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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深受打击的少女松开手将药膏丢到了一边,满脸不高兴,察觉到男子推门出去,又忙不迭唤他,“这么晚,白师兄你要去哪里?”

“我去探望黑煞獒王,既然答应你医他,有些事情,总该要问清楚的。”低头思索了片刻,他又嘱咐道,“霜绯,你今夜便在我这里好好休息,眼睛很快能好起来……不管听见什么声响,都莫要下床来寻我。”

原本松了口气的少女,在听闻白逸之最后一句话时,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是不肯。

到底不是肯的,忠贞不二的白逸之,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会给云家带来威胁的异族——不,即便是朝夕相处的同门手足,倘若对流川侯和寒倾夫人有丝毫异心,他都会第一个站出来挥刃相向。

温润如玉石般的男子,对于一些事情,也会出奇地倔强与固执。

“师兄,我知你所为定是在为我云家着想,为我爹着想……可是,这一次,能不能为霜绯着想?”裹着被褥蜷缩在温暖的床上,百里逐笑背过身子,在男子推开房门之时忽然开口,“你放过他罢。”

若不是念在楚四歌眼下知感被夺取一半,她甚至想说: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然,玉石俱焚的场面也是她不希望看见的。

白逸之眯起眼睛,“那些官兵是谁杀的?师兄可以替他瞒下罪行,也可以不在意你与他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身为沉渊白襟弟子,我对魔物没有好感,必要时,织羽剑会替天行道。”

“我知你容他不下,可楚四歌是未来魔尊,此刻人又在我云府中,你若是伤了他分毫,你要我爹如何给魔域一个交代?!”

“凶星慧斗骤降之后,掌门对黑煞獒王早有所耳闻,他对魔域三王之争持有何种态度,霜绯难道不清楚么?”白逸之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目光空洞的纤瘦少女,沉下了声音,“当初云雾青传书给你的时候,你已饶过楚四歌一次,那时掌门也并未说什么;眼下你将如此可怕的魔物引入云府,霜绯觉得掌门身为流川侯,还能对他不闻不问么?”

“原来,白师兄……都知道的。”百里逐笑沉默下去:她想起翟家村的那个夜晚,自己当着楚四歌与白狐青仔的面,将所谓的“家书”揉成一团,再狠狠扔掉。

而它和他都不知道,白纸之上,只写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小字:诛。

她半开着玩笑打消了楚四歌与青仔的顾虑,却没有想到,真正的谋划者绝不止那个习惯于在暗中掌控一切的男人——还有她的好师兄,白逸之。

怪不得他看那魔物的眼神,是这般漠然。

本该消失在她剑刃下的东西,竟再一次出现在流川之上。

便是威胁。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与友人探讨浮光为何会扑,结果总结出以下结论,一定是起名的方式不对——在这本充斥着血腥暴力阴暗消沉的二货狗血蛋碎爱情故事里,小清新的书名绝对是一个红果果的讽刺!

于是烟仔又经过千辛万苦的探索研究最终敲定本书的书名应该改为《冷情魔王傲娇妻》

☆、玉石俱焚【上】

楚四歌并没有睡意,也不需要睡眠。

他只是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阖眼休憩。

不管屋中怎样冰冷,怎样寂寥,他都觉的心里某个位置,充实而温暖着。就像是久未见阳光的树木,初见冬日的暖阳,即便不是过分的滋养,却也足以令他回味许久。

云府东厢到底是静谧得可怕,连呼吸都可以听得很清晰。门忽然间被拉开,他心生疑虑,因为那气息,并不是他所等候的人。借着月光,门外一抹身影闪现,一股极淡的寒气迅速逼近床榻上的男子,随着兵刃嗜血前特有的低鸣,一柄长剑亮在他面前。

楚四歌猛然睁开眼,双手一合,借着手中的力道将刺向自己心脏的长剑抵住。

最本能的戒备姿态。

失去额前银箍的束缚,周身魔息大盛的黑煞獒王,眸子已然变作血红色——急袭者不是别人,正是沉渊第一医师,白逸之。

白衣男子目光在他右手上一落,眼中杀意不由更浓,手中一个使力,想要将剑刺下去。

然而论气力到底是楚四歌更胜一筹,他抵合住唤作织羽的银色长剑,“白兄这是要做什么……”

“记得霜绯与我说过,黑煞獒王体内蛊毒尚未驱除干净,右手似乎是不能动弹的。”白逸之并不在意魔物略显愠怒的模样,他另一手亦握住剑柄加重力道,长剑呈倒刺状,“还有这双眼睛,来云府之前,不是也看不见了么?可眼下依白某所见,黑煞獒王倒是全然无事,不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直以来的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拆穿,楚四歌不知该如何去应答这始料未及的问话。

白逸之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只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霜绯她用毒草熏自己的眼睛,来求我医你……”

楚四歌依然没有说话,血红色眸子动了一动。

“南疆毒草‘鬼见愁’是‘相思疏’的配药之一,若不是你告知她,她怎会连夜赶往沉渊药房去寻那味毒草?你在利用她,你利用她对你的同情,信任,甚至是爱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黑煞獒王,你处心积虑混入云府,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魔尊给你下达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密令,要乱我流川安宁?!”

