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转醒,百里逐笑抿着唇在算不得宽敞的屋子寻找楚四歌,只是哪还里有他的影子?唯有被褥中他的体温和味道还有一丝丝残留……
昨夜胡乱扯落扔在地上的衣服已经一件件叠了整齐搁在她枕边。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待她睡着之后,那个男人便起身替她拾了回来,嘴边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说不定心底还在暗暗嘲笑着她的手足无措和倔强无礼。
可是现在,他消失了。
他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之后……消失了?
口中低低啧了一声,百里逐笑吃力支起身子,除去稍稍不适之外,只觉得后颈处疼得厉害,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约莫是那魔物使了什么手段或是术法,这一夜自己才会睡得那么沉,那么久……居然连他的离去都浑然不知。
……混账。
委屈与气愤并未压过自心底而起的担忧和顾虑,这般时候,她宁可相信那个一贯隐忍又执着的男人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有非得丢下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那我宁可消失在一个在意我的家伙眼前,叫她察觉,叫她记挂,叫她心伤……然后,记得我一辈子。
那个决定着他生死的无月之夜,他丢下这样暧昧不清的话,然后一个人在田埂之间默默等候着上天裁决的降临;今日,又是一个离别的日子,可是为什么,他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却全部忘记了呢?
口是心非。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
就如同当初二人约定只做同行之人一般,相互间明明隐瞒了太多的事情,彼此间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快乐。
而自己,即便不察觉,不记挂,不心伤,还是会记得他一辈子。
想清楚了这点,心底淤积的一口气终得以长长吁出,理好了衣服,提起草芥剑百里逐笑便要往外去,然靠近门边时,一股墨色气劲竟将她生生震退好几步,半跪在地上这才稳住了身子……
是结界。
眼角微微一缩,她不由郁结:不想叫她见也就罢了,又何苦这般?
“用这等结界想困住我,也真是太小看我了。”冷冷低笑一声,墨色的瞳子中透出与往昔不同的光泽,她双唇轻启,指尖凝出一个法诀,道一句,“逆走天穹……破!”
耳边是如同琉璃被杂碎的声音,那股墨色气劲很快被随着她指尖幻化而出的白色光泽生生破开,百里逐笑不发一言拉开紧阖的大门,心中的不安更盛:若以楚四歌的行事作风来看,若当真想困住她,又岂会手下留情?眼下看来,他只不过是想叫自己迟些觉察他的离开罢了。
她探了探隔壁江笙的房间,果不其然,也被施加了结界。
疾奔至屋外再看,百里藏刀正和衣睡在马车上,四下却不见幽冥王荣轩,她心下了然,顾不得南疆街市上来往的人流,祭出草芥剑翻身而上,当下便催动口诀,朝碧水河的方向,御剑而去。
隔开楚荒大陆与流川大陆的碧水河距离几人所在的客栈并未有多远,她御剑临空,远远便望得一弯碧色河流,宛若绿宝石一般深陷在萧瑟的风景中。
虽得水源滋养,南疆此处也并非沃土——碧水河彼岸是妖物横行的楚荒,河底暗流又连通魔域,千百年来瘴气弥漫,许多生灵难以存活,原先兴盛的鲛人一族与横公鱼妖一族都渐渐失去了踪迹。
那个人宛若遗漏的一点浓墨,本是一笔突兀,无心间却将整个画面变得瑰丽无比。
她看见楚四歌立身在碧水河岸边,凝神注视着河水的起伏。
百里逐笑收剑落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正想开口去唤,又一个身影跃入她的眼眸之中——花哨无比的暗蓝色拖尾锦袍,招摇的淡金色长发,微微眯起红眸和手中转不停的玉质福绿球。
她停下脚步,故意不去接近。
☆、归途漫漫【上】
百里逐笑并不知他二人是否知晓自己的存在,她只是小心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就像‘黑煞獒王人在流川’永远是个叫人记挂的事情一般,带着流川侯的女儿回魔域,也是一件叫众魔无法安心的事情罢?”荣轩幽幽开口,嫣红色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负手而立的楚四歌,“而且……如果你当真娶了小笑笑,这根本与你最初接受的任务完全相背离了啊,你怎么和魔尊解释?”
“我心中有数。”
楚四歌双手插在兜中,垂着眼冷冷打断他的话,抬脚将身旁的东西踹入碧水河中。百里逐笑微微侧了身子,才看清那是一只木筏。
相传魔域有一入口在碧水河底,是急流漩涡中的一条路径。楚四歌担心百鬼魅王暗中使诈,这才放弃借助“黄泉之眼”甬道的力量归去,选择走南疆这里的水路。
“你若心中当真有安排,今日为何不带小笑笑一起走?说什么要彩礼,提了亲之后再迎她过去,是所谓的缓兵之计罢?且不说小笑笑怎么样想你,流川侯云欺风真的会信任你么?”
