做的糊涂事便愈多,莫要为掌门添麻烦才好。”
“等等,白师兄,你是说他的毒,你不医?”她焦急。
白衣男子偏过头来,禅定吐出二字,“……不医。”
作者有话要说:白逸之:大家好,白某就是浮光一文传说中的男二。对于姗姗来迟实在是不好意思,一切都是因为作者的脑抽……所以……我有几句话不得不说——众所周知,浮光是1V1,作者是1V1党,整出个男二做什么!炮灰么?炮灰么?哥哥我只能是炮灰么?!仙风道骨有毛用!帅裂苍穹有毛用!哥哥我一出场就是苦逼脸啊有木有!敢情笑一个会死啊,没台词啊亲!延迟出场啊亲!作者你要闹哪样啊亲!一个织羽剑拍死你哟亲!【无限怨念中】
☆、谪仙逸之【下】
迎上白逸之挑衅的目光,楚四歌冷冷勾起唇:所谓的“沉渊第一医师”,似乎并不像外表那般如温润如玉,意外地,他是个很难相处的倔强家伙。
心底隐隐的预感,他与他,不会太融洽。
白逸之的拒绝出乎百里逐笑意料,她甚至不明白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师兄为何会连一个解释都没有给出。
月下男子白衣胜雪,孑然而立,俨然悬壶济世医者的风姿。
可是让她那么在意的人,他却不肯医。
见白逸之去意已决,百里逐笑想上前拦他,却被一直沉默着的楚四歌拦下,“白兄不肯医,自然有他的道理。多谢云小姐一路照应,我会将百里藏刀和江笙的事情处理妥贴……你,随你师兄回去罢。”
听到那个陌生的称呼,近乎于赌气。百里逐笑回眸瞪了楚四歌一眼,挣脱他的手拦到白逸之面前,“白师兄,为何不医?”
白逸之双唇紧抿,目光在百里逐笑和楚四歌身上徘徊少顷,沉了声音,“我向来是个有话直说之人,既然霜绯问了,白某便说一句心底话:白某自有立场,没有掌门的命令,于流川有威胁之人,于沉渊有威胁之人,于云家有威胁之人——皆不医。”
他说得一字一顿,眺望远处的眼中尽是不屑与漠然。
楚四歌不免苦笑,自己当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寥寥几句,便被“沉渊第一医师”划在了不受待见的行列。
百里逐笑心中不平,只是白逸之一番露骨绝然的话,并非不无道理,也正道出了她一直以来担忧之事:楚四歌是魔域宗主,此番来到流川到底是福是祸,是敌是友,她仍然琢磨不透,若草率相救,难免引狼入室。
可是要她眼睁睁看他受那毒蛊反噬之痛,又是万万不忍。
一次又一次给他机会去断两人这孽缘,可造化弄人,最终还是藕断丝连,难以割舍。
“如果霜绯当真想替黑煞獒王解了身上余毒,不若先回趟山门与掌门从长计议。”
“白师兄,除了我爹和他的命令之外,你脑袋里面能不能装些别的东西?”
“……可若说还有寒倾夫人怕是有些不太合适。”
脸色稍稍有些不自然,小声说着话的白逸之转过身来,与楚四歌的四目交汇触间眼角缩了一缩,“再者,白某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解开那蛊毒,可若是掌门的话,说不定会知道一些奇药偏方;最不济,凭他身份向魔尊求一帖药,甚至保一人性命,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百里逐笑被他一句点醒,缓缓沉了声音,“师兄的意思是……”
“并非是我不医,而是掌门有没有这个心去却左右魔域未来的命运。黑煞獒王,要不要用自己的命来赌一局呢?再者,若是由于某些原因白某配不出解药……”
楚四歌回想着自已一直以来的铤而走险,不由勾起唇角,“配不出解药?白兄是不信任自己的医术吗?”
