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巧又有主见,百里藏刀无不感慨地想,或许这就是他看江笙顺眼的原因罢。
顺眼到想要小妹能嫁给这样的人。
他想自己是当真非常非常喜欢江笙了。
可是眼见着小妹松了口,她与江笙二人越走越近,他却和那姓楚的魔物一般,急的想热锅上的蚂蚁。明里不好说什么,背地里只恨不能拾起块板砖将黏糊在一起的两人拍晕了,与黑狗王一人一个拖回屋里。
楚四歌要的自然是百里逐笑,那么自己,那么自己……那么自己……为什么总想要拖着江笙回自己屋?!
他揉揉眼,再看,天上的星星忽然都变作了江笙的眼睛。
正当失神之际,身边儒生装扮的少年竟是压低了声音开口,“小爷我倒是觉着……逐笑姐与楚公子一对璧人,是当真合适……”
“你懂个篮子!”粗暴打断江笙的话,百里藏刀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吓人。
果不其然,少年先是皱了皱眉表示抗议,又犹疑了片刻咽下口中的话,不理睬他。
“其,其实……老子也不是觉得楚四歌不好,只是他的身份太过于特殊,背负的东西也太多……就算百里逐笑是我亲生妹子,是个血肉凡人,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会将她交给那个家伙,更别说我小妹是个不得了的修仙之人。那姓楚的家伙啊,和她算是天敌,黑白分明的两种人,就算那是真心相爱,也怕是吃苦的日子在后面……”
“那也不用叫我掺和进去。”江笙大吐苦水,“逐笑姐她哪能看上我啊!”
“诶,小江你不一样,你简单得很。与你说实在话,对于百里逐笑,我之前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有生之年,只盼能见她平平安安,身边有人作伴,不落的寂寞孤苦,不希望她被卷进麻烦的事情中,就这么乐呵呵过着一天又一天;等我老了,头发白了,也挥不动刀了……她却还美得像个天仙一般,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便很好很好了……”
江笙不说话。眼中泛着水光。
“我嘴拙,总说着楚四歌是黑狗,死皮赖脸缠着我家小妹。可每次这么想,这心里啊,总觉得自己才像条狗,一直依赖着自己的饲主——小妹这一辈子能遇见许许多多个凡人,只要她愿意,认多少个大哥都可以;可是我,呵,一介凡人,此生唯有她一个小妹,也只认她一个……”
“藏刀大哥,好像……很喜欢逐笑姐……”少年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就说你这小屁孩不懂啦!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有可能,老子当然就只将她当成妹妹来看,从未存有过半点非分之想,这可是做大哥的一片赤诚之心,日月可鉴……”
“骗人。”
“真的啊,真的啦!”
“小爷才不相信,成天对着逐笑姐那样的美人,你会不动心……”
“哎呦,骗你干嘛!都是大老爷们,不瞒你说,两年来每天对着她,我从来都没……”
“唔啊啊,臭流氓!这种事不要随便与别人说啦!”
“怕什么,都是男人才告诉你的啊……啊哈哈,小江,待会一起去冲凉吧!”
“……给小爷滚。”
*
说来简单。
凡人一生不过区区数十年,只愿见证她生命中的片刻欢喜。
☆、真相大白
地处流川南端的小镇不比中土城镇,天色一暗,忙活一日的商贩们便收拾了摊位相互招呼着回家休息,街道渐渐变得安静。
因为对下榻客栈周围环境并不熟悉,又无人有心四下走动玩赏,楚四歌便叫店家简单备了几个菜,分别送到两间房中。
“不用给荣轩准备些吃食么?”心中并无半分愧疚,口中嚼着块酱肘子,百里逐笑还是在合适的时候提了一句,“喔,我倒是忘了,有些魔物倒不惜得吃凡人的食物……”
“我吩咐了掌柜留下只活鸡给他。”楚四歌小口压着酒,“即便那家伙不满足,这里偏僻得很,修仙之人来往也少,以他的身手,寻一碗生血又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不是人血,便无碍。”
幽冥王荣轩是血魔后裔,每日需得一碗生血压抑体内魔性,她反问,“怎的,他要喝血也就罢了……还生吞活剥呢?”