他终于舍得抬起眼,口气很淡,“荣轩,你不觉自己话很多么?”
有着淡金色发色的男子依旧不依不饶,“可是……”
木筏浮在粼粼水面之上,并未因为风的拂动而随流水漂走。
在荣轩看来,那个总是臭着张脸的男人就像是深潭里一块石头,即便终日润泽在水中,滑溜得叫人皱眉,可这么多年来却一点也没有将棱角磨去。
想将黑煞獒王掌控在手心中,是一定会硌出伤口来的——不管是魔尊,还是流川侯。
“人家在替你想事情,你却报以这样子的态度,真是叫人生气……哼……总之,我是不管你了,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不去理睬幽冥王的自说自话,楚四歌目光随了木筏动,转身的一瞬终于捕捉到一抹月白,他双眉一皱,很快明白过来。
她本想躲,却无法控制住身体里叫嚣的念想,迎着他的眸子快步走了过去。
荣轩见此情景,只扫了百里逐笑一眼,朝着楚四歌干干咳了几声后便识相遁去了身形。
“你还是来了。”他苦笑,“那结界根本拦不住你,我明白的。”
百里逐笑点点头,确认周围再无旁人的气息之后,伸出手缓缓将眼前的男子抱住,仰起脸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若真放心不下柔卿,急着去向百鬼魅王讨个说法,我定不会拦你……可你这混帐,竟让我一番美梦睁开眼却来寻不到你的人……这滋味,多叫人难受,你可知道?”
“啊啊,都是我的错……我本是想等你醒来,可……还是不见的好,毕竟,分别不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楚四歌的声音宛若从墓坑里挖掘出来的冰冷铁器,生硬而透着寒气,双眸氤氲而出的温柔却欲盖弥彰,“可你到底是……”
“楚四歌。”百里逐笑打断他,顿了顿这才缓缓道来,“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带我回魔域罢?那些答应我爹的话不过是个幌子,因为你从那晚与我爹交手后就已经很清楚……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若不应了流川侯的提议,黑煞獒王连活着走出沉渊山的可能都没有。
“我本当是爹借着他的身份在演一场独角戏,想借着那局输赢随他的棋将我安插入魔域。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那个时候,原来你也是在逢场作戏……只不过,是想全身而退而已……说什么彩礼,说什么提亲……你,你真的会来么?反正我们的事,爹也没有昭告天下……你就是反悔,我们云家又能怎样呢?”
眼下他体内的蛊毒“相思疏”再也不能羁绊他的脚步,那么堂堂黑煞獒王,还有什么理由要与云家纠缠不休呢?
楚四歌微微眯起眸子,蛮横扯过她的手臂,一掌托住少女尖细的下巴,“……你怀疑我此番会一去不返?”
未等她回答,他周身戾气一腾,左耳的血红色獠牙坠子格外刺目,声音略带怒气,“你说过你相信我的,凭我楚四歌喜欢你,喜欢你百里逐笑,你会接纳我的,是不是?!你明明说过的自己相信我的……那为什么还要怀疑我的目的?”
“可是……”
辩解的话还没有说完,双唇便被熟悉的柔软所覆盖,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楚楚四歌的表情,无奈下颚被他的手指牵制得那般牢,连稍微动一动的余地都没有。
到底是很轻易就被那个混账攻陷,她开始有点恨自己的不争气——可若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动用武力,只怕自己会被扣上“不解风情”的牌匾永不超生。
中了一种毒,仍天下在高明的医者都解不了,唯有他的温柔,才是解药。
只迟疑了那一瞬,她将所有的质疑都丢在了脑后,双手圈上他的脖子。
他很高。她扬起脸来还要稍稍踮起脚,才能好好地去亲吻他。
难得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心爱女子的黑煞獒王,许久才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他指尖一个轻拧便迫使她对上自己冷峻的眸子,近乎一字一顿说出压抑了许久的郁结,“百里逐笑,你给我记住:我楚四歌喜欢你,想娶你,不带任何目的。”
不带任何目的。
无关彼此的身份和立场。无关仙魔之间宛若光与影般无法调和。
她垂下眼,淡淡地问,“那,你今日为何不肯带我一起走?若真是为了柔卿你才愿意回去的话,带着我去岂不是多一份力量?好歹我也是沉渊派的白襟弟子……”
“只是流川侯还未有对外宣告你我的婚事,我怕你若以流川侯之女的身份冒然出现在魔域,会引起众魔的慌乱。答应我,在此之前,不能再对魔域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百鬼魅王也不可以。”楚四歌勾了勾唇,抚着她的长发,“对不起,眼下我终归是不能带你去‘那边’的,此刻的魔域,有太多我不想你看见的东西……”
“比如?”
