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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只怕黄泉路上的风景都比这黄泉之眼中好上许多——荣轩这般想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任务只是将人类的童女活着带入魔域,是哭着进来还是笑着进来,这与他无关。

魔尊喜好享用童女,这无端而来的兴致在魔域也算是魔尽皆知。此番,他领命走了一遭尘世。说来也巧,恰逢遇上个有恋.童.癖的官老爷借口替自家痴呆儿子纳个女童做妾,硬是抢了水灵的女娃娃回家,大红花轿彩礼一样不少,贪恋钱财的混账爹娘,就这么顺水推舟欢天喜地地把自家娃娃推向了火坑。

被谁糟蹋不是糟蹋,或许被魔尊一口吃掉还落得个痛快——约莫是怀着这样的心理,一向被人当做“闲人”来看的幽冥王还是施了个法诀将那童女连同花轿一同弄了过来。这番的举动自然是引起了骚动,好在在那些修仙之人出手之前,他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堂堂幽冥王来做这档子事,到底是有些纠结的。

然而百鬼魅王与魔尊的关系不一般,也从来不过问魔尊的事;楚四歌作为魔域的一张王牌,亦是身兼重任,不会轻易出手——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总是落在他头上。

心里正嘀咕着,耳边忽而想起奶声奶气的一声问话,“……暖暖今天是新娘子吗?”

金发男子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点头,“是哦。”

“暖暖是要嫁给公子的吗?”

荣轩哑然,睁开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胡乱应了小女孩的话,“……嗯。”

带着半分好奇又期待的神色,着一身崭新红衣的小女孩探出脑袋眨着眼睛又道,“娘说给暖暖找了户好人家,暖暖是新娘子,以后可以每天吃饺子,可以穿漂亮的绸子衣服,喏,就像今天的新衣服一样哦……可是半路上刮起了大风,暖暖睡着了,公子公子……啊不对,暖暖要是嫁给公子的话,应该叫公子‘相公’才对!相公相公,现在花轿走到哪里了呢?爹娘也看不见了,什么时候才到暖暖的新家啊?”

“黄毛丫头闭嘴!幽冥王大人是你这丫头片子能说得上话的吗?”魔物随从忍不得年少无知女童的聒噪,恶语相向,女童倒也没按照他们预想的那般哭起来,只是一动不动望着荣轩的背影,仿佛盯着自己的全世界。

“让她说好了。”惊觉失言,幽冥王笑笑,迈开步子补上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全当解个乏。”

主子一旦发话,做随从的也不能再说些什么,面面相觑后又恶狠狠地瞪向了全然不知危险迫近的小女孩——那真的是太过于天真的孩子,满心欢喜沉醉在自己成为新娘子的喜悦中,却不知无论是在魔域还是在尘世,等待她的都是痛苦不堪的未来。

“咦咦,相公你今天怎么不穿红色的衣服呢?虽然蓝色也很好看啦……”

“相公的眼睛真漂亮,是和喜帕一样的红色呢!”

“对了对了!刚刚就想说,相公的头发也和暖暖平时看见的那个公子不大一样,是浅浅的金色呢……也好漂亮,像早上的太阳……真好,暖暖的相公真好看……暖暖好高兴……”

荣轩本是沉默地听着女童的话,直到身后抬着花轿的两只魔物发出低低地轻笑声,他这才意识到:绝对不能利用口无遮拦的小孩子来解乏,即便自己是个很害怕无聊的人。可若按这个情况走下去,只怕未出黄泉之眼,自己的名誉就要扫地了……

于是他又一次转过身来,郑重无比地说道,“小暖暖,眼下你我还未成夫妻,怎么能称呼我为‘相公’呢?女孩子家要矜持才可以。我姓荣,你唤我一声‘荣公子’,我便很高兴了。”

“那暖暖什么时候能嫁给你?什么时候能成夫妻?”

“哎呀呀,这……这个……等你再长大一点好了啊。”

他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那个时候,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可以如此正经地对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女孩说出这么一大番道理来——大概是遇上了比自己更加胡搅蛮缠的对手罢?荣轩自嘲,连搪塞的措辞听起来都这般啼笑皆非。

“荣公子……”女童怯怯地叫了他一生,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尾音刚消失在渐渐弥漫散开的瘴气之中,便将扎了红绸子的脑袋缩了回去,像是满肚子委屈生起气来。

有凤冠,有霞帔,一个鲜活的生命胡乱被塞进染作通红的花轿里,风风光光抬入火坑——尘世间的男人还真是差劲呢,他这般想着,嘴角的笑意却不知怎地再没了往昔的滋味。

正当心下琢磨着要不要寻个借口逗那小女娃开心,原本死寂的四周竟是忽然间躁动起来,眼前尚可称作为甬道的景象生生变得扭曲,他还未来得及布出防御的阵法,随从的惊呼声已然钻入耳朵,“幽冥王……大人……救命!救命!哇啊……”