“说来也不是。你见百里藏刀与江笙手上的细长口子,便是荣轩为了取血所为,所以那日我知他定隐在两人房中;虽然荣轩个性有些捉摸不定,平日口无遮拦,不过他倒也不是个穷凶极恶之魔,至少,没做过太叫我为难的事情……除了……”
他顿了顿,眼神一黯没有再说下去。
百里逐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也没有再多问,替他又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酒杯未搁下,他的手却抚了上来,捉住她的不肯松。
“你……何时动身?”被男子眼中灼灼跃动的火苗刺痛了眼睛,百里逐笑撇了撇嘴角移开目光,几欲收回手都不得,只好说着其他的话。
“尽快罢。”握着柔夷,拇指慢慢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摩挲,楚四歌偏着头注视着身边愈发慌乱的佳人,轻声道,“只是我有些担心江笙,这般藏在南疆不是个办法,若皇帝动怒非要捉人不可,皇城官兵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来,不知你又有何打算?”
“我也不是无端就带着她与大哥同行。”
“这一路……难道说你想将江笙送去楚荒?”
“楚荒大陆上的万妖王乃是我爹的结拜兄弟,万妖王夫人是我娘的亲妹妹,到底是一家人,若是有事也好关照一番;小江如愿意,我觉得未尝不可以,只是苦了她的家人,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话音刚落,楚四歌的眉却是皱了起来,微微下垂的眼角流转出一丝犹疑。
暗忖到他心中所想,百里逐笑刻意扬了声音,“怎么,你是不是在庆幸没有与云家作对?”
被猜中心思的黑煞獒王浅浅苦笑,“啊啊,我只是在想,我楚四歌能娶到你,倒也划算。”
“划,划算?!居然用这样的字眼,你把嫁娶之事当做什么了,好差劲,你……混账!”猛一个用力甩开魔爪,她气得磨牙,站起身来不去理睬出言不逊的家伙,“这几日幽冥王可是抖了不少你的底呢,我又不是聋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的种种劣迹……”
严重怀疑幽冥王此行的目的。
楚四歌无奈摇头,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到她身旁,大掌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叫她再逃不开半分,“即便是劣迹,也并非出自意愿。我说过,为了立场,在魔域中我不得不做许多唯心之事,日后再与你细细说来……你所担忧的,我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江笙既有勇气从家中逃婚出来行走江湖,自然有再不回去的觉悟。送她去楚荒,不是什么坏主意。”
所以才说楚四歌绝不是盏省油的灯——至少在言语上。
轻轻巧巧一个动作一句话便将她好不容易挑起的话头又抛了回来,百里逐笑被他体温灼烫,面上一片绯色,只好躲着不扭头望他,“小江出逃才不是为了逃婚喔,是为了……让自己甘心去爱一个不喜欢的男人。”
她将江笙向她寻药一事一点点说给楚四歌听。
“世上当真有这般的丹药么?这毒,怕是要比‘相思疏’更加厉害了。”他发出低低的笑声,忽而在她耳边一动唇,“若有,踏遍流川我也要寻颗出来喂你吃下去……叫你以后不能再看其他男人一眼,不许看不朽,不许看弗惑,不许看白逸之。”
这份霸道,好似天经地义一般。
有时候她甚至不太明白,流川之上无人敢接近的自己,他为何就如此中意?
可是她也不明白,妖魔闻风丧胆的魔域宗主黑煞獒王,自己为何就这般无法自拔?
“混账……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他也不反驳,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耳边呼热气。
随着耳畔深深浅浅的呼吸,百里逐笑心中漾出一圈圈涟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扭了身子,一双墨瞳几欲喷出火焰来,“混混混混账啦——我,我哪有你说得那样滥情?倒是你这多情的黑狗,口蜜腹剑,寡廉鲜耻,脸上一套,嘴上一套,心上又是另一套……谁知道你想的到底是什么?”
心没来由地跳得飞快,快到她觉得自己下次该去找白逸之抓副药来。
噗通。噗通。
这样燥人的声音从脚底蔓延至指尖。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唇,细细咬着,就像要咂摸出其中在无人知的美妙滋味。
她迎着他,舌尖踌躇着探进他口中,慢慢又大了胆子,与他的舌纠缠不休。
“哐当——”
原本紧阖的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紧接着是露出健硕上身的高大男子猝不及防蹿进房间,肩头还搭着洗浴用的布巾,看见屋中二人极为亲昵的举止,非但没有露出自责的表情,反倒是一拍大腿,沉痛哭诉,“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居然还在这里亲嘴!”
