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胡话?当然是活……应该是……貌似是活着……吧?”江笙撑着脑袋从被褥堆里坐起身来,脸上的绯红还未散去,直勾勾看了百里藏刀片刻,猝不及防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拧。见他痛得裂开嘴,她才长长叹了口气,随即整个人瘫软下来,喃喃道,“逐笑姐不见了,楚公子不见了,这下好,连柔卿也不见了……”
不甘心地又四下望了一望,确实没有了那只巨大黑獒的踪迹——怕是叫那些鬼怪捉走了罢?若是柔卿在她与百里藏刀的眼皮底下被那女人生吞活剥掉,她怎还有脸去面对因为自己与百里逐笑走得亲近,而总是一个人生闷气的楚四歌?
百里藏刀听她一番嘟囔,倒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想自己的事情,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江笙沉不住气,便戳了他的手,小脸上尽是愁绪,“依我看,我们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定是被那女人给活捉了在圈养着……只要没那些毒蛇和鬼魂,我们就还有机会逃跑……说起来,楚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怎的会有这般可怕的仇家?藏刀哥,你怎么都不说话?可是想到什么主意了?”
“不如你,你再,再……抱我一会儿罢……”
他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身子紧绷,双手一时间也不知该往哪里放,如此局促的感觉还是头一回经历。而这份懵懂似乎从遇鬼的那天这家伙旁若无人地抱住自己时,就开始默默在心中扎下根来;眼下昏迷了这么许久,那粒种子竟是在他无法掌控的情况下,呼啦啦长成了株碧绿小苗。
目光一抬是江笙一张清秀的脸,目光一落却是人家一身儒雅男装——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为什么看见江笙与自家小妹走得亲近时自己的失落感是源何而来:不是因为天上星星似遥不可及的百里逐笑,而是因为每天陪在自己身边喝酒的逞强少年不再愿意陪他。
但江笙是个男的啊。用眼睛看就知道啊。
“啊?”江笙眨眼。
“小江,我是说,你再多抱……”心中的悸动被理智一下子压下去,百里藏刀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扇灭了心中疯狂而不可理喻的念头,嗔怪道,“咳,我犯什么傻呢?脑子,脑子真是晕掉了!”
可是,刚才怎么会忽然就……
带着歉意看着被褥中探出头来的“少年”,就像是只躲在草丛中惊恐张望的小兔子。百里藏刀愈发觉得自己是只不怀好意的饿狼,愧疚和自责一下子涌上心头,瞬间却是更像将满脸无辜的江笙揽进怀里来。
男的居然对个男的起了歹心,百里藏刀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正当内心受着万虫啃咬的大男人露出如同咬碎了黄连一般的表情,房间里紧阖的两扇木门忽然间从外被人大力踹开,一黑一白两抹身影突兀地闯入了床上两人的视线中,定格的那一瞬,四目交接中竟是相顾无言。
江笙好容易才稳住了心神,指了门边二人道,“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警觉地在房间中的每个角落,楚四歌沉着声音,“是我寻着气味找着的。”
“气味?”从方才的尴尬中解脱出来,百里藏刀抬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强扯着笑容与几日未见关系稍显舒缓的二人开着玩笑,“哈,真不愧是狗王……”
“……是魔族的气息。”
不去理睬男子的玩笑,楚四歌眸子一如既往带着些许戾气,鼻翼翕动,直到确定了屋中残存的气味来自一个对自己不构成威胁的家伙时,才递给百里逐笑一个安心的眼神。
瞥眼间又见百里藏刀与江笙二人手臂上都有一道浅浅划痕,看得出是新伤,并无太多痛楚,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可他却清楚这印记是某个男人惯用的取血手法,心中不禁更加笃定几日来究竟是谁关照过这二人。
百里逐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见两人皆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由疑惑道,“你们没有去翟家村东边的林子里藏起来么,大哥,你与小江怎会住到客栈里来?还有小江你,不是……被通缉了么?前几日官府还在四处抓人呢,若不是我与楚四歌引他们离开翟家村,只怕眼下……”
“咦,小江被通缉?为什么?”
“啊,不,没什么……约莫是什么时候惹了乱子吧!”江笙胡乱搪塞,生怕被他识破身份。
且不说江笙此刻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一个不小心走漏风声就会惹上大麻烦;自己似乎也没有留下银两给百里藏刀,他们没有理由能大摇大摆住进客栈,百里逐笑想了想又道,“这里可是离翟家村几百里远的茶都,我与他在翟家村找了许久也不见你们的踪迹,又联系不上柔卿,只好顺着他的魔息御剑一路寻来了这里……”
她扭头望一眼楚四歌,希望得到他的应和。
“我所寻并非是柔卿的魔息。他的力量一向微弱,还不足以留下踪迹叫我来寻,我是寻着……啊啊,算了……总之找到了就好。”纠正着她的错误,楚四歌双手抱肩,片刻又问,“你们可知他去了哪里?”