百鬼魅王……那个女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耍手段……

花轿随着地面猛烈地摇晃起来,花轿中的女童也忍不住尖声呼救,深知在劫难逃的荣轩重重叹了口气,无心去管慌不择路的两只魔物,速速走了几步掀开轿帘将唤作暖暖的女孩子抱在怀中,又屏息劈开眼前纷飞的沙石屏障,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精疲力竭地倒在一个刚刚形成的石洞里,震颤着的地面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从那个时候他终于知道,黄泉之眼内的主宰,根本就是菩提。

恨得牙痒,一时间被困却又无可奈何。走入黄泉之眼前便知晓,一身功力会被化去七成,却不知,经历一场险情后会变得这般痛苦不堪……就好像是,生命一点点在流逝,需要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融进血液里才能缓解痛苦……

他眼角一缩,顿时明了问题所在:他需要血。

现在。立刻。马上。

时间,一旦触动了百鬼魅王菩提预先施加的术法,黄泉之眼中的时间流逝会紊乱而无条理。他身为血魔的后裔,每日需饮一碗生血,然现今身体的烧灼感令他察觉到甬道中的异样,走入其中不过片刻,已然像度过了很久很久。

几天?几个月?几年?他不清楚。

但是堆积下来的对鲜血的渴求,不断膨胀,无法压制,是十分可怕的。

喝自己的血没有任何功效,深知这点的荣轩低头,目光落在了怀中女童身上。继而象征着魔族身份殷红色的眸子中显露出深深的惊愕和内疚:蜷缩在他怀中的暖暖,依旧穿着先前的那件红衣,还隐隐透着血色,白净的小脸此刻布满了细细的褶皱,额角被方才卷起的沙石割破,有一条血痕赫然在目。

最令他无法释怀的是,女童原本乌黑柔软的秀发竟慢慢幻化成了灰白色,若不是那双眼睛还流转着先前一般天真的光泽,荣轩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怪物从怀中抛出去……

他是不老不死的魔物,虽在黄泉之眼中饱受煎熬,可面容上不会发生什么改变,然对这区区凡人的肉身……尚存着一口气已经是叫人欣慰了。气息渐渐微弱的幽冥王上下打量着怀中变得“苍老”的女娃娃,暗忖着即使将她活着带进魔域,魔尊大人也没有胃口享用了罢?

那么,这个小不点的结局会怎样呢?是被菩提讨去剥皮炼药,还是给她饲养的毒蛇当玩具?又或者被楚小歌领走在他的宫殿里当一辈子活死人?至少,魔尊是不会再看她一眼的了,连碰一碰的欲望都不会再有……

他眨眨眼,说起来自己好像反倒是害了她呢——不,不是,他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带这个女娃娃脱离尘世的苦海,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

☆、黄泉之风【上】

鼻中充斥着生血的芬芳,荣轩不禁低了低头,鼻尖蹭到了女童额上的伤口处。只是那不符合年纪的白发叫他无所适从,迟疑了半晌才将张开的嘴重新合拢,稍稍离她远些时又忍不住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内心对血的渴望更甚。

“要拿你怎么办呢?”他喃喃自语,抬手有气无力摸了摸暖暖眼角浮起的皱纹,所有衰老的迹象都在表明,黄泉之眼中气息怪异,“本来是要呈给魔尊大人的食物,由我来吃掉……不大好吧?”

混沌之中察觉到陌生男人的细微动作,唤作暖暖的女童勉力睁开眼睛,伸出手来努力举过头顶,借着算不得明亮的光线细细打量呈现苍老的手臂,皮肤松弛、干裂且有褐色的斑纹。没有太多复杂的表情,她只是迟疑了片刻,轻声问,“荣公子,荣公子……暖暖是不是长大了?”

“诶,是……是呢……”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荣轩只能应了声,抱着女童的手臂不由收紧了一些。

“那荣公子,暖暖现在能不能嫁给你了?”

“还不能哦。”望着眼中依旧含有期待的女孩子,荣轩皱了皱眉,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是凡人毕竟是那样脆弱的一个存在,一旦衰老临近生命的终点,若想回春,便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他摸了摸暖暖灰白色的头发,胸口的起伏也随着自己的动作愈发激烈,“哎呀呀,暖暖睡一觉,睡醒了之后……就可以了……”

血……

好想喝下一口……

“咦,暖暖只要睡觉就可以了吗?荣公子会带我离开这里去漂亮的大红色新房吗?”暖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想来这黄泉之眼中的时间逆转是无时不刻的,她仍旧在不断地衰老,可那双注视着荣轩的眼睛,清亮如昨。

红色……

鲜红的,滚热的血……

“哎……会,会的啦……”幽冥王显然也在苦苦支撑,双唇干裂得可怕,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可能地绽开笑容,不至于吓坏怀中的小小怪物,“好好睡一觉吧,等你睁开眼,咱们就离开这里了,去……去大红色的新房……”