白逸之听罢,淡淡撇开目光,“白某是不信任黑煞獒王阁下。”
楚四歌笑,“倘若楚某日后能掌魔域大权,白兄今日这番话可是将流川侯推上了与魔域对立的位置上,不算高明的解释……”
“流川侯不需顾忌任何势力。”白逸之依旧不卑不亢,“沉渊派亦不畏惧魔物。”
百里逐笑心中责怪自家师兄的死硬脾气。她作为流川侯的长女,沉渊派下任掌门,不得不学会眼观八方,计量长远;白逸之则是挺直脊梁的卫道士,一柄织羽剑容不下任何眼中沙——无论哪一个,对沉渊来说,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在下明白了。”
“那便好。”白逸之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若有所思的少女,“那么霜绯,速速动身与我回一趟山门,待掌门定夺后再……”
“不必了,你我二人带他一并上山便是。”她又言。
“怕是不妥。”白逸之回绝,“想我沉渊山乃是流川修仙之人集聚之处,灵力盛强,山门布下重重结界,妖魔之辈若无秘法诀窍,难以强行破除。以黑煞獒王的身份,霜绯若带他上山去拜见掌门,那都是万万不妥的。”
“可是他……他的右手,右眼,右耳都已经不能使用,眼下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体内的残毒未消,有你我二人随他一并,师兄你还担心什么呢?”
白逸之仍旧不松口,“只是信不过。”
真是……固执!她气得胃疼。
“可他必须去。”眼见拗不过他,百里逐笑咬牙一挥袖,干脆握了楚四歌的手,“之前是霜绯未说明白,黑煞獒王与我们一同回师门,一则是为了化毒疗伤,二则,是为了向我爹提亲——我与他已经私定终身了,这件事拖着终归是给爹娘添麻烦的……即便这般,师兄也不愿带四歌他一起上山么?”
白逸之怔住。
楚四歌亦是怔住。
似乎是很满意自己一句话封喉的效果,百里逐笑眯起眼睛扬起脸,兴起之时越说越得意,连连戳了尚未回神的楚四歌肩膀,做娇羞装,“之前不是应过你么,带你去见我爹,你与我都做了那样的苟且事,你说过待蛊毒一解便向我爹去提亲……怎么,眼下倒是要赖账了?莫不是早已腻味了我,想着自己的事了结,便要弃我回魔域逍遥快活去了?!”
在白逸之狐疑的目光中,黑煞獒王百口莫辩。
“好你个混账……你,你是想始乱终弃么?果然,果然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话,呜呜呜呜……”
好死不死赖在楚四歌的怀中,百里逐笑便卯足了劲儿去折腾,像只黏人的猫儿般挠的人心颤,背过脸去却冷了口气压了声音,向他耳语:牵连进魔域三王之争,你以为我回家之后还有机会溜出来么?师兄这分明是缓兵之计,骗我回去,哪里有在替你着想?
楚四歌本就有疑心,听她这般直直揭露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索性陪她将戏演到底。
左臂一挥将百里逐笑紧紧环住,根本不顾白逸之略带愠怒的目光,灼热的吻便落在她的脸侧,“是是是,我不敢,我哪里敢负了你?只是眼下没有提亲的彩礼,我身为魔域宗主却如此落魄,都叫你师兄看了笑话去,又哪里好意思再去见流川侯?更不要说去向他求药……”
被他趁机占着便宜又不好抗拒,百里逐笑大呼失策,内心滚动播放“楚四歌是混账”一百遍。
“咳咳。”白逸之轻咳了数声,示意“如胶似膝”的二人好歹顾忌下场合,这才撇开了目光,语含讥讽道,“你与霜绯之事自然不能耽搁,若要见掌门,拣日不如撞日……只是这亲事依白某看只怕……让我想想……你们怎么会,你们怎么能……哎!”
