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哥哥你疯了!我要活着,我要活——我要活下去——”
“汝等不知,吾有多中意这个世界,吾有……多中意世间的种种情感……”
“住手啊哥哥,哥哥——”
“终是……解脱……”
终于解脱了。最后的躯干变作雾气,漆黑的魔息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散尽,唯有一道红光冲破而出,叫嚣着离开黑煞宫——那正是百鬼魅王菩提的魂魄。千娇百媚的女人躯体连同那一袭红衣全数不见,只听得“啪嗒”一声,草芥剑掉落在地,剑身被魔物之血浸染。
真是微妙的兄妹关系呐。早听闻魔尊时日不长,今日做出这等决定倒也没有出乎百里逐笑的意料,确实如金蝉所说,他的离开一定会掀起魔域的轩然大波,而向来不安分的黑煞獒王,立即会成为众矢之的。
即便整件事与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蹲身拾起草芥剑,她的心里暗骂金蝉菩提兄妹二人混账:死也死得好生纠结,丢下如此大的一个难题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圆其说。
“逐笑!”正当百里逐笑尚未回神之际,垂花帘忽的被人撩起,楚四歌气喘吁吁立在那里,这里本是他在魔域中最熟识的地方,此刻却觉得陌生无比——她的剑刃上沾有鲜血,这一次,是他同族的鲜血。
“你又来迟了一步。”她若无其事地嗔怪。
“你没事吧?”他只看着她。
“我没事,不过……魔尊他死了。”百里逐笑眨眨眼解释道,表情平静地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无意识地用袖子去擦拭剑身上的血迹,“看起来好像是我杀的,换句话说,看起来,你好像也逃不了干系。”
*
楚四歌觉得自己需要和百里逐笑好好谈一谈。
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已经嗅到了众魔蠢蠢欲动的气息。
魔尊的魔息确已消失,而她,居然毫发无损握着凶器站在他的寝殿之中。
“你怎么会……”楚四歌心中疑问太多,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询问,他甚至连责备还是关切的语气都分不清,始料未及的事情太多,稍稍放松的思绪又纠起来。
“是魔尊自己用我的剑……”
“说出去谁会相信?”
“是啊,就是因为说出去没人相信,所以我说会有点小麻烦啦。”
拜眼前的状况颇多的女人所赐,楚四歌觉得自己现在冷静极了,“且不说其他,百鬼魅王很快就会察觉到魔尊气息的消失,如果寻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他撇了撇被自己移到房中后砸碎的乾坤镜,“……她一定会乘机掀起事端的。”
“唔,忘了告诉你一件事。”百里逐笑看了看他,又道,“百鬼魅王和魔尊……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很理智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黑煞獒王紧紧盯住她的眸子,“虽然这样的时候很少,但我也有同时见到他们二人的时候,怎可能是同一人肆无忌惮愚弄众魔?而千万年来居然无人识破?这太荒唐了!”
“菩提亲口与我说的,他们兄妹二人是不动明王油灯中的灯芯。”她将之前从金蝉、菩提二人口中所得知的事情一点点整理出来告知楚四歌,只得到后者长时间的沉默,“如你所说,魔尊现身的时候并不多,即便是烛泪幻化而成的躯壳,缠绕以魔息,也是很难分辨的出来的罢?想想看不朽,他……”
提到心中郁结的那个名字,百里逐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金蝉现在已经烧尽了吗?”末了,他问。
她摇摇头,“或许是。又或者,是魔尊的生命被菩提夺取了。灯芯这种东西,只要点着火,终归是要燃尽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若想燃烧的久一点,也只有……相互夺取生命了罢?”