喝光她的血,或许还能走出这甬道……

再存有顾忌的话,自己说不定也会死在这里……

“如果堂堂幽冥王就这么被整死在这里的话,会被臭屁的楚小歌看不起的吧?哎呀呀,反正那个时候也看不见那张脸就对了……可是……会被他嘲笑的,好不甘心……还是……想活下去……”

苦笑占据了整张脸,他料定了主意,要活下去。

哪怕吃掉良心,也要活下去。

“恩,那,暖……暖……睡了……荣公子我们说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干瘦的女童,不过才见面几个时辰,他已看完她的一生。

暖暖的睡颜安详,荣轩不明白是因为过渡惊吓的缘故还是因为她已经衰老到没有办法维持清醒——总之鲜活的生命之火,一点点在熄灭。仿佛抱着一份于他来说的琼浆玉液,幽冥王缓缓俯□子,张口凑了上去,“虽然味道不会多好,但好歹是活人的血……应该足够了……”

被锋利的牙齿咬开皮肉的时候,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荣轩想,应该是痛到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罢。

气力一点点恢复,渡劫之后的他,终于起身。

再次低头,怀中女童已然变做干尸一般的可怕东西,血液的不断流失令其痛苦地痉挛起来,若不是一身红衣包裹,只会当是一段干木头。

荣轩眯起眼睛,将她抛开,淡淡吐出两字,“……真丑。”

*

“说起来,那个小女孩,和小笑笑一般,都是暖洋洋的。”回忆着往昔残忍无情的自己,凭借百里逐笑鲜血恢复过来的幽冥王干笑着,“不过,你的血比她的好喝多了,啧啧,好歹是九尾天狐的后人,哈,暖洋洋,暖洋洋……暖……”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摸索着起身,两人眼下被困的地方狭窄得很,身材较高的荣轩连连试了几次才站定。

“说什么混账话!”百里逐笑呵斥,被称赞“暖洋洋”她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目光瞥向四周探寻着,“如果你没事了,就快点告诉我出去的方法。”

“听了我的过去,你不害怕么?小笑笑?还是说……你,有什么特别想对我说的?”听完她的抱怨,荣轩眯着眼睛依旧自我地重复着之前的话题,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此时在百里逐笑看来却笼着一层浓到化不开的阴霾。

“没有。”她摇摇头,声音依然是一片淡漠,“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老实说,我对你的过去并不怎么感兴趣,呐,我对谁的过去都没有兴趣,也包括楚四歌。”

“是、是么?”荣轩心中忽然腾起没来由地失落,似乎是因为没有听见想听的话语而失望,若不是一贯眯起的眼睛很好地掩饰了他此刻的不自在,这点异样的神色一定会被百里逐笑给捕捉到。半晌他才扬起脸,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我以为……小笑笑会说我‘残忍’‘无情’之类的……”

毕竟温柔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他总是做不好。

“如果一定要我对你说些什么的话……”或许是察觉到了两人间僵持的气氛,她眨眨眼,用平静到诡异地语调继续着先前的话题,“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的话,我只是觉得,那个家伙的两颗虎牙应该长在你的嘴里才对。”

“……”

很明显,“那个家伙”指代的正是楚四歌。

于是稍许沉默之后,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幽冥王长长叹了口气,很是难得地睁开眼,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漫不经心状的少女:一句话将两个魔王都毫不留情地调侃了,还是在他挣扎了许久揭开尘封已久的伤疤之后。

流川侯的女儿是天底下最不懂温柔的女人没有之一。

这样的女人,若是当真被黑煞獒王娶回家,也算是整个魔域的不幸吧?

不管如何,那样的一句话,终归是让人觉得既无奈,又没心没肺的。荣轩耸耸肩,心想大抵自己的挣扎与痛苦她那般女人是不会体会的,随手敲了敲封住两人去路的石块,寻找瘴气较稀薄的地方,好一鼓作气开出个突破口。

见荣轩终于有了带她离开的意思,百里逐笑稍稍松了口气,双手抱肩在他身后道,“想活下去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至少,你是在等那个孩子没有了希望之后才动的手——人都道妖魔是邪道,修仙之人才是正道,可事实上呢?我们会毫不留情地铲除一切对流川有威胁的家伙……才不管有没有所谓的转机……”

幽冥王按在石壁上的手顿了顿,慢慢转身看向她,“可你不一样。”

她挑挑眉。

“否则你就不会那么信任楚小歌。”他笑了笑,指尖又游弋,“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执掌沉渊派,或许对魔域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凭借你我的交情,尚能给人家留下个全尸。”

百里逐笑也终于笑出声来,“那还得看黑煞獒王肯不肯入赘我云家。”

“他要肯走倒是方便了我,魔域宗主的位置可真该让一让了。”

“如此便说定了,你我二人若日后得以如愿,都别忘今日盟约:流川之上,仙魔并存,共享盛世!”

