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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只是楚四歌听她言罢,并未露出舒心的表情,眉宇间的愁云更重。

如果可以,他绝不想带她去往那片黑暗。

“能不能告诉我,你与我爹赌了什么?既然我是赌注,想必你所言之物,也是分量颇重的东西,我爹才会这般坦然把我推出去罢?”

双手不知放在哪里,百里逐笑想了又想,索性摸了摸楚四歌的脸,指尖触到他沾染着戾气的眼角时,动作不由慢了下来,心里却是复杂且微妙的喜悦:真好。他是她的东西了,这样想来,真好。

“我的命。”分毫没有迟疑,他回答,“若我输了,命留给你们云家。”

“你……”

“这条命,是我欠你的。我知你爹在意我的身份,也知他心念着流川生灵的安危,并不希望有我这样危险的魔物存在在流川之上——所以,对于这样的筹码,流川侯自然也满意。啊啊,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楚四歌,你棋下得很好么?”

“……尚可。”

“你难道未听说过我爹的棋艺天下无双么?”

“听说过。”

“那你还敢……”

“只要有一丝得到你的可能,我愿意去试一试。”

“……混,混账!就,就会乱来……”

“啊啊,因为一个‘喜欢乱来的混账’去试毒草的人不知道是谁?你这般固执就不是乱来了么?”拉住赖在他脸上不肯移开的手,楚四歌忽而漾起微笑,强硬地将矮了他近一个头的纤细少女钳制在怀中,闻着她身上隐隐的香气,他低吟,“真的是……许久未用两只手来抱你了……”

装的太久太久,连他自己都要为自己可怜起来;装的太久太久,只能用少去一般的温柔来待她。然而索性终于是卸下了她所有的戒备,心甘情愿带着他来到这里,来到这凭借他一人之力难以踏入的结界之内。

仿佛想起什么来,怀中的佳人支起脑袋,“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话想与我说么?”

楚四歌一怔,低了声音道,“毒草的事,是我骗了你。‘鬼见愁’虽为‘相思疏’的配药之一,却并不是什么剧毒之药,我知你的脾气,怕你冲动误伤了自己,不过……对不起。”

她不说话,只定定望着他。

“我也根本没有被‘相思疏’剥夺去五感,自凝冰谷回来之后,我体内的蛊毒便已经被化解得彻底……我这般做,也只是为了减少你对我的戒备,不会像他人那般,害怕我,恐惧我……我,我还是在骗你……”楚四歌声音更沉,真挚道,“对不起。”

“何为那日白师兄还能定论说你体内余毒未解?”

“百鬼魅王所派阴兵刀上确涂有‘相思疏’之毒,只是入我体内便被化解,我索性将计就计……借此取信于白逸之……和你……”

她还是不说话,用力挣脱他的怀抱,退后了几步,“我想知道的并非这些。”

蛰伏于心底的剖白,楚四歌断断续续的声音含着压抑许久的阴郁。

眼前退缩着的女子宛若看见觅食野兽的幼鹿,他若说错一个字,便会惊恐地跳开,“好,今日我便与你说明白:我之所以装成先前那般狼狈模样,只是希望消除你的戒备,破除修仙之人的结界,上这沉渊山……能接近……杀……”

可她百里逐笑才不是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即便逃开,之前也定会给他绝不手软的一击。

只是,不想再瞒她。

有些事,不说清楚,就无法再继续。

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他闷闷道,“百里逐笑,你可知我此番来流川大陆,是奉了魔尊什么样的命令?”

“我不知。”她回答,黑眸透寒,“但我清楚,酬劳一定是与‘相思疏’的解药有关。”

“是。”无声地赞叹着她的细密心思,楚四歌继续说道,“我体内蛊毒虽已化清,却不能坦然回到魔域:一则是因为你,二则是因为之前那个没有完成的任务,即便回去,或许还要继续执行下去,我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你我之间的桎梏。”

“究竟是什么?”百里逐笑蹙眉,只觉得声音都颤了起来。

“杀了流川侯,剿清云家的势力。”好似歇斯底里后的一阵清醒,他的声音反倒变得坚定铿锵起来,“替有心天下的魔尊杀出一条血路,然后这一切都是我的。”

话未有说完,长剑低鸣声充斥了双耳,泛着寒光的草芥剑抵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剑刃上的冰凉。

抬眼,女子的黑眸竟比夜更深三分。

“你说的这些,我并非没有想到过。我说过,我不是笨蛋。”她忽而笑,笑得很无奈,“我一直觉得魔尊没有这般大的胆子要与我爹作对,而你楚四歌也不是个笨人,会犯险做这般糊涂的事情……不过现在看来,你与那魔尊一般,都是不折不扣的笨蛋——想灭我云家,当真痴人说梦!”

