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面露难色,黑衣男子眨眨眼,忽然心情大好地将双手插入裤兜,笑容愈发诡异。
百里逐笑这才发现,那家伙居然还有一对虎牙。不过此刻更容易令人想起蝙蝠之类的冷血生灵,当然,很多时候她会用这种生灵来比喻市井奸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这等不讲道理的事情?”她终于发怒,将手伸进怀中摸银子,不耐烦道,“一口价二十两,算作付给你的浆洗钱,你给我立马滚蛋!若再敢来烦我,我定叫你好看……咦,咦咦……我的……银子呢?”
她摸出精致的荷包,努力倒了又倒,却只有两枚铜板蹦到了她的掌心之中。
怔怔望着手心的两文钱,她猛然想起,身上本来就不算多的银两方才已经砸进了那坛顶好的酒中——随口叫了一坛子按壶来售卖的美酒,自然不会便宜;只是没想到,付出去的居然是自己浑身上下最后一锭银子;更可气的是,点的酒一口还喝,泼出去祭天还给她引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真是祸不单行。
她无奈扯了头发,忽然有点想念被小狐狸青仔带走的紫色包裹。
“怎么,姑娘连二十两白银都掏不出么?这点诚意都没有,要在下滚蛋实在是有些困难。”
“公子,你我相逢便是缘,为何开口闭口都是钱,这样多伤感情啊?不如想个其他的法子补偿你,如何?”她努力做出一副乖巧无辜的样子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若不是先前答应了大哥沿途绝对不会滋生事端,依她的性子,定要找出些什么来压倒眼前之人的嚣张气焰才舒心。
“啊啊,我从不记得与姑娘曾几何时有过感情。何况,若是与姑娘谈感情的话……多伤钱呐。”依旧是低沉稳健的声音,那男子微微下垂的眼角弥漫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左耳上血红色的犬牙坠饰轻轻摇晃,“不过,既然眼下姑娘有更合我心意的提议,那在下也乐得从命。”
“成交,除了钱和以身相许,其他的事任你开口。”她摆出一副无所不能的大爷样。
男子微微一笑,目光一沉,“我想看看你的剑。”
独独一个“剑”字在她脑海中萦绕许久。
百里逐笑继而神色一变,手中的剑不禁又攥紧几分,“我的剑……这没什么特别的,再说了,这不是能看见么?你还要怎样看?”
“拔.出来让在下见识一番便是。”他走近一步,灼灼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佩剑之上,那模样,只恨不能一口吞下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原来是这样啊,好说好说……”百里逐笑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抬手做出一副要拔剑的样子,歪了脑袋朝那家伙招呼,“还请公子走近些看咯。”
待那黑衣男子走至自己两步开外的距离,她手腕一转,欲拔的细剑又重新落回剑鞘之中,白影连动,翻转成花,长剑连同剑鞘直直落在男子的脖颈之间,“少废话,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处心积虑要看我的剑?”
她这推论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但凡修仙之人,身边总会带有一两件法器,或是用来御空飞行,或是暗藏结界封印,往往得道之人,仅凭借一件法器便足以证明身份。莫不是这男人对她的身份有疑,才出此计策要探她一探?
可是,常年在尘世混迹,一举一动与寻常游侠无疑的她,应该分毫没有露出破绽才对——究竟是哪里令他生疑了呢?
锁骨上承受的重量和压迫感令男子的眉宇间多了一丝不快,他眼中的戾气欲盖弥彰,却固执没有进一步地行动,任由她将自己逼至角落——然而他周身腾起的异样气息是百里逐笑从未感受过的,凭借着直觉足以断定,这家伙一定不是寻常之人。
“姑娘说笑了,你我二人今日第一次见面,在下想看姑娘的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又何来处心积虑一说?难不成,我还早早算计好了你泼酒水的时间,一直在这酒家窗下候着你不成?”伸出一根手指拨开她的剑,男子重新将手插入裤兜,眼中没有一丝畏惧,“要银子姑娘拿不出,看剑又惹得姑娘生气,在下确实不知姑娘究竟想要怎样赔我这件衣裳?”
“我在问你话。”她冷了脸,未出鞘的剑身一个突转,朝男子的心窝刺去,“先回答我!”
“啊啊,姑娘真是失礼。”黑衣男人轻巧避闪开她的进攻,双手依旧未离裤兜,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在下喜藏天下名剑,见姑娘这柄剑剑鞘华美至极,不免有些在意其中究竟藏着一柄何样的利刃……方才要两千两白银,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还望姑娘莫要介意,若是姑娘囊中羞涩,我这里还有些银票先予你,或许能解姑娘的燃眉之急,也算作是让我看剑的报酬,可好?”
好……个屁!