“哎呀,这些事由我爹来想就好了,师兄你就听霜绯一次帮帮那家伙嘛~难道你希望霜绯喜欢的人那么痛苦么?师兄……白师兄……”
楚四歌及时插嘴,“……有劳白兄。”
“啊……客气,客气……”震惊中回不过神的医师口中念叨,不自觉竟应了下来,闭了口眉头便拧了起来,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头痛的事情。
怎么有种倒插门的微妙感觉?忽然间发现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的黑煞獒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怀中之人听闻白逸之松口,随即抬起了脑袋,朝抱着他的男子会心眨了眨眼,毫不客气狠狠跺上他的脚,笑眯眯示意他松手。
白逸之冷着面,也不再理会二人,挥袖祭出织羽剑,欲御剑而去。
差一点,还差那么一点点……所谓的信任,所谓的防备之心,所谓的壁垒。
心上郁结之处的疤痕被揭开,男子垂了眼睛沉默,还需要下一味狠药。
只随她走几步,身体的异样令他足下一顿,随即抬左手扯住了百里逐笑的手腕。注意到男子脸上不同于往昔的焦躁,她迟疑着问,“你怎么了?”
楚四歌平静从牙间挤出几个字,“左眼……看不见了。”
☆、当局者迷【上】
因为看不见,楚四歌不知道百里逐笑是如何御剑载着他从尘世飞往沉渊山的。
沉渊第一医师本是不信:服了丹药为何还止不住残余蛊毒剥夺楚四歌的知感?搭了魔王的手重新把脉,许久才叹了口气,默许百里逐笑御剑载他同行。
楚四歌想来可笑,自己眼下当真是在黑暗之中难辨方向,半步也行不得。
不过若非如此,凭借他的力量,是绝不可能安然踏上沉渊山的。
楚四歌安安静静抱着她,踏草芥剑疾行,沉渊两白襟弟子借助特有的术法破开一重又一重障壁,直到她提醒着小心脚下台阶之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沉渊山。
楚四歌感觉到她牵着自己的手稍稍紧了紧,他偏着头用仅剩的左耳细细聆听着,分辨着,琢磨着。
走了些许路之后,耳边忽而传来百里逐笑略带乞求的声音,“白师兄,那个,我回云府的事,能不能先不要与爹娘说起?我,我……有些事要与黑煞獒王交代……他现在这样子也不好去见我爹,你说是不是?”
“霜绯回来的话,掌门和寒倾夫人不会不知道的。”
白逸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抬眼望去:曲曲折折的石阶尽头并非沉渊派山门,而是坐落在沉渊山山腰处一座府邸,小巧别致,正是云家得凡人皇帝册封流川侯之时修建的别院,与位及王侯的臣子一般,亦赏有封邑,这才有了沉渊派上下百来张嘴的吃喝。
由此可见,修仙是要有一定的物质基础的。
而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背靠大树才能安然乘凉。
每个沉渊弟子从来都乐得提起自己的掌门,修仙之人中一句“我掌门是云欺风”根本不输于尘世间“我爹是李刚”的威慑力。
白逸之又想了想,对楚四歌道,“掌门与夫人一直居住在西厢,云府东厢向来只有我一人住,虽收拾得干净妥帖,却不免冷清得很;夫人节俭,府中下人不多,这几日怕是要委屈黑煞獒王了……”
楚四歌只点了点头,客客气气道一句:有劳。
百里逐笑白白眼,暗想着那混账怕八成是没在听。
*
三人走的是云府偏门,入的是空闲许久的厢院,一路未见着闲杂的人影。
百里逐笑这才暗暗松下口气,若是遇上下人,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向他们介绍楚四歌。
就算接着之前的谎言往下编,他是魔域三王之一,是没带彩礼来向流川侯提亲的厚脸皮家伙,这似乎也没有什么说服力——男子一身的血污,后背上的伤口狰狞,要她搀扶才走得稳,怎么看都是来逃难的——虽然长得很好看,可如今他也不过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瞎子。
她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有意歧视伤残人士。
可是回想起初见时的种种,那男人的飒爽风姿,逸俊神飞……被蛊毒磨去半条命之后的楚四歌,只剩下沧桑内敛,好似一条孤苦无依的小舟,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飘摇。
心中到底是有些不舒坦。
白逸之收拾出一间空屋,将两人暂时安置,又嘱咐自己住在转角的第一间屋,黑煞獒王若有不适,回廊上唤一声便是。
见百里逐笑将楚四歌扶上软榻休憩,白逸之又寻来个药箱搁在桌上,面无表情道,“毒蛊的解药白某自会尽力,黑煞獒王背上的刀伤,还是要乘早上药才好……便有劳师妹了,我还有些事,失陪。”
百里逐笑应了几句,目送着他离开。
然而凭借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白逸之此刻的心情定是很糟糕的。
还没有想起一个话题来缓解此刻屋中的尴尬,百里逐笑的耳边便响起楚四歌的低沉声音,“我若没有记错的话,‘百里逐笑’是你在尘世中的名字,为何白逸之会知晓?我听他称呼你为‘逐笑师妹’?”