楚四歌冷笑了一声,“这兄妹二人的感情,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他警惕地注视着门的方向,好似下一刻,那里就会涌现出数以百计的魔物——逃已经没有办法逃了,但不伤仙魔之间和气的脱身办法,他还没有想出来。眸光轻轻点在身旁或许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处境的少女身上,他叹了口气,必要时,怕是得牺牲点什么。
“所以,惜槐的孩子,被你逼着打掉的那个孩子……”尚沉浸在前一个未解开的谜团之中,百里逐笑抬眼看了看楚四歌,认真道,“很可能是魔尊的。”
☆、鸠占鹊巢
黑煞獒王愣住。
确实,惜槐遭难之日,菩提在黑煞宫中。如她与魔尊金蝉共为一体,那么对惜槐做出禽兽之举的,确实有可能是那个男人。
“兴许是他并非天生魔物,沾染佛光,为魔后无法与魔族女子结合诞下婴儿,又不屑于凡人区区百年的阳寿,所以才想到……与修仙之人女子在一起。”她又言,“魔尊还与我道,你毁了他延续生命的种子,我想,约莫就是指这件事。”
楚四歌顿悟,低了语调,“我从未想过……”
“但我宁可惜槐的孩子是血魔后裔,像荣轩那般日日取血才能存活。”百里逐笑无奈笑笑,“要知道,如果那真的是魔尊的孩子,你这混帐可是亲手结束了一个无辜的性命,还有一个魔物,想要延续生命的希望。”
他哑然。像一个犯错孩子般愣在那里。
如她之言,绝望时得到的希望被人毁掉,是一件很难释怀的事情。
“抱歉。”他好容易才吐出两个字来,但该对其说“抱歉”的人,都不在这里。
“不过魔尊离世,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罢?魔域宗主一位,不正是为了此刻而设立的吗?眼下菩提的肉身也随着魔尊泯灭而消失,楚四歌,这里已经没有你所顾忌的东西了……哦不,或许该改口叫你一声魔尊才是了。”百里逐笑一边安慰着他,一边努力地想让自己笑出声来,可是,她发现这很困难。
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楚四歌迟疑了片刻,又将那只手挪开。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的眼中依然罩着戾气,向她解释道,“如果杀了魔尊就能号令群魔的话,‘相思疏’蛊毒解开之后,我立刻就能了结这些事……即便是很看重力量的魔域,也和你们修仙之人一般,需得令众魔信服与拥护,才能称王,为尊上。”
“你们这儿的规矩可真多……不过这些又与你何干?”
“黑煞獒王的意思是,魔域将彼此地位划分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清楚,在这里,以下犯上之事是绝对不可取的,就像女人不能违背男人的命令一般,明白了吗?”熟识的女声始料未及地介入两人的对话之中。
百里逐笑惊愕抬头,站在门外的,竟是惜槐。
乌发素衣,干净清秀的脸上似乎还有未干涸的泪痕。
“惜槐?你……你不是在石室中养伤的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刚开口,便察觉到那女子的异样,迈出的步子又落了下来,同样警觉的还有楚四歌,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是啊,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大概是……看不得你们二人要好罢?”惜槐缓缓抬起脸,一双骇人的红眸令二人都屏住了呼吸。她忽而绽开笑容,冷不丁道,“……毁掉奴家身体的这笔账,究竟要算在谁的头上才好呢?”
百里逐笑眼角欲裂。
声音虽是惜槐不假,可那般的口吻和自称……眼前的素衣女子身影慢慢与方才消散的红衣女子相叠,她猛然醒悟,是菩提的魂魄占据了惜槐的身体!好一个鸠占鹊巢,借尸还魂!之前有红光从金蝉焚毁的躯壳中飘摇而出,自己只当是菩提的一缕残念,却没有想到,那魂魄竟能占了另一具躯壳!
“所以才说,你们这些修仙之人真是太天真了。”借助于惜槐的身体,菩提勾着嘴角微笑,慢慢走过楚四歌与百里逐笑二人的身边,直到来到乾坤镜碎裂的地方,蹲□子,裹着素衣的身子显得单薄不似从前,她就这样将镜子的碎片一块一块拾起,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令人不寒而栗。
“哥哥或许对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了留恋,可奴家不一样,奴家要活着,活的好好的,看看究竟能输到什么地步……”她扭过头来朝二人微笑,嘴角被锐利的碎片划破,鲜血模糊成一片,“泯灭的魂魄会无意识地聚集在镜子的碎片中,这一点,难道你不知道吗?”