“白兄到底是个聪明人,对云家又是忠心不二,怪不得云欺风愿意收你做义子……流川侯的眼光,当真独到。”

楚四歌合起的双手猛然发力,将织羽剑从自己胸口移开,借白逸之分神之际从床上翻身而起,“不过,在下倒也没有白兄说得那般不堪,对于百里逐笑……啊啊,或许这里叫她云霜绯更合适,我对她确实倾心已久,只恨不能占为己有。”

白逸之鼻中冷冷一哼,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

各式各样的面孔楚四歌见得太多,冷漠的,假意的,恐惧的,避之不及的……可对于一副谪仙装束的修仙之人脸上接连露出不曾想象过的表情来,他觉得眼前男人是个有些别扭的家伙。

“不过黑煞獒王到底是体恤霜绯,‘鬼见愁’的毒性颇弱,做熏烟时只会麻痹经脉,并不伤人心肺……即便没有我给她医治,明儿一早,她的眼睛便能自行复明。”与黑煞獒王拉了距离,白逸之手中长剑挽出花样,周身腾起银色的光泽,慢慢凝成九柄凌空之剑,剑刃逐一指向神色戒备的楚四歌,“白某,是不是还要多谢黑煞獒王口下留情,没有让霜绯去试那些真正的剧毒之物?”

“我知她心意,也知她脾气,拦她不下只得出此下策哄了她安分。”深知一战难免,暗想着屋中狭小,不利于他施展拳脚,便一扭身子破门而出,口中不忘言语,好引着白逸之追赶而来,“啊啊,白兄已经与她说了?那样的话,她会生我气的罢?”

白逸之见他辗转至了空旷院中,随即挥袖飘然追逐而出,露出嘲讽似的笑,“若是我与霜绯说了那毒草真正的药性,岂不是辜负了黑煞獒王一片苦心?”

黑煞獒王不再多言,红眸中的戾气又盛,握成拳的指节咯吱作响,庭院中如同修罗般站立的男子渐渐与夜幕融为一体。

白逸之心下生寒,织羽剑横与胸前,眯了眸子警觉地扫视着四周,除却了风声之外却听得数声低缓而悠长的犬吠,不同于对月长啸的银狼,而是一种更似与从身体最深处迸发出的吼叫……

阴影中尽数流转而出的踩踏声令白逸之脊背一绷,周身九柄悬空气剑在法诀出口之时迅速向各个发出声响的角落刺穿而去。男子宽袖轻盈,足尖踏地瞬身移开,手中长剑破开黑暗,搜寻着楚四歌的踪迹,“织羽剑?九转归元——”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由自身灵力凝聚而成的九柄气剑竟像是被什么咬住了一般生生滞留在空中,随着数匹巨大黑獒从黑暗中逐一显现出身形,白逸之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利用法诀控制的气剑竟被那群红眸黑獒的獠牙紧紧咬合住,难动分毫。

而楚四歌从一群黑獒之后慢慢走出,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幻化作纯黑色利爪,原本一头及肩短发也在魔化后长及腰侧;红色眼瞳宛若盛怒的罂粟花,带着嗜血的气息;男子口中虎牙粗长许多,露出无血色的唇外,危险却魅惑。

意识到这才是黑煞獒王真身姿态,白逸之不禁握紧了织羽剑。

不知那魔物给那些凶煞狂野的巨兽下达了怎样的指令,咬合着气剑的几只獒犬喉咙里发出强而有力的低吼,犬牙紧合,只听得几声闷响,气剑全数折断,变作一缕缕白烟,随着夜风消散而去……

“白逸之,和我打你是没有胜算的。”楚四歌抬起右手,一阵黑雾缠绕其上,利爪模样的五指很快蜕变做人类手指的模样,一同消散的,还有他周围无数从阴影中跻身而出的黑獒,“这里是云府,骗了云霜绯,又伤了你,那真真算是百口莫辩,流川侯随时会与我算账。”

变回原先模样的男子声音低沉且喑哑,“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给流川侯制造麻烦……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如今的黑煞獒王不过是个追寻着自己喜欢女人的笨蛋,不带任何目的。”

“黑煞獒王,正如你说的,这里可是云府。说自己的力量他人无法追及,口气当真是狂妄了些。”白逸之不卑不亢,扬起精致温润的脸庞,不屑地勾起淡色唇角,“太小看白某,可是要吃苦头的。”

月光下的织羽长剑流光飞舞,白逸之一袭白衣轻摇,宛若一朵白莲浮于水面。男子面前隐隐浮现了数枚光点,细细一看,竟是无数缠着雾气的银针所形成的恢恢天网。

楚四歌惋惜一叹。

两股强大气场激荡之时,少女的声音竟远远响起,“……白……师兄?楚四歌?”