他说不出一句话来:确实,是在痴人说梦。

“那么我也告诉你,那夜在翟家村青仔给我送来的才不是什么家书,是我爹的密信。他要我杀了你。”百里逐笑眼神一冷,弥漫着凛冽的杀意,指尖微颤延续上剑刃,“我只是没有想到,一切居然真的应了白逸之的话——我在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见她这般认真的模样,楚四歌竟笑了起来,“是这样么?那好,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维持着难得一见的笑容,往前走了一小步。

无声无息地,利剑刺入他的胸口;墨色的衣襟,嫣然吸饱鲜血,宛若化开一团浓墨。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剑——或许即便来得及,也有无论如何不能收回的理由。眼角微缩,百里逐笑定定看着那个男人若闲庭信步间撞上自己的剑刃,淡然而决绝,好似在若无其事倾听着皮肉被割裂的声音。

“你……为什么……”连声音也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自然是让你来杀了我。”

他勾起嘴角,步子又往前迈了一步,剑身又没入体内三分,襟上的血,瞬间化得更开,“这不是你所想的么?我随你所愿,为你分忧解难……云小姐,这样做,你可满意了?”

☆、心照不宣【下】

草芥剑身的幽蓝光泽,与楚四歌一身黑衣纠缠,鬼魅令人不能直视。

百里逐笑猛然回神,举剑的手随即动摇,想要将剑抽离他身体的一瞬,却被一只手紧紧握住,刺眼的血再次映入眼帘,汇成细细的红线从他的掌心绵延而出,滴落在地,叫她惊愕:魔物用手死死握着她的剑身,不让她移出半分。

她有了愠色,声音愈急,“……楚四歌!”

“你若对我无情,那现在便杀了我!我让你杀,我让你心心念念的流川之上再无楚四歌这个魔物!你若对我无情,你若……当真对我无情……”他握拳的手更紧,锋利的剑身嵌入血肉,伤口处不断涌出的刺目红色液体竟没有他眼中的落寞更叫人揪心,“……我……也根本无法去责怪你什么啊……”

瞬间软了口气,楚四歌无奈松手:对她,自己是什么都做不了啊;连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

想要彻底杀死一个魔物,唯有刺穿它的心脏。

她的剑已然嵌入他的身体。

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逃开的意思,甚至毫无畏惧地慢慢,慢慢往她这里靠过来……百里逐笑银牙轻咬,小心翼翼握着剑往后挪动。

她的迟疑却让他微笑。

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然而两人间僵持的时刻并没有维持太久。

妥协一般地松开剑柄,百里逐笑绷直的身子随即放松下来,她阖眼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楚四歌,你就是个混账。”

楚四歌露出胜利的表情,倒拔出草芥剑,随意掷到了地上——有她认输一般的咒骂,身体的疼痛仿佛一瞬间消失无踪。

足够了,有她这一句,便足够了。

睁开眼却开始心疼浑身是血的男人。她恨恨上前几步,踮起脚猛然拥住他,任由血迹沾染上自己的一袭白衣,泫然欲泣,“我若要你死,何苦当初还要用血提子救你?何苦违背我爹的意思带你来云府?何苦还要毁了自己的眼睛去求白逸之?我只想听你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不相信你啊……混账,混账!你明明就知道……我根本不舍得你消失……”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叫他无法相信,魔王哭笑不得地由着少女死命掐着自己的肩膀,踌躇了好久才搂紧了她,“那为什么一直不肯说呢?”

“我不说你就不知道我喜欢你么,混账?!”她无礼狡辩,将头埋在他的肩头,努力不让抽泣声溢出唇间,“……其实你比谁都清楚的。”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喜欢你,喜欢到不知所措。

如同面对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从未有过地放肆去亲吻去拥抱,许久才想起会不会扯痛他的伤口:男子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药味,百里逐笑意识到自己差点杀死他。

“百里逐笑……对不起。”他一声轻唤定了她躁动的心,“还有,做我女人罢。”

短而急促的句子,不容置喙的口吻。

比命令更强硬,果决,容不得她去回绝:回想相识的一幕幕,她只觉得这个麻烦,是自己惹上的,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一切就像是注定一般,从她挥袖泼下酒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全然注定下来。

心猛烈地跳动起来,百里逐笑脸上绯红一片,只觉得连同身子也烫了起来,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往了去:该死,那混账不知道这番露骨的情话会活脱脱烧死人么?