“比起这个……楚公子你的手,已经全好了么?”记得相遇之初,这黑衣男人的右手是无法活动的,江笙眨眨眼,暗暗想着这几日里那二人定是历经了什么不寻常之事。
但见百里逐笑与楚四歌皆没有告知的意思,她心下了解便也不再多问,只将那日五人分开后的遭遇向二人说起,从提着人皮灯笼的鬼傀儡到那自由操控毒蛇的红衣女人,“待我与藏刀大哥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小江……小江便不知了,至于柔卿去了哪里……”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好像还有个波斯人在呢。”百里藏刀扬起声音,“我与小江都是他救下的,把我们救到茶都,安排我们住这客栈的,也一定是他!他能救我们,也一定能救小娘子……说不定,小娘子是给他救走了呢!”
柔卿。口中低低念了一声,楚四歌倏然垂下头来握紧了双手。
百里逐笑见他那般压抑的表情,不由伸手握住了他拳。
关切之意慢慢从她的掌中渡来,楚四歌眸子的怒火这才褪去了三分,忽而朝了房间一角瞥了一眼,冷声道,“幽冥王荣轩,出来。”
魔王的声音清冽而低沉,透着不可抗拒的盛怒。
隐隐感受到屋中急旋的气流,仿佛已经听到了幽冥王“哎呀呀”的尖细嗓音,百里逐笑立即招呼了百里藏刀和江笙二人起身去屋外暂避。
百里藏刀本是不愿,只望着楚四歌略显肃穆的背影发呆——那个他向来不去深究的男人,此刻叫他不得不去在意。
沉默了片刻,他向百里逐笑投去询问的目光。
“对不住了大哥,瞒了你这么久,也把你们卷入不该有的麻烦中来。”知道瞒不过的白衣少女叹了口气,拉住了江笙的袖子,正色道,“我会将我与楚四歌的身份说给你们二人听,不过作为交换……小江,你是不是也该将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要解释很多东西,有点索然无味了,算是转折吧。
勿喷。
大家要在平静中寻找亮点:比如,藏刀大哥。
☆、惊鸿错落【下】
江笙只觉得腿软——早知道百里逐笑是修仙之人,却万万没有想到,她是流川侯云欺风的女儿;早知道楚四歌是魔物,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是魔域宗主,未来的魔尊;早知道百里逐笑与楚四歌之间的关系微妙,却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才几日未见,这二人倒成了对准夫妻,指不定已经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小日子。
吞了口口水,她低头想了想,继而又吞下一口口水。
稍稍消化掉一点这爆炸性的消息之后,她还没来得及通过肢体上的言语来抒发内心澎湃的感慨,百里藏刀便一下子扶住立柱,痛心疾首道:小妹,大哥这才几日没看着你,你,你就……你就失足了……
百里逐笑冷着眼心底问候了百里藏刀一声混账,被一筐子糊涂事愁得也没了心思再去与两人解释她和楚四歌之间的事,只对着江笙皱了皱眉,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那少年装扮的千金小姐扼住了手腕一阵猛捏。
“逐笑姐,算是我求你,我的事别与藏刀大哥说太多。”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来,江笙好容易才将她拉到避开百里藏刀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耳语道,“引来了官兵不说,还害得柔卿因为我而不见,我,我真是……对不住你们……”
“小江,你为什么会被官府通缉?”她美眸清扫。
眼见自己女子的身份是再瞒不过,江笙紧握的手松了一松,“我,我是当今丞相家的女儿,本是要,是要嫁给皇帝做妃子的……逐笑姐你是修仙之人,在尘世中走动也不会多问朝廷中事,自然是不知道的,江笙此番从家中逃出来,正是因为不想入宫为妃……”
百里逐笑点了点头,想着她是丞相的女儿,自己是流川侯的女儿,撇开凡人与修仙人在年龄上的差距,这身份上,倒是差不了多少——索性犯不着整那套规矩向这她行礼问好。
“我跑了出来,家里便没法子给皇帝一个交代,这才调动了人马来找我。那日在翟家村边的林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是觉得,这几日流川之上,要来捉我去领赏的人,怕是要越来越多……”
她说着,头慢慢低了下去,极为不自在地扯着衣角。
那是为了一些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情而烦恼的表情。
“当今的皇帝……就那个叫杜什么来着家伙?算起来,也该有三十多岁了罢?你不愿嫁,倒也可以理解……”白衣少女想了想,没有后面的话说出口:虽然治国有方,听说生活作风不大好——光有封号的妃子就有好几百个,三宫六院加上使唤的宫女舞姬,花在女人上的心思是远远超过了江山社稷。
她是修仙之人。修仙之人不问朝堂之事。
即便是享有着皇帝赐给封邑的云家,也不会轻易插足朝中事——仙魔妖鬼眼中的天下,与凡人眼中那是大大不同,江山易主改姓,与它们没有丝毫干系。
宽慰的话并没有延续下去,血液里滚动的责任感令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可对方毕竟是皇帝,你若不嫁,你们江家……且不说旁的,你就是逃,又能逃去何处呢?流川之上莫非皇土,皇上若真有心要你这个人,总有一日会找到的,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安分入宫?”