亲,亲嘴?!好俗气的说法……百里逐笑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抛烫手山芋一般将楚四歌推离身边。
被丢出去的魔王挥手重重抚上额头,脸色臭到无以复加,薄唇紧紧抿着,心底细数自己与那女人亲热时到底出过多少种始料未及的状况——总之,下次进屋之后一定要记得系门闩,无论如何都要记得……
暗自握拳。
“哈,哈……大哥,你,你这时候来做,做什么?没睡下么?小江呢,没与你一起?”百里逐笑装模作样探了身子在男子身后张望了一番,遮不去的是脸上红晕。
“你,你们快去救救小江,快点,快点啊!”仿佛是触到了什么软肋一般,百里藏刀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抬手便抓了自家小妹的胳膊,断断续续道,“他他他他……他受了很严重的伤……胸口肿得都像屁股一样了!快,快点去看看……”
她一愣,沉默着挪开他的手,镇定道,“大哥,你说清楚,你……有偷看她?”
“我见小江出去了,便想去洗个澡,谁知,谁知……他居然在里面,他胸口肿的可厉害了,都快赶上女人的胸了……小妹,这里我说不清,你……咳,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能看……姓楚的,你与我来,出去找个大夫给他瞅瞅伤势吧!”
百里藏刀吞了吞口水,越说越急躁,眼瞅着就要往外去。
真是有够迟钝,这家伙究竟是怎样在如此危险的尘世活到二十多岁的?
楚四歌心中想着,伸手拉住几近失控的男人,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百里逐笑理清了来龙去脉,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家大哥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之前还不忘叮嘱楚四歌在她回来之前好好看住百里藏刀。
“什么嘛!小妹这是怎么了?小江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他居然……能这么平静!”强硬地挣脱楚四歌的牵制,百里藏刀又气又急。
“百里兄,有句话,楚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江笙……其实是女孩子。”
介于眼前男人对事情的理解能力,否决掉内心预先设想好几套说辞,楚四歌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一句。
“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受了伤也会疼啊,你是没见着,他的胸都肿得……”两手在胸前比划着的百里藏刀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一般,不可思议地望了他,“……你说什么?”
“江笙就是这些日子官府在追查的当朝江丞相的女儿。”双手插入兜中,楚四歌清了清嗓子,“那日官兵追到翟家村,我这才叫柔卿带你们离开避难;至于为什么会带她来南疆,其实……逐笑她是想安排江笙去楚荒大陆避一避……”
露出一副震惊表情的男子立在原地,肩上的布巾滑落到了地上。
女,女孩子……
自己与她睡一屋睡了那么久,她怎么能是个女孩子呢?
自己与她一直称兄道弟,舞刀弄剑,她怎么能是个女孩子呢?
自己还与她说了那么多粗俗的话……她她她,怎么能是个女孩子呢?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百里藏刀摇头否认,明显底气不足,却还是将心底的疑虑抛了出来,“江笙若是个女孩子,要喜欢自然也该喜欢个男人,当初为什么还……为什么同意与我家小妹那个,那个‘处处’呢?这不是,这不是……叫什么……自摆乌龙么?”
楚四歌摸摸下巴,当机立断做出透彻分析,只是话语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约莫是因为百里逐笑胸太平,性子又烈,怕不小心当做个男人来喜欢了罢?”
“唔,说得有理,可是,老子还是不相信……”
“……楚四歌,你又说了什么混账话了?”百里逐笑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月白色的清瘦身影斜斜倚靠在门外,她没好气地瞪了黑煞獒王一眼,慢慢走了进来。
而她的身后,跟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
☆、好事多磨
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一件半新的桃红色齐胸襦裙,前襟稍稍有些褶皱,算不得合身,应是借了他人的;因为刚刚沐浴完毕,浓密乌发并未有好好束成发髻,只随意披散在肩头,却更显得她的肌肤细腻红润,一张小脸上五官小巧精致,澄澈如星辰般的眸子宛若含了水气,怯怯地望着百里藏刀与楚四歌二人。
她躲在百里逐笑的身后,许久不敢上前。
百里藏刀揉揉眼,再揉揉眼,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在旁人注视的目光中指了少女,咬牙道,“你,你……”
江笙腼腆低下头去。
“你,你……你是谁?”
百里逐笑气得翻白眼,一把打掉百里藏刀伸出来的手,将少女推到他眼前,恨恨道,“大哥你看清楚她是谁!真是……岂有此理……”
在男子灼灼的目光之下,少女脸上的红晕更深,轻不可闻地唤了声,“……藏刀大哥。”
这一声低语像是春日里猫叫,酥酥麻麻挠得百里藏刀浑身一颤,努力将嘴角往两边扯,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然而脑海中忽然蹦出来的念头竟吓了自己一跳,那个声音,明明就是……
“小江?!”他瞪了眼睛。
楚四歌与百里逐笑终于如释重负,脑子虽然不太会转弯,好歹眼神还不算差——然,百里藏刀的后一句话便惊得二人只想扶着额头速速撤离,“小江!你穿着女人衣服做什么!哪儿来的?脱,快脱下来!”