知道她在意什么,黑煞獒王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好让她松一口气。

“眼下蛊毒‘相思疏’已解,魔尊没有能够控制我的东西了……唯有你……如果有可能,我是不会带你去魔域的;可是你爹若希望借住你我二人来牵制魔尊的动作,以此来作放我离开沉渊山的条件,那我必须接受……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得到你……”

俯□子吻了吻她的手,尽管心中有千言万语,楚四歌却没有再说下去。

唯有你,才能牵制我的一举一动。

唯有你,是驱散我周身黑暗的浮光。

百里逐笑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楚四歌到底是个聪慧之人,流川侯的目的,一语便能戳穿;楚四歌也到底是个隐忍之人,连这种条件都……才不是,能娶到自己根本就是这混账做梦都在想的事情罢?!

那……那只老狐狸,根本就是投其所好地将自己给赔进去了啊。

“你能为我杵逆你爹的命令,我自然能为你背叛魔域。”低沉的男声浮起,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屋中荡漾的情话竟是如同星空下盟誓,令她开始颤抖,“百里逐笑……从今往后,我要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她还没有来得及细细询问楚四歌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男子霸道的吻便落了下来,滚烫的舌挤进她的唇间,撩拨着她的心弦。若是他以往这般寡廉鲜耻,自己定会抵死相斥,只是眼下已破除两人心间的坚冰,她倒是头一回不想在做这种事时气势输掉他分毫了。

反手揽了他的脖子,不满足般地主动索咬着他的唇角。

楚四歌微微一怔,本来眯起的眸子陡然睁开,不可思议地望了望兀自逞强的少女。

背上的伤口尚未彻底愈合,如今又添胸口的算不得浅的剑伤,然而浑身的疼痛竟没有体内褪不去的一把火更加灼人。喉结上下一动,他低低发出一声闷哼,大掌便袭上她的腰肢,撑开细软的月白色衣料,触到百里逐笑光滑的皮肤。

感觉到他毫不迟疑地侵犯,她本能想退开,可是双脚却如同灌了铅一般,这时候无路如何也迈不开了。

这是她的闺房。

如同那时在东厢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硬件设施依旧全部完善。

昨夜为了让她入睡,白逸之特意调了安神的熏香,一夜未尽,此刻屋角的熏炉里,仍然幽幽飘着令人困倦的青烟,一室迷蒙。

眼前的一切渐渐不真实起来,难耐地动了动身子,这一举动非但没有摆脱那只魔爪,反倒是叫楚四歌面无表情地贴她更近,吞吐口中热气的间隙又蛮横含住她的耳垂。百里逐笑沉默着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就开始动手扒他的衣服。

楚四歌的动作犹豫了下,想起怀中的少女怕是还不懂什么叫做男欢女爱。

知晓百里逐笑与自己以往碰过的魔域女子皆不同,黑煞獒王懊恼地撇开目光,强压下自己的欲.望,只留起起伏伏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她却不知他心中所虑之事,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偏过脑袋来报之疑惑的目光。

正当两人陷入尴尬之中,一清脆的男童声音猝不及防响起,随即是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穿着绸缎白衣的小小少年冒失闯入,“姐,姐你可算是回家了……娘唤你过……”

尾音打着旋儿消失在穿过回廊的秋风中。

屋中二人衣衫不整,气氛温软暧昧。

醒悟过来的小小少年,白净秀气的脸上立即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

一定是我开门的方式不对——内心一番挣扎之后,他沉默着退了出去,门被重重阖上,片刻之后又重新打开。

屋里男女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抱在一起,只是两双眼睛都木然望向门外……的他。

于是门再次被阖上。

直到小小少年谋划着要去再次推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探身张望的男子虽然浑身是血,索性衣服已经整理妥当。没有了方才的惊愕,楚四歌黑着脸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少年,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

虽说是陌生,可是那双与百里逐笑酷似的墨黑色眸子却着实熟悉;还有他看着自己时略带恐惧的神色,唤百里逐笑为姐姐……好容易回过神来,楚四歌不确定唤他道,“……小狐狸?”

外貌上看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先是点点头,继而又不满皱起眉头,“青仔可是有名字的,我叫云雾青,才不是什么小狐狸……还有,这里是我家,不许你欺负姐姐!不然,不然青仔会咬你……”

见他那般人小鬼大的模样,楚四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决定不告诉他自然界里成年黑獒和幼崽狐狸在力量上的绝对悬殊。

说话间整理完毕的百里逐笑也走了出来,斜斜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听着两人的对话。

“姐……”仿佛是见到救星一般,云雾青一下子扑了过去,抬起脸来眼睛已然成了水汪汪的蛋花状,“娘唤你过去。”

“知道了,我这便去。”百里逐笑用手理了理头发,又嘱咐男孩子替楚四歌胸口的伤抹药,谁料这一句话却惹得那魔物唇边的笑容更盛,她不禁解释,青仔一直跟着白逸之学习医术,小小年纪会一点药理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神态,分明是骄傲——好像小小年纪会医术的人是自己一般。

“啊啊,我怎么记得,小狐狸占星卜卦很厉害?居然还懂医术?”