楚四歌深深吸了口气,“我的过去……和将来。”
“过去……和将来?”她轻轻叹,“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可是即便知道如此,我还是会喜欢你。”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本能地想去辩解些什么,当她扬起脸来的一刻却无法多说一个字:与自己不明白他一样,那个并未与她相处太久却能轻而易举掠走她心的男人,又能多明白自己呢?不若如先前所说的那般罢,彼此不再多问。
莫名而来的哽咽。
但百里逐笑明白,那不是所谓的离别前夕的苦涩,而是一种她所不明白的情愫在心底蔓延,他们拥有几乎是无尽的时间,相对的,对未来变数的不确定与恐惧,也远远超过了阳寿不过百年的凡人。
两人的目光随着碧水河上的木筏起伏。
最终还是楚四歌先开了口。没有过多抑扬的声音,仿佛只是淡淡陈述一个事实:我走了。
她点点头,御剑而来时所设想的话语,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暗暗笑话自己的多疑,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可是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有些时候,正因为不是生离死别,才叫人记挂在心,念念不忘——因为,那个人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在你眼前消失,并且在你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堂而皇之地存在。
楚四歌掀了衣摆,跃上木筏,又抬眼望她,“我会回来的,你等我。”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三日便好。”
“那若是魔尊不允许你再回流川呢?即便没有蛊毒‘相思疏’的约束,说到底,你黑煞獒王是魔尊的部下……”
楚四歌微微一笑,“杀也要杀回来。”
百里逐笑无奈垂了眼,只好也随了他笑。
四下并无风,木筏便荡在碧色河面之上。举目望去,却是能见天水相接处雾气茫茫,宛若暗流翻涌激溅河面而成,一抹修长黑影孑然立于简陋木筏之上,无帆,亦无竹篙,距离岸边不近不远之处,男子一双眸子默默然,不离岸上白衣女子。
百里逐笑欲言又止,只跟紧了木筏往前几步,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连咬紧唇的力气也没有,连挥手的力气也没有。宛若是一尊石像,只有黑曜石般的眸子还能随那个男人渐远的身影稍稍动上一动。
碧水,长天,离歌。
白黑,光影,仙魔。
楚四歌也不说话,只看着她——这般的距离,只怕是全数释放胸腔里积郁许久的话语,也不敌拥抱时才有的温度。曾几何时,吵闹的时候太多,甚至一刻不停地相互用语言进行攻击,可真正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两人间却唯有沉默才能冷静。
那是百里逐笑和楚四歌才有的相处方式。
待木筏又离了远些,远到彼此的目光无法再交汇诉说什么,他终于低头摸索出她先前赠的那枚勾玉,缓缓举过身前,小小的晶莹玉佩在碧色河水的映照下,流转出奇异的色泽来。
这是一块上古的宝玉,逐云,碎裂后才请了琢玉师打磨成如今的模样。
流川之上有传言,这块被流川侯所有的通透玉石本有着净魂渡灵,起死回生的神力。饱受蛊毒折磨的黑煞獒王,甚至有过铤而走险去夺玉的念头,然而终究是放弃了。
如今这玉便安安静静在他的手中。残玉,与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他也不在需要那样的神力。
楚四歌缓缓将勾玉贴在唇边,被戾气沾染的冷眸中,化出一缕温柔。
岸边,百里逐笑远远望着他的动作,心没有来由的疼了一下。
那块勾玉是她亲手为他系上的,有一个并不动听的名字:不叛。
☆、归途漫漫【下】
待那个身影如同被洗涤的墨渍消失在视线中时,百里逐笑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是魔域宗主黑煞獒王,他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就像有朝一日,她接任沉渊派掌门,也有无论如何都要担下的责任,即便在那之前,她或许会成为那个男人的妻子——尘世间有人道,一生中总有要遇见那么多人,有的人进来,有的人离开。
而她的一生很长很长,来来去去的人也很多很多。
她得学会不那么悲伤。
远远眺望,小镇还是先前的模样,没有因为少去了一只魔物而变得有什么不同。她苦笑,会因为楚四歌的离开闷闷不乐的,流川之上或许只有她一人——在察觉到那股苛烈魔息消失的一瞬,沉渊山说不定已经在流川侯的带领下举派欢庆了。