“逐笑姐你说的那些,我也曾想过。我此番离家,一是想赌赌运气能不能逃掉,倘若命中真有此劫,我江笙倒也不是不能面对……只希望能寻到一味丹药,能叫一个人爱上自己本不爱的人。”说到这里,江笙的脸稍稍红了一红,虽是男装打扮,却生生叫人看出几分女孩子家的生涩来,“江笙知晓沉渊派中有很多得道高人,绝世医者,倘若逐笑姐能弄到那种的丹药,一定要给我一粒,江笙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百里逐笑脸沉了一沉,道,之前便与你说了这药损阴德。
她的声音刚落,眼前的儒生装扮的少女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心一紧,百里逐笑忙要去扶她,心里却不是个滋味,直言道,“江笙,你向我要那丹药,无非是想要如今圣上专宠与你……这种事,这种事你要我如何帮你?你的夫君是皇帝,他不只属于你一人,他……”
“不,不是的!逐笑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为了得皇帝专宠,也不是想日后平步青云,我……”江笙一急,话一时间也说不大连贯,只紧紧攥了她的手,解释道,“我,我要那药丸是,是……想给自己吃的……好,好安了心跟那个男人过一辈子……你们也知,我并不喜欢他,甚至连面都未有见上一次,你叫我怎么甘心就跟了他呢?”
百里逐笑一怔,她不知道原来凡人女子的一辈子,是要心甘情愿才能去过的。
再问自己,几近于不老不死的自己,一辈子是多久,她根本不清楚:能与楚四歌携手而过,自然是心底里埋藏的渴望,尽管嘴上从不承认;可试想若是将她许配给的是另一个人,甚至是一个陌生人,即便那人有多么好,多么好,她也会跳起来当面拒绝的罢?说不定还会迁怒与自家亲爹——她也从来不是一个安于听从的人。
说起来,还是因为对方是他,才没有拒绝啊。
“再得宠,再富贵又能怎样?就算当上皇后,那还不是得与许多女人共享一位夫君?这种事,这种事……我想想就觉得厌恶!我江笙此生也不求其他,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也罢,乞丐也罢,只要他心里只念我一人便好……”双手捂住了脸颊,江笙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害怕自己会变成宫里那样勾心斗角的女人……既可悲,又可怜……如果天底下有那种丹药,能让人忘记自己本心也好……”
与他人分享的情爱,宁可不要。
然而这一切她无法拒绝。唯有做着最后一点点无济于事的挣扎。
“我不知凡人之间的‘男女之情’会这般复杂。”拥了矮个子的少女在怀,百里逐笑却苦笑出声:岂止是凡人,仙魔之间的“男女之情”又能简单到哪里去?
怀中瘦小的少女,身体里藏着她所无法理解的隐忍与倔强。
“嗯,叫逐笑姐见笑了。”江笙点点头,将头埋在百里逐笑并不宽阔的肩头,“我不求皇上能宠爱我一辈子,但求自己不要厌恶他,既然逃不掉,不如去接受……我,我也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了……只是江笙羡慕逐笑姐羡慕得紧,能叫他记挂在心里这么久,这么牢……”
“他?哪个他?”
“自,自然是……是藏刀大哥……”
呵,这酸溜溜的滋味。百里逐笑心头一动,眸光盈盈盛满了狡黠,按住了江笙的肩头,绽开笑颜,“可是世间即便有那样的丹药,我也不会给你的。白师兄说过,自古药毒不分家,损人阴德之事,我做不来,也不想做。”
见江笙面露失望,她又道,“江笙,倘若你不喜欢百里藏刀,我也不便阻拦你的决定,要不要嫁给皇帝做妃子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眼下关系我的家人,我的大哥,那便是我百里家的事——自打我决定跟着那笨蛋姓,这两年来我就从未把他当成外人。你呀,该当面问问他才好,唔,我猜,只怕他那根木头现在还把你当个男人来看呢!”
想起方才在床上那男人介意地推搡,江笙抿唇低头为难道,还是过些时候再与他说罢。
“你在不安什么?”