“我是沉渊七门中摇光门的执事弟子,位属白襟,有门派字号,我爹给我起的正是‘逐笑’二字。白师兄执事天枢门,字号为‘流颜’。我自小唤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若是其他沉渊弟子,该叫他一声‘流颜师叔’才对。”
她一边解释,一边打开手边的药箱,翻找着治疗外伤的药膏,“若不是在山门,他倒是喜欢管我叫‘霜绯’。”
忽而又想起那个口中一直唤着“小妹”的笨蛋男人来,也不知百里藏刀和江笙此刻又在何处,念主心切的柔卿若是寻不得楚四歌,也会焦急不安的吧?她稍稍顿了顿。
“我方才试图用‘觅音蝶’与柔卿联系,可惜被沉渊山周围的结界拦下,一直未有回应。”似乎是觉察到百里逐笑心中的不安,楚四歌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探出手摸索着想去寻她,“之前的官兵都被我们引开,有柔卿护着两人,你不用替百里藏刀担心。我答应你,待身子稍稍恢复些,我便去尘世寻那几人。”
将手搁到男子的左手边,百里逐笑咬唇,点点头,算是答话。
继而想起楚四歌此刻看不见,便又应了声,补上句,“我信得过柔卿,大哥和小江不会有事的。”
微微颔首,他又问,“话说回来,你与百里藏刀究竟是如何相识的?好端端的,云家大小姐怎会多出个哥哥来?”
百里逐笑面上一红,踌躇了半晌才喃喃道,“还不是两年前离家闹的?你也知这沉渊山除却了抵御妖魔的结界屏障之外,地势甚是险峻,以凡人之力,若非人中龙凤,怕是一辈子也爬不上来……谁料我下山途中,竟是寻到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我便好心一脚把他给踢下了山去。他没有仙骨,入不了仙籍,沉渊不会收这样的家伙……唉,算我帮他渡了一劫,捡一条命,少几年徒劳。”
看着一番大道理的少女,他半边嘴抽搐,“可人家好不容易才到山腰,你倒好……”
“我这不是心存愧疚嘛,这两年便一直跟了大哥走东闯西的,还随了他的姓呢。”
“是他跟着你才对。”
没好气翻了他一眼,百里逐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笑嘻嘻凑到他的耳边,“其实我本是想下山的路上,随了遇见的第一样活物姓,心想最坏最坏不过姓个马,姓个猪,可你猜愣是叫我遇上了什么东西?”
楚四歌摇摇头,正常人和正常魔早已不能理解她的思维了。
“我遇上个屎壳郎。”兀自笑出声来,她眨着眼捂着口,“后来,后来我见四下没人,一脚把那小东西踢飞了,正暗骂流年不顺时,抬眼便瞅见了百里藏刀……第一件事便是问了他的姓氏,百里这个姓嘛,不错,挺有大侠味道的。”
打心底里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诡异话题,魔王决心蒙混过关,“这里是流川侯的府邸?”