然而她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匆匆路过的行人,说着叫她在意的话。
“真是奇了怪了……莫不是遇上真的了妖怪,否则那客栈屋子的门怎的打不开呢……难为了顾老头了,一辈子就守着那么家客栈,这下好,得罪官老爷了……”
“以往也没听说那客栈有这样的事啊,我看啊,多半是闹妖怪,官兵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硬说是掌柜的做了亏心事得罪了神灵,耽误了他们搜查人犯。”
“说起来,这次的人犯好像是朝中大官家的女儿呢,违抗圣旨不肯进宫为妃,啧啧,都追到南疆来了,看样子,皇帝老子也会为女人发怒呢!三宫六院那么多妃子,少一个又怎么样……”
“嘘,这话不能乱说……这次册封的贵妃是江丞相家的千金……”
“啊……怪不得……”
江笙。心中大抵了然了事情如何,百里逐笑眉头一蹙,不由加快了速度往先前住的地方去,果不其然,沿途便见着了小队的朝廷官兵在小镇中往来,手中抓了画像,见着年轻女子便抓来比照一番。
呵。那群家伙这次倒是聪明多了。百里逐笑暗笑着,神情倒也镇定。搜查翟家村的那队官兵已叫楚四歌屠杀了个干净,眼下应该无人知晓她曾经顶替过江笙的事情,何况这回官兵还带着江笙的画像,怎么也不会糊涂到将两人混淆。
当务之急,只需让江笙渡过碧水河前往楚荒便好。
*
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漠然,之所以没有离开只不过是想要了解事态的最终发展,而不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与朝廷扯上不必要的关系——流川之上从来不缺少看客。
“闪开,你们要做什么!都说了这里没有什么江家小姐,里头……里头虽然是个姑娘,可也你们要找的人!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吃皇粮的走狗!若再敢走近一步,莫怪老子双刀不长眼,妈了个巴子的……”
能这般坦荡说出他人不敢说的话,除了她那位缺心眼的好大哥,流川之上怕也再难寻出第二个。百里逐笑一双黑瞳冷冷扫望着江笙房外聚集的百姓,还有一旁焦躁不安的掌柜。几个年纪轻轻的兵卒端着长枪试探着如何才能破门而入,身后远远站着的则是为首官吏。
官兵在搜查这间客栈时发现有一间房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房门。客栈里有人说,里面住着个十六七岁女扮男装的姑娘,昨夜还向店家讨了套旧衣裳。官差更加起疑,在门口守了已有半个多时辰。
百里逐笑暗想多亏楚四歌在房间外围布下了结界,自已走得太急,没有替江笙解开,倒是让那些穷凶极恶的官差一时间无计可施。
话又说回来,或许他早就料到自己会孤身去寻他,为保江笙与百里藏刀周全,这才布下结界……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的是,昨夜百里藏刀睡的是马车,根本不在房间里。
于是眼下她只能嘴角噙着苦笑,透过人群看着自己的好大哥正以万夫莫敌之勇,手持双刀拦在江笙的房门前。
“你这刁民,究竟是什么人,没见着官爷都在忙着吗?让开!”有兵卒见百里藏刀迟迟不走,大着胆子提了长矛刺过去,熟料长矛在半途就被双刀格挡住,百里藏刀剑眉一扬,肘子一用力便将长矛折了弯曲,狠狠推送回兵卒的怀中。
“呜哇——”吃了一招的兵卒铁青着脸,颤抖着望向怀中折弯的长柄兵刃,又气不过朝周围叫嚣道,“你们都瞧见了罢?这男人力气这么大,多半就是个妖怪!头儿,要不要将他抓起来?!”
“谁敢动他?!”冷不丁的出声,百里逐笑在一双双诧异至极的眼睛注视中走近房门,随即眯起眼睛来:房间周围虽然被布下结界,但里外的声音却可以穿透,江笙很是聪明,到现在一声不吭,不给门外的官兵任何识破她身份的机会。
百里藏刀双肩微微耸动了一下,如释重负般唤了她,“小妹……小……她,她在里面……出不来,这些人……”他小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能开门,不能把她给他们。”
意识到此刻的状况千钧一发,他口中一个“江”字化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来:眼下是万万不能开门的,只是两人间隔着这样一扇无法破除的“门”,那个喜欢逞强的“小爷”会不会感到害怕?
“我知道。”百里逐笑的眸子极冷,抬袖按住了百里藏刀握刀的手。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娘们?唔……模样倒是不赖……”为首的官兵讪笑着走近她几步,晃了晃手中的画像,“爷看你和这画中女子还有几分相像,兄弟们,把她拿下,带回去慢慢审……”
这年头敢情是流行最炫兵痞风嘛?