“怎么,还不许人家修个双学位啊?”

听着百里逐笑的话,楚四歌只不轻不重应了声,发觉自己原本空空荡荡的心一下子装进来许多人——喜欢上一个人,连带着许多许多与她相关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挤进那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地方,然而这种温暖的充盈感,令他欢喜地像是沐浴在冬日久违的阳光之中。

他看得出,她看他的目光中竟有几分恋恋不舍。

果不其然。

走出几步的少女忽而又退回到两人身旁,在云雾青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在楚四歌面上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尼玛,这章写完,真是有如释重负的赶脚~真是草泥马的爽啊!

下章是番外,楚小歌内心【变态】剖白。

然后……加小小的剧情走向……

比如会说明百里逐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狐狸or人】

☆、【番外二】如约

如约——楚四歌之云府一日小记

*

我并没有失明。

那是装出来的。

还有不能动弹的右手和失聪的右耳,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然而失去味觉则是另外一回事:她给我熬得粥咸得入不了口,于是我当机立断,又切断了自己的味觉。

其实也不能说是装——早知道魔尊给我服下的毒蛊会一点点剥夺我的知感,很多年前我便习了一门邪术,可以自行切断自己的五感。我是魔,是魔王,会一些奇怪的术法这并不奇怪,可令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我希望借助于这个术法,了解一个人的心意。

就像是人一旦弱小,会有同类聚集而来一般。

我希望她因此而放下对我的戒备。

柔卿从来不会怀疑我,那个温柔顺从的男子将我“失去”右眼,右耳,右手的事情告诉了那个女人。我不知她听到这件事时是何种反应,我希望她焦急,沮丧,甚至手足无措,至少,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在她心中占有那么一席之地。

那个时候的黑煞獒王颓唐得像个废人。

可我甘心当个废人,只要她在我身边。

当我习惯于用一只手去抱她的时候,又发生了许许多多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比如,百鬼魅王的纠缠不休——百鬼魅王菩提从来就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女人,所以,她做出的事情往往叫人不得不加倍费心。

我知道若再在尘世逗留下去,我的谎言很快就会瞒不住。

后来我见到了当百里逐笑经常提起的白逸之,所谓的沉渊第一医师,出乎意料的谪仙样貌,脾气却是古怪又别扭的。说实话,我有点嫉妒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被世人所重视着,被她所依靠着。

还有我所没有的:家人。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在嫉妒着我的。

百里逐笑提出要带我去沉渊山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犹豫,我甚至庆幸。

虽然我并不打算去履行对魔尊的那个承诺:一来眼下已经没有能够羁绊我脚步的东西,我犯不着为别人卖命;二来,呵,我确实觉得云家人不好对付,我黑煞獒王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当流川侯云欺风一出手的时候,我便清楚即便我有心天下,也没有胜算。

托白逸之的福,若不是在院中的比剑始料未及的引来了流川侯加入,若有朝一日我被野心所驱使做出什么糊涂事来,或许我连死都不知道如何死去。

那个像狐狸一般微笑着的男人,是我无法企及的高峰,即便再修炼数千年,修为上有所精进,我也不能保证与他对峙时能稳居上风——何况仙魔之间都传言,流川侯绝非有勇无谋之人,想算计狐狸的祖宗,只怕是以卵击石。

我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他的书房。

云欺风指着棋盘对我说,你若能赢我一局,我便把霜绯许配给你。

想来也好笑,他只这一句话,便缓了沉渊与魔域的尴尬境地——我想我是无路如何不能与他为敌了,不仅不能,或许,我该为他做些什么才行。

人在混乱的时候,嘴巴总是会先于脑袋做出反映。

明知对面的男人棋艺精湛,我却应一句,“一言为定。若是我输,便把命留下。”

我答得很干脆。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并不擅长下棋。

可这并不是逞强。我只是怕,若是答得慢了,他会反悔自己说过的话。

过程是煎熬的。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棋下得真的有够烂——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人教过我,我想,如果是白逸之,就一定下得很好,毕竟,他有这样的家人。

结果是,我赢了。

不,应该说,流川侯让我赢了。

*

她被她的娘亲唤去说话,我没有理由阻拦一对许久未见的母女。

我留在她的闺房中。她留下浅浅的一个吻。

是云雾青替我胸口的新伤上了药又包扎,年纪小小的他坐起这些事情来倒是驾轻就熟,完全无法将这个外貌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与那只被骂做“笨蛋”的小狐狸联系在一起。除却了他看我时,仍旧有些胆怯的神色。

我想我当真是不招人喜欢的。

试图找些话题令他放松,我随口问,“你姐姐她……与你一般能幻化做白狐么?”