可是,只有那么一缕魂魄——百里逐笑眯着眼疑惑着。
仿佛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菩提继续啃食着镜子的碎片,幽幽道,“呵,只要那么一丝一毫就足够了。十年,奴家只要十年的时间,再寻到个适合的躯壳,就能孕育出另一个哥哥……一个,只听奴家话的好哥哥……聚集了这世间所有的邪念,定要扰得尘世与修仙之人不得安生!”
“够了。将惜槐的身体还回来。”楚四歌低沉带着愤怒的声音响起,十指已然变作锋利之刃,想必也是忍耐这场闹剧到了极限。
“还?怎么还?如此索然无味的身体,你要她又有何用?再者,黑煞獒王怕是还不知道罢?这身子,是惜槐自愿奉献给奴家的。”用着惜槐不可能用的语调自顾自地说着话,百鬼魅王再次扯出笑容,站直了身子,“而且,奴家窃以为,你们现在该担忧的,应该不是这个问题……”
素衣裙摆飘摇,吞食镜子碎片之后的女人鬼魅一般消失,幻化做缕缕魔息,重新聚合之时周身围拢了星星点点鬼火,又由鬼火绵延而出的火光,慢慢成了蜷缩的毒蛇,分散于房间的各个角落,吐着信子将百里逐笑和楚四歌围住。
虽换了一副躯壳,掌控厉鬼冤魂和毒蛇的能力却并没有流失——或许这才是由灯芯炼做的百鬼魅王真正可怕所在——真正的邪念,无论在怎样羸弱无能的身体里,都有无尽的力量。
百里逐笑一边警戒着那些毒蛇,心中更在意的却是菩提所说的话:十年,奴家只要十年的时间,再寻到个适合的躯壳,就能孕育出另一个哥哥……一个,只听奴家话的好哥哥……聚集了这世间所有的邪念,定要扰得尘世与修仙之人不得安生……
只是时间容不得她细想,楚四歌忽然抓紧她的手,稍稍侧开的目光,终于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
与菩提相隔不远,是他们二人算不得陌生的一个人。
招摇之极的淡金色长发,花哨的拖地蓝锦袍,还有手中吱呀滚动着的玉制福寿球……正那是好些时候未见的幽冥王荣轩。在魔尊的气息消失之后随着百鬼魅王出现在黑煞宫,似乎也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见他眯着眼睛,悠悠然靠在立柱之上,朝几人咧着嘴笑。
“咦咦?这才几日不见,怎的百鬼魅王变作了这幅模样?不若从前娇美,甚至可惜,可惜……真可谓是魔域的一大损失,哎呀呀,哎呀呀……”并不在意眼下剑拔弩张的气氛,金发男子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开着玩笑。
菩提抬手理了理本不属于自己的秀发,鼻中冷哼,“魔域损失的,绝不仅仅是这个。”
荣轩这才正色,睁开血红色的眸子紧紧盯住楚四歌,“若不是百鬼魅王给我报信,我还不知黑煞宫里上演了如此一出好戏呢!不过,这出戏的代价……怕是不小。”他没有去看百里逐笑,只是压低了语气喃喃若自语,说的话,却是叫楚四歌听的,“什么呀,我都叫你不要回来了……你回来,做什么呀……”
“终于撕破伪善的面具了吗,荣轩?”黑煞獒王挑眉,并不刻意地拆穿他,“这是我与百鬼魅王之间的恩怨,你若加入,今日可就不是几句话就可以平定的事情了。”
魔尊自甘泯灭,宗主尚未接任,三王齐聚。
这意味着什么万魔皆知。百里逐笑心中也甚是明了。
“楚小歌不要这么说人家啦!还当着小笑笑的面,真是讨厌啦!”故意扭捏着摇了摇手,荣轩恢复正经,缓缓道,“魔域三王存在的意义就是彼此相互争夺与厮杀,若不得平衡,这样的局面早晚会出现——我只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站出来而已,才不是伪善。”
楚四歌冷笑一声,撇开目光再不去看他。
明显感觉到男子手心沁出冷汗,百里逐笑咬紧下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所以,黑煞獒王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关于魔尊在黑煞宫中消失,还有这个多出来的修仙女人……”
“荣轩,难道你不知道她是谁吗?”