压下了几欲发作的恋妹男子,百里逐笑没说话,低头摸出了怀中沉渊派的扇形腰牌,往那人面前摇了一摇,淡然道,“这屋中有妖邪,我的徒儿正在其中捉妖,这才布下结界,这位……”她指指愣怔着的百里藏刀,又道,“也是我的弟子。你们这些无知凡人,聚集在此,扰我弟子施法,倘若惊动了更大妖魔,我可不会出手相救。”
“什么东西?你这娘们……胡言乱语什么……”嘴上虽是如此说着,为首的官兵还是小小退后了一步,“什么妖邪不妖邪的,别糊弄人……小小年纪的黄毛丫头,也敢自称是修仙之人!啊哈哈哈~”
“黒木……扇子……头儿!那,那可是沉渊派的腰牌!是是是流川侯的人!修仙人有什么驻颜术……这说不定就是……”开口的是先前与百里藏刀发生冲突的家伙,指着百里逐笑的手已然开始颤抖,“这位仙姑说着屋子里面有妖怪,里头的小娘……啊不,里头的仙姑是他弟子,在捉妖……这这这位壮汉……也是修仙之人……方才得,得罪了……”
官兵头子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百里逐笑丢过去一个“算你们识相”的眼神,黒木腰牌收进怀中,又道,“知道我们身份便好办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请速速离开吧,我们也是奉掌门之令来此收妖,法式了结便要回去,没有时间与你们多耽搁……”
官兵头子撇嘴,“我们也是奉旨追寻朝廷重犯,若是放走了任何一个疑犯,这罪责,我可担待不起!兄弟们也担当不起!”
“朝廷重犯?”百里藏刀与百里逐笑相视一眼,不解道,“不是说要找江家小姐么?怎的好端端变成了朝廷重犯?”
“别提了!要入宫的妃子找了这么久找不到,圣上自然要迁怒丞相大人的,江丞相负荆请罪,请旨严惩自家千金,这才定罪,成了钦犯……可怜这江小姐,妃子不做,荣华富贵不要,江湖多风雨,逃了这么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身上又没银子,还不知道被卖到哪条花柳街做姑娘去了!这半个月来可把我们弟兄折腾的够呛……这改明儿要能在花街遇上江家千金,兄弟们可要使力好好出口恶气啊……”官兵头子咧嘴,身侧的佩刀哗啦啦一抖,引得周围一阵发笑。
百里藏刀的指节响了几声。
门里稍稍有了些许动静,百里逐笑甚至能察觉得到江笙也在极力忍耐着。
“什么声音!果然这房间里头不正常,我不管你们是不修仙之人,总之,我只听上头的差遣!办好了差事才有银子拿!仙姑,你若当真会法术,就请马上施法将房门打开,待我等进去查看一番,若没有我们找的人,绝不在此久留……”
“若是有妖邪破门而出,扰了一方安宁呢?”
“捉妖这是你们修仙之人的事情,我们只管拿人!”
百里逐笑暗自叹气,嚣张了八百多年,叫旁人吃尽了冷眼和毒舌,今儿可算是栽倒了一个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官差头子手上——尘世间人都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下,她算是有深切体会了。
百里藏刀还要与他们争辩,不想被自家小妹生生拉住,示意他退到一边。
“小妹……”他皱着眉压低声音,“我知你能破开这门,可是,小江她……之后要怎么办才能脱身?依大哥看,还是……”
“徒儿尽管安心。”百里逐笑白衣无风自动,清瘦身形恍惚间竟是笼罩在冷冽的寒气中,她笑,“既然几位官爷都这么说了,为师不好好露一手,又怎么对得起我沉渊师祖掌门的教导呢?退后,待我破这结界,看看里面有没有他们要的江家的小姐——”
☆、终须一别【上】
百里逐笑自幼便在沉渊山上修习仙术身法,又因为是掌门长女的缘故,不乏会有众多师尊的“额外照顾”。小小的身影每每嘟囔着小嘴抱怨为什么别的弟子只需要默一百遍心法自己却要默三百遍,几乎所有的师尊都会和颜悦色地摸摸她脑袋:因为你是云欺风的女儿啊。
言下之意她却听得很明白——谁叫你爹成天插科打诨作了那么多孽!如果下一任掌门人还是这般扶不上道,我大沉渊派的未来究竟路在何方啊!
总之,“父债女偿”这个道理她真的是深有感触,也托此之福,好些晦涩难懂口诀心法,她在很小时就烂熟于心。楚四歌在客栈布下的结界也不过中上乘,对她来说,算不得困难,可对付那些官差的长矛大刀,是绰绰有余了。
随着口诀的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吱呀”一声闷响之后,房门大敞。
轻信了百里逐笑之前的话,一时间竟没有官差大着胆子敢往屋里走。百里藏刀顾不得其他,提刀便去寻江笙,官差头子这才推搡了一把身边的兵卒,叫他们进去搜人。百里逐笑微微一笑,手中法诀忽变,待百里藏刀进入屋中后,一股透着寒气的阴风无端刮起,宛若要冲破一切阻碍的蛟龙,夹着可怖的嘶鸣声将走近的官兵全数吹了出去……
“妖,妖怪哇——”
“真的是妖怪!头儿,妖怪啊……唔啊啊啊……”
“仙姑救命!仙姑救命!”