“不能。”他抬起头来很是奇怪地看看我,一双墨黑色的眼睛与流川侯无二,五官生得又精致,若是再长大几岁,定会叫不少女孩子痴迷。

云雾青解释着,“虽然娘是九尾天狐,可是爹爹是修仙之人,嗯……这个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和姐姐是杂种,她没有继承娘的天狐之血;倒是青仔生来就与别的修仙之人不大一样,总维持着人的模样到有些吃力……不过爹说没关系啦,等青仔大一些就好;爹不让我入沉渊派修仙,说是要青仔长大以后去紫宸山拜厉害的神仙学本事,到九霄之上做灵兽天狐呢!”

他这般说着,竟有些得意洋洋地扬起脸来,随即“呯”地一声,脑袋上立起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尾巴也摇了一摇。

啊啊,果然仙二代的青云之路不是我等魔族所能奢望的。

我摸摸他的脑袋:孩子,“杂种”这个词绝对不是那样用的。

听百里逐笑说起过,她很小便入了沉渊派,修习仙法武艺,而眼前的云家小少爷却迟迟没有决意修仙。

眼下见来,怕是因为他继承的天狐之血灵力过于强大,流川侯才作此安排的罢?那个女人也说过,自己会成为沉渊派的下一任掌门,若是嫁去魔域,她的掌门梦,似乎也会因我而破灭。

垂下目光,我觉得有些自责。

小而软的手捧住我的脸,那小鬼眨巴了眼睛打量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很冷?

深秋。尽管未着上衣,伤口处还留着剑刃的三分寒,可我楚四歌又岂是寻常之人?我笑着摇摇头,努力敛气周身的戾气,不至于惊吓到他。

我努力让自己温柔,再温柔,因为我害怕他们都离我远远的。

他想了想,头顶上的大耳朵动了一下,一团白烟在我眼前散去,脖颈之上没来由地一阵温暖。我低头,白色的小狐狸正趴在我的肩头,俯□子用毛皮替我暖着身子。

我心底笑:云家的姐弟二人原来如出一辙,关心人的方式都很微妙。

又想起那个擅自做主唤我“小黑”,唤沉渊第一医师“小白”的狐颜男人来,或许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便是这个道理罢?还有那个听说对流川侯态度很是恶劣的流川第一美人九尾狐狸——这一家子究竟是怎么了?

“青仔,你喜欢这里么?”我问得很突兀。

“这里?你是指云府?这里只有任性不讲理的大人,任性不讲理的大人和任性不讲理的大人。”青仔平静地回答,在我肩上动了动,又接口,“不过……很喜欢。”

按着他的描述,我很快将云家人一一入列。

呃,好像也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鉴别吧?总之都是……任性不讲理的。

“啊啊,看起来‘任性不讲理的大人’是你们云家的特产嘛!不过青仔啊,貌似少了一个喔,云家不是有四口人的吗?”我微微勾起嘴角,提醒它不要忘记自己。

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幽幽抬起前爪遮住了半边脸,仿佛是遮羞一般在我身上动来动去。

歪头想了想,又想了想,它的声音飘忽,“……还有乖巧可爱却老是被‘任性不讲理的大人’给欺负的可怜小孩子。”

“喂,知道自己是小孩子就不可以说谎话。”

我一脸无奈地去戳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脑中能想象得出那个一脸臭屁的小男孩此刻正多么陶醉于自己与众不同的形象:“乖巧”和“可爱”这样的词语怎么能轻轻巧巧地挂在自己头上?

“看吧,乖巧可爱的小孩子又被任性不讲理的大人给欺负了。”那小东西敏捷地跃开几步,撤离我的肩头,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尾巴,抬起眸子看着我认真道,“楚四歌,老实说,你还真是像我们家人……”

家人。

微微怔住,我伸出去想捉它的手悬在半空中。

那带着尾音的二字如同落入润泽泥土中的种子,很快生根发芽,带着我曾经所不知道的温柔力量,在心田间开出小小的,洁白的花朵。

“不过……”低头舔了舔自己的掌心,狐狸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或者说是笃定,“即便多算上你一个,‘云家唯一的正常人’这个称呼与我来说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我楚四歌在你眼里不仅是“任性不讲理的大人”,还是个“非正常人”吗?