☆、玉石俱焚【下】

白逸之终是解开了手中凝出的法诀,浮于空中的织羽针失去灵力牵引,簌簌落在地面,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幽光。

涂了药膏的双眼被白绸蒙上,百里逐笑扶着回廊慢慢向院中一步步走来,踌躇了片刻,“楚四歌,你怎么会……你的眼睛已经看得见了么?”

见少女步履不稳的模样,楚四歌眼角一缩,抽身便要去扶她,谁料白逸之举起织羽剑拦下他的去路,目光如寒刃。他也便斜着眼睛盯着他看。

白逸之被他看得不自在,又见百里逐笑距离二人仍有些距离,当机立断,心一横挥剑又向楚四歌心窝刺去。

手中尚无兵刃的魔物抬脚踢向他的手腕,接连跃开几步这才化险为夷;一股厚重若浓墨的黑雾聚起又散开,楚四歌已然来到少女身后。敏锐地感觉到有一只手探上了她的腰际,仍旧在黑暗苦海中挣扎的百里逐笑惊慌出声,“……楚四歌?!你做什么?”

“莫慌,我不过是想与你的好师兄过过招而已。”

黑煞獒王口中说着,抬手抽出少女腰间的草芥剑。他脚下的步子瞬息万变,眨眼间又转战至白逸之身边,双刃相触摩擦起一阵花火。他速度之快叫人咋舌,百里逐笑微微怔神,差点以为不过是一阵风传来了他的气息和声音。

然而腰间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耳边还有长剑出鞘的余音。

那家伙的右手……还有眼睛……什么时候都恢复如先前了?即便白师兄答应为他诊治,也不至于好得这般快罢?!就好像是他从来就没有受到那蛊毒的影响……

意识到什么,百里逐笑的心忽然凉了下去。

*

院中楚四歌与白逸之二人酣战正热,黑白两抹身影衣袂纷飞,舞出苛烈的痕迹。

楚四歌本不使兵刃,只是顾忌在云府之中过多释放魔息会招来不速之客,这才屏退了麾下黑獒群,意图赤手相抗;如今草芥剑在手,与白逸之僵持不下,冷兵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颇为压抑,直到一股新的力量猝不及防冲撞进来……

周围的空气几近失控地翻旋着,凛冽的风刃卷着尘土,朝着燃着相互憎恶火花的两柄长剑击去,只听得闷闷的数声响,两人终于被这股力道分开。

被气劲所震慑,楚四歌反握了细剑连连后退了几步,扎稳脚跟这才抬了眸子看清来者的模样,继而便是微微的怔神:那是一个男人,一个与他黑煞獒王来说算不得陌生的男人。

一袭长至脚踝的暗紫色大氅格外晃眼,借着如水月光,大氅上的银色流云纹竟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做工细腻精巧的衣领处缀着深色貂裘,衬得高瘦男子白净肌肤宛若玉琢,及腰乌发被盘龙束发高高束起,只垂下一缕贴在脸侧;外貌不过二十八九的男人,右手中握一柄折扇,不紧不慢地敲在另只手的掌心,一双黑若曜石的眸子正上下打量着楚四歌,一副玩味模样。

方才足以借气劲震开楚四歌与白逸之二人的风刃,正是由此人使出。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极为缓慢地在男子精致的脸上铺展开来,仿佛是懒懒晒着太阳的狐狸,轻不可闻地晃了晃蓬松尾巴。

总之,那样的笑容……是非常非常狡黠的。

楚四歌抿着唇,正酝酿着如何招呼时,狐颜男子却率先动了动身子,露出很无奈的表情来,随即转身,抬袖,伸手,一柄折扇趁其不备压在楚四歌的天灵之上——强大的气劲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沉了一沉,脚下一个松动,不得不单膝跪下去。

……好,好强。

只能暗暗叹一句,气势上明显处在下风的黑煞獒王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可是几番挣扎均不可得,恨恨咬着牙,然而他的视野只能看见及那男人的衣摆,牙间极不自在地轻呼出二字,“……侯爷。”

微怔之后,高瘦男子这才戏谑出声,“我果然是太出名了呐~哦呀,懂得低头的男人,甚好。”

百里逐笑此时已经慢慢挪到了院中,因为双眼覆着白绢,看不见院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是突入的起伏声线,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躲不掉的大麻烦提前遇上,她怯怯唤了一声,“爹……”

白逸之上前一步行礼,恭敬道,“深夜惊动掌门,逸之罪当问责。”

流川侯的笑容在看见百里逐笑敷在双眸上的白绢时僵住,讪讪收了手中的扇子放楚四歌起身,这才快步走到少女的面前,急切询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百里逐笑不说话,只是低头摸着自己的裙摆玩。

心有余悸的楚四歌目光在云家父女二人间流连了一番,不由发出感慨:依照外貌而言,流川侯云欺风只比自己和白逸之稍显年长,与百里逐笑站在一起,与其说是父女,倒是更像兄妹。

由此可见,入了仙籍之人,当真是些不老不死的怪物。

与妖魔一般,甚至于更加可怕。

见百里逐笑踌躇不知如何回应,白逸之在一旁淡淡替她开脱,“逸之已经为她上了药,明早便能康复。”

“当真?”