“小笑笑又在说笑了,虽然不清楚流川侯大人与楚小歌之间做了什么交易,不过此番命你前来,定是要助他取得‘三王之争’胜利的;我与菩提早就没有了胜算,这一点我不会不明白。”荣轩笑眯眯戳穿她一时兴起编纂的谎话,继而又认命道,“不过偶尔挣扎一下也不错,至少,死法不会那么凄惨……哎呀呀,真讨厌,又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

“其实,幽冥王也不必……”

百里逐笑心中自有思量,却又不忍见他那般消沉,又七七八八想了几句安慰的话,谁料还未有说出口便被他拦下。金发男子皱着眉头向她做出个噤声的动作,向石壁走近几步,似乎是有什么发现。

一贯闲散的男人有这等一反常态的紧张表现,百里逐笑也不得不紧张了起来,身子往他那里凑过去。

“小笑笑你看,这里有新发出来的嫩芽哟~在充满瘴气的黄泉之眼中看见这个可不寻常呢~”指了指石缝中冒出来的点点翠色,荣轩张大嘴巴唤她,“哎呀呀,真是顽强。”

“大概是无意间掉落在衣服褶皱里被带进来了吧?什么嘛!紧张兮兮的就为了叫我看这个……真是的……”百里逐笑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一株嫩芽,猛然想起什么,抬手将荣轩推开,她惊呼,“快闪开!”

话音刚落,夹杂着瘴气的烈风便扑面而来,随即是始料未及的尘土和碎石,脚下的震颤又重新开始,阴寒笼罩在两人周围。肘部挡在面前,百里逐笑一边稳住身子一边吃力睁开眼睛四下观察,只见一株碧色的植物扭动着触手般的枝条正不断向周围蔓延,而那股强大的气劲正是倾数从那破开的石缝中崩裂而出。

她银牙轻咬:差点忘记了,这里是时间是紊乱的。从尘世里带来的种子,也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过倒也托它的福,眼前难以挪开的石壁障碍就此消失。

可这力量……也未免太大了些。

心中疑惑未解,她的视线中很快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带着荣轩,也露出惊愕的表情来:黑衣,乌发,苛烈的魔息……那男人背朝着二人,警戒的姿势像是在应对什么大敌,应该是感觉到这里的动静,才赶往此处的。

百里逐笑红唇颤了一颤,怔怔唤出了他的名字。

“……楚四歌。”

☆、黄泉之风【下】

尽管她的声音轻得很,却还是全数钻进了他的耳中,没有一丝尾音的遗留。

“不是让你不要进来的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来这里!”稍稍带了些急躁,楚四歌皱了皱眉,想来那些沉渊派的修仙之人定是修习了什么千里传音的术法,才足以让她的声音破开瘴气漩涡传达到他这里,无比清晰。

他眼中漾着点点火星,燃着之后,变做猩红。

她看着他,定定道,“你可知我在碧水河边等了多久?”

魔息弱了一弱,他撇开脸,“我这里遇到了些事情,更何况……小心!”

然而相逢的喜悦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与他苦战许久的家伙便尾随而来,强而有力的气劲冲破无形的墙,那干尸双脚落地之时,竟震裂脚底两处地面,扭曲的面孔侧向百里逐笑,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

“这是……”躲开飞击而来的碎石,细长的眉蹙起,她连呼吸都显得急促。

楚四歌未多想便道,“正是那救世主和尚。”

“怎的会变做这德行?”足足愣神了许久百里逐笑才接口。望着沙尘中缓缓而立的干瘦身影,若不是那怪物的手中紧握着的法杖令她回忆起什么来,她根本不愿意承认那干尸一般的怪物是曾几何时自己心心念念的俊秀男子——虽说此“心心念念”并非彼“心心念念”,但好歹是投入了许多情感的,她介意。

想那时初见不朽,菩提树下盘膝而坐,袈裟裹身,双目微阖,清心静气,淡得像是天地间隐约的一个轮廓,不知怎的,一段经,一个人,就烙印在了心上。

百里逐笑从来不认为自己对不朽有过多么深刻的喜欢,只是倘若第一眼见着的是这个干尸模样的他,她一定会非常深刻的不喜欢。

眨眨眼,果然还是不避免世俗地只喜欢好看的东西么?比如那个混账看起来就挺不错。

当然这是后话。

“被百鬼魅王不知用什么手段控制住了。”楚四歌握紧拳头,夜空般漆黑的指甲扣向掌心,“你我二人与那他相遇那么多次,都未能识破,一介出家人竟与魔王扯上关系,想必是其中还有蹊跷……眼下他这幅模样,我想是因为黄泉之眼的缘故,短短几个时辰,竟衰老得如此厉害。”

挥袖祭出一股魔息,接连幻化做黑獒的模样,只待魔王一声令下,全数扑向那面目狰狞的独臂干尸,将其团团围住,前肢匐地做出极佳的防备姿态,妄图封锁住他的行动。

楚四歌凝视着他空荡的左肩,终究没有给他那些忠诚的部下下达咬杀的命令——一直在周旋,却也一直寻不到解救那和尚的方法,几时自己也变得这般心慈手软了呢?