“我……我只是在想,就算与藏刀大哥说了又能怎样,我到底是要嫁给皇帝做妃子的……说出来,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小江啊,我不是说了么?我从未把百里藏刀当做外人来看……我看你与大哥倒是挺般配,你们若能走到一起,我这个做小妹的,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嫂子嫁给别人做老婆?办法总能想出来,只是……感情这东西,据我八百多年的仙龄来看,还是要你们自己把握才行……”
只是不大好意思开口,八百多年来,自己都没把握住。
如今好容易把握了一下,还是个半买半送的货。
于是百里逐笑扬着笑容拍拍她的肩,意气风发,难得散发出一股令人信服的气息,直叫江笙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安辨雌雄【上】
幽冥王荣轩一点也不意外自己会被楚四歌请来喝茶。
出现时他甚至连步子都有些飘,后来干脆自己搬了凳子乖乖坐在一边,手里把玩的福寿球也慢慢停了下来。毕竟,带着气定神闲笑容去面对沉着脸的黑煞獒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熬不住屋里压抑气氛,荣轩撇撇嘴率先撒了娇,“人家可是从百鬼魅王手下救了小刀刀和小生姜,楚小歌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的好端端地还给我脸色看?真是讨厌……”
“我有给你脸色看么?”
“哎呀呀,谁叫你每次见我都是这一副表情,高兴不高兴都是臭着一张脸,笑一笑难道会少块肉么?”
“没事我为什么要对你这样子的家伙笑?”
“果然那是对小笑笑才会露出的表情罢?”抬袖遮口一笑,荣轩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嫣红的瞳色透着促狭的光泽,“你这几日倒是当真潇洒快活了,去了沉渊山,见了流川侯,活着回来不说,一身的毛病居然也都好了;我暗里瞅着,方才小笑笑待你也好了岂止一分,莫不是遇上什么好事,能叫云欺风收手放你一马?”
楚四歌冷着声音答,“与你何干。”
“你身体里的毒蛊当真都被化解干净了?那倒是着实要恭喜你了!”他无良地笑,“哎呀呀,该不会是你臣服流川侯,以后要替他做事了罢?你这哪里对得起魔尊对你的栽培啊?真是的,楚小歌真是的……”
他一字一顿回绝,“不,关,你,的,事。”
荣轩见问他不出,但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便不动声色替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压着,一边注视着黑煞獒王从刚才起就没什么变化的表情。
“荣轩,不要再言其他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柔卿人呢?”
“柔卿?柔卿不是一直跟着你么?我哪里敢朝他下手啊……楚小歌就是最讨厌啦,每次都冤枉人家……”他佯装不知,努力摆出正直的表情来,眸子眨巴眨巴招摇过那一头淡金色微卷的头发。
“我用觅音蝶去寻他,却一直联络不上。”楚四歌垂目,又重复了一遍,“他现在在哪里?”
“咦咦,难道不在流川么?”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柔卿人在哪里?”
“楚小歌,我不是与你说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搁下手中杯子站直身子,荣轩继续编织着谎话,“百鬼魅王要大开杀戒的时候,我只是不小心路过,顺手救下了小刀刀和小生姜,柔卿的话,我可是一点都不清楚喔。你要发脾气也该朝菩提去发,扯上我做什么!早知道温柔的好人不能做,我就不救那二人了,真是闹心……哼,楚小歌我以后不管你了,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胡乱发着脾气,荣轩气急败坏起身就要走,却听得身后一声沉吟,“我明白了,人是被百鬼魅王带回魔域了是吧?”
“哎呀呀,这可是楚小歌自己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菩提问你怎么知道的,可万万别把我供出去喔。”
幽冥王扭过身子,习惯性眯起眼睛来,又压低了声音道,“你的心早就不在魔域了,眼下又得自由身,又何必再回去看魔尊脸色过活呢?不过一个奴隶而已,菩提就是想用柔卿来逼你回魔域,这点你比我更加明白罢?”