我苦笑。

看着那团成一团的白色毛球,我深深叹了口气,披上了外衣,思索起这样一个深奥的问题来:我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云府呢?

之前的我和她,并不会了解云欺风会作出这般出乎人意料的决定。

尽管上了药,胸口的伤似乎比先前更疼了一些。

可我到底得感激这伤:若不是这蚀骨的疼痛,那个女人绝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感情,被世人所恐惧着的我,也不会获得这般多的欣喜——我教会了她何谓情爱,她教会了我,何谓家人。

如约,她为我解毒。

如约,我不会消失。

如约,她带我来到这里。

如约,我放弃魔尊的命令。

如约,她承认了自己的感情。

如约,我要做的,比她希望的,还要多。

*

后来,我想我明白了。

我就是为挨她这一剑,听她那一句话,才来到这里的。

☆、欢喜家宴

百里逐笑回屋的时候,楚四歌正盘膝坐在地上,自行运功疗伤。

青仔幻化做了白狐的模样,嘴角还留着未来得及抹干净的酥饼屑儿。

她轻咳了一声,才得了两人的注意。

尴尬着走近,她蹲身在楚四歌身前,手指轻抚了他胸口所绑的白布条,隐隐还泛着血水浸染的痕迹,少女声音细若蚊哼,“对不起。”

“青仔已帮我上了药,无碍的。差一寸才会伤到心脏要害。”男子勾起唇角,目光灼灼,刻意地又念叨了一遍,“还差一寸。”

习武之人不会不知道一击必杀的道理,修为如她,又是在两人没有交手的情况下出剑,即便再有偏差也不该出现足足差了一寸的槽糕情况——她是故意避开要害的,或者说,她又一次放水了。

眼见自己的伎俩被拆穿,百里逐笑撇开脸去,嘟囔道,“什,什么嘛……”

心中一片柔软处几欲荡出水来,楚四歌淡淡笑着,又见她手中携着套衣物,不觉探手摸了摸,眼含询问之意。

她这才摊开手中堆叠之物,笑道,“寻不到新衣,一时间也不好叫下人量了你的尺寸去裁新的。这是娘找出来的爹以前的衣服,我寻思着你与他身材应该差不多……放心啦,爹不大喜欢黑色,听娘说,这件只穿过一次便一直搁在那里了……”

说着,一袭墨黑色滚金袍子铺展在他眼前,宽袖,长襟,细细勾勒的瑞草纹案,腰封上则配以裘绒,庄重又不失贵气。

他抚摸着衣服上的针脚,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我第一次见流川侯,他穿的便是这件袍子。魔尊亲自来迎接他,那场景,竟是叫魔域中的众魔都瞠目结舌;那时我便在想,若是能如同流川侯一般莅临天下,未尝不是一件叫人期待的事,至少,会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你。”

百里逐笑微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悄悄跟了他一路,想问他要那柄‘能得到天下’的剑,他却说已经有要送的人了,叫我寻那人去要。一晃多年,如今我不仅是寻到那剑,也寻到了那人……可是,剑我却不想要了。”男人微微勾着唇,耳边血红色犬牙坠子惹眼,好似埋藏在记忆里的一抹鲜活,招摇着叫局外人都能看清,他丝毫不吝惜情话:与你相比,不管是“草芥”还是“流川”,都是暗淡无光的。

她心头又怔。

“怪不得初见之时,你会那般执着与我的剑,原来你早就知道这是我爹的佩剑……寻着这剑,或许就有可能见到我爹,才能乘机……”察觉到青仔还在屋中,后半句话在她舌尖绕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楚四歌,你倒不是个笨蛋。说起来也奇怪,自打我懂事,只知道这柄剑唤作‘草芥’。你若不说,我不知它就是当年的流川剑,或许在爹看来,这个根本无关紧要罢。”

“草芥……这天下在侯爷眼里,还真是一钱不值呢。”

“或许吧。”

美眸在手边的佩剑之上轻落,剑刃上楚四歌的血已然擦拭干净。

回忆起儿时的事情,楚四歌先是无奈摇了摇头,而后才缓缓道,“也许流川剑根本就不存在,就像那块‘能治百病’的玉石一般,都是不存在的——世人所言的‘沉渊三宝’中,只怕唯有寒倾夫人才是真实的。”