她暗骂:他不动手,甚至连动手的意思都全无,这绝不是在显示“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风范,而是这个讨嫌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没将她放在眼里——所以说,是被他戏耍了么?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那家伙报复的伎俩?
“动手!”她压低了声音发出警告,神色冰冷。
“拔剑!”他语气中的警告气息分毫不输于她,却少有的带着些许悠然自得。
“……混账。”压低了声音,她狠狠咒骂了一句,随即扭过身子,未出鞘的长剑直直朝身后的男子抽打过去。谁料那家伙身手也算敏捷,双手插兜退开小半步,抬起左脚膝盖一弯,便将长剑连同着剑鞘紧紧夹住,略略一用力,想借着巧力将剑从剑鞘中拔.出来。
百里逐笑暗呼不妙,握剑的手只得松开剑柄,紧握剑鞘,吃力地往回收。
虽说她的拳脚功夫不差,但是在这种单论力气的时候,女人总是要略逊一筹。
冰冷的目光宛若利剑一般朝男子的脸上投去,谁料那家伙居然还以更冷的脸色,紧夹着她剑鞘的长腿猝不及防一松,她便整个人跌撞上了四方桌,大小瓷盘哗啦啦一股脑儿跌落,碎了一地。
听见了二楼的骚动,栖凤楼的客人们再也顾不上吃喝,纷纷埋了脸便往外溜,临走前还不忘夹带一只鸭腿或是一盘点心——在吃饱喝足之际能遇上点意外事故,可以顺理成章不用结账又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啊,这种好事当真是百年不遇。
掌柜的脸吓得铁青铁青,在一楼求爹爹告奶奶的拜托二楼恶斗的两位祖宗不要毁了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店。
“啊啊,这下可要赔不少银子……”黑衣男子俯视着人去楼空的厅堂,本来整洁干净的地面也如同飓风扫过一般,只剩下几个小二都苦着脸安慰着几欲昏厥的掌柜。他摇摇头,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真是的,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啊。”
保持着先前姿态扬起脸来,男子惊讶地发现对面一张四方桌子已经被那身材纤弱的少女举过头顶,似乎正要朝自己飞过来,随即响起的还有一声嗔怒:
“给别人添麻烦的根本就是你吧,混账!”
☆、势均力敌【下】
街头有些清寒,走出栖凤楼厅堂的百里逐笑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喷嚏。
与其说是因为衣物穿的少而着凉,此刻她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在背后喋喋不休地咒骂自己——比如那个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接过银票的栖凤楼掌柜。
“一共两千两银票在此,掌柜您查点一下。今儿的事真是抱歉,给客人们添麻烦了。我们也是急着赶路的生意人,不然店堂里乱成这样该由我们来打扫才对;这些碎银子是给跑堂小哥们的辛苦钱,请务必转达在下的歉意。”
“算我们店倒霉,遇上……”掌柜脸上老泪纵横,怯怯瞥了眼面色冰冷的百里逐笑,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唉,劳公子费心了。”
“实在是过意不去。”
好假。这套说辞不管放在哪儿都未免有些太过于客套了吧?百里逐笑心中不满抱怨,蹙眉又望了挥金如土的异域男子一眼,随即露出十分鄙夷的神色——那家伙真的是令人很不爽,对她过分恶劣态度以及对别人过分有礼的态度,简直就像两个人。
好容易见那二人结清了帐,踏出门槛之前,她扭头向低头数银票的掌柜道,“掌柜的,你们店里的酒闻着不错,下次我还……”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走好您走好,小的们不送!求您别再来了,我们这小店还要做生意呢,经不起您折腾,求您了!”老泪再一次纵横。
一身白衣的少女愣神,还想说些什么去反驳,却被身边的男子不由分说拉出了门口,“什么啦,你放手,我去和他们讲道理……”
百里逐笑嗔怪着,那人却像是听不见一般,一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在大街上疾驰,好像生怕她一个动怒便折回去拆了那家酒楼;她本是想反抗,无奈想起与一个男人在大街上拉扯似乎也会引来不小的骚动,最后只得作罢。
谁知道他们两人间的“拉扯”会不会引发新一轮的恶斗。
*
兼野街市依旧热闹,并没有因为多出的一黑一白两抹身影而变得有所不同。
一条街走尽,依稀可见荒芜树林时男子才松开手,不轻不重轻哼一声,似乎是因不必再担心身边少女出现任何无法驾驭的状况而彻底松了口气。
两人虽说在栖凤楼里比划过,可这男人却一直将手插在裤兜中不见天日,方才路上走得太急百里逐笑也没有多注意,眼下才有心瞥望一眼——他的掌很大很宽,十指修长干净,修剪得很好的指甲却被熏染做漆黑。
她眨眨眼,忽然觉得这男子的一身行头再加上两颗小虎牙,多少有些妖孽。
见她一直盯住自己漆黑的指甲瞧看,男子有些在意地轻咳一声,重新将手插入裤兜,狭长的眸子轻扫,淡淡起了话,“不知姑娘芳名?”