百里逐笑耸耸肩,半看戏状,怎么听都是你们叫得更像妖怪些。
内心的暗讽自然是有的,不过当下也正是到了计划的关键处——本来就不算坚固的两扇房门,在强劲的阴风之中吱嘎作响,阻绝了官兵们的视线,不管之前有多么怀疑,眼下这般场面,“屋中有妖”四个字足以令他们深信不疑。
客栈原先的看客早已夺门而去,为首的官兵头子直往百里逐笑身边躲,口气也变了许多,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仙,仙姑……仙子……神仙奶,奶奶……您快出手啊,这,这敢情真是妖怪啊……小,小的们不查了,不查了,您收妖,您几位……收妖,收妖啊……”
话还未完,集体大逃亡便正式上映。
见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客栈眼下连掌柜的也不知所踪,稍稍动了动僵直的腿,百里逐笑反省着自己是不是做的有点过:修仙之人不得无故在尘世中使用仙法,这是规矩。
既然已经坏了规矩,再不逃的话,只怕又要惹上别的麻烦。
撇了撇嘴,满脸不爽的少女双指并合,腰侧细剑莹莹流光,破开阴风,直入房中,她随即入内,却撞上了不该撞见的一幕:江笙正伏在百里藏刀怀抽泣不止。
家人不理解,从千金小姐沦落为抗旨钦犯,这样的事情落在谁的头上都是不好受的,倒真是苦了江笙……等,等等,被自家亲爹一盘棋输掉,又一脚踢出家门的又是哪个倒霉熊孩子?!
迎上百里藏刀无奈又充满羞赧之意眼神,她拍了拍江笙的肩,“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罢,若那些官差再折回来,不知道还能怎样应对。”
江笙强忍着眼泪支起脸,向百里兄妹深深一欠身子,刚想说些什么,水雾又不发压制地盈满了双眸。
“什么都别说,那混账今早才离开,我心里也正乱着呢。小江你若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那样的话,只剩大哥一个人说不定也会跟着我们一起哭……”百里逐笑摆了摆手,半开玩笑道,好不容易见江笙脸色稍缓,她才召回草芥剑横浮于胸前,一个纵身跃上,一手拉住百里藏刀,一手拉住江笙,使了御风咒,破窗而出。
*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凉风瑟瑟,吹乱一汪碧水。
百里逐笑在碧水河边细细洗了脸,水面倒影着身后默默不语的二人。
“所以说……姓楚的已经走了吗?居然连招呼也没有与我们打,真是混账!妈了个巴子的……”百里藏刀双手抱肩,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本想走之前好好喝次酒的,没想到……小妹,你别难过,那厮过不了几日定会回来寻你的,还有小娘子,也不会有事的……”
江笙附和着点头,心情依旧沉重的她,或许还无法释然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百里逐笑勉力勾起唇角,唐突说了几句将百里藏刀支开,从怀中取出沉渊派的黒木腰牌,拉过江笙的手塞过去,“现在选择随我去修仙还来得及,如果在沉渊得道,记入仙籍,百年之后,尘世间无人再会记得江笙是抗旨逃婚的丞相千金;你会有无穷尽阳寿,去好好体会外面的世界。”
她平静看着少女,等着一个回答。
江笙轻轻抚着掌心中的扇形腰牌,厚实的黒木雕琢精湛,正面书“沉渊”二字,背面则是一簇雍容牡丹绘图,第一次与仙家的物件又接触,她不禁疑惑发问,“牡丹?为什么是牡丹?人都说牡丹是富贵之花,修仙之人……亦难舍名利富贵吗?”
“因为我娘最喜欢的花是牡丹。”
“只因为这个吗?”江笙眨眼。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爹,他的回答是,‘难道这样的理由还不足够吗’?”百里逐笑摊手,回忆起往昔的点滴总叫她有些哭笑不得,“尘世间说书先生的口中,可不会有这样的段子。与世人所知流川侯的八面玲珑不同,就连我爹他……也有意外执着的东西。”
江笙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将腰牌还到百里逐笑手中,淡淡道,“我明白了。”
后者抬眼望着她,堪比黑曜石的眸子中有了一丝丝毫意外,“你……当真不愿去修仙?去楚荒的话,或许就得像个普通女孩子家一般生活,过清苦日子……百年之后,成为一堆枯骨……”
“既然成仙也断不了一线情缘,小江何德何能去断自己的念想呢?”着着半旧衣衫的少女面若桃花,先前的阴霾被瞬间的阳光驱散,“我不是不想去修仙,只是小江更舍不得尘世的一些人,一些事……”
“可……”
“逐笑姐,小江只问你一句话,藏刀大哥他是不是无法修仙得道?”