自己好像是特别容易被骗的,特别容易……被修仙之人骗。

“世人口中‘温柔体贴’的寒倾夫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不存在的。”想起自家亲娘对着爹爹一通训斥的场景,百里逐笑尴尬笑笑,决定先给楚四歌提个醒,“总之,以后别惹娘生气……否则……”

话自中途而止,擦拭干净肌肤上的血污,百里逐笑替他披上黑色锦袍,小心系上衣扣,心底赞叹这魔物到底是一副好身板,即便是他人的衣物,穿在他身上也能英挺沉稳。

“不对喔。”听着两人的话,青仔在一旁眨巴了眼,插嘴道,“净灵渡魂医治百病的宝玉‘逐云’是存在的,不过是碎掉了而已。”

楚四歌目光一紧,抬眼看了百里逐笑:她说过的,天底下没有那样东西。

百里逐笑不说话,只默默替他紧了紧腰封,从后双臂环了他精瘦的窄腰,一块晶莹通透的勾玉状玉石便挂在了他的腰间,隐隐散发着青绿色的光泽。

“这便是曾几何时在流川掀起轩然大波的上古神玉,碎掉之后便再无了先前的神力。我爹为了稳定妖魔之心,才对外宣称这样的宝物仍在自己手中……是一个为了稳定人心的骗局而已。”身后的少女冷笑了一声,软软贴上了他的背,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楚四歌,倘若我说,流川侯并没有魔物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你会不会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不光是黑煞獒王,就连青仔,都眉头一蹙。

楚四歌抚上腰间少女的柔夷,声音愈发冷峻,“绝不。”

她这才重新扬起笑容,绕到他的身前,又替他理了衣领处坠下的金色流苏,“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这玉,便先放在你那里好了,唔,与这身衣服倒也配搭。”

一贯不怎么喜欢在腰间系挂饰物的男子黑着脸刚想开口,白狐悠悠然抬起前爪挠了挠他的衣摆,“你就不要推辞了,娘说宝玉‘逐云’碎掉之后,爹命人打磨成了两块勾玉,唤‘不叛’‘不欺’,我与姐姐一人一块,爹说若是我们遇上了喜欢的人,便赠给……”

“青仔,话多!”百里逐笑跺脚呵斥住它,指了指门,“不想变成狐皮围脖的话,就乖乖从我房间出去……云府今晚设宴招呼这混账,你也该去厨房帮帮忙罢?还有,今日你也没去书房与爹一起习字,是想被娘训斥么?”

小狐狸立即痛苦地用前爪抱住头,装模作样就地打了几个滚。

滚到门边时,“跐溜”一声没了踪迹。

*

说是晚宴,倒也没有叫上什么旁的人,楚四歌被百里逐笑引着去了偏厅,那里流川侯云欺风和寒倾夫人已然在候着。桌边还有一人他也熟悉,正是沉渊第一医师白逸之。

此人是流川侯的义子,这般“家宴”,自然也不会少了他。

而楚四歌望着云欺风一脸岿然不灭的笑容,只担心等着自己的会是一场鸿门宴——他与百里逐笑的亲事虽说是定了下来,但是这事云家似乎并不想大肆宣扬出去;况且二人间连文定之礼都未有,即便他在这里被干掉,都是神不住鬼不觉的事情。

黑獒虽强,可这里有四只狐狸一只鸟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胜算能有多少。

再说白逸之,抬眼见到楚四歌穿着流川侯的衣服,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又落到他腰间的勾状玉佩之上,本就白皙的脸猛一瞬褪了血色,只紧紧咬了下唇,欲言又止将脸撇开。

他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就连入座时,也与辈分相同的楚四歌保持了一定距离,脸上尽是难以释怀的表情。

楚四歌暗忖着这隐忍古板的男子怕是对青梅竹马的百里逐笑有意,得知她被流川侯许配给自己的事心中不快,这才对他有了些许敌意——当然这只是初步猜测,心中自有了然,他索性也就不再刨根问底。

他一边与云欺风举杯畅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谓的“云家势力”:寒倾夫人果真人如其名,冰清美艳,举世无双,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云雾青自然恢复了男孩儿的模样,一直在与碗里的鸡腿做斗争,毫无威胁可言,如若今夜有变故,这小男孩倒是可以作为人质利用一番;至于百里逐笑,这里或许叫一声云霜绯更好,竟是一改在尘世中肆无忌惮,老老实实听着他说话,时不时竟还往他碗中夹上一两道菜,难得的体贴。

但气氛到底是压抑的,并未有半分“家宴”的欢喜。楚四歌想了想,或许这里根本没有人将他视作家人……一切好像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菜未上齐,沉默了许久的白逸之忽然道沉渊派中有事,行礼离席。

云欺风也没说什么,只挥挥袖子算是准许。

直到目送着白逸之离开,黑煞獒王一直悬起的心这才稍稍落定,转念之后又暗自责怪自己的多疑和戒备:是自己一直将自己规在外人的行列,所以才显得拘谨且压抑的吧?