“诶——”连当事人都开始动摇,捂了胸口连连退后好几步,生怕遭到“不测”。
“小江莫怕,大哥这便带你去看大夫!不就是胸口受了点伤么,怕是上次那女人的蛇毒留下的罢?不怕不怕,大哥这就……”
“我的好大哥,你可糊涂够了?江笙本来就是个女孩子,也没有中什么蛇毒,女孩子的胸……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你看都看了,怎还不肯承认?”咬牙切齿地撇了眼江笙胸前隐约可见的沟壑,百里逐笑佯装作不屑道。
楚四歌适时走到她身边,神色凝重,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真的女侠敢于面对自己平坦的胸部嘛。
“这个大哥是知道的啦……不不不,大哥不知道,大哥一点都不知道女人的胸该长什么样……咳咳……”深知这样的辩解只会令自己越描越黑,百里藏刀眉头一皱,目光索性又在少女的身上徘徊了几番,这才缓缓道,“小江,除非你自己说……说你是个女的……”
屋中的气氛忽然间凝重起来。
江笙只觉得呼吸的节奏都难以控制。
抬眼是百里藏刀百般不信的眼神,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喑哑了半晌后微微点了下头,眸子一垂不再动作,与之前俊逸神飞的翩翩少年判若两人。
一根筋的男子不明所以眨着眼睛,许久终于咂摸出那微微一颔首的意义所在,竟是“呜哇”大叫一声,顺势扯落了肩头的布巾,将自己裸.露的上身包裹住,好似受了天大惊吓般连脚趾头都颤抖起来。
他不是他,他是她?
那个唤作江笙的少年……真的是个女孩子?
宛若一盆冰水自上而下将他淋了个遍,百里藏刀的牙齿开始上下磕碰。
“大街小巷都有昭示,所说的当今丞相家的千金小姐,说的便是你‘捡’回来的小江……”百里逐笑很开心地继续丢出令百里藏刀愈发不自在的真相,“你眼前站着的,可是要嫁给皇帝做妃子的人,我的好大哥。”
绷紧的神经几欲断裂。
“逐笑姐,既然藏刀大哥知道了我是个女人……我也不方便与他一间房过夜,我,我还是与你一起……”江笙怯怯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开口,“可以么?”
百里逐笑扭头见自家大哥那副失魂的模样,唇边不由含了笑,挽过楚四歌的手,直言拒绝了江笙,“那可不行,我与楚四歌有了文定之礼,当然要与夫君一间房,小江你怎好意思拆散我们?至于你们……反正之前也是住在一起的,要怎么安排,你们就自己看咯。”
她倒也是如此坏心眼的一个人——在这点上,倒是颇得流川侯的真传。
楚四歌垂着嘴角,默契地随她去演,想了想又大着胆子索性将百里逐笑打横抱起,丢给瞠目结舌的二人一个凶煞的眼神,饱含“请勿打扰”的警告意味,大步迈了出去,只留冰冷冷的声音在屋中回荡,“娘子,这件屋子腾出来给他们闹,我们去隔壁……做夫妻间该做的事……”
视角慢慢转换。
耳边也再无江笙与百里藏刀的声音。
明知楚四歌所言乃是脱身的说辞,羞愤交加的百里逐笑仍是气得直掐他的肩膀,直骂他混账。
*
百里藏刀茫然了。
总觉得像是被那对冤家联手摆了一道,并且自己连反驳的理由都想不出一个来。
他小心的裹着包不住上身的布巾,呼吸几欲停止,连目光都不敢落在着着女装的江笙身上——莫不是上辈子得罪了王母娘娘或者什么仙姑孟婆,想他一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此生竟注定要栽女人手上?