“关你屁事。”她回应地倒也干脆,顺势抬头判断了下方位,以确定自己没有离目的地越来越远,这才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树林之间。
男子稍稍皱了下眉,想到或许是自己问话的方式不够礼貌,随即用更加低沉地语调自报了家门,“……在下姓楚名四歌。”
“关我屁事。”
连连碰了冷板凳,唤作楚四歌的男人停下步子,转过身来认真凝望着她,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回应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莫名有些烦躁。百里逐笑又想了想,在他生气之前解释道,“问什么话是你的事,怎么回答可是我的事。与我来说,世上的任何问题都可以用‘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来解决,所以,识相的话就别指望从我这里套出什么话来……”
楚四歌终于略显信服地点了点头。
凭借直觉,百里逐笑断定眼前男人绝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家伙——从他对自己佩剑的执着上便可得知。有意将自己拖出兼野城到这种荒郊野岭,说不定正是为了乘机夺剑,百里逐笑心中暗忖,不禁又绷紧了身子。
说什么看剑,根本就是在放屁:这一路上打自己宝剑的家伙也算是见着了不少,多半都是为了剑鞘上的几颗名贵宝石。索性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下场也并不算好。
那家伙的盘问还在继续,仿佛没有听清楚她先前的警告一般,“不知姑娘从何处而来?”
“关你屁事。”于是她也乐得继续丢冷脸。
“在下自楚荒而来,乃是一介生意人。素日里喜好收藏名刀名剑,这才对姑娘的佩剑有些兴致。若是先前的行为惹得姑娘不高兴,还望姑娘海涵。”
“关我屁事。”
“不知姑娘又去往何处?”
“关你屁事。”
“在下近年才在流川走动,还不太懂这里的规矩,之前是无意冒犯姑娘。”
“关我屁事。”
“不知……”刻意拉长了声音。
“关你……”
“姑娘芳名?”接着是短而急促的句子。
“……屁事。”
一瞬间分神的结果是:没来得及咽下后半句话。
“喔,‘屁事’姑娘,幸会幸会。”
露出了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男子随即换上诡计得逞的笑容;再说百里逐笑,最后两个字刚脱口便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抬眼又见楚四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盯着自己瞅。
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告诫着自己“和这种人渣认真你就输了”,百里逐笑尽可能以最平静的音调报出自己的名字,“楚公子可以叫我百里逐笑。不过,如果公子坚持要用方才的混账称呼的话,我也再此发誓,有生之年一定会让公子那颗精贵无比的脑袋深深地嵌进九月芬芳的泥土里……”
稍稍怔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楚四歌笑出声来,惹得犬牙耳坠晃个不停,好容易笑够了却还止不住双肩的颤抖,半晌才慢悠悠挤出句完整的话来,“姑娘可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公子谬赞。”不冷不热地回应。
从小她是听着赞许声和称颂声长大的,然而刺耳的讥讽的话语有时候也会或多或少地传入她的耳中。对于别人的声音,她有些麻木,或者说,她根本不想过于理睬——至于“有趣”这个词,倒是头一回听说,以至于她还不知道应该将其归类到“褒奖”还是“讽刺”的行列。
“比起这个,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虽然要去德州走这条路没错啦……”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百里逐笑狠狠丢给楚四歌一个眼刀,“喂,你这奸商还是在打我这把剑的主意罢?”
“啊啊,才没有那回事。在下当真是要往这个方向去的,冒昧将百里姑娘带来,真是有些失礼了……”
百里逐笑没有感受到任何歉意,只斜眼看着他。男子也不恼怒,只浅浅笑了笑,长及脚踝的衣服后襟轻扬,迈开了步子,“如果在下说自己只是想去一个叫做翟家村地方,去感受一下那里热闹的祭秋集市,便不辞千里从楚荒跑到流川来了——这种可笑的理由姑娘会相信么?”