“……是时间紊乱而已,楚小歌你只当是在这甬道内渡过了几个时辰,可不知外面已经过了三个月。”荣轩接口,舔着嘴唇讪讪地笑,迎上其略带询问的眼神,“托菩提的福,我们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了。”他指了指围困中在于黑獒相对持的不朽,“看起来,每个人入内之人所消耗的时间不太一样,与这个倒霉家伙来说……似乎长了点,三百年?三百年差不多吧,哎呀呀,干瘦得像是根木料……”

稍稍抬眼,看清楚了干尸的样子,幽冥王脑海中忽而又浮现出曾几何时怀中“暖洋洋”的小怪物——都是受到黄泉之眼影响的凡人,连濒死地样子都差不多。他想说“真丑”两个字,可是已经挤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些东西沉在血液里,一想到就会觉得气结。

“不过看楚小歌你倒还精神得很嘛!”沉默了片刻后荣轩招招摇摇拢了拢金发,半开玩笑道,“该说你运气好么,丝毫没有影响?还是菩提想用黄泉之眼来对付你的这招根本没有用?也难怪了,我们都是不老不死的魔物嘛,即便如此,总该会有些困倦和饥饿的感觉才对……”

他的话音刚落,百里逐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她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其他的或许没有影响,可修仙之人,肚子终归是会饿的。

楚四歌早已习惯幽冥王的阴阳怪调,也懒于向他透露自己不需要进食和睡眠的习性,继续采取不理睬对策,只丢给涨红了脸的少女一个无奈的眼神,“……没事吧?”

“哈?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啊?当,当然没事!”百里逐笑瞪眼睛,墨色的眸子轻扫了眼干尸后不由冷言,“你这混帐,少在那里担心别人了!”

“啊啊,明明是你不听话,非得闯入这里……”

“混帐!你以为我想来啊,还不是因为某个人不省心!”

“哎呀呀,相逢的情话等等再说嘛~百鬼魅王给我们留的难题还没有解决呢。”适时插入几欲开火的二人,荣轩摸了摸下巴,继而耸耸肩,“既然你们与那怪物之间有过节,我就不参与了,你们夫妻档速速砍了这东西,咱们好合力出去。”

菩提啊……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如果不朽从一开始就是那女人的傀儡,为何之前要那般拼命为救人而涉险呢?在凝冰谷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只手臂,自从化清了翟家村河流的毒素之后便再也未见他,之后纷繁的事情不少,渐渐不再关注他的消息,想不到如今相见,竟是这幅光景……

容不得细究,百里逐笑咬紧了下唇。

显然没有领会到幽冥王话语中“夫妻档”的精髓所在,黑煞獒王只是漠然退开几步,拉开与干尸的距离,“我倒是想杀个干净,只是……”他突然停住,扭头不确定地看了看身边的百里逐笑,压了压声音,“……到底是那个人啊。”

不管有着什么缘由,不朽都是她曾经追逐不放的家伙——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迟迟没有对尸化的不朽痛下杀手——与她相关的东西,他当真是一样也不愿破坏。

“杀掉好了。”

耳边响起百里逐笑的声音,他怔住,“喂,不朽他可是……你之前……”

“杀掉好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荣轩哎呀呀地叫了几声,眯起眼睛打量着一身白衣的少女,似乎要从她的身上剜下块肉来,好看清楚那女人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和楚四歌那个家伙如出一辙,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总叫人很难以释怀。

难以释怀之后还觉得她说的有理。荣轩叹了口气,决定维持最初的判断:这样的女人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佛曰:‘受身无间地狱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这段经文是第一次见不朽时我听到的。”百里逐笑的手已然抽出了草芥剑,剑身幽蓝之光在昏暗的甬道之内点燃,幽幽照亮她的侧脸,“既然这个道理我已经明白了……你们看他现在的样子,不正是在无间地狱中饱受煎熬么?唯一的办法……只能是……”

楚四歌想起尘世中的那对兄妹,那时的她,也是这般果断地用剑去结束了他们无药可医的母亲的生命——她向来是个干脆的女人,眼下的状况不过是要杀的是个她熟识的人而已。他的唇动了动,无意识地问出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也变得这般不可理喻,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执剑的少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慢向獒犬围拢的干尸走去,口中仍在毫不客气地讽刺着黑煞獒王,“听荣轩说起你被困黄泉之眼,我便在想,你这拽得要死成天撅着腚四处飞的混账,到底在磨叽什么,现在倒是明白了,居然对一具干尸手下留情——当初对待那些无辜官兵时的残暴去哪里了?”