“流川侯的女儿又如何?那位大人可是识大局的人,至亲之人犯下如此罪孽,也是没有办法只手遮天的罢?即便沉渊云家有心包庇,魔域众魔也绝不会答应……更何况,奴家还有不得不杀了她的理由。”
似乎是很满意幽冥王的质疑,百鬼魅王幽幽笑着接了楚四歌的话,微微动了动手指,翕动着的鬼火又聚拢过来——百里逐笑若活着回到沉渊,死掉的,必定是自己。
流川侯云欺风素来是不好惹的家伙,爱女在魔域受此大辱,云家岂会善罢甘休?而封口之事,唯有死人才叫人放心。
见楚四歌仍在护她,菩提又道,“黑煞獒王,宗主大人……您是想与整个魔域为敌吗?现在当着众魔将那女人杀掉,替哥哥报仇,还算您心系魔族,倘若执意护她……奴家可说不准哥哥的死究竟是什么缘故,与黑煞獒王和沉渊云家又有什么关系?”
“且不说魔尊因何故魔息消亡,这一命抵一命的荒唐事,谁又允的?”因百里逐笑过分的沉默而心有不安,楚四歌据理力争,“爱女命丧魔域,流川侯大人会怎么想,日后又岂会放过我等魔族?!”
☆、趋利避害【上】
百里逐笑冷冷看着黑煞宫中越聚越多的魔物,听着三王各怀心思的言语,索性将草芥剑收回了腰间,双手抱肩宛若看戏,丝毫没有当事人的觉悟。
她倒要见识,这水究竟能有多浑。
“哎呀呀……楚小歌你是说‘放过’?那位大人若有心与我族和睦而居,怎会指使自己的女儿前来杀害魔尊大人?修仙之人与魔域一战,在所难免了罢?”荣轩捂着嘴笑开,指指一脸冷漠无畏的百里逐笑,又示意菩提,“依我看,现在杀了她替魔尊偿命确实是下下之策,不如先将小笑笑软禁起来,将今日之事昭告天下仙魔,让流川侯自己来做个决定,若修仙之人与我族日后当真要交战,也好有可以牵制敌手的王牌……这样如何?”
“惜槐”脸色沉了一沉,末了才扭撇望楚四歌一眼,尖声细语道,“眼下你我二人说什么都没用,有人可是要偏袒到底的,倒不如做好准备……”
她“迎战”二字没有说出口,却料定荣轩不会不知晓:楚四歌的实力在她二人之上,唯有联手,方有胜算。当然如果幽冥王有心去争魔尊一位。
想来可笑,自己设计许久才得以与楚四歌结成同盟。不想这才几日,他便为了一个修仙的女人而违背约定——怪只怪,那女人身份太不简单。
“笑话,你以为你们能困住我……”
百里逐笑终于开口,还未来得及表明立场,就听得耳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此时此刻,那声音却像是落雷,一声声劈进她的心里。
“我同意荣轩的方法。”
楚四歌阖眼,额前的发在微微下垂的眼角前飘摇,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冰雪中筛出的冰渣,干涩且生硬,“我可以将她交给你们,不论魔尊的死因如何,也不论日后是否会与流川侯结下梁子……但魔尊之位,今日我是要定了。”
未料到他会妥协。
百鬼魅王与幽冥王接连发怔,许久才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聚拢的魔物虽未敢有提出异议者,然窸窣的议论声响,还是渐渐蔓延开来。
于是楚四歌又道,“三王之中,宗主为大,魔尊已去,眼下自当由我来接任——若有不服者,皆可与我遗一较高下。不过高处不胜寒,能者而居,往后怕是免不了要对付那些修仙之人甚至流川侯云欺风……啊啊,我倒是很想知道,我族有几人敢担当此重任?”