微微挑了下眉,百里逐笑轻轻啊了一声算作附和,“信你就是了。因为这种无聊理由而走了近三个月山路的笨蛋,我恰好也认识两个……”
“是么,那还真是遇上了同类呢。”
楚四歌回头朝她微笑,不经意间目光又在她手中紧握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不由喃喃发出低语:很像。
察觉到眼前男子目光的滞留,却没有听清楚他究竟嘀咕了什么,百里逐笑猛然停住脚步,扭头转身,随即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好笑,我是去德州没错,可干嘛非要与你这种家伙同行?那么后会无期——为了看热闹不辞劳苦从楚荒跑来流川又欲夺别人心头之物的奸商楚公子。”随着最后尾音的消失,一抹白色身影轻松掠过树影,借着绝好的轻功很快消失不见,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黑衣男子不由皱眉:那称呼可真是有够长,也很令人不舒服。
☆、虚虚实实【上】
百里逐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那个家伙,轻功好像不差嘛。
她有些吃味。天真到以为借着轻功便可以逃离一个人的纠缠——说纠缠一点也不过分吧?至少,被人莫名其妙地从兼野城拉出来之后,两天来她每每转身,就一定能看见一抹修长身影不急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连睡觉也不例外。
是了,就连睡觉,那个姓楚名四歌的家伙也必定会出现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似乎是认准了跟着她一定能去往目的地——就像是固执的猛兽追逐着认定的猎物一般。
百里逐笑中途好几次产生放弃去德州的念头,无奈放心不下大哥百里藏刀,不朽似乎也在赶往德州的路上……万般无奈后,她想她是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的。
可恶可恶可恶。
没想到那混账居然能追上我,明明只是个有点小钱便得意洋洋撅着腚天上飞的奸商,一身行头妖孽怪异,心机颇深嘴巴又坏还偏偏假装谦逊有礼的伪君子,事实上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凶恶气息的异域臭男人……
努力搜索着所能想到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恶劣形容,她把牙齿咬的咯咯响,连带着手中的细剑也嘤嘤发出低鸣,好似随时会出鞘将身后几步开外的男人给狠狠劈成两半。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她又思量干脆在这里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可是之后的事情又会变得很麻烦:若当真触犯修仙之人的禁忌伤无辜生灵,一向被作为反面教材而被各位长老重点观察的她,惩罚绝不会是被逐出山门这般简单。
甚至连剔除“仙籍”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
沉渊派虽然有个不怎么靠谱的掌门人,几位戒律执事师尊却是意外地严格。
一向只有她玩心大起时跟踪别人,从未有人敢这般放肆无礼地来跟踪她。尽管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楚四歌是个普通的,人畜无害的——人。
“你这混账究竟要跟我跟到何时,本姑娘的忍耐可是……唔……疼疼疼……”猛然回身却撞入一个人的怀中,男人结实的胸膛很不凑巧地与百里逐笑的额头来了次亲密磕碰,“什么嘛……是故意占我便宜的么?”
她揉着脑袋退开了几步,暗想着“分心”二字当真是修仙习武之人的最大敌手——否则,一向小心的自己,怎能连生人走近都没有察觉出?
“没事吧?”楚四歌皱着眉抬手想要去扶她,却被少女丢过来的百八十把无形的眼刀逼退了好几步,只能迟疑着道歉,“看起来,在下又无意间冒犯姑娘了。”
先道歉总是没有错的——有个男人这般告诉过自己。
他也一直狠狠记在心里。然而这次,却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少,少和我说客套话,我可是见识过你这家伙的嘴巴到底有多坏!”心虚地掩饰自己方才失态,百里逐笑扬手喝令他在距离自己三步的地方停住,“我不会为你拔剑的,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早点滚蛋,免得我心烦。”
“姑娘看见在下……觉得心烦么?难道是因为与姑娘初见之时,我说起姑娘没有胸部那件事?”楚四歌很自然地接口,目光在矮了自己一个头还多的纤瘦少女胸前一扫,连连躲开少女再次丢过来的眼刀,轻笑着耸了耸肩,“真的女侠,敢于面对平坦的胸部。”
少女内心一阵淤疼:好想哭。
“所以我才说见识过你这家伙嘴巴到底有多坏,这种事情,平胸这种小事我怎么会……哈哈,哈哈哈……”百里逐笑笑得弯起了眉眼,仿佛是在用云淡风轻的笑容来告诫始作俑者,他的猜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堂堂女侠百里逐笑,会像哭哭啼啼柔柔弱弱的小女人一般在意自己的身材么?哪怕是再荒凉的绝壁,只要饱含有一颗强大的内心,不就足够了么?