原本笃定的东西忽然变得不再像先前,他有些迟疑。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开口的是江笙,带着少许的不甘心,银牙轻咬的模样,带着些许少女才有的娇羞;即便是着着不合身的衣衫,即便湿漉漉的乌发未有束成发髻,可也正是如此,才更添了几分仅仅属于她的鲜活和真实。
他呆呆地看着她,许久才想起回答,连忙摆了手道,“不,不是,小江……不是,江,江小姐一点也不丑,挺,挺漂亮的,真的。”
“藏刀大哥,你……还是管我叫小江罢,我既然从家里逃出来了,就不是什么小姐了……”
“那不行,你爹是丞相,你当然是江家小姐。”
“那你怎的也不管逐笑姐叫‘云小姐’呢,逐笑姐的爹爹还是流川侯呢!藏刀大哥单是这般客客气气地待我,说到底还是在嫌弃小江么?”双手紧紧握拳,江笙扬起脸来力争,声音却不由渐渐低缓了下去,“我还是喜欢藏刀大哥像以前一般待我……”
心头微微一怔。
百里藏刀低下头去暗忖着:像以前一般……
像对待个男人一般对她?灌她喝酒,对她说着粗话,揽着她的肩膀一起胡吃海塞,顺便骂骂姓楚的黑狗外加无休止地赞美自家小妹?甚至……偶尔抱着她会……
头皮忽然有些发麻。他愈发显得不知所措。
“那小爷我……啊,那小江先去睡了。”
本是想要缓和气氛的一句话,江笙说完之后,两人立刻陷入了另一种尴尬。
“不不不,你,你是千金小姐,你睡床上,老子……不,我,我睡地下,我睡……”百里藏刀裹着布巾小步小步地移着,挠了挠头发又挪去了门边上,“我,我还是出去……睡马车,嗯,我去马车上睡……”
猛然转身,却不想,连步子都开始歪歪倒倒,差点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会离开的。”见他这般,江笙笃定开口,“如果小江令藏刀大哥觉得困扰的话,我会尽快离开。如果被他们找到,我就得入宫为妃,嫁给当今的皇帝。”
男子的脚步停下来。
回忆起那日百里逐笑避开百里藏刀和楚四歌,独独与她一人说起的话,江笙继续说道,“我想过要认命,可是……逐笑姐说得没错,如果妥协,我以为命运的解药,根本就是另一种毒药,比世上任何一种毒都要叫人痛苦不堪,所以我决定离开,无论如后都不要回去。”
“小江,你……”
“逃婚一事已经惊动了圣上,我爹娘一直没有放弃寻我回家。逐笑姐与我说过,会送我过碧水河去往楚荒,托付给他人照顾……我……”
“我不同意!”
“藏刀大哥?”
“你……好歹也唤我一声大哥,那我待你便更要小妹一般,我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也不能叫你……受半分委屈……小妹不属于尘世,有姓楚的陪着,可是你……你没了家人,在这世间还能有什么倚靠呢?你若要去楚荒,我百里藏刀舍了这条命也要寸步不离看着你才能安心——与其叫他人照顾,倒不如我来照顾会比较好——反正将你带回来的时候,我也这般和小妹保证过,我百里藏刀是不会失信于女人的。”
有这句话,便也知足了——他到底,是将自己当做女人来看待了。
想起相遇时啼笑皆非的种种,江笙忽而垂眼轻轻一叹,“想来,在藏刀大哥心中,我与逐笑姐到底是不同的……”
“嗯,当然不一样。”
“是么?”勉力笑了一笑,“小江知道的。”
他点着头,在少女一双明眸黯淡下去之前又扬起了笑容,“没了我,小妹依旧是小妹,她的心里还装了许许多多我所不能了解的东西;可是若是没有我这个大哥,小江就不是小江了……对小江来说,我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是这样吧?”
欣喜的眼眸中几欲要漾出水气,江笙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些所谓的相亲相爱,那些所谓的相濡以沫,无一不是别人的信仰……她看得多了,想得多了,羡慕得了,便也开始默默寻找着自己可以独占的一份感情——不用和别人分享,不用在意会不会腐坏,只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感觉,弥足珍贵。
离开原先的世界之后,唯独眼前的男人,才是唯一可以握住的真实。
在一瞬间江笙忽然觉得,先前寻找的“可以令人不变心”的丹药,现在也已经不在需要了罢?会不会喜欢上一个人,有多喜欢,会喜欢多久,这些都是她自己可以决定的东西;比起先前在感情上的不自由,如今她手上的自由,多到可以溢出来。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永远都不会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江笙和百里藏刀的感情线有点失败。
其实如果大哥一直喜欢百里逐笑下去会比较感人,但本来的设定就是他对她只有兄妹之情……江笙也不是随便拉进来的角色,本来有段百里逐笑顶替她嫁到宫里又逃出来,因此和四狗产生矛盾的戏码,但是因为地点转换太多被删掉了。
我恨转换地点。
因为不能执手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因为适合所以无论如何要在一起试试看——大概这才是我想表达的,一种比较渣的感情。
嘛,我是渣娘啦。
总之大哥和小江第二卷结束前会退场,不解释。
☆、但为君故【上】
透着凉意的夜风呼呼从半开的窗中灌进来,吹得水洗的泛白的床帘鼓起一块。
与江笙换了房间,百里逐笑弯腰铺着被褥,间或转身窥上一眼临窗而立的楚四歌,愈发心浮气躁了起来,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开了口,“……在想什么?”