见楚四歌沉默,幽冥王笑了笑又道,“之前一直数着日子,每隔十年便想着楚小歌要是不回来可怎么办,然后心急火燎的满世界找你,想方设法带你回去……每一个十年,每一个十年,对你来说是习惯,对我来说就不是习惯了吗?眼下你终归是不需再受那蛊毒的牵制了,我想我也不会再受你的牵制了罢?楚小歌啊,我以后真的……真的真的……再也不管你了……真的真的真的……不管你了……”
他低下头,脸被卷曲着的淡金色长发拢住,模模糊糊间看不清楚表情。
楚四歌望着他,喉头上下滚动一番,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动作都没有。
“其实你不回去也好,这下宗主的位置,怎么也该轮到我幽冥王来坐了罢?”消沉片刻消散,荣轩又换上了副捡了便宜的表情来,“所以人家还是很高兴的啦,哎呀呀,楚小歌来做对手的话,人家根本没有胜算嘛……所以……就不要再回去了……”
最后一句话,轻微得如同一粒尘埃。
*
房门大开。
一袭黑衣的高挑男人不发一言便往屋外走,目光在客栈二楼的回廊之上寻找着百里逐笑的踪迹,他的身后是笑容诡异的花哨男子,手里两颗玉质福寿球吱呀呀地滚动着,贵重的暗蓝色锦袍拖在地上,细细一看便知沾了不少灰尘。
楚四歌没走几步便撞见一脸纠结的百里藏刀,他抱着肩来回踱步,再不见先前半分乐呵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愁眉不展。他微微一怔,竟不知迟钝木木讷如那男人,也会偶尔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百里藏刀抬目看清来者,嘴里嘟囔了几声便唤了他,分毫未有多一份客气,“狗王,你与小妹……啊不,我是说……你,你与云,不,不是……咳,你和小妹……”
楚四歌停下步子,琢磨透了他的心思平平静静道,“她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身材健硕的男子目光黯了一黯,倒也没在说什么,反而是跟在楚四歌身后的幽冥王很没有形象地尖叫了一声,“啥?!楚小歌你又祸害无知少女了?云,云家小姐你也敢……怪不得你毫发无损地从沉渊山回来了,原来是……哎呀呀,你那黑煞宫里头明明那么多……”
“闭嘴。”并不理睬荣轩的大呼小叫,黑煞獒王朝百里藏刀看了一眼,便径直往走廊尽头去,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百里逐笑的声音。
“姓楚的,既然这是流川侯的安排,我……我一个外人,自然说不得什么,只是,只是往后你若待小妹不好,我百里藏刀就算是拼了命,拼了命也会……”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心尖尖上的话,“……老子和你没完!”
“哎呀呀,区区凡人也敢说这般大话……楚小歌与小笑笑的‘往后’还长着呢,可你呢?还能活多少年?五十年之后便是白发苍苍的老翁,百年之后便是一堆枯骨……”没心没肺地笑着,荣轩不会知道自己的脸此刻在旁人眼中有多么扎眼,“楚小歌若当真待她不好,你又能怎样呢?你觉得自己的力量足以和魔域宗主抗衡么?”
他这话说得极刻薄,却是在拐着弯儿可着劲儿吹捧楚四歌。
听了他的话,百里藏刀一愣,紧抿着唇不置可否:也不知是畏忌着眼前金发男子的异族身份,还是记挂着他先前好歹救了自己与江笙一命,这才没有倔强相争。
楚四歌瞪了荣轩一眼,难得朝沉默的男子绽出浅浅的笑,“我会待她好的。”
“说,说的也是……毕竟,毕竟小妹是……那位大人的女儿,量你也不敢待她不好……”苦笑着说道半晌,却见楚四歌已然敛起笑容抬步要走,百里藏刀又唤一声,“喂,你等下。”
他忽然抱住几步开外的脸色算不得好的男人,另一只手也顺势摸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料在楚四歌背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比海草还要缠人姿势着实不大好看,不过也着实另恍惚间没有回过神来的魔物差点气背过去。
荣轩怔怔看着被凡人男子抱紧在怀中的楚四歌,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一双红眸瞪得像两颗樱桃。
“……百里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种时候能淡定说出如此理智的句子来,楚四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或许还是给这光天化日之下强摸良男的家伙猛力一肘子比较正确罢?
“不对啊,怎么没反应?”百里藏刀分毫没有感觉出楚四歌语气中的危险气息,大掌又往他的腰腹探去,眯着眼自顾自反省着,“可是刚才抱着小江……怎么忽然就,就……不会的,不会的……老子不是断袖,老子不是断袖……”
时间如蠕虫般慢慢移动着。
稍稍有些明了过来的黑煞獒王动了动肩头,几欲爆发出的一瞬,百里藏刀却率先松开了手,挠着脑袋故作轻松,“啊哈哈哈,老子果然不是断袖!”
四下死寂。
楚四歌的脸臭到足以散发出异味来,闷不吭声头也不回地离开;荣轩却捂着肚子笑到直不起腰,好容易支起身子拍了拍尚且沉静在从负面精神解脱中的男子,叹了句:真是纯天然……
☆、安辨雌雄【下】
那是百里逐笑翘首以盼的声音。
然而当楚四歌蹙着眉说出口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我要回魔域。”楚四歌声音淡的像是沉渊山周围缭绕的浮云,“一个人回去。”
百里逐笑也随了他皱眉,扬起脸来问:那我呢?
“你……留在流川等我便是,魔域出了点事,我去去便回。”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些话,他又往百里藏刀,江笙还有刚刚加入便自来熟的幽冥王三人处看了一眼,“再说这里,你暂时也离不开,不是么?”
她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是不是柔卿出事了?我听小江说,那日见着一名红衣女子……莫不是百鬼魅王菩提罢?是她带走了柔卿?”