内心淤疼不止。
他微微颔首,似乎是认可了她的说法:自己的嘴巴确实有时候会不太饶人——如果有人愿意与他主动说话的话,如果有人不太在意他是谁的话。可是,天下之大,愿意和他说话,愿意对他微笑的人却永远是屈指可数。
这是根本就是一种别人都无法体会的悲哀:一直以来被害怕着,被恐惧着。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不用你提我也会很在意啊!犯不着你来提点我!”瘦弱白皙的手臂毫不客气抡起腰侧所佩戴的长剑,朝黑影劈头盖脸抽打过去,少女情不自禁地愤怒声音要震破他的耳膜,“你这个——混账——”
啊啊,到底还是在意的嘛。他这么想。
可现在绝不是“不爽”二字就可以简单解释的场面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那个女人的背景应该已经出现熊熊火焰以及暴躁吼叫着的狮子了吧——于是某男子怔了一下,微笑着从裤兜中抽出双手,慢悠悠伸出食指塞住耳朵。
*
几番拳脚的相斗之后,两人终于喘着粗气累倒在林间的湖泊边。
湖畔的风透着些凉气,却在此时令人觉得分外舒爽。
百里逐笑侧目打量身边阖眼休憩的男子,他额上的一弯细细银箍映着湖水,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和那家伙浑身上下给人的压迫感觉截然不同,是温柔且通透的,就像是刻意许下的封印,好让他身上充斥的凶煞火焰变得柔和。
即便自己不是个寻常女子,可是面对着这般的压迫感,仍旧是有些在意的:回想起楚四歌的装扮言行和眼神中遮不去的戾气,或许她已经可以勉强猜出他的身份了。
至少,能断定的是这家伙绝不是个凡人。
“光凭腿脚便能挡得住我百来招,你功夫倒是不错,我可是好久没遇上这样的对手了。”百里逐笑快活地扬起脸来,让丝缎般的垂发随风轻晃,“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要跟我跟到何时?你该不是看上我了吧,淫贼?”
男人不动手,伸伸腿脚一来二去便拆了她的攻势,叫她看不出武功套路,又迟迟占不去上风。眼见自己的对手欢乐地在划水,两人之间与其说是过招不如说是在相互试探,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直接可以等同于浪费时间和精力。
“唔,从‘奸商’进阶为‘淫贼’,可算是令人欣慰的一件事?”楚四歌垂着眼,唇边一抹生涩浅笑,“不过百里姑娘不要误会,在下不过是为了讨债而已。”
“讨债?喂,我都说了是绝不会让你看剑的,还有,我可是有道歉的呐。”
“除了那次的事,姑娘不觉得在下赔给栖凤楼掌柜的两千两银票有些冤枉?”他睁开眼睛,盯住少女的一双墨瞳,说得十分诚恳,“在下也有责任……所以对半开,你还欠着我一千两。”
“混账啊,你连这个也算在我头上?那可是你心甘情愿要赔的!”
“可把桌子从二楼扔下去的明明是你……”
她沉默,她哑然,第一次觉得一向伶牙俐齿自己居然无话可说。
其实,也不是不希望去德州的路上能有个人作陪说说话,但一想到这家伙赔出去的两千两银票,她隐隐便有种预感,早晚有一天这帐得算到自己的头上,这才想借着轻功……呃,逃跑。没想过到底还是被他惦记上了,并且不辞劳苦地追着她不放。
有一种无奈叫做“拾取后绑定”,捡到这么一只品相不错的男人,百里逐笑实在开心不起来,只能暗暗祈祷快些见到青仔,拿了银票好脱身。
“喂,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生意人,不知是做什么买卖?”
微微一怔,黑衣男子迟疑了片刻才勉强出声,“便携式杀伤性犬科动物的养护与流通。”
“诶,那是什么?”百里逐笑想了想将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好像挺专业嘛。
“说得简单些就是,就是……狗……吧?”他想了想,反倒是问回她,“你们这儿有人靠养狗卖狗过日子吗?”
百里逐笑眨着眼,忽然站起身来。
“如果你说你是个游历四方的江湖人,或许我还不会太起疑心;天底下有你这么荒唐的生意人么?在我眼前说话到底是嫩了些!楚四歌啊,要我看,你……应该不是人类吧?”未等男子有回应,她便沉下了声音,“所以说,是楚荒来的黑狗精么?”
百里逐笑所在的沉渊派虽贵为流川修仙第一大派,门派上下却一直接纳有心向善的妖族或是魔族入派修仙,更不会无故打扰他们的生活。究其原因,或许是沉渊掌门人也就是当今的流川侯,迎娶的乃是一名妖族女子;此事也曾掀起轩然大波,然而随着时间的沉淀,妖仙结缘的旧事倒也成了流川之上的一佳话。
即便身边的家伙是魔物,她也没有恐惧,只是好笑楚四歌故作老道有礼的一言一行,反倒更像个初来乍到涉世未深的小妖精。
☆、虚虚实实【下】
他是真的生气了,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再回避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因为无法解释,所以孤独着,没有人走近。
因为无法释然,所以自责着,没有人安慰。
因为无法看清楚前方的路,所以才迟疑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前行。
可是,被误认为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是黑狗妖精?论身段论气势论风度,英姿飒爽的异域男子实在不明白眼前的丫头片子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来。于是楚四歌狠狠皱起眉头,脸臭到快要散发出异味,眼中的戾气更重,“百里逐笑,你这么说话太失礼了!”