他这才望她,想也不想就答,“在想你。”
百里逐笑冷着脸数落他,“寡廉鲜耻。”
见多了自家爹爹千方百计地去讨娘亲的欢心,口上的蜜语甜言一套又一套,多得如同他素日里讲给沉渊派弟子听的荤段子,本以为会学会寒倾夫人那般冷冰冰的一句话便能回绝个彻底,谁料“在想你”三个寻常不过的字却像是烙铁一般印到了心尖上。
因为是他说的。
他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人,甚至也不是一个吝啬感情的人,可是正因为从他的唇间溢出来,才会叫她的心悸动不已。
铺床是件简单的事儿,只是手中仅有一床被子,她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这货该怎么分享:即便知道那个魔物根本不需要睡眠,可是当初强迫他学着人的习惯吃饭睡觉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于是只能装作漫不经心一遍又一遍理着床铺拖延时间,说着旁的话,“若是因为柔卿的事,不要太过于担心。既然百鬼魅王的目的是你,眼下她不会对柔卿不利:正如你先前所说,奴隶在魔域的地位很低,百鬼魅王手中只这么一颗能牵制住你的棋子,在确定有无利用价值之前,她是不会轻易动用的。”
“我只是怕柔卿吃苦头。”楚四歌皱着眉看她把被子像面团般捏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口中是再正经不过的语气,“你不了解菩提。”
“是,自然没有黑煞獒王了解她……”
“啊啊,吃味了?”
她不说话,抿着唇走到他的面前,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突如其来的亲昵叫他措手不及,迟疑了许久才将她紧紧拥在了怀中。
“楚四歌,既然我爹将我许给了你,我可以舍弃这里的一切随你回魔域;但是,虽然不惜得去寻什么灵药丹丸让一个男人永远不变心,可我希望我与你来说是唯一的——在你所谓的‘男女之情’上,我必须是唯一的……无论是在流川,还是在魔域。”
女子的声音如同坠下的珠玑一般落在他的心头。
砸得生疼。
楚四歌咬着薄唇,阖眼一叹,“百里逐笑,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做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的什么人。”
“你自然是唯一的。”他许诺,低头轻轻碰触着她的额头,声音宛若笼着轻纱,“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你是唯一的,所以我才会做那些多余的事——只因为你是唯一的,天地浩大,日月可鉴,你百里逐笑,是我楚四歌一人的。”
“喂,那又不是我的真名,这样的誓言一点也不可靠。”
“‘云霜绯’是他们的,可以属于流川,可以属于沉渊派,也可以属于云家……独独你‘百里逐笑’,才是我一人的。”
百里逐笑,独独是他一人的……
胸口一紧,她只觉得陷入了一张无际的大网。
而她,便是那网中蛰伏的一点浮光,再无处可逃。
一层又一层粘稠的丝线,束缚着她,挣脱不能,几近窒息。
*
指尖轻颤着滑过她的脸,顺着锁骨滑过她的肩。
任由楚四歌放肆着,她满心的欢喜最终化作唇边的一抹浅笑,圈过他的肩,一并重重歪倒在铺好又被扯乱的被褥之上。
“可以么?真的……可以么?”呼吸紧凑且不可自拔,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如同命令一般带着难以抗拒的冷冽,默了半晌又自我否决,“不可以的罢?是……不可以的……你与那些女人不同,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对你……”
他紧紧锁着她的手只松了松,又不肯放,像是很不甘心到手的猎物逃开一般。
百里逐笑心头火被他点燃,欲得不得间竟是眨了眼,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索性是熬不住浑身的汗湿与躁动,他又埋下脸去亲她,本不安分的手却消停了许多,只是按住她的肩头,不许她起身。
停不下来。
亦不想停下来。
百里逐笑忽然捧住身上男人的脸,一双比夜更浓的眸子紧紧注视着他,认真道,“楚四歌,你说过,百里逐笑独独是你一人的,所以,‘不可以’三个字是多余的。”
仿佛是裂帛一般的声响闷闷震痛了他的胸口。
眼中流光飞转,未有迟疑,大掌掠过她纤细的身子,月白的轻纱一层层被扯落,露出白皙如羊脂般的肌肤,他默不作声望着她,心底叹着她的美:九尾天狐寒倾夫人是流川第一美人,她生得与韩氏一般美貌,又生生多出三分生动鲜活——怎会有人不痴迷她的容貌?