他一番话说话,黑煞宫中又变作寂静。
心满意足勾起嘴角,楚四歌松开手,退到了百里逐笑身后,一掌将她推了出去。
百里逐笑爹撞进那些魔物的包围圈中,脚下一顿好容易才站直身子,不可思议回望那身着黑衣的男子,“楚四歌,你……”
“抱歉,就到这里了。”他垂着眼,一句话封死所有的退路。
“……混账!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还是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我没有对魔尊……”她怒不可遏,扭身间却被几条毒蛇瞬间捆绑住手脚,张开的血口中毒牙隐约可见,似乎是只要动一动,就会将毒液注入她的身体。
恨恨瞪了百鬼魅王一眼,她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目光又紧紧逼向忽然间妥协的楚四歌。
百里逐笑不是个笨人,眼下息事宁人的最好方法,无疑是牺牲一个她——可是,她不想总是做那个被舍弃倒霉家伙,更何况,是被自己最爱的人舍弃。
深知眼前局面对她不利,百里逐笑没有挣扎,冷静地像是凝冰谷中的石头。
“我没有在演戏。也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成为魔尊,那么一直以来的努力都将付诸于流水……至少让我得到一些什么才对吧?”他的脸淹没在阴影之中,半明半昧之间变得诡异无比,“……我现在需要百鬼魅王和幽冥王的支持。”
男子耳边的血红色犬牙坠子折射出血色的光泽,透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好,好……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吗?你觉得……我爹会放过你吗?”百里逐笑觉得自己当真是口拙,这等关头,竟只能想出这样的理由——就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被别人欺负时,只会将自家大人拉出来压一压对方的气焰。
可是如今,旁的话她倒是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男人的声音带着坚定,如同那无法磨灭的戾气,“有些事情我和你一样,是不能逃避的。有舍才能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牺牲一些什么。百里逐笑,与我来说,魔尊的位置比你重要,重要的多……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
隐约觉得那家伙是想传达一些什么,无奈此刻的她混乱之极,站定间仿佛都需消耗着许多气力,再无力去细细咂摸,只能喃喃低语一般赌气,“……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楚四歌在众魔齐聚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我等着。”
寄宿在惜槐身体里的百鬼魅王忽然笑出声来,“到底是奴家赢了,到底是奴家赢了!魔王,魔王又怎么会真心待你们修仙之人?都是假的罢,都是假的……黑煞獒王是魔域宗主,生死都是我们的人,怎么会帮着外人?百里逐笑,云大小姐……你看看自己……现在……多狼狈,哈哈哈哈……”
鬼火无规律地舞动起来。
所有的魔物都开始欢呼,好似已然看见了明天的无限美好。
荣轩手中的福寿球还在吱呀吱呀地滚动着,血红色的眸子不见,他笑得很僵硬。
在这样极为不可理喻的氛围中,百里逐笑扬起脸来倔强一笑,耸动了肩膀,朝百鬼魅王道,“将这些毒物去了,我不逃。我就在这里看着,看你们的如意算盘能打到何时。我爹到底是没说错,魔物意图染指流川,所以才借口将我许给黑煞獒王跟来魔域好暗中监视——眼下局势我倒是明了了,原来一切是这么回事。”
魔尊的死不过是一根引火线,无论是什么缘故,最终的罪责一定会落到修仙之人的身上,两族相斗是迟早的事,魔域要的,不过是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
这是一盘棋,是那个唤作金蝉的男人最后的赌注:既然无法在有生之年取代流川侯,掌控天下,那么至死也要留下一个难题,让天下为难。
而这个赌注,身为魔尊心腹的黑煞獒王,不会不知道。
百里逐笑终于明白,为什么楚四歌一心要脱离魔尊的控制,也终于明白,他为何一直反对自己到魔域来——正因为她不同寻常的身份,才更容易引来不明真相魔物们对修仙之人的敌意,也将他推向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接任魔尊,接下仙魔之间千百年来压抑着的敌对势头。