楚四歌只得苦笑着答话,“百里逐笑,女人太聪明的话会招人厌的。”
“哪里比得上魔域百鬼魅王。”说不清的一股酸味儿。
且不说一刻见不着这心思诡秘的魔物自己会多出许多个念头,若是当真叫他一人回了魔域,见了百鬼魅王与魔尊,指不定会错过她应该知晓的一部分——无法容忍事情在她不知情地情况下悄悄进展,不然,爹爹布局令她嫁入魔域一事岂不是没有了意义么?
想到这里,百里逐笑不禁脱口道,“不如你我这几日替江笙找个栖身之地,躲了这个劫,我与你一起回去寻柔卿便是……罢了,我还是留下罢,江笙这里也有够麻烦。”
她眼底透着紧迫:不仅仅是因为柔卿的音信全无,为得罪了皇帝离家潜逃的江笙找个栖身之地,也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活脱脱一个大姑娘家,身边若是没个人照顾着,究竟要往哪儿藏啊?
修仙之人不问朝堂之事。沉渊古训她一直记在心上——如今她过问的不单是朝堂之事,还是皇帝的后宫之事,明摆着回去是要挨批斗的。
见她幽幽叹着气,楚四歌将她的手握住,“不急这一时,我若要回去魔域,可还得费一番周折:黄泉之眼甬道乃是空间扭曲才得以出现的缝隙,一直以来由幽冥王和百鬼魅王二人合力支撑才能稳定,此番凭借荣轩一人强行开启,多少有些勉力……”
“那该如何?”
“我从流川与楚荒交接处的碧水河走,河底有魔域的另一入口,我走水路回去,可是这般的话,是要再耽搁几日了。”楚四歌好看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倒是与他周身散发出的苛烈戾气很是相称。他的声音继续,透着冷厉,“还有你,莫要再犯糊涂妄想孤身通过‘黄泉之眼’,除魔物之外,妖仙二族入甬道必定会被瘴气化去七成功力,加之甬道中有无数厉鬼驻守……就算再想我,也不要跟过来。”
“真啰嗦。等等!谁谁谁谁谁会想你啊,混账……”
嗔怪着瞪了恬不知耻的魔物一眼,换来的却是促狭般的冷哼。
百里逐笑想到当初为了追凶星罗喉,冒然去触碰“黄泉之眼”,后被楚四歌阻拦一事,只无奈勾了勾唇角,口中喃喃念叨,“南疆啊……碧水河……楚荒……”
*
所以说百里逐笑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
这一点与她那个人尖尖亲爹是如出一辙的。
休整了片刻,五人雇了辆马车便踏上了通往南疆的征程。
至于为什么是五个人,那是因为魔域幽冥王荣轩好死不死要赖在他们四人中,并且借着百里藏刀与江笙“救命恩人”的头衔,一口一个“小生姜”,一口一个“小笑笑”,叫得热乎——百里藏刀本对他还有几分热情,然几个时辰后便统统化作了愤恨,坚定地站在了楚四歌那边,朝他毫不吝啬地丢眼刀。
丞相女儿悔婚出逃,整个皇城金芒及其附近的大小城镇都有官兵日夜搜查,连小小的翟家村都没有幸免。索性荣轩有心,那日救下江笙与百里藏刀二人后辗转到了距离金芒较远的茶都,这才能寻到栖身的客栈。
茶都在流川偏南,再往南行便到南疆。
楚四歌要回魔域救柔卿一事并没有声张。百里逐笑只与几人道是要往碧水河去,玲珑心思的幽冥王立即便露出了然的表情,顺便还朝着楚四歌眨了眨眼睛;江笙只当是他们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才出此下策,既难过又自责,坐在马车中几次都快掉眼泪;至于百里藏刀,向来不关心要去哪里这个问题,一心跟着小妹走,安心做好车夫的本职工作,几日来一直尽量避免与江笙单独相处。
百里逐笑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尘世中会落得如此“逃难”般的田地。
随着距离南疆碧水河越来越近,楚四歌也越来越沉默,江笙本是以为他在担忧柔卿,又见他常常望着百里逐笑失神,终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像是离别前的气息。
“今儿暂时先住这里罢。”
见天色不早,百里藏刀将马车停在一间客栈前,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这才招呼几人;楚四歌从怀中摸出些碎银子招呼店家给马匹喂草料,扶了江笙与百里逐笑下马车,转而唤了荣轩去订房间。
“诶,为什么要我去?又为什么要我来花钱?楚小歌你欺负人……”气不过的幽冥王无理取闹,浑身昂贵花哨的配饰叮叮当当响了又响。
“因为我们这几人中,就属你看起来最有钱。”百里逐笑走过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再说了,当初也没有人叫你跟来啊。”
着暗蓝色金纹锦袍的男人听了她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促狭般地将脸偏向了楚四歌那里,笑道:好啊好啊,这还没过门呢,就会帮着自己的夫君说话了,哎呀呀,哎呀呀呀。
未等楚四歌张口说些什么,百里逐笑双手握拳,指节咯吱一声响,向荣轩淡淡道,“嗯?荣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于是幽冥王乖乖摸出钱袋去寻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要……一二三四五……要五间房,不对,四间……也不对……嗯,要几间房才好呢?”他眯着眼睛皱着眉,歪着脑袋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楚小歌要不要与小笑笑睡一间呢?小生姜要不要与小刀刀睡一间呢?哎呀呀,真是好难判断呀……”
随着抑扬不定的尾音,四人同时朝他斜了眼睛。
掌柜倒也是个实在人,好言相劝道,“这位爷您就别琢磨了,我们这店小,又赶上这阵子客人多,就剩下两间房了。这方圆百里的,也没个第二家客栈了,您看这到底要不要吧?”