“不知小黑准备什么时候带霜绯走……唔……”难改一贯嬉笑表情的流川侯悠悠然小口地抿着瓷杯中的酒,话方说到一半便被身边佳人狠狠拧了胳膊,吃痛一声这才匆匆忙忙改口,“若,若是不急,还,还是先小住段时间罢……我家夫人她舍不得霜绯这么快走……不不不,我是说,我也舍不得……诶,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

“……”

被寒倾夫人美眸中迸射出的寒意折煞到,楚四歌勉强扯出笑容,“一切听侯爷和寒倾夫人的安排。”

“先回趟尘世罢?”百里逐笑搁下手中的筷子,与楚四歌相视一番,“有些在意的事情还没有了结,爹,娘,你们莫要担忧,霜绯去去就回;至于四歌他……魔域的事情恐怕也不能耽搁。”

她所指正是三王之争。

想起不知所踪的百里藏刀和江笙,柔卿,她到底难以安心。

他会心点头,不禁又拱手行礼,示意自己不能久留,又不忘发誓道,“待晚辈将魔域之事处理完毕,定将带着彩礼登门提亲,择良日风风光光迎娶霜绯入门……”

“你,你说什么不知羞的话呢,混账……”不自在扭开了身子。

不知为何,所谓的晚宴后半段的气氛显然比前半段亲切友好。

饭,终归是要吃的。

兴许是人压抑时食欲会旺盛,又或者不想让流川侯察觉到自己与正常人有些许不同,一向不需要进食的楚四歌,咂摸着“家人”与“家宴”滋味,不知不觉间一连下肚三碗白米饭,都没吃出个其中滋味来。

后来晚上回房时,回廊转角竟听见了云府几个使唤丫鬟的低语:那个魔王姑爷长的好看倒是好看,可惜了竟是个吃货!你们没是没见着,他愣是一人吃了三大碗米饭,脸色还沉得可怕,就像欲求不满似的……掌门与夫人说话时,都称呼人家为“吃白食的”,好生不受待见呢……

……欲,欲求不满?!吃,吃白食的?!

听罢楚四歌默默然转身回房。

第二日,欲求不满的吃货姑爷直接携着云家小姐“私奔”下山。

令他在意的是,一向疼爱百里逐笑有加的沉渊第一医师,居然又一次没有出现相送。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以为叫四狗穿着云爹的衣服是作者的恶趣味嘛?才不是!

那是导火索啊亲们!注意小白的眼神啊亲们!我才没有剧透……我发誓这货不是耽美文,所以虽然基情四射,大家也要想成是男人们之间的一种羁绊!羁绊而已!

☆、惊鸿错落【上】

江笙醒来之时,着实被身边酣睡着的男人吓了一大跳。

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儒生装扮的少年……不,少女,这才小心翼翼地掰开百里藏刀拥着自己的手,压着嗓子唤他,“藏刀哥,藏刀……大哥?!”

听见熟悉的声音,百里藏刀揉揉眼睛,意犹未尽地长长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像是在揉捏软和的蒲团一般,梦呓道,“别,别吵……天还没亮呢……小江,小妹……等,等下!小妹回来了吗?是小妹回来了吗?”

猛然间的转醒,低头却见怀里抱着的是涨得满脸通红的江笙,他如同是在抛一个烫手山芋一般将她丢了出去,“妈,妈呀……小江!是你?!你你你,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搂着我睡觉干嘛?!占我便宜啊?!”

他呼吸急促,定定看着滚落到被褥堆里的“少年”,老半天才顺了气。

依稀回忆起之前的些许片段,咂摸着此刻不是在意这个问题的时候,百里藏刀这才定下神来打量着两人眼下的处境:周围的布置倒像是在城镇的客栈之中,原本树林中出现的鬼傀儡和红衣女子早已不见了踪迹,若不是先前断断续续的记忆,他只觉得自己是睡了长长的,长长的一个觉。

梦里还有些不大真实的感觉,是从来未有闻过的馨香……

肩头还有些僵硬,他扒拉起衣袖,被红衣女子招来的毒蛇所咬伤之处都已经愈合,身子也再没有不适;再看身边的人,除却了脸色有些不好以外,并无更多的皮外伤。

只可惜意识只停留在见到个有着一头金发的男人出现,旁的,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小江……你说,我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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