百里逐笑暗暗叹着江笙的心思,一边点头道,“不瞒你说,他若有仙骨,我当初也不会将他带下沉渊山。凡人修仙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当真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不会因为他有多麽努力,而有什么改变……命运,有点捉摸不透呢,即便是仙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若随你修仙,便与他真的一点可能也没有了。”
“所以……就因为这个理由……”
“难道这样的理由还不足够吗?”江笙笑着反问。
这是爹说过的话啊——百里逐笑摆出无奈的笑容,在口舌之上输给楚四歌已然很堵心了,现在,竟是连江笙都能轻易将她驳到再难开口:是啊,正因为有喜欢的人,所以做出再匪夷所思,再不合常理的决定,都不会让人意外。
想起那个有一丝可能也要赢到她的男人,唇边笑容更浓。
白衣女子偷偷望了眼蹲在河边喝水的百里藏刀,由衷地替他感到幸福。
捏了捏衣角,江笙又仰起脸来,笃定道,“我放弃修仙,不是改变了命运吗?未来的结果,也不一定就是坏的,逐笑姐,你说是吗?至少到现在,我都不后悔从家里跑出来……因为遇见你们,真的很好……”
百里逐笑怔住,她想起最初时向她讨“迷惑人心”丹药的儒装少年,本是想向命运妥协的人,却做出了最不妥协的决定——多少人向往成仙,她却轻轻巧巧几句话,修仙到成了草芥一般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抬袖揉了揉江笙的脑袋,“但愿到那个时候,我也能有你这样的勇气和决心。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能再说什么,其实……小江的决定,倒也不令我意外……”
百里逐笑将手中的腰牌重新抛入江笙怀中,“拿上这个,腰牌上有我门派字号,到了楚荒之后自会有万妖王的手下来接你与大哥,那些妖物会替你们打点好一切……你若愿意,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倒也不坏,如果不害怕妖物的话。”
“那个……时候?咦?逐笑姐是说……藏刀大哥要随我一起去,去楚荒?只,只我我我们两个……人?诶诶诶——”
百里逐笑背着身吐舌头。想起来,自己真是越来越恶质了:
明明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嘛,干嘛还要……窥探一下别人的感情。
☆、终须一别【下】
宛若横跨于碧穹之上的白练,柔软而绵长的冰棱之花绽放于碧水河上,朵朵相接,凝成一座巧夺天工的桥。
桥上二人缓缓而行,仿佛浩大天地在这一瞬凝结,这丝丝灵动,才是唯一的真实。
桥的对岸,便是称作楚荒的地方。那里,等着二人的是未知的以后。
百里藏刀与心爱小妹的道别方式,着实令江笙惊愕:既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细心叮咛,甚至没有一声“后会有期”。兄妹二人如同暂别一般,只淡淡招呼了声“保重”,白衣女子便无声看着伴她两年的男子,从今往后走出她的世界。
江笙不明白,为什么会这般平静。
百里藏刀却笑:其实,早就练习过无数遍了。
早就练习过了要如何道别,纵然心底有再多的言语,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与小妹来说,我这个做大哥的离开,只是暂别而已。”想起修仙之人无穷尽的阳寿,他大大打了呵欠,“……对我来说,才是永别。难过只要我一个人来就好了,再说,老子……我,我才不想在小江面前流眼泪,太不男人了!”
“所以,其实藏刀大哥已经向逐笑姐说过了……要陪小江一起去楚荒?”压制不下内心的波澜,江笙一身桃红色衣裳在粼粼碧水的映衬之下,轻盈得像一只蝶,“小江是说……藏刀大哥放心逐笑姐一个人……”
“小妹从来不需要我的保护,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而且,眼下我们若再留在她身边,只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背负双刀的男子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并未像江笙之前所想的那般依依不舍,他的声音低而缓,刻意在压制着什么,“由我陪你去楚荒,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啊不,我,是我,我陪了小妹两年,剩下的时间用来陪小江,难道不应该嘛?虽然我也舍不得小妹,不过想起来……小江更需要我才对……”
“其实藏刀大哥不用勉强的。”
“这不是勉强,我只是想活在小江的时间里。”他憨憨地笑,“和我一样的时间里。”
江笙微怔:本以为是自己为了他舍弃了仙途,可现在看来,倒是百里藏刀为自己舍弃了太多;她不是百里逐笑的替代品,她和百里逐笑,在他心中的分量从来就不一样——美貌,家室,武功,甚至于寿命……她都无法与那个女子相比,但是,她绝不是百里藏刀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所以从来不敢去确认自己对百里藏刀的感情。
然而她却忘记了,自己一直都是赢家——她所拥有的时间,不过短短数十年,与那个无缘修仙的男人一般,他们都是凡夫俗子。
他们才是同类,而百里逐笑的同类,是楚四歌。
江笙这才明白:百里逐笑施法架起这座冰花之桥,却不愿送他们走过碧水河,只在那头远远看着两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不是因为害怕别离,而是因为,她只能送她到这里,未来的路,还得她自己走下去。
能不能将那块木头点拨开,能不能修成正果,在于她的心意。
江笙心头荡漾着的喜悦终于化解开心头的苦涩,她垂下眼,小心翼翼握紧了百里藏刀的手。
百里藏刀低头看了看,有些不自在,呆怔了半晌之后,却是紧了紧大掌,问道,“小江,今儿你被困在之中……有听到了那样的消息,是不是……会很害怕?”