他没说话,有些出神地望着她:对她在意的东西,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手下留情;可是他耗尽心思手下留情的东西,她又不在意了。

这女人!

“你不动手,那让我来好了。”望着那些尚未接受到命令仍与不朽纠缠着的黑獒,百里逐笑撇撇嘴,“这种一下子就解决的事情……让他也解脱出来,有什么好犹豫的!”

正待仙法口诀要从她口中溢出之时,那干尸像是忽然集聚出新的力量一般,独臂挥舞了法杖,祭出一股新的飓风漩涡,魔息与金光交杂,震退他周身的黑獒,一时间飞沙再次袭来,百里逐笑不得不抬袖遮了眉眼。

说时迟那时快,干尸借助迷蒙的砂石做掩护,破开束缚,法杖直劈她而来……

目光飞速在周身寻找栖身的地点,百里逐笑还未来得及躲避便被楚四歌圈入怀中,打横抱起,跃身至空中;她怔怔看着黑影自他身下绵延而出,一瞬间像花朵般绽开又凋谢,花瓣扭曲成八条巨大恶犬,宛若从地狱而出一般,红着眼睛冲向敌人!

干尸的手,脚,腰肢,咽喉……都被黑獒死死咬住。

楚四歌眸子微微一缩,八条黑獒竟同时向八个方向退后,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丝毫,不朽的身体便被生生撕裂,因为急速衰老的缘故,身体里没有任何血肉的剩余,像是竹竿,轻轻巧巧地被折断。

百鬼魅王善用死尸,鬼魂做兵卒,眼下这具干尸却是碎裂的彻底,连还魂的可能都没有。

百里逐笑在楚四歌怀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又一次被他那残忍至极的杀人方式所惊愕,连呼吸都缓了下来;幽冥王却是见怪不怪,笑嘻嘻说着明明很简单就解决的家伙怎的之前拖了那么久?

“……混账,还是应该让我去……”

“啊啊,真是给人添麻烦。”楚四歌紧紧抱着她,不理会怀中人的挣扎,淡然道,“人是我杀的,罪孽我来背,你不必责怪自己,更不要说那些关于‘责任’的话;不要逞能,有我在,你永远不要想着去逞能……明明都已经……”

……明明都已经无力支撑下去了。

“别再勉强了,以后这样的事情我来做。”他眸中尽是戾气,却旖旎出温柔。

她蜷缩在他怀中,眼中的茫然慢慢幻化而去,抬手摸了摸男子的脸,指尖摩挲到短短的胡渣,终于露出会心的笑容来:魔王又怎样,到底是叫她信服的男人啊,随着时间的流逝,多少都会有些变化的。

☆、寄魔篱下【上】

甬道内的气息依旧不稳定,荣轩难得正经地提议,还是速速出去为上策。

然而百里逐笑恰恰就不是个喜欢选择上策的修仙之人,她在楚四歌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沉着脸沉默不言挥了挥衣袖,八条黑獒迅速聚拢过来,口中皆衔着干尸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了血肉,不见猩红,犬齿咬紧时,尸块会发出枯枝被折裂般的声音。

她的眸子又暗了一暗。

草芥剑入鞘,在地上拨出个土坑,楚四歌明白她的意思,令那些黑獒将尸块放入其中,又埋上碎石和土灰,四下没有寻到能做墓碑的东西,只压了块有棱角的石头。两人低头合眼拜了一拜,这才稍稍有些释然。

不管那男子是因为何故堕入魔障,毕竟也曾是佛门中人,为死者超渡,断世人三千烦恼,虽对妖魔有些苛刻,但绝非是嗜杀之徒。如若能为流川所用,倒也是件极妙的事情,只可惜,只可惜……

楚四歌看出她内心的波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到底是细心又贴心的家伙,明明想用平静去掩饰,却怎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她摇摇头,尽可能说的婉转,“不能让不朽死的这般不明不白,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这样残忍又丑陋的死法……真混账……”

他皱眉,“你是在怪我还是在怪百鬼魅王?”

草芥剑重新挂回腰间,她笑笑,“你想多了。”

“我考虑多一些,你就可以少考虑一些,这样不对吗?”楚四歌毫不迟疑地狡辩。

“……咳咳,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人家孤零零一个人的好寂寞……为我考虑一点点好不好?”荣轩一边干咳一边用手轻轻抚着胸口,好不容易将自动进入言情模式的二人重新拉回来,“剩下的路该不难走了,哎呀呀,毕竟都到这里了,让幽冥王和魔域宗主一起死在家门口,就算魔尊默许,以菩提的本事,也根本做不到吧?只要有血,我就能存活下去,而衰老对你似乎也不起作用,至于小笑笑……到现在也只是肚子饿了点而已……”

“喂喂,最后一句你非得提一下吗?”