这已经,不是只要两个人相互喜欢着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意味深长看一眼楚四歌,继续道,“所以,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楚四歌双肩微颤,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沉默了半天才冷冷望向百鬼魅王与幽冥王,声沉若水,“那么你们呢?还要和我打吗?臣服于我,既往不咎;若有二心,我会毫不留情地将你们撕成碎片。”
昭然自己的决心一般,楚四歌的眸中红光一盛,身后戾气成团,幽暗的宫殿之中皆凡有黑影之处立即闪现出一对对血红的眸子——无数黑獒与黑暗融为一团,潜伏在众魔周围,发出喑哑的低吼声音,只待主人的一声令下,便会跳出来饕餮而食。
菩提皱着眉观望着四周,悻悻收了周身的鬼火,提了素纱裙,半跪□子,“百鬼魅王参见魔尊大人……还望魔尊大人不要忘记之前与奴家的约定,虽然眼下的样子不若从前,然,奴家定会好好伺候魔尊大人,尽心尽力……”
楚四歌沉默着将目光投向另一边。
“我没意见。”幽冥王无聊地打着呵欠,“对手是楚小歌嘛,至始至终,我就没有胜算。”
他既不行礼,也不改口称呼,好似魔尊易主之事根本与他无关。
百里逐笑觉得自己也是个局外人,一直在冷冷地旁观着眼前一切,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因为一个虚无的头衔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手脚的束缚已被解开,她遵守承诺,并不打算逃走——再者,楚四歌此举此言,怕是也并不打算放她走。
“荣轩,这些时日云小姐就交给你了,流川侯那边我自会安排。还有,做好万全准备。”楚四歌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惜槐”,本想说些什么,顿了顿,终是没有说出口。
荣轩深深叹了口气,道一句“明白了”,便在众魔的注视下走到百里逐笑身边,猝不及防地拉过她的手,低低念了句,“别反抗,抓紧我……”
翡翠色的福寿球再次幻化作粉末,还未等百里逐笑回神,两人转瞬间便被那粉末包围,消失在楚四歌与众魔的面前,身陷于一片混沌之中……
那景象,并非是她所想的暗牢石室,而是……她之前进入魔域时所通过的黄泉之眼,连接着魔域与流川大陆的甬道!
“这里是……”依稀间领悟过来什么,她不确定地望向笑容不再的荣轩。
“能让你回去的道路。”幽冥王眉宇间隐着担忧,拉着她健步如飞,穿梭在甬道之中,“……快走。”
☆、趋利避害【下】
“等一下,荣轩,等一下!”好不容易挣脱男子的手,百里逐笑站定身子,问道,“为什么要放我走?”
荣轩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转身施法凝出一个结界在二人身后,又布以蓝紫色的计都之火作为防御,待一切妥帖之后,才开口,“以我的魔息,这等程度的结界,最多挡住楚小歌一刻钟……不过,足够与小笑笑道别了。”
“荣轩。”并不满意他移开话题的伎俩,她唤了一声,“回答我。”
“早就与你说过,楚四歌不是什么好人……哎呀呀,其实我也不是啦!可是,谁叫小笑笑与我是盟友呢?比起他来,还是我稍微好一些罢?不管小笑笑做了什么,我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你囚禁在魔域中做人质……日后,你们打过来,要记得给我留个全尸。”幽冥王半开着玩笑,笑了笑又惋惜,“可惜只能帮你到这里。不知道这盘棋黑煞獒王究竟想如何收官……似乎有些过头了。”
与她一般,玲珑心思的幽冥王,也察觉到了魔尊之死的蹊跷。
百里逐笑自嘲笑笑,若说楚四歌对自己无情无爱,她是万万不相信的。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份看似很多的爱,远远没有她想象之中那么多——至少与权力相比,便是非常渺小的了,否则他也不会将她交出去,力保自己的魔尊之位。
楚四歌是魔,会不由自主地做出残忍的事情来。
“荣轩,你……喜欢小孩子吗?”她忽然想起什么,扯开了话题。
“哦呀呀,小笑笑怎么突然问人家这样的问题?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吗?人家还没有准备好了啦~好讨厌呦~”金发男子扭捏。
“……你哪儿来这么多想法的?”