口中虽如此问着,楚四歌偏了偏脑袋,像是在四下打量,只是眼中依旧是一片漆黑,只能感受到少女均匀的鼻息。
“恩,虽然算不上奢华,但是对于身为人臣的修仙人来说,能有一座皇帝赏赐的府邸,已经是很不错了罢?”百里逐笑在屋里张望了一番,埋藏在心底的得意便悠悠然飘了出来,也不怕他人笑话,便肆意嘲笑起楚四歌来,“我听人说,魔域穷山恶水多刁民……只可惜啊,你眼下是看不见我沉渊山门和云府的气派繁华咯……”
楚四歌冷笑,气定神闲回击,“百里逐笑,本王在魔域有一座寝宫。”
一盆冷水泼下来。从头到脚。
意识到两人间的行为简直和相互攀比谁的老爹更帅,谁尿尿尿得更远之类如出一辙,并且自己很可能在银子的问题上输给眼前好歹算个人物的家伙,百里逐笑及时发出停战的一贯用语,“……你就继续撅着腚飞吧,混账。”
其实也是认输的一贯用语。
男人总是喜欢计较输赢,不管在什么事情上。
果不其然,黑煞獒王心领神会地进入下一个话题,“白逸之与你们住在一起?”
“白师兄是我爹的义子,有时也会住在山门的屋舍里,云府东厢备着他的房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白逸之是……流川侯的义子么?怪不得可以随意出入云府。”楚四歌微微颔首,继而露出苦笑,“他好像不大喜欢我。”
“这一路上,我就没见着几个喜欢你的……”
☆、当局者迷【下】
一边与他绊嘴,一边扒开了金创药的瓶塞,百里逐笑顺势就开始剥楚四歌的衣服。
替他背上的刀伤上药,才是今夜主题。
然而他们已经跑偏主题很久,并且还有越跑越远的迹象。
知道眼前的男人看不见东西,她索性就毫无形象地脱了鞋袜蹲在床榻上,心情愉快地解着他胸前扣子,模样轻薄无礼;楚四歌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仍由她“伺候”着,百里逐笑气不过将脸凑近,在表情一直没变化的男人面前大做鬼脸。
瞪眼,吐舌,兔子耳朵……直到做出插他双目的动作时,男子仿佛意识到什么竟幽幽开了口,“百里逐笑,你在磨蹭什么?不是要给我上药么,怎么还不动手?啊啊,难道说是在害羞么?”
被忽然出声的楚四歌惊了一跳,她心虚瞥过脸去,冷静了半晌才去解他的束腰,一口气将男子繁复的黑色上衣一层层剥了下来。
染血的贴身单衣被褪去,男人露出紧实胸膛,武者近乎于完美的腰腹线条呈现在少女眼前。无可挑剔的英气面容,加上微微下垂的狭长眸子,不经意间才会露出的虎牙,这魔物,天生便洋溢着邪佞的雍容。
屋里气氛暧昧,硬件设施全部完善。
百里逐笑却一下子傻了眼,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过。手里握着的药瓶一时间倒不知道该作何用途了——是不是直接敲在他脑袋上会比较好?啊,不对,要把他砸晕然后逃开的话,还是用花瓶来得更实在些。
总觉得是在做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不过是上药而已嘛。
早知道看男人的身子会这么憋屈,应该让白逸之来做才对。
“想摸的话,就动手好了。”楚四歌盘膝坐在榻上,思想觉悟颇高,解开的上衣凌乱的堆在他精瘦窄腰之上,他轻笑,“我是不会喊‘非礼’的。”
百里逐笑怒气冲冲瞪着他,忽而想起眼下的肢体语言对一个瞎子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口舌之争又是常年处于下风,只得银牙轻咬,红着脸爬到了他的身后。熟料那家伙背部肌肉线条也是出奇的匀称,若不是一条长而丑陋的疤痕刺痛了她的眼,她只觉得自己差点又要忘记是来做什么的了。
“伤,伤得挺厉害……”脑子混乱,连口齿都也有些不清楚。
皮肉翻卷而出,已然成了乌青色,好在血已经干涸,又吞食了白逸之所给的化毒药丸,应该不会在伤及性命——说到底他也是个魔王,倘若熬不过这些毒药,当真妄为这个称呼。
可是那“相思疏”毕竟是毒中翘楚,有其在作祟,他的知感便一直被剥夺,如今连双目都不能再用;如果得不到及时化解,她不知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记忆他的修为,会不会都一点点失去,到最后,留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这或许才是真正残忍的消失吧?比死掉更加叫人不能释怀。