百里逐笑不满反驳,心底本有的沉闷泡沫一般碎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欢欣——如果可以这般肆意玩笑生存下去该有多好,无关时间的流逝,前途的迷惘,魔又怎样,仙又怎样,若得在流川共存,不枉此生风流,贪欢一晌。

然而她明白到底是要穿过这条甬道,去往“那边”的世界。这是她的责任。

仿佛能够看到那些希望她这么做的人的眼神:白逸之仍留在碧水河边以身试险,用灵力阻止瘴气从黄泉之眼中弥漫而出;而爹看似漫不经心将自己给丢了出来,或许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也会辗转不安,思前想后;还有娘和青仔,云家之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存在于流川之上,正是因为总会有人挺身而出去排除一切不利因素,巩固修仙之人的地位。

这一点,仙做的比魔还绝情。

“哎呀呀,好啦好啦,我去开路,你们小两口好好利用剩下的时间罢,一旦到达魔域……”幽冥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百里逐笑一眼,“可就要处处小心了,莫怪我再多嘴一句……”红眸又落在脸色转阴的魔域宗主身上,“楚小歌,你不会打算让小笑笑用真实身份罢?你在黄泉之眼中流连三个月间,流川侯大人连你们的婚事提都未提,仙魔两族间这等大事,云家守口如瓶……不是很奇怪吗?”

楚四歌心中亦有不安,思索片刻才对百里逐笑道,“这事急不来,你爹若不将你我之事昭告天下,眼下以你的真实身份入魔域,只怕要引得我族惶恐不安。”

她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要委屈你了。”猝不及防将她圈入怀中,楚四歌喉头动了一动,下巴抵住她的肩头,受黄泉之眼的影响,对他来说或许并没有极度思念的感觉,可他知道,那个女人在碧水河岸边等了他三个月,他柔了声音,“……记住,要忍耐,一定要忍耐……要记得我之前给你的承诺,要相信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也一定要忍耐。”

模模糊糊想起那暧昧的夜晚,他也是这般贴着自己,一句一句说出斟酌很久的话,好像是要给她许多许多东西,她所贪心的,她所奢望的……困倦至极的她,只是应着,半真半假间似乎是一句也没有记到心上去……

会有多委屈呢?又为什么要忍耐?

挣脱蛊毒“相思疏”的控制后,他不该是最强的魔物吗?还在顾忌什么?

那个混账……到底承诺了什么?该死,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抱她抱得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脑子也没有办法好好思考,所以百里逐笑决定不再多想,干干脆脆做一次“目光短浅”的女人。于是她重重捶了楚四歌的肩膀,“……混账楚四歌,快点出去啦,我快饿死了……”

然而很久之后,百里逐笑才明白,如果那个时候她忆起那个男人的承诺,早一点明白楚四歌要做什么——要为她做什么,她一定会阻止,用千千万万个方法去阻止——她一直在他的身边叮嘱着,不要走上不归路,他很听话他没有,他一直嚣张地活在流川之上。

可是她居然忘了提醒他不要绕路,不要做多余的事。

所以他做了明明不用他去做的事,错的彻底。

*

百里逐笑一点也不意外体力恢复的幽冥王能够轻而易举地破开黄泉之眼中的阻碍,总之当她挣脱楚四歌怀抱之后,抬眼便看见荣轩朝着两人笑得很坏。

他的身边正式黄泉之眼的出口,也是魔域的入口。

光鲜华贵的锦袍沾了不少污垢,他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面上依旧毫无血色——甬道中瘴气依然波动不止,而外界的时日仍旧在不断流逝,百里逐笑能感觉的到荣轩又一次陷入了对生血渴求的魔障,伸出手来想给他喂血,却被楚四歌拦下。

他瞪一眼荣轩,后者才讪讪敛起笑容,摇着头无奈解释,“想菩提这般一闹腾,我们困于这里才片刻,尘世间已是大半年。好在出了这条甬道,魔域的时辰到是与尘世间相差无二,哎呀呀,想我半年多的好时光就这么浪费了,都是菩提的错啦!”

尽管逞着口舌之强,他还是忙不迭地往出口的方向去:破开的石壁之后,隐隐约约能看得见幽紫色的诡异光泽,像是鬼火一般浮在空中,指引着三人的去路。

“那这笔帐你与她算去好了。”楚四歌松开手中柔夷,去了几步又回头望着百里逐笑,眼中闪烁的神色不知昭然什么,他低头想了想,又道,“你要忍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告诉别人你是谁,一定要忍耐……等着我……”

她本就是个容易不安的人,一直以来听楚四歌和荣轩关于魔域的神神叨叨已经够有压力,如今越是接近那个禁忌之地,心中疑虑的漩涡就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吞没。

木讷地追逐着前两人的脚步,好不容易才穿过那股闹人的瘴气之墙,或许是在阴暗的甬道内太久的缘故,踏上异域土地的那一刻她竟本能地抬手遮了眼睛……连阳光都显得奢侈而不习惯了。

……阳光?