“血魔的孩子,活着就是痛苦,得每日一碗上好的鲜血供着,不得间断……所以,终归不怎么喜欢的罢。”眨眨眼,他引着白衣少女往出口的方向去,“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该哭的时候不哭,不该哭的时候哇哇乱闹,好像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都不害怕——这样的小怪物,有什么好喜欢的?”
百里逐笑想起无间地狱。寿长便是苦难的始源。对于不断渴求着鲜血的血魔而言,活的越久,罪孽就越发深重。
原来饱受这样折磨的,远远不止她和楚四歌二人。
“不过,不喜欢归不喜欢。”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小小的脸,干涸的肌肤和一道道皱纹,掩盖去所有的天真和稚气,荣轩啧啧一声,又道,“有朝一日,如果要用我的命去换一个小孩的命,也没什么可犹豫的,毕竟……是小孩子嘛,总会有人心疼的。”
暖暖……
百里逐笑微怔,慢慢转过身子去看他,而不经意流露出真实想法的幽冥王,笑着掩饰不自在的表情。
她想楚四歌是错怪他了,他们都太自负于自己的判断,殊不知,看似没心没肺的幽冥王竟如此有担当。荣轩绝不会一时兴起去招惹修仙女子,更不会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于不顾。然惜槐的孩子若不是血魔后裔,那么当初在黑煞宫奸/污她的人只有可能是——金蝉。
被楚四歌杀死的孩子是魔尊借助于惜槐来延续生命的希望,也难怪失去肉身的菩提可以轻而易举占据她的身体——惜槐与那对雌雄同体的魔物兄妹,早就有了无法磨灭的关联。
想来那女子到底是苦命之人,为了一个完全不值得的男人众叛亲离,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到最后,竟是连自己的身体都被人掠夺而去。
……不值得的男人。
这个称呼,是多么陌生,可是她,竟生生咂摸出一丝熟悉的味道来。
她不是她。
她却害怕成为第二个她。
像是察觉到她心中的不宁,荣轩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淡淡嘱咐,“虽是临别赠言,旁的话我也不想说太多……你的身份特殊,世间诸事,莫要勉强。”
“荣轩,我已经分不清‘好的’与‘坏的’了。”她低下头。
“至少你还能分得清‘这边’和‘那边’。回去吧,早些回去吧。”他笑,眉眼弯弯,“虽然我很不希望楚小歌一个人留在魔域,不过,你能回去真是太好了。”
“那之后你怎么办呢?”
“我想不至于会被他撕成碎片罢?他若真的不在乎你,就不会将你交给我看守了。菩提才比较适合折腾罪人……或许他是希望我能尽所能保护你吧,毕竟我与楚小歌共事那么久,他的心思,也能多少猜到一些。哎呀呀,真是的,又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好似我与他的关系有多好一般,呸呸呸呸……”
荣轩抬起手来,想替百里逐笑将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手指快要碰触她时,却迟疑了——他想起初入黄泉之眼时她对他的戒备,深深恐惧着与他接触,生怕他会在她身上烙印下计都火纹印。
修长干净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又慢慢收回袖中。
“是么,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他想放走我?那个时候,我更愿意留下来看清楚这个人……”并未觉察荣轩的动作,冷冷哼了一声,百里逐笑侧目,“是我笨了,还是他的演技好?”