不忍再想,颤抖的手抚上男子背上的伤口,她俯□子,双唇便落了上去。
楚四歌意识到她的唇舌触上了自己伤处,濡湿感撩得他腹中生火,一时间又不敢动作;脊背不由绷紧,心下一阵悸动,只能动了动身子催促道,“你……只要上药便好……多余的事情,不要……”
百里逐笑不发一言,双手抚弄着他背上的伤口,将挤出来的残余毒血尽数吸入口中。
没有吐口水的声音,倒是响亮的吞咽声惹得他皱眉——很快察觉到她在做什么,楚四歌猛然转身,摸索着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又气又急,脱口便责骂道,“吐出来!不能咽下去!不是与你说了吗,那伤口上有毒!蠢货,快将毒血吐出来……”
毒血的滋味自然算不得好。
轻咳了几声,百里逐笑推开他的手,支起身子若无其事抹了抹嘴角,“没事……我只是在想,我若是与你中了一样的毒,反倒是件好事。这样的话,我爹定会命白师兄为我调制解药,那解药若能医我,就一定能医你……”
“蠢女人!就算是这样,哪有你这样折腾自己的!吐出来,统统给我吐出来!”
“咽都咽下去了,真要是能中毒我也没办……你,唔……”
灼热的吻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男人的舌很无礼,很霸道。楚四歌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托住她的下巴,技巧熟练地撬开百里逐笑的贝齿,里里外外将她的小口侵占了个遍,像是要将她吸进去的毒血全数清理干净一般。
一时间的情.欲令她分不清东西南北,虽然不是第一次被这魔物强吻:做这种事情很像是和尚破坏戒规,不破时处处小心谨慎,可若一旦破了一条,就不在乎第二条,吃了肉尝了腥,索性也就道一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来自己安慰罢了。
何况她百里逐笑又不是不朽那样的死木头,说不被楚四歌打动,那绝对是假的。
算了,就当是豁出去……偶尔一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妈了个巴子的。
心里这般想着,她的手便环住了楚四歌的脖子,踌躇着加深了这个吻。当纤细的手臂碰触到男子腰腹时,她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默默察觉到那混账手已经环住了自己的腰,在腰封系带处犹疑了许久,却没有解开。
结束绵长的吻后,百里逐笑一咬牙干脆就蜷缩在他怀中,再也懒得起身了。
两人相顾无言间,百里逐笑忽然就变得很烦躁:尽管知道楚四歌此刻看不见自己局促不安的模样,可她依然觉得很丢人很难为情,并且不知道应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一直在与自己亲近的男人。
“承认罢。”魔王开口,抬手摸索上她的发,抚弄小猫一般地待她。
“承认……什么?”
“你在意我,你舍不得我。”楚四歌微笑,面上笼着淡淡无奈神色,“你喜欢我。”
怀中佳人把玩着他垂在肩上的一缕乌发,并不回应,又抬手去碰触男子左耳上的血红色犬牙坠子。感觉得到楚四歌身子上本来附着的火慢慢退下去,变得冰冷,她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阵意乱情迷竟叫她忘了正事,这才又爬起来钻到他身后,用手抠了药膏替他小心抹上。
或许是扯痛了伤口,楚四歌动了动左肩,偏头与她道,“其实,即便此番你爹无心助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更不会嫉恨云家。你愿意为我下那样的决心,我当真觉得欠了你许多……”
抹药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百里逐笑抿着唇,依旧不发一言。
“我好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的声音愈压愈低,想要转过身子来碰她,“不过,我不许你再有任性的念头,我身体里的蛊毒绝不是儿戏,不能轻易尝试……你,速速去向白逸之寻些解毒的药丸服下才好。”
放屁!高兴的话你还板着张臭脸装给谁看啊——她恨恨想着。
“别动!”