“逸之不敢欺骗掌门。”

“小白很乖,说谎是从来没有过的。你说无碍,那便是无碍。”云欺风微微一笑,转过身来伸出手指在身高未及他的白逸之额上轻轻弹了一下,举止亲昵,神情宛若慈父,“具体情况之后你再与我细细道来,今晚就先拜托你照顾霜绯了。”

“逸之领命。”面上微微泛着红色的白衣谪仙恭敬欠了欠身子。忽然想起什么来,白逸之示意一边无声无息站了许久的楚四歌,“这位正是魔域黑煞獒王,青仔之前与掌门提起过,是,是……霜绯她……”

他语噎,不知如何继续。

“晚辈楚四歌。是云小姐的朋友,此番前来云府一来是为了向侯爷求药,二来……”做出谦逊有礼的模样来,楚四歌语含歉意,眸光落在了百里逐笑的身上,说了一半的话却吞入了口中,只淡淡说着与她无关的话,“方才无礼举动是在与白兄切磋武艺,不想扰了侯爷休息,实在抱歉……”

云欺风虽应声点点头,面上却写满了“不相信”三个字,笑意不减。

“晚辈本想明日再正式登门求见,这才在云府东厢住下。如有冒失之处,还望侯爷海涵。”双手将草芥剑呈与云欺风眼前,楚四歌小心翼翼敛着周身的戾气,尽可能不与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内心想法的墨瞳相触。

从很久以前便畏惧着的眼睛,从很久以前便敬仰着的男人。

没有半分威严可循的尊贵之人便这么看着兀自解释的魔王,不说话。

片刻的沉默令院中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内心百感交集的百里逐笑只得撒娇般地扯了男人的袖子,顺势还摇晃了几番,“楚四歌确实是霜绯带回云府的,你莫要怪他坏了礼数。嗯,本是不想麻烦爹的,可他这件事……非要爹来做主不可……”

狡辩的话还没有说完,流川侯却伸出一根手指封住她的唇,示意自己不吃这套。

并没有给百里逐笑机会将事情解释清楚,云欺风只嘱咐白逸之即刻送她回西厢闺房。百里逐笑自是不愿,可苦于没有反驳的理由,只得应了声,被白逸之搀扶着离开。

见一贯任性的女儿终于舍得离开,流川侯才笑着开口,“小黑,你与我来。”

……小黑是谁?是在指……我么?

楚四歌看了看周围,最后无奈抬手指了指自己,歪头做询问状。

英明神武的流川侯笑眯眯地看着他,点头做肯定状。

作者有话要说:狠心在修文时把云爹二十七八的描写改成了二十八九

我的云爹永远是外表三十不到的……腹黑痴汉。

☆、飞来孽缘【上】

沉渊山位处流川东极,仙云缭绕,沉渊派便坐落阵阵雾霭之中。

云府是沉渊派掌门云欺风的私人府邸。虽说是修仙之人,受了凡人帝皇的册封,有一份深厚家底便也不再是什么奇怪的事——由此可见,官僚主义是压在广大劳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之一,这一点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真理。

云府西厢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欲坠的饱满果实,灯笼般煞是好看。

秋天快要过去了。

“……混,混账……楚四歌?!”刚从睡梦中醒来便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面颊,顺着脸侧又来到蒙着白绸的眼,百里逐笑不耐烦地拉住那只不怎么安分的手,想也未想便恶语道,“作死么你?!”

身旁的人微微怔了一下,默不作声。

揉了揉还有些晕乎的脑袋,稍稍清醒些的少女歉意一句,“是你啊,白师兄……”

因为常年握剑捏针的缘故,与楚四歌不同,白逸之的手掌甚至指尖都有薄薄的茧子,只要细细触摸便能很好地区分出来——曾几何时,小小的她常被师兄牵着手在云府庭院中散步,不懂事的小女孩扬起脸来责怪:师兄的手好硬好粗糙,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那时的白衣少年很是惊慌地将手抽了回去,眼中尽是歉意和无奈。

之后很久很久没有再主动去牵她。

后来她也曾特意拉过他的手,仔细打量才发现,白逸之的手其实很漂亮,无论是握剑还是捏针,姿态都是优雅淡然的。她的白师兄本来就是个温暖,可靠的男人,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

小白是个很介意别人目光的别扭孩子,所以才会对自己那么苛刻——流川侯如是说。

之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流川侯知道,百里逐笑知道,沉渊弟子亦是知道:高深莫测的修为,温和亲切的面孔,优雅自若的仪态……再令人称羡的一切都无法掩盖这样一个事实,白逸之是妖。