“有,有么?”她低头略略一沉思,忽而又盯住了男子的眼睛,“你果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唤住她,双眸透出一股寒气,运了浑身的气势来诉说自己不可侵犯的底线,“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不问你的事,你也莫要多问我的。不过是同一路旅人,何必知晓得太多,这样来做个约定可以么?”
抿了唇,百里逐笑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词,只能点点头——她终归也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你……很厌恶妖魔异族么?”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两人间沉默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楚四歌先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他不想就这般僵持下去,那样会令人很难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才不会对妖魔产生厌恶感,因为我……我也……罢了,你觉得我怎样就怎样吧。”最终,她还是摆摆手,将后面的话全数咽回了肚子,她不善于解释,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宁可用拳头来解决一些麻烦事,“总之,我先前说自己讨厌你,绝不是因为怀疑你是黑狗精。”
“都说了我……不是……”
总之“黑狗精”这种叫法还真是叫人难以释怀。
百里逐笑酝酿了半晌才开口,“对不起。”
楚四歌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松了一口气,百里逐笑暗暗重新打量身边男人:他眼中戾气虽重,可浑身上下确实没有一丝妖魔之息,至少她无法感知到;二来如果不用仙家术法来试探,也不足以逼他是否会使奇门异术;只是凭借“来自楚荒”“外表妖孽”“追的上她的轻功”“浑身撒发出一种压迫感”这几条便推断他是异类,会不会有些武断?
这不禁叫她有些动摇了先前的判断,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当他露出那副表情的时候,自己居然感到由心底而升起的不安?
“等,等等,如果不是妖魔的话……难道你是仙……是,是哮天犬下凡?!”百里逐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来:或许真的是自己想错了,但他好像也没有否认自己的异类身份嘛,至少,没有承认自己是个人类啊!
“喂,都说了和黑狗没有关系了!”
*
夜幕渐渐降临,随即侵袭而来的还有刺骨的寒意。
月亮只有一个浅浅的影子,湖中的倒影却在湖面漾起涟漪之后很快碎掉,然后又慢慢的,慢慢的重新变得完整。
不知看着那水中月亮的倒影碎了几个回合,百里逐笑终于觉得自己险些要误了大事;与楚四歌这般一闹,耽误了竟有小半日,若再不赶路,恐怕就追不上不朽的脚程了。身边的陷入沉思的男子,狭长眸子一直凝望着泛着微波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自己无心的一番话,真的戳到了那家伙的软肋:就像她自己,虽然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身材品头论足,可是发一通火也就算了,该怎样还是怎样;可是男人和女人不同,当男人在意一件事情或者有着一样禁忌的时候,底线一旦被触犯,就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侵犯他的人。
湖畔的草地有些潮湿,寒气很重。
她一身短衣,不由抱住了双肩;又扭了扭身子,往树下干燥的地方挪了一挪。
虽说是入了仙籍的修仙人,却也与真正的神仙不同。凡人的血肉之躯无法抵抗饥饿与严寒,受伤会流血,着凉会生病,伤的病的严重了,依然会送掉性命。这一点她自然也不例外。说得明白些,所谓的仙籍,不过是延续了一个凡人的寿命,让这群不老不死的怪物,为了流川大陆的盛世繁华而倾尽一生。
修仙之人有什么资格敌视妖魔呢?又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妖魔的命运呢?大家都是同样的异类,不过彼此的称呼不同罢了——她永远记得,第一天入沉渊派之时,那个立于流川顶端的男人,这般对所有的同门弟子叮嘱。
幽幽叹了口气,想起那个地方,那些人,心口总会有些莫名的疼痛。
楚四歌察觉到她的不适,起身拾了一些树枝,怀中摸出火折子升起一堆火,才淡淡瞥了眸子,“冷的话靠过来一些也没有关系,如果不害怕我的话……”