气不打一处来在不安分的男人肩头猛捶了几下,她终于动了火气,沾着药膏的手指没轻没重地按压下去,“流川之大,我就不信找不到‘相思疏’的配方……我既然敢服毒,就知道白师兄一定能解……”
“你这般待我,不怕我是那被农夫温暖了的蛇,反过来咬你一口?”
她愣了愣,木讷道,“怕。”
“那你还……”
“楚四歌,你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混账家伙。”百里逐笑从他怀中支起身上,捧出他的脸,两人的鼻尖几欲相触,“我若是再不给你指一条路,只怕你当真要一错再错,永无宁日了。好好养伤罢,蛊毒一解,便听我话乖乖回你该去的地方,流川之上,没有你的栖身之所。”
“这边,当真容不下我?”
“不是我容不下,是流川修仙之人,他们容不下你。楚四歌,你是黑煞獒王,即便再强,是他们口中不怎么待见的魔物。”她笑了笑,手中温度转凉,“我帮你这一次,你也得帮我,回去罢,让我安心。”
他垂了目光,心头的愁云压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好狠的话。好冷的人。
深知她的脾气,想起她从自己背上伤口里吸毒血时的决绝,楚四歌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无端道,“南疆有一味毒草,唤作‘鬼见愁’,是‘相思疏’的配药之一,毒性能与之相当,用以草药熏香,双目会失明。”
明白他的意思后,百里逐笑再顾不得手中未抹完的金创药膏,立即从床榻上翻身而起,飞奔出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一句话毁温情:唾液交换。
☆、沉渊秘史
沉渊是个神奇的门派,作为天枢门执事弟子的白逸之,早已经习惯这样那样的事情。
可是这一次,自问心理承受能力良好的沉渊第一医师,终于被吓坏了:百里逐笑就那般靠在他屋门口,生生闯入他的视线,伸平了两手摸索着慢慢往里走,口中喃喃唤着他的名字,轻柔而无辜。
他一惊,起身去扶她,“霜绯,你,这究竟是……”
“白师兄……我,我也看不见了……我试了和他一般的蛊毒,是一种叫做什么‘鬼见愁’的毒草……现在,现在好难受……”重重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陷入黑暗之中的少女只能由白逸之扶着才敢迈开步子往前行走,这般模样,倒也难为了她一路从药房走到这里来寻他,“师兄救救我……眼睛,眼睛好难受……”
原本如同黑曜石般的水眸没有一丝神采。
百里逐笑便这么直直望着前方,连转动一下眼珠的气力都没有。
“你……你从药房寻来的那味药?”手心已然浮出冷汗,白逸之将她的柔夷握紧,“不,不……你怎么会知道那毒草?是他告诉你的是不是?是不是!”
白逸之眼角一缩,支起身子来捧住她的脸,口吻严厉,“你是故意以身试毒的?就为了逼我救那魔物?霜绯,你难道当真忘了自己的身份吗……在尘世,你骗我与他私定终身,要我准他入云府,我只当你是心中另有了安排想瓮中捉鳖,我依你;可如今,你竟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甚至连掌门的想法也不过问,便擅自主张维护他,你这么做,究竟是为那般?”