不知是因何种机缘,一介妖物竟被堂堂流川侯收为义子,并得以点化拜入沉渊派门下入了仙籍,这样的好事,是多少生灵求也求不来的;然而白逸之究竟是何方妖孽,却没有人清楚,当事人顾忌自己身份,从来不会向旁人提及。

不过即便是妖,也会是非常美丽,非常优雅的那种吧——几乎每个知晓这件事的沉渊弟子心里都会这么想。

应该是仙鹤或者天鹅之类禽妖,这错不了。

于是整个沉渊派上下,闲来无事者茶余饭后归纳总结的未解之谜有二:一是在外只手遮天,以戏耍他人为乐的掌门为何在家中地位一低再低,唯妻命适从?二是英俊潇洒到不是人的流颜师叔到底是个什么鸟?

如果还要加上第三点,大概会是:年纪已然不算小的逐笑师叔为什么会嫁不出去,这么多年来,甚至连个提亲的对象都没有?

陷入深深回想中的少女被白逸之的一声轻唤叫醒,“睁开眼,看着师兄。”

不知何时,面上蒙着眼睛的那块白绸已经被他取下,一日未见光亮的双眸在重见天日的一刻竟然有些不适应。百里逐笑心中并不平静,踌躇间还是听话地慢慢将眼睛睁开,眼前带着急切神色的俊脸渐渐变得清楚与真实。

“……师兄。”她怯怯唤了一声。

白逸之如释重负叹了口气,猝不及防抱住她,像是与许久未见的故人重逢一般,“霜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般的话,掌门也不会再为此事而忧虑了……”

“他……我是说楚四歌,他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晚,他竟能与你在院中比剑,‘相思疏’的残毒已经没事了吗?”似乎并不介意被男子这般抱着,百里逐笑伏在他的胸口,喃喃诉说着心中的疑惑。

她不是一个习惯于拒绝他人拥抱的人,不管是楚四歌的还是白逸之的。

“黑煞獒王是怕你做了糊涂事才骗你的:‘鬼见愁’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毒物,只是暂时麻痹了你双眼而已,休憩一日,便可自行复原。”白逸之松开她,原本如水般盈盈的眸子竟瞬间变作冷冽,“至于他身体里的蛊毒,早已被凝冰谷奇药血提子化清。说什么五感被残留蛊毒剥夺,那些不过是让你对他放松警惕的谎话而已,黑煞獒王的目的根本就是……”

“他的目的是安然无恙地接近我爹,沉渊山上的屏障,凭他之力无法破除,对么?”

惊讶于少女的淡然,白逸之点点头。

百里逐笑眨眨眼,面色平静地将一番在心底翻滚已久的话说出口来,“楚四歌先前向我打听过那块上古神玉‘逐云’,求见流川侯,若说是为了医治体内的蛊毒,我倒是能勉强相信;可若依师兄所言,他所中之毒早已被血提子治愈,他还要执着来云府做什么呢?”

“昨日你执意将他带入云府有不妥之处,只怕……他的目的是对掌门不利。”

“我心想着若是能帮黑煞獒王渡过这一劫,或许他日后会念着云家的恩情,安分守己。”她垂下眼睛,吞吐道,“一直以来,他待我倒也真诚,我并未将他当做大恶之魔。即便要与云家为敌,孤身前来的他根本不是我爹的对手;不过,倘若楚四歌确实心有不轨,魔域意图染指流川,我会第一个拔剑杀了他——云霜绯在此立誓,决不食言。”

“你倒是明白得快,昨日还为他求情来着。”

“那是因为,一直以来我以为只有我在算计着他,没想到,这种介于自己立场的算计,是相互的。”百里逐笑淡淡笑了一下,“这回,我真是给沉渊丢人了。”

白逸之缩了缩眼角,只觉得眼前心思缜密的女人早已不是那个成天缠着他玩闹的小女孩。因为肩头过于沉重的责任,她早已磨练得羽翼丰满,城府极深,甚至连感情,与先前相比都淡了不少。

流川侯的女儿从来就不是等闲之辈。

留在沉渊山一日,便一日见不得她真正的笑颜。所以,有时候他倒是更希望百里逐笑可以留在尘世中继续修行。流川侯虽然看似不过问自家女儿的事情,可白逸之清楚,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自由,快乐,随心所欲。

逐笑。逐笑。

约莫这就是流川侯对她希冀罢?如此的话,那也将会是自己的希冀,珍视之人的珍视之人,也会是他白逸之的珍视之人。

并不喜欢她陷入苦闷,沉渊第一医师微微勾起唇角,半开玩笑与她道,“或许,黑煞獒王当真是来向掌门提亲的呢?你我在这里猜测也无用,不若静观其变罢。”

“师兄明知那日我是一时急糊涂了,才信口雌黄说什么与他私定终身糊弄师兄,此刻又何必取笑逐笑?早知你今日来取笑我,莫不若当时就被揭穿了才好……”心不在焉的少女先是本能地摇着头,回神后连忙才矢口否认,“那混账才不会——”