“要自然是要的,不过……楚小歌,不然我们俩挤一间?小刀刀,小生姜与小笑笑一间的话,还是可以的嘛。”
“我拒绝。”
“哎呀呀,不要这么快拒绝嘛。”幽冥王荣轩一手捂住胸口,连连退后一步,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所以说,楚小歌就是最讨厌了!”
楚四歌白了他一眼,冷静发话,“我与百里兄一间,小江与逐笑一间。”
“咦咦,那我呢?”复活过来的幽冥王歪头询问。
“……你去睡马车。”
“睡马车?才不要!楚小歌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闹够了没?”再也看不下去的白衣少女冷冷一声呵断,难得地正色模样却是叫剩余几人包括客栈掌柜在内都微微打了个颤儿。她一把将尚有些心不在焉的江笙拉到自己身后,不容置喙道,“我与小江睡一间,另一间留给你们三个,不许再多说一个字,不然我……”
“瞎胡闹的是你!”
在一道道惊愕的目光中,最不可能出声的人居然毫不客气地大着胆子打断百里逐笑的话。只见百里藏刀皱着眉头又大力将江笙给拉回到自己身边,严肃数落着自家小妹,“你都与姓楚的有了婚约,怎么可以和其他男人睡一间房?就算是小江也不可以!原本大哥不知你身份,眼下知晓了……”他看看江笙,低下头认命道,“小江,小江……你和小妹真的不合适……”
难得啊难得。
百里逐笑眼中忽然流转狡黠的神色。
“所,所以小妹,小妹还是和楚四歌一间罢,早,早晚的事……”别扭将铁青着的脸移开,百里藏刀抓着脑袋,恨不过又凶巴巴朝楚四歌丢了眼刀,“不过,你小子若敢欺负我妹子,你,你便做好觉悟罢!”
“可江笙她明明是个……”折服于这直心眼汉子的迟钝,楚四歌好意提醒他,可话还没说完,百里逐笑便向他施着眼色。幽幽叹了口气,领悟过来的他索性也没有再说下去,“啊啊,这女人若不反对,我是没有意见的。”
“岂止是没有意见,只怕要偷着乐罢?在魔域,魔魔都知,黑煞獒王可是最最喜欢每夜有美人相陪了~”坏心眼的魔物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在遭到黑煞獒王怒目而视之后,很爷们地……吹起了口哨。
“我不反对。”百里逐笑意味深长笑了一笑,“小江呢?”
“我……也没意见……反,反正之前在翟家村,也是和藏刀大哥住一个屋的……”江笙踌躇着低头看着脚尖,脸涨作通红,一时间手也不知往哪里搁才好,再无先前自诩江湖人时的威风。
很好,眼下最大的问题迎刃而解。
可是幽冥王又开始苦恼,“呃,还是之前那个问题……我,今晚应该睡……”
四人口径居然出乎意料的一致:“马车!”
☆、【番外三】有生之年
百里藏刀有个心愿。
那便是在有生之年看见自家貌美如花人见人爱的小妹,嫁户好人家。
或许与一般人家的兄长来说,这是定会看见的,可对于自幼无父无母,好容易被个从仙山上下来的女人捡到并认作大哥的经历来看,想要实现,那确实有点困难。
且不说不知晓这个面貌不过十八、九岁的嚣张少女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就是她究竟有多大年纪,自己也没琢磨透。
修仙之人入了仙籍之后,不老不死,面貌年岁皆是浮云——他哪儿知道那个唤作百里逐笑的女人会不会在五百年后的某天才遇见心仪之人,拔出她腰间的草芥剑,然后踏着七彩祥云两眼一闭牙一咬把她给娶了?