若不是这性子,这身份,这固执……叫人不能接近,他今生怕是会错过了她。
猛地将脸埋在女子的胸前,黑煞獒王许久没有说话。
察觉到不对劲的百里逐笑只好扯了扯他的发,又羞于催促,只好移开目光柔了声音,“你……怎么了?”
楚四歌这才扬起脸,半眯着眼坐起身来,嗔怪着摸了摸高挺的鼻梁,“磕,磕到鼻子了……”
胸太平。
下一刻百里逐笑气得发颤,不由将他狠狠往旁边一推,恶语道,“自然比不得你们魔域的女子身材曼妙,不过我可以把屁股借你,黑煞獒王大人配合着想象用一下,如何?”
楚四歌嘴角擒着笑,这才缓缓起来身子,上身衣服被逐一褪下,一层层堆叠在腰间,男子露出精悍结实的胸膛。蜜色肌肤带着撩人的气息,左胸一道寸来长的疤痕却叫百里逐笑一怔:那是草芥剑给他留下的警告。
若是没有那一剑,自己绝不会承认对他的心意。
也正是那无声的一剑,化解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彼此保留。
她想了想,双腿勾住他的腰,弓起身子吻上他胸口的疤痕,濡湿的舌顺着他的腰腹便滑了下去,一寸寸,侵占。
想来却是好笑,她本是垂着头,却又时不时偷偷抬了眼望他一望,欲言又止,像是在观察着他的表情,猜着他的心思。
楚四歌被她一撩,浑身紧绷,竟有种处了下风的不甘,想也未想将她双手牵制举过头顶,一用力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打断她的动作,顺势撕了她的下裙,只将她往软软的被褥里一丢,冷声道,“这种事应该男人主动,你一个女人,莫要逞能……”
百里逐笑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即便双手被他压在掌下,黑瞳却是一缩,“我偏要。”
“你懂?”
“我,我……我看过那种书……”
“哪里来的书?”
“我爹床底下藏的。”她老老实实承认,一点不松懈地为流川侯大人抹黑,“我小时候趁爹不在家翻出来给白师兄看,问他那些是什么,他啊,羞得脸通红,抢了我的书又偷偷塞了回去……后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就自己翻出来钻研咯。”
她说得淡然,继而竟是朝他微微一笑,“再偷偷告诉你,沉渊派青锋坪,晚课之后我爹准点对新晋男弟子开讲荤段子,下次有空我带你去听哈?你……那什么眼神……我,我也是穿了男装才混进去的嘛,好啦,当我没说……”
微微抬起下巴,他目光一冷,毫不留情讥讽道,“那下次到要给你展示钻研成果的机会……不过今日,我劝你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混账!唔,不,不行……”
楚四歌口干,也不再与她多言,滚烫的身子往她柔软肌肤上一贴,她只轻哼了几声,便乖乖收了目光,脸涨作通红,随着他的不急不缓的动作化作一滩水,只在某一瞬忽然歇斯底里一声唤,“……疼!”
弯起膝盖,修长的腿很快穿插到两人之间,拼劲全力一用劲,身上的男人便如同石块一般飞了出去。
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迅速裹了被子包住自己的身子,宛若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百里逐笑悄悄望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男人:眼角微垂的双眼神色迷离,身上的衣物只勉强挂着,似乎还没有理解自己是如何一瞬间从床上转移到了地上。
状况未免太多了。
作为男人的底线,已经某个不解风情的女人踩踏得快要烂掉了。
烂掉?从认识她百里逐笑以来,想他楚四歌作为男人的底线,何止是被“烂掉”两个字就可以涵盖的?简直是,简直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啊!
初识时,从天而降的佳酿,让他堂堂黑煞獒王成了落水狗;
初吻时,被从牙缝间抠出来的韭菜叶子彻彻底底扫了兴致;
就连做这等云雨之事的时候,也要被她一脚踹下床么?
楚四歌的喉间发出低低的声音,一双眸子很快充斥了先前所没有的灼灼气焰,支起身子再次翻身上床,挑衅般地扬着眉,露出口中半掩的尖锐虎牙,沉声道,“百里逐笑,你最好有觉悟……”
“嗯?什么觉悟?”