见她的墨色的双瞳熠熠如昨,一副被惹恼的模样倒是透出几分寻常人家女孩子的可爱,白逸之轻笑了几声,又皱起眉头,婉转沉下了声音,“霜绯,答应师兄,以后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伤害自己。掌门会因此而为难,若是叫寒倾夫人知道,也一定会因为记挂你的安危而责备掌门。”

……总是先替爹着想,比任何人都要在意云家的事……可是口口声声掌门,掌门,掌门……

白逸之心心念念的唯有掌门而已,自己倒也显得多余了。

在不经意间将心底的想法曝露无疑——百里逐笑抿着唇暗想,看着白逸之越皱越紧的眉头,竟学着云欺风先前的样子,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师兄就爱瞎操心,若是爹在的话,一定会说‘再这么皱着眉头下去,小白额上就要长皱纹呐’之类的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守了一晚少女,未等到一个满意的回答,眉间的褶皱便舒展开来。

无可奈何地叹气。

“对了,他呢?他人呢?”漫不经心地问出在意已久的问题,沉思一番既是在自己房中,必然有一日过去,却见不得楚四歌的踪迹,逃是绝不可能,可他孤身在云府又能去哪里呢?

“昨晚楚四歌便被掌门带走,眼下……”白逸之迟疑着回答,后半句的声音几近轻不可闻,“……生死不明。”

☆、飞来孽缘【下】

百里逐笑几乎是跌撞着冲进西厢的书房。

白逸之最后四字,宛若梦魇一般萦绕在她的心头之上。

以往这个时候,云欺风该是在书房里习字才对——一手臭字已然成了流川侯挥之不去的硬伤。对沉渊派事宜打点本并不算多的男人,习惯了插科打诨赖在府中混日子。若不是寒倾夫人教夫有方,督促他每日去书房习字,生性散漫的他,此刻还不知会神游到哪里去。

脑中没有旁物,连许久未见的下人向她行礼都佯装不见,云家小姐从自己的闺房一路杀出去。

悬着的心直到推开两扇雕花木门,才一点点落回胸腔:

屋中出奇地安静。两个男人正各霸几案一边,一张白玉棋盘横在两人中间,黑白二子厮杀正热。再看云欺风依旧是一副笑颜,折扇在手中开开合合,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对手表情;楚四歌则是沉着脸,手中拿捏的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定。

她轻轻咳了一声。

流川侯立即跳了起来,也顾不上尚未收官的棋局,直直向她迎了上去,急切道,“眼睛已经能看的清楚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已经全好了,不劳爹爹挂心。”

百里逐笑心知南疆毒草“鬼见愁”的药性并没有楚四歌说得那般厉害,也知他是怕自己一时冲动做了糊涂事才这么说,可眼下她非但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因为魔物的刻意欺瞒甚至有些不快。

目光不经意落在几案旁的男子身上,他像没听见她的声音一般,仍盯着棋盘发呆。

云欺风如释重负,长长呼了口气,眨巴了一双墨瞳,忽而又拉了自家女儿可怜兮兮道,“霜绯……好霜绯……爹与你商量件事,可好?”

但凡流川侯露出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定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寒倾夫人如是说。

深得自家亲娘真传的少女飞快打开自家亲爹的手,冷冷道,“说。”

“那个,爹把你输掉了。”

“把我,我……输掉了?!”

云欺风垂着眉眼,小心翼翼指了指棋盘,又指了指楚四歌,“喏,那个呐。”

她惊愕地扭头,正巧触到了黑煞獒王的目光,又尴尬地瞥开。

“我与小黑有约在先,以你为赌注下一局棋。结果,一不小心就输掉了……”流川侯非常真诚地眨着眼睛,只差在周围开出旋转着的粉红色小花,“……霜绯不会怪爹的罢?小黑啊,我家霜绯以后……就拜托你来照顾了……”

楚四歌搁下棋子,慢悠悠站起身来,拱手朝他一行礼,“多谢侯爷抬爱,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棋盘,欲言又止。

“怎么,黑煞獒王难道不愿意?”云欺风唇角一勾,嗔怪着挑了挑眉。

“不,晚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局棋……”

“本侯向来是个愿赌服输之人。”他微微笑,“输了便是输了。”

从纠缠的黑白二子中收回目光,楚四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欠了欠身子,声沉若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好好待逐笑,绝不相负。不过,晚辈此番来去匆忙,又遭了奸人的暗算,着实狼狈,更未来得及备上体面的彩礼;他日定将正式登门提亲,彩礼如数奉上,还望侯爷海涵……”

云欺风抬袖示意他不必多礼,黑眸淡淡一扫,“魔域三王之争若能早些有了断,让我流川生灵少受牵连,便是最好的彩礼了……小黑,你可懂我的意思?”