“不,小江没有害怕。藏刀大哥就在门外,一个时辰也好,一天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小江一点也不会觉得害怕。”她摇摇头,淡淡道,“小江只怕,有一扇门,永远不开。”
隔在你我之间的一扇门,坚固地如同执念,始终没有露出一丝光亮。
百里藏刀低下头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仰起脸来笑,“可是门最后还是开了嘛。”
“嗯。”江笙眉眼弯弯,“尽管只有一条缝隙,不过,是开了。”
“什么啊,什么一条缝……明明两扇木门都‘吱呀’在响了啊,小江你在说什么哦……”
江笙抓着百里藏刀的手往前小跑了几步,踩踏在冰屑之上竟有中羽化而登仙的感觉。直到那个男人开始惊呼,她才驻足回望,对岸的白衣少女淡淡笑着,朝二人挥了挥手,发髻上的扇形头饰,迎着水波,熠熠生辉。
她亦招手,微笑。
她要的足以让一个人永世不变心的丹药,已经找到了。
*
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幽紫色的结界之中,强大而苛烈的爆破气劲将男子生生震退好几步,若不是双手撑住身体两侧稳住身形,他的后脊便会撞在不断变化凸起的巨石之上。
天与地都变得扭曲诡异。
黄泉之眼,连接着魔域与流川之间的甬道。依靠魔息支撑起幻境,由魔域幽冥王与百鬼魅王合力维持着稳定,异族入内,必先化去七成功力,再渡劫难,方可安然。楚四歌双目微阖,急转的飓风之中隐隐可见浮着一人,黑色与金色的气息相互摩擦碰撞,不断发出如交错犬牙般令人难耐的声音。
他早知百鬼魅王心思,想退一步走碧水河一线回魔域。却不想那女人到底是不放过他,踏入碧水河激流之中他便察觉异样,回神之后已然身陷黄泉之眼……只是,自己行事一贯小心,此番到碧水河也是突然而行,究竟是谁将自己的行程这么快告知菩提的呢?
心中咒骂之后,连习惯于四两拨千斤的黑煞獒王,也不得不摆出了警戒姿态:尖而锋利的獠牙,漆黑十指魔化做利爪,双眸红若初绽的罂粟花——他只在想,幸亏没有让百里逐笑随他而来,凶多吉少的赌局,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介入。
半空中的人影突然间向他急袭而来,明灭交错的景象如同流萤一般在他眼前来来去去。
尽管小心戒备,胸口还是遭到了重重一击,喉头一甜,嘴角流下一丝血迹。来者出招的速度叫他有些始料未及,甚至连躲闪都显得迟缓无力……那家伙就像是没有受到黄泉之眼的影响一般,敏捷而迅速地如同在平地上战斗。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一个挑衅的眼神都没有。
那个人维持着一个姿态慢慢走近。
“是谁?是百鬼魅王……”楚四歌捂着胸口挣扎着站起身来,红眸一缩竟是面露惊愕表情,“是你!居然……会是你……”
来者的脸虽然隐在一片阴暗之中,但仅仅凭借着剪影,黑煞獒王已然能够猜测出来者的身份:再熟悉不过的家伙,也是万万没有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家伙……
“啊啊,我没有想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了然的笑容在面上浮现,随即被阴鸷而凶煞的表情所取代,他冷眼,“只可惜,我却不能将你这多余之人啃食干净……”
乌发紧紧贴合在楚四歌的额前,没有了之前银箍的束缚,他的魔息很自然地释放而出将周身笼罩,拭干净嘴角边的血迹,十指交错横于胸前。
要开始了……
而淬毒的利刃,也正瞄准了他的咽喉。
作者有话要说:细修之后一二卷合为上卷了,明显删了许多东西。
真是心情舒畅,果然还是简约流赛高啊。
☆、风起云涌【上】
一片,两片。
极凉的雪沾湿肩头,寒气透进骨头里,生生沁出幽香。
百里逐笑仰起脸来,漫天纷飞白雪阻绝视线。她不知尘世几时也有这般大的雪,天地万物银装,倒是极像凝冰谷。这雪若是落在沉渊山上,素银裹翠,也定是很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