“好笑,你嘴里的是虎牙又不是獠牙,装扮很奇怪所幸又没有引起公愤,脸虽然臭但也没有散发出剧毒……我为什么要害怕你?天底下还没有我百里逐笑害怕的东西呢!虽然我是有点讨厌你没错了,但这与害怕是不一样的吧?”她挑起眉毛,一点不客气地喋喋不休还口,不仅在他身边安然坐下,还理所当然将楚四歌往旁边挤了一挤,好让自己围着火堆坐得更舒服,“‘害怕’两个字是多余的啦,混账楚四歌……”
“‘混账’两个字也是多余的。”他回嘴。
“啰嗦。”
看着被金黄色火焰映照着的小脸庞扬起满足的笑容,楚四歌微怔:并不刻意地说,百里逐笑是个样貌极美的女子,神情虽然有时略显冷傲和淡漠,不经意间却还是会流露出各种有趣的表情来。
有趣。
这个词来形容她,倒是真的很贴切。
或许由于年纪小的缘故,她的身材显得瘦弱单薄,楚腰盈盈不堪一握;转念又想,几日来这丫头所作所为之嚣张肆意,之飞扬跋扈,惹了麻烦之泰然自若,老道得简直不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不过在年龄这件事上,他好像也没有资格去说别人,楚四歌的嘴角不由浮出一丝苦笑。
“啊,差点忘记了。”少女的一声惊呼令他收回目光。
百里逐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柿饼。或许是因为紧紧贴在胸口的缘故,油纸包被压得很扁,至于里面的柿饼,虽然面目全非,倒似乎还是可以吃的样子。
一日到晚,她还没有吃任何东西。
露出浅浅的笑容,百里逐笑抓起柿饼便往口中送,然而又在注意到身边男子的目光时停止了动作。想了想,她低下头,两手开始掰柿饼,谁料那沾了糖霜的柿饼却是厚实粘质,任她怎般拉扯都无法弄成两半。
“如果想切开来吃的话,用剑不就好了?”见她那副模样,他好意提醒。
“那岂不是让你如愿了?”暗自下定决心这一路绝不会叫这男人看见她的剑,百里逐笑很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将柿饼塞了小半进嘴巴,又狠狠咬下去,手中剩下的半个上还依稀看得出她的齿痕。
“喏,这半个给你。”嘴里嚼着东西,她含糊不清地说着,随性拉过男子的手。
“哈?”男人发出疑惑的声音,怔住地望着掌心中半块柿饼。
“怎么,柿饼啊,没吃过么?”
“啊啊,我只是在想,明明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干嘛还要分一半?你一个人吃就好了,我根本不需要……”楚四歌眯了眼睛,额前的碎发轻扫在鬓角,如果直接告诉她自己不需要吃东西的话,会不会令她在意呢?想到这点,他只得换了个借口搪塞,“我不饿。”
“啰,啰嗦!我才不想欠人人情呢,今晚借你的火堆一用,这半个柿饼算作报酬。”闹别扭般的撇了撇嘴,百里逐笑甩了甩垂在肩一侧的长发,发髻上的银色扇形头饰随着火光变作晚霞般的金色。
一同变作金色的,还有楚四歌额上的一弯银箍。
自己的辩解丝毫没有打动那个男人,小半块柿饼仍旧躺在他的掌心。
百里逐笑有些生气地戳了戳身边的人,“喂,你干嘛不吃?难道还怀疑我下毒害你不成?”
“不,不是。”男子露出无奈的笑容,“这上面沾了你的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空腹吃柿饼很伤身体的喔。女主为了钓凯子……呃,不,是为了艺术的需要才空腹吃的。
资深柿饼控有感。
☆、紫气生烟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往火堆里添柴了。
如果火烧得够旺的话,那个女人应该就不会觉得太冷。他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去做一件很无聊的事情。目光落在树下蜷缩成一团的白影,心底暗自却叹了口气:她是当真防备着自己,连睡觉都将佩剑紧紧攥在怀中。
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
他就是这样不寻常的存在。
看着静静燃烧着的火焰一点点驱散黑暗,而那些成为灰烬的干枯树枝,仿佛就是自己正不断消失的生命,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要熄灭这堆火就好。
熄灭了内心的火,就可以不用再忍受生命渐渐流逝的恐惧。可是那样的话,整个世界,又要重新堕入一片无止尽的黑暗中,冰冷又孤独。
“柔卿。”男子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确定百里逐笑熟睡之后,楚四歌起身离开火堆,在一片树影之中轻轻唤出一个名字。一袭黑衣融在黑夜之中,脚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却还能辨析得分明,唯有黑发遮掩下的一弯银箍还有一丝生气。
片刻之后,楚四歌身边原本空旷的地方隐隐绘出一个轮廓来,是一个清瘦男子的影像,看不清楚模样,只有几乎于可以算作“空灵”的男声飘渺响起,柔和得宛若挥洒下的月光,“宗主大人,您在叫我么?”