是哪本书上描写过魔域穷山恶水多刁民?房价翻十倍也赶不上沉渊山脚下一间毛坯房的?完全是蛊惑人心的谬论嘛!

呆呆望着满眼绿色的山丘,除却了日头稍稍有些烈以外,所谓的魔域,所谓的魔物集聚的地方,完全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深浅绿色,和想象中黑暗,贫瘠,干涸的样子完全不同,魔物们似乎也很珍爱自己的生存之地——绿化工作做得可真不赖啊。

她小心隐藏着眼底的惊叹,不给楚四歌任何嘲笑自己的机会。

“啊……幽冥王大人……不要……”

来不及多想什么便被一声绵软又无力的女子呻吟给吸引,百里逐笑抬头,入眼的便是一副叫她难以释怀的画面:只见荣轩正扑在一名魔族女子的身上,双手牢牢地将其困在怀中,脸则深深埋入女子的颈脖处,极力在啃噬着什么;荣轩是背对着自己,所以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怀中女人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尽管口中拒绝着,却不敢做出任何挣扎的动作,直到脸上的血色全数褪去。

这过程中楚四歌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神色漠然,只到末了才提一句,“不要太过分了,给她留口气。”

幽冥王这才慢悠悠转过脸来,鲜血沾满了他的半边脸颊,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舌,猩红的眸子中笑意盈盈,撇落在瘫倒在一边的魔族女子身上——雪颈之上的皮肉被肆无顾忌地扯下好大一块,鲜血染尽衣衫,连呼吸都是抽搐着的。

看样子身为血魔后代的他,方才在黄泉之眼中也快被逼到绝境了,不然一向斯文的男人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取血举动。

顷刻间三人周围又凭空出现四五名魔族女子,接连恭敬向楚四歌与荣轩行礼问候,其中衣着最为华美的一人留了下来,其余几人则不发一言将因失血过多而昏厥的同胞搀扶走。

“哎呀呀,月娥真是贴心,早早便送来了我要的食物,值得表扬。”精神头儿缓过来的幽冥王笑眯眯地招呼那名后出现的美丽女子,半开玩笑道,“……要怎么嘉奖呢?”

“多谢幽冥王大人称赞,奖赏奴婢无福受用,大人就莫要开月娥的玩笑了——只是听百鬼魅王说起您二位要回魔域,奴婢便来入口迎接。”极为顺从地垂下眉眼,她连答话都显得小心意义,“宗主大人幸苦了,幽冥王大人幸苦了。”

楚四歌并不待见这番温软的关切,只直截了当地冷言问她,“柔卿眼下可是在鬼魅宫中?”

“奴婢不知,这事……怕是要宗主大人亲自去鬼魅宫走一趟才好。”唤作月娥的女子抬头,姣好的身段在薄纱的笼罩之下若隐若现,妩媚的眸忽而就落在了楚四歌身后的百里逐笑身上,她又言,“这位……啊,一定是宗主大人从尘世带回的女奴吧?我这便去黑煞宫给她安排个住处,好让宗主大人今晚享用……”

女奴?!享用?!

百里逐笑瞬间被气到七窍生烟。

☆、寄魔篱下【下】

堂堂沉渊派白襟弟子,怎的能被人说成女奴?这话若是传到任何修仙之人的耳中,想必都会气急败坏说起魔物不识抬举才对——然而耳边楚四歌的话仍萦绕不息,百里逐笑想想还是吞下了到嘴边的咒骂,斜眼瞪着身边两位“尊贵无比”的魔域大人物。

荣轩捂着嘴吃吃地笑,仿佛多年来积压的对修仙之人的怨气,一下子都散尽了。

楚四歌扭开头执意不去看她,更未替她说出什么反驳的话,那样子,最无声地解释了“默认”两个字。

她恨得咬牙,又不得不忍耐。

好在之前有听柔卿说起过,在魔域女人的地位是很低的,充其量不过是男性魔物的玩物而已——尽管这说法与她来说荒谬之极,但眼下看来这就是事实。有句话叫做“入乡随俗”,勉强在心中说服自己,不过是随了一次俗,做那么一回“劣等”的女人。

“姑娘,这边走。”那魔族女人见自己的推断没有被否决,像是得到了什么默许的命令一般,也不问其他的话,拉起她的胳膊便要往魔域深处去,几步之后才发现她还带着把剑,又立即警觉了起来,“等等,把兵刃交予我。”

百里逐笑自是不肯,把草芥剑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一双黑眸死死盯住月娥,用沉默和不配合来表示内心的反抗。

“让她带着吧,无碍的。”楚四歌适时替她开脱,想那草芥剑正是当年流川侯云欺风所用的流川剑,魔域中或许还有认得出的家伙,多少有些叫人在意,反而留在百里逐笑手中才最为稳妥,他又道,“我就喜欢看她佩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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