只是五百年后的事,他是活脱脱地看不见了。
倘若自己出身再好些,面貌再好些,功夫再好些,活得再长一些……他是无论如何舍不得将百里逐笑让给别人的,可有些事到底不能勉强,这些他都没有。曾几何时试探着问她,自己能不能拜入沉渊派修仙?
不求能有资格追求她,但愿能——有生之年看见自家貌美如花人见人爱的小妹,嫁户好人家。
沉渊山他不是没有爬过。
像每一个有着鸿鹄之志的少年儿郎一般,他努力着想赌一赌自己的运气。寻到流川东极已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咬咬牙,壮实的汉子挺了过来;然而看见沉渊山脚下八个大字他的双脚当下便软了一条。
只见“严禁攀爬,严禁攀爬”八个个性分明的大字被描做通红。
听说,那是由革命先烈的鲜血所染红的啊。
记不清是怎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爬到半山腰,稍稍有点印象的便是穿着白色短衣的少女面无表情朝他抬起大腿——那个角度,嗯,其实挺不错。
脑袋一充血,瞬间就清醒了。可是根本无法阻止落下来的腿。
于是他沿着爬上来的路,用团的形态,滚的姿势,快镜头回放了一遍;于是旅行的终点,便在沉渊半山腰;于是肇事少女带着半分歉疚半分羞赧询问了奄奄一息的他名字,并且很爽快地认了他做哥哥,原因是,他的名字挺好听。
这辈子修不成仙也罢,有个神仙妹妹,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百里藏刀宣告修仙之路终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此流川大陆的尘世间,多了一对百里兄妹:哥哥高大英俊,妹妹美貌如花;哥哥武艺高强,妹妹身轻如燕;哥哥忠诚耿直,妹妹嫉恶如仇……哥哥木鱼脑袋,妹妹飞扬跋扈;哥哥言粗口拙,妹妹彪悍毒舌……
以上,实属一段佳话。
*
百里藏刀有个心事。
他觉得自己似乎,可能,好像,也许,约莫……喜欢上了个男人。
自打明白事理起,百里藏刀一直觉得这世上最倒霉的不过四件事:尿尿吡一鞋,喝汤洒一裆,放屁崩出屎,擦腚抠破纸。
自己生到这么大,一样也没遇上过,这当真是幸运的了——顶着“粗人”的牌匾好容易活到二十三岁,他却不自知,仍旧每日乐乐呵呵与“文雅”二字无缘。不光他一人粗俗,就连身边的人也慢慢被带得粗俗,这一点却是这耿直汉子从未想过的。
比如相识两年有余,便能熟练运用他的口头禅“妈了个巴子的”进行造句的某女。
他本是皱眉头的,对着百里逐笑说教,女孩子家不应该说粗话。谁料死性不改的少女竟是眉头比他皱得更厉害,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令他不得不妥协:也罢,也罢,修仙之人不是人,索性也别把她百里逐笑当女人。
咳,扯远了。
话又说回来,试想天底下还能有什么比那四样事更难堪的?后来,他发现,还真的有——那就是当一个大老爷们抱着另一个大老爷们的时候,那个啥,那个啥了。
第一个“那个啥”是指自己的“二当家”。
第二个“那个啥”是指第一个“那个啥”的非正常状态。
他脸发烫,只想赶快找个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老子堂堂七尺男儿绝不是个断袖。
于是来自魔域的黑煞獒王不幸中招。
一番上下其手之后却乐了百里藏刀:还好还好,摸着这般英俊的男人都没反应,自己的英名还是能招招摇摇地挂在“待认领大龄男青年”的行列之中。
其实他也不是不了解男人和男人之间确实能在一起,只是却生不了娃,那么如此一来,他若是喜欢上个男人,百里家的香火只怕再难有延续,想想就觉得愧对列祖列宗。
媳妇儿得娶,硬性标准有二:活的,女的。
若还有点其他条件的话……放开了说,便有许多许多了。
回想起那个自称“小爷”的骄纵少年曾经神神秘秘凑到自己旁边,踌躇了好久才低低问了一句,“那个,藏刀大哥,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呀?”
“自然是我小妹那般的……”
“除了逐笑姐!”
“自然得像我小妹那般的……”
“……”
听着他的回答沉默了许久的少年,一张小脸皱得像是拧起来的干巴毛巾,好容易才从唇间挤出一句透着心底凉的话:这样找的话,只怕是这世间再难寻第二个了。
江笙与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头顶上的星星亮得正好。
百里藏刀喝着小酒,仰头望了星星,眨巴眨巴的,都成了小妹的眼睛。
扭过头来,少年澄澈的眼睛却注视着自己——与百里逐笑深不见底的黑瞳相比,江笙的眼睛,却是清浅的如同一汪清泉,笼着盈盈的水雾,总叫人想去保护着。可那人却是倔强又坚强的,虽然常常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来,若当真论上情义,往往第一个站出来的,还会是江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