楚四歌并没有回答,他的手中把玩着从百里逐笑那里得到的小半块柿饼,漆黑的指甲在黑夜中显得分外鬼魅,差不多已经快要遗忘如何去吃东西的他,忽然发现现在的自己,当真是如同快要腐朽的枯木。
沉默着将柿饼吃进口中,咀嚼了好半天才慢慢咽下。
比想象中的好吃许多。
“宗主大人……”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半分提醒的意味。
“啊,抱歉,在想其他的事情。”楚四歌回过神来,歉意地朝身边的空旷笑了笑,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神情。尽管强压着从自己身体里散发出的强大戾气,但眼神中的寒冷却是怎么样也无法掩饰的,他有些无奈压低了声音,“柔卿,替我办件事。”
“宗主大人请吩咐。”
“帮我探探那个女人的底。”冷峻的目光瞥望到身后的火堆,楚四歌低声道,“总觉得,此番有心去德州的人都不会出于太简单的理由,可以的话,尽量拖住她的脚程……还有那把剑……”
“柔卿明白。”被无形的压迫感所胁,遁去身形的男子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依稀间,甚至还能听出一丝颤栗,“宗主大人的意思是要夺过来么?”
“不必了。凭你的力量,或许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她也绝非等闲之辈。”提到那个女人,似乎带上了一点点轻快的心情,楚四歌的眸子准确地对上了隐身在一旁的随从的双瞳,“我来流川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
“对,对不起……宗主大人……”很多话还想说,却无不知用何种语言来表达,只能任由它们堵在喉咙深处。之后,那阵空灵的男声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不足而深深地苦恼着。
“不需要道歉。”语罢,楚四歌便转身向原先的火堆走去。
夜风撩起他的衣摆,宛若来时。
如同墨汁一般的黑暗,重新弥漫开来。
*
掺杂着血腥味道的浓厚瘴气弥漫了整个小镇,空无一人的乡间小道显得破败和萧瑟,只有凉凉的风偶尔间掠过,带起一路尘烟。
昨日还能听见的哭叫声和□声此刻也消失了去,是不是意味着事态远比自己想象中的严重呢?白色的小兽蹙着眉头,矫捷地在尘烟中穿梭。一一越过眼前障碍,担任着冲锋的角色;它的身后,是穿着白色长袍的两男一女。
细看的话,更像是某一门派的着装,细微之处或许是根据了个人喜好而做了改动,配饰也有所不同,但纯白色衣袍的领口,袖口,腰封之处都滚着深紫色的纹案,似乎是昭示着这三人在门派中的等级。
而三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一群衣着各异的家伙,但无一不是神色严肃,他们手中兵刃微微泛着寒光,在这小小的、没有生机的村落之中,更加显得突兀。
“就是这里了。”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绕过了几条小巷,直到视野开阔,小兽终于停在一片荒芜的田根之上。
那是一只狐狸。
白色狐狸细长的双眸紧紧盯住隐没在过膝杂草之中的大小坑堑,视线丝毫没有因为漫天的瘴气而有丝毫阻隔。如果眼力足够好的话,可以看出,更加浓厚的暗紫色瘴气正从那些不易发现的坑堑之中渐渐漫出来,就像是被人割裂开的牛皮水袋,再也容纳不住里面的清水。
两男一女停下脚步,不敢冒然上前。三人身后呼啦啦一片人就地站立,丝丝缕缕的议论声响渐渐传出。
“啊!狐,狐狸开口说话了……”几个家伙露出惊愕的表情,看着那白色的毛团,“还,还对着沉渊弟子指手画脚的?!”
“比起这个,还是先看看那几个沉渊弟子有什么能耐能封得桩黄泉之眼’吧!”旁边一道士装扮的男子板着张脸,却是咬紧了牙齿,露出埋怨的表情来,“可恶的沉渊派!居然只派遣等级最低的紫襟弟子前来,这不是让我们这些各大修仙门派里千挑万选而出的精英们掉价嘛!真是令人不爽!哼,乳臭味干的小子们,我可是绝不会上前帮忙的!”
似乎是点穿了绝大多数人的心思,他的话音一落,一群人沉默。
于是局势慢慢明朗化,前后的两拨人马顿时显得泾渭分明。
那三个沉渊派的紫襟弟子倒也没有在意,应该是早已做好了被当做异类的觉悟,商榷一番后,却是接连祭出法器摆开阵型,轻而低的几句口诀飘出,顿时间筑起一道光的屏障,将众人与所谓的“黄泉之眼”阻绝开来。
继而阵法变换,三人又捏出个封印的法诀,丝毫不畏惧地冲入屏障之中。白色身影连晃,法器光泽渐盛,很快将大大小小的坑堑填补起来,待瘴气慢慢消失散尽,为阻绝其弥漫的屏障才撤除。
末了三人毫发无损地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连束发都没有歪去一丁点儿,为首的男子年纪看上去并不大,向各派众人拜了一拜,算是行礼,“此地凝聚瘴气皆是自黄泉之眼而出,今日劳烦各位先用法诀封印这些坑堑,待我等向掌门禀明情况,再做下一步的打算,不知各位是否同意?”
先前颇有微词的几人都识趣地闭了嘴,连连回礼允诺,“但听流川侯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