“三天下不了床的觉悟。”
“……混,混账!你这个……唔啊……”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种“对手戏”可欢乐可喜欢了,字数哗哗哗就流淌出来了……矮油,这种事我会告诉你们么?哼唧~【傲娇退散啊你妹的】
我果然是个禽兽渣娘【摔板凳】
☆、但为君故【下】
不要消失。
不要消失。
口中反反复复低吟这四字,她睁开眼,那人便好好的躺在自己身边,蜜色肌肤上还润着的汗迹;百里逐笑松了口气,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忽而将被褥拉过头顶,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让自己藏起来:完了完了,八百多年的清白身子,就这么没了。
感觉到身边人动了一动,冰冰凉的掌便从被窝里探了过来,准确无比地抚上她的脸,黑煞獒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半分讥讽半分玩笑,“云小姐就这么不待见我?”
一切发生得太过于自然,自然到甚至连吹熄油灯的步骤都略了去。
她看得清他。
自然,他也看清了她。
百里逐笑一心要掩住自己发烫的脸,就像当初铁了心不许他看剑一般倔强又认真。
见她这副抵赖模样,楚四歌倒也不生气,搁在她脸上的手径直就往下去……
察觉到男子的企图,被褥中的人低低哼了几声,终于舍得拉下被褥,露出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没头没脑与他道,“你……很好。”
楚四歌这才满意收手,侧卧了身子一只手托住脸侧,饶有兴致扯着她的一缕乌发在手中把玩,邪佞模样却是像极了她想象中的魔王,声音也扬了起来,透着戏谑,“喔?哪里好?如何好?”
“不知道。”气势上已然输掉了三分,她索性也就含糊地回他,“反正……就是好。”
他了然地笑,“啊啊,从你口中听一句赞我的话,当真是困难。”
她亦笑,顾不得先前萌生的羞耻感,抬手摸了摸他精致的脸,顺着轮廓一点点描:眼睛,睫毛,鼻梁,唇……哪里都是温柔的。
这个魔王,比任何人都温柔。
在意她的若有所思,楚四歌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她老老实实回答,“没什么,只是想到你是我的……便高兴得很……”
他皱眉,嗔怪,“我几时变成你的了?”
从来都是兀自做着决定,好的坏的,她都要一肩扛下。
“几时都是。”不讲理地将他的手扣得更紧,百里逐笑不依不饶,言语力争,“我都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了……你还不是我的么?楚四歌,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化成鬼化成魂便给我做式神,烧成了灰也要给我们云家做花肥……”
楚四歌眨了下眼,苦笑道:百里逐笑,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明明是自己做了出格的事情,为什么在她看来,倒是大大混淆了黑白。
认识到说了什么令人在意的话,百里逐笑贴在他怀中漫不经心道着歉,“心里有点不安而已,说了奇怪的话……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
太过于在意的东西,一旦拥有便会患得患失。
她淡淡道,“记得以前,无论我怎样威逼,你这混帐死活不愿回去魔域做宗主,可是现在,不仅仅是因为柔卿眼下遭难才会让你回心转意——自从去了沉渊山之后,楚四歌,我觉得你变了,变得有点,叫我看不透了。”
“啊啊,之前你只有威逼,却没有利诱啊。”搂紧佳人,魔王笑得轻巧,左耳晃动的血红色犬牙坠饰成了两人间唯一的鲜艳,“姜还是老的辣,你爹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他将我当成了压制魔域压制你的一颗棋子:作为一个女儿,我并不觉得他做得是一件漂亮的事,不过作为个女人……”仰头用唇去够楚四歌耳垂上的犬牙,顺势便吻上了他的耳,她的话说得极缓极轻,“……我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好。”
喜欢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然而太多的烦恼丝缠身,她只觉得,很不安。
仙,魔与人一般,都是会贪心的。
手里有了一样,便想要另一样,拥有的越多,渴望的也会越多,就越不安。
“楚四歌,我要你,要我沉渊兴盛,要我家人平安,也要仙魔相安,流川永宁……我要接任沉渊派的掌门,我也要与你在一起……我要在无间地狱中履行自己的责任,我要看清自己的心,我要你……我都要……哎,我那么贪心,那么贪心……”
如同祭秋的孔明灯一般,她的愿望那么可笑,那么贪心。
给我多一点,再多一点。
她已然记不清自己是用何种表情对他说出这般任性的话。
醉了一般,那晚她与他说了许多话,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好笑的,不好笑的;不安的,笃定的;喜悦的,悲伤的;关于她的,关于他们的……明明不是诀别前夕,她只是隐隐难过,宛若他这一走,便再不会回来这里。
他安安静静听她说,拥着她,吻着她。
从来没有这般坦诚相见,从来没觉得世间风景会在一个男人的面前黯然失色。
连昏昏睡去也不记得是几时,她只记得他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你要的,我都许你……”
*
不要消失。
不要消失。
梦中反反复复低吟这四字,她睁开眼,所想所念的男子,却已经不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