微微摇了扇子,他抬手在楚四歌的额前轻轻一弹,“我啊,只是想不到,当年那个为了一把剑跟在我身后走了一路的小男孩,眼下倒是一表人才了,很怀念呐,那个时候。”

楚四歌惊愕抬起眸子,额前的发轻晃,“侯爷……还记得?”

“哦呀哦呀,我又没有老糊涂,小黑这么说,我还真是伤心啊……呜呜呜……”故意把扇子啪啪拍响,云欺风佯装生气地抹着眼泪,眼角笑意却毫不留情地昭然狡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别说一把剑,倒是连女儿都算作饶头送给了你,好伤心,好伤心……”

镇定。这个时候更要镇定。

虽然一遍又一遍暗示着自己要冷静,要沉着,百里逐笑还是无法克制一句盛满怒意的话从口中溢出,“等,等一下!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就这么,就这么随随便便……我好歹也是个尚在大好年华姑娘家,就成了,就成了你们一盘棋的筹码么?爹,你有没有问过娘的意思,你就不怕她,不怕她……”

痛定思痛之后,她绝然出声扬了家丑,“不怕娘打死你么?”

不知为何,楚四歌竟是浑身颤了一下,折服于寒倾夫人的勇气与魄力。

并没有因为少女没大没小的责骂而有丝毫不快,早已习惯于母女二人压迫的流川侯敛起心碎的表情,平平静静道出句话:你娘一定会答应的喔,霜绯,你已经八百四十二岁了。

*

永远不要打探修仙之人的真实年纪,特别是女人;否则,她们一定会让你哭得很有节奏——沉渊派上下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至理名言”。

当有着八百四十二岁高龄却顶着一张十八岁少女面容的百里逐笑掰着指头细数自己这辈子的烂桃花时,所有从身边飘过去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都会留下一个同情的眼神:呦,那不是无人问津的准掌门吗?

自从很多年前宣称自己喜欢上爹爹曾经的情敌随后被一巴掌呼了后脑勺的遭遇来看,找到个乘龙快婿确实是当务之急。

其实她提出的条件也并不苛刻,只要门当户对就好。

然后流川侯的第二个巴掌随之呼来:照这个条件去找的话,流川之上大概是没有了。

犹记得倒也有其他修仙门派的年轻男子登门想与云家攀一门亲事,她却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机会都没有——还没有见着面,便被自家心高气傲的爹爹客客气气笑着扫地出门,为此,云家上下也曾得罪了不少仙友。

只因为回绝的人是流川侯,丢了颜面的旁人敢怒不敢言,一来二去的,也就无人再来问津了。人都道,没两把刷子的家伙做不了云家的姑爷;可是据知情人士透露,没他.妈.的三四十把刷子,云小姐的脸你都见不到。

她曾经无不纠结地想,那除非是千手观音变了个男人来,自己才能嫁出去。

云欺风此刻意思做女儿的也非常清楚,那可是铁了心是要把她给打发出门——百里逐笑心中却一阵暗波涌动,愈发觉得世人说流川侯是只老狐狸这句一点都不假:要杀楚四歌的人是他,如今顺水推舟做了好人的家伙也是他,自己到成了无关紧要甚至可以随意送出去的棋子了……

“霜绯若是不愿的话,爹作为堂堂流川侯,岂不是要失信与魔族?再说了,小黑一表人才,待你也算有心,就算是要‘嫁去魔域’,你将来也是魔尊夫人……这与流川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想你娘亦不会反对的呐……要不要考虑一下?”

“嫁去……魔域?侯爷,这……”楚四歌始料未及。

“怎么,难道小黑想要倒插门?甘愿顶着巨大社会舆论的压力在我云府之中白吃白喝一辈子?”懒懒散散地挥了扇子,云欺风一副不大高兴地模样,撅起嘴又用袖子假意悻悻抹了抹眼泪,“我这个做爹的自然是不会反对的啦,只是,不知道魔尊那里放不放人……流川人多口杂,小黑要是执意要入赘我这简陋的云府,不知道沉渊派前百名弟子日后要如何评论喔……”

见识了流川侯无比虚伪的动作和那些无比温和又无比刺耳的话,楚四歌苦笑着摇头,“晚辈自然不会给您和寒倾夫人添麻烦。”

百里逐笑只觉得词穷,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

静下心来又想了想,只觉得万事定不会想她想的那般简单,云欺风刻意指明了“嫁去魔域”,隐隐之中倒是能咂摸出几分他的用意。

于是她倔强扬起脸,一把握了楚四歌的手,扯着他往外去,“只要娘也同意,我听你的话嫁去魔域就是了,爹你就不必再多说了……我有些话要与这家伙单独谈谈……”

望着消失在门外的黑白两抹身影,坏心眼的流川侯适时笑出声来。

“棋盘上所向披靡的常胜将军,居然也会有这般落魄的时候?”书房隔间的珠帘被纤纤玉手拨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从其后走出,清浅如月色的美眸淡淡扫了眼棋局,忽而道,“我一个不精棋艺的之人都能看得出此局你漏洞颇多,且不说这黑白二子尚且势均力敌,以你的走棋套路,只怕翻局也不过是转瞬的事情罢?”