百里逐笑微微勾起嘴角,叹一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白师兄啊。
自己只这么一次在他面前耍了心眼,本以为已得逞,谁料还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
“白师兄,你就当霜绯求你,帮我配那解药罢。”她努力做出可怜的模样,想被雨淋了好些日子的街角小猫,“楚四歌会记着师兄的好,也会记着云家的这份恩情,定不会做出叫爹为难的事情来……他若能安然坐上魔尊的位置,与我们来说也……”
凝视着那双再熟识不过的眼睛,白逸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人都说云霜绯的模样酷似她母亲九尾天狐寒倾夫人,独独这双眼睛像极了那个流川之上人人仰慕,敬畏的男人——流川侯云欺风。
亦是他一直以来仰望着的掌门。
自从被那个男人收留抚养,师承沉渊之后,他便一直仰望着他。
高高在上的流川侯,城府甚深的流川侯,莅临天下的流川侯,所向披靡的流川侯……那是他仰起头踮起脚都不足以够到其袖口的尊贵之人。
想要被那个人重视,不想被那个人遗忘。
于是他拼命地修习仙法,拼命地钻研医书,拼命地脱颖而出,成为沉渊派中不可替代的白襟弟子,成为他人交口称赞的流颜师叔,为了不替他的掌门蒙羞,为了让他的掌门每每提到自己的名字时,眼中含的,尽是笑意……
尘缘三千,烟云碾断肠;
弱水一瓢,织羽成红线。
君笑,天下生;
君恼,苍生怨。
“白师兄,你可是又在盯着霜绯的眼睛看?和爹的眼睛……很像罢?”百里逐笑一语唤醒他,佯装的痛苦模样不再,只似笑非笑地扯着他的袖子,少女半撒娇道,“师兄若不肯医我,这双眸子,可就一辈子看不见师兄了喔。”
“……是,很像。”白逸之的眼神柔了一柔,迟疑着抚摸上少女的眸子,只轻轻一点,又很快移开。
一丝温度也没有留下,就像是柔软的羽毛擦着她的眸子而过——与楚四歌不同,这个淡得宛若从水墨画卷中走出来的男子,表达感情的方式总是太过于正经,甚至是……笨拙。
可是怀中有着关于他的一点点秘密,百里逐笑便很容易与他走得亲近。
身为瑶光门的执事师叔,她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深刻的问题:沉渊派说到底是个门规繁多的修仙大派,除却了过硬的师资力量和良好住宿环境以外,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众多的人中龙凤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世人遗忘之地呢?
她问了很多师门弟子,修行之中可有什么特别令人惦记的美好事情?在近乎于永恒的时间中,有一两件值得去想的事情,终归是好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得到最多的答案是:不动声色地微笑,然后拂袖离去。
也罢,无声的岁月总令人倍感凄凉,继而习惯于沉默。
有着相同心境的人相聚在一起俯瞰偌大流川,或许才不会感到寂寞。
可也有几个没心没肺的新晋弟子直言不讳: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令人惦记的美好事情……那一定是上完晚课之后围坐在青锋坪上听掌门说荤段子。
“说重点。”
“上完晚课之后听掌门说荤段子。”
“说重点中的重点。”
“听掌门说荤段子。”
“……最重点。”
“好吧。”他们摊手承认,“荤段子。”
在她感慨当今流川侯的仙格魅力仅仅在于说不完的荤段子时,唯一的不和谐声音却曝露了年轻师叔心中的小小向往——尽管他说得那样小,那样轻,却还是透过了嬉戏吵闹的众多弟子声音,狠狠地烙印在百里逐笑的心底,叫她哭笑不得。
并且在之后很多个日日夜夜里,她有了被字号流颜的男子“特别关照”的绝对理由。
那时的白逸之轻轻说了三个字:看掌门。
*
在百里逐笑暗暗回想间,白逸之已然帮她的双眼上好了清凉药膏,又用绸布蒙住,这才松了口气。几乎是从白逸之手中抢过他为自己所涂抹的药膏,百里逐笑将贝壳做的小匣子紧紧攥在手心中,生怕他会搁到她所寻不到的地方。
“‘鬼见愁’不过是蛊毒‘相思疏’的配药之一,你所中之毒根本上来说与黑煞獒王不同,所以,这些药膏与他来说是没有用途的,你不必给他试了。”见她这般心念着楚四歌,白逸之不由皱起眉头来,叹了口气将替她盖上了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