来者着一身白色九重华纱裙,繁复精致,逶迤及地,透着暗花的白纱层层叠叠间宛若盛放牡丹,雍容贵气;而那绝色女子面上却是一副淡漠神色,剪水双瞳像是与生俱来便带着寒气,稍有妖娆,却绝无媚骨;乌黑长发只简单挽做一个发髻,插了些许珠花坠饰,悬在耳边的银色流苏垂至肩头,竟没有女子白皙光洁的肌肤更叫人目光流连。

这举手投足间尽显温软内敛的女子,正是流川侯妻室九尾天狐韩亦幻,世人称寒倾夫人。

几步走到云欺风的身边,抬手替他抚平领口的貂裘,分神之际却身不由己被他圈在怀中。

“是呐。”男子两瓣薄唇旁若无人地在女子耳鬓厮磨,吞吐着撩人的气息,好似一夜未见便想念地紧,丝毫不客气地喷涌着对夫人的涓涓爱意,“往日里宁可输人都不肯输棋的流川侯,怎么今儿偏偏就甘心认输了呢?真是奇怪……”

“倒是苦了霜绯……”美人轻叹,“你若要留心魔域的动向,寻个魔族去问便是,何苦非得叫自家女儿去犯险?再说这楚姓魔物……他……他倒确实风度翩翩,内敛沉稳,也不怪霜绯会喜欢他……”

“玉不琢,不成器。若要叫她来执掌沉渊派,这情劫,难免要渡的。”云欺风舔了舔干涩的唇,笑眯眯吻上怀中美人的螓首,“与那姓楚的小子下了一宿的棋,可是苦煞了夫人……要不要为夫今晚好好补偿你一下,嗯?”

作者有话要说:爹妈又出来抢戏了,还是尼玛暧昧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心照不宣【上】

一直将楚四歌拉进自己的房中,关紧了门窗,百里逐笑这才抬袖擦去额上细密汗珠。

深知云府不比在尘世,流川侯给人的压迫感与楚四歌相比绝非一般。

即便那是自己的父亲,可系着流川之上数以万计的妖仙,他看似无心的每一步,都足以撼动流川千百年来的盛世安宁。

而如今她与楚四歌竟成了天下棋局中两颗重要的棋子——当年流川侯执意迎娶妖女,已然在修仙之人中掀起轩然大波,妖仙二族几近要厮杀而起;如今他又要将女儿许配给魔域宗主,只怕不知又要招引多少旁人的口水。

她抵在木门之上,垂目惋惜,浑身都酥软无力。

即便是有那么一点点欢喜的,却也很快淹没在对未来的恐惧之中。

她不会不明白云欺风示意她去魔域的用意:只要楚四歌讨了便宜乖乖回到魔域,百鬼魅王与幽冥王自然也不会再在流川逗留,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各个修仙门最为派紧张之事——这一切的好处,代价不过是个她……多划算啊。

要为流川安宁做些什么——身为流川侯的女儿,这种觉悟她早已就。

就像自己的娘亲会为了妖族的安宁,与心爱之人分开,被迫嫁到云府中来——可又有人道,爹娘二人是历经许多坎坷才终成眷属的。这样的事无法亲口去问娘亲,她只能在他人的叙述中,一点点猜测着爹娘的过去,比旁人更加在意那只仍守在凝冰谷中的狼妖弗惑。

眼下这样要靠婚姻维系的重担,竟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你没事吧?”见少女的脸色并不算好,楚四歌上前一步,深深望进那双令他无时不刻去想念的黑眸,“我知你在想些什么,不错,我棋艺不精,那局棋流川侯步步相让,即便嘴上说输棋,可棋盘上白子气势分毫没有输给黑子……我没有赢,你若不愿下嫁到魔域,我亦不会勉强。”

百里逐笑推开他,摆了摆手。

身边的男子英俊挺拔,除却无端毒舌和难掩的暴虐本性,他对她着实是温柔细心的。只是一想到出嫁这回事,她的脸便微微红了起来——要算计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何等容易;可要算计一个枕边人,又是何等困难。

“我嫁。”抬眼见楚四歌怔神,她又道一声,“我愿意嫁你。”

“随我……回魔域?”

“是,随你回去。”笃定一句,她忽然自嘲地笑起来,“想我云霜绯自诩聪慧,千方百计想法子探你的底,千方百计医你的毒,千方百计劝你回魔域……却独独没想到到最后连自己也搭进去了,当真是失策!果然还是我爹比较厉害一些,只这一招,便叫你我二人都各退了一步。”

你得佳人相佐,有云家做后盾,三王之争必然稳操胜券,魔尊亦不敢再借蛊毒一事多方为难;我得流川安宁,身在魔域之中,一来可以察觉魔尊的动向,二来又得以借流川侯威名震慑众魔,对云家而言,不失为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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