“都不是。因为你啊,太相信他了。”面上堆满了笑容,荣轩衣袖一挥,甬道的尽头立即出现一道缝隙,勉勉强强可以看清楚外面的风景,在魔域所逗留的时日并非很长,但也足够捱过尘世的寒冬,“相信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你,能一直相信他就好了,毕竟楚小歌也是寂寞了很久……”
她忽然间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怔住,“诶?小笑笑?”
“谢谢。”百里逐笑将脸贴在男子的背上,“荣轩,谢谢你。”
“你……难道不怕我在你的身上烙下‘火纹印’?哎呀呀,计都之火的滋味可不好受呦~忘记楚小歌的警告了吗?连他都愿意被我碰触到喔……”话虽这么说,荣轩就那么站定着让她抱紧,一点躲开的意思都没有,嫣红色的眸子微垂,直勾勾看着坑凹不平的地面。
寂寞了很久的人,明明是自己才对——他想。
“没关系,反正你说过我是暖洋洋的。被‘计都火’烧一次,或许还能让我清醒一点些,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狼狈,这么无助,这一次我真是,我真是……”她强忍着不去抽泣,双手攥紧了男子华美的锦袍,“……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帮我。”
“小笑笑,你说,我是不是很奇怪?”依旧是背对着她,荣轩兀自说着话,“当年楚四歌身负毒蛊,十年便是一个轮回,他拼命寻找可以解毒的法子,不惜一次次以身试险,拖延回到魔域的时间,是我一次次将他从尘世拖回来……现在他回来了,我却巴不得他能跟你一起离开……为什么要回来呢?回来做什么呢?明明都已经……自由了……”
两人面前的裂缝越来越大,刺眼的阳光占据了眼帘。
——为什么要回来呢?回来做什么呢?
耳边萦绕着荣轩的疑问,她不是楚四歌,她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百里逐笑只知道,她是真的要回去了。
在一片光亮之中,荣轩猝不及防转身抓住她的手臂,又在她的背后轻轻一推,她便像是一片离开树枝的叶子,从甬道之中跌撞而出——与楚四歌在黑煞宫中将她推出去不同,这一次,她是从绝望回归希望。
“回去吧。”荣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就当做……是噩梦结束……”
猛然回首,包裹着幽紫色瘴气的黄泉之眼慢慢闭合,那个锦衣金发的男子在甬道之内朝她微微笑着,浓墨重彩,如初见般招摇无比。终于,那如同恶魔眼睛一般的甬道入口越来越小,最后幻化做无数翡翠色的粉末,随着碧水河边和煦的春风,消散不见。
历经黄泉之间的时间扭转和魔域的许多个日日夜夜,尘世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寒冬。碧水河面泛着粼粼细波,红花绿柳的倒影时而破碎,时而复合,伴着断断续续的雏鸟叫声,倒也别有一番滋味。雪水融化,春日正好,连风,都是香的。
噩梦……吗?
与那些魔王的相遇是噩梦,所以回到‘这边’,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她紧紧咬住下唇,努力站直身子。
“霜绯。”
沉而温和的男声响起,百里逐笑扭头,洁净的白群在微风中被撩起,好似一朵绽放的莲。在看清了唤她名字的人之后,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一颗颗滚落下来。
“……白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嘤,黄鼠狼先生最好了。楚小歌什么的,都去死一死吧【这种小娇羞小清新的口吻是闹哪样啊其实烟仔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擦,荣轩逆袭成功了啊此奥!四狗绝壁要降级啊,奶奶个腿儿的,渣男主——虽然是我写的】
☆、【番外四】忆年下【上】
第一道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投下来时,树下的俊美少年终于舍得睁开双眸。
那双眼睛很特别。
深邃且狭长,眼角处微微下垂,带着半分慵懒,可少年脸上所展露的表情,却是满满的乖戾与不羁——这幅尊容,更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因为不屑于好好看清这个世界所以才懒的去正视。
见时候不早,少年站起身子,掸掸衣服上草屑,愣愣看着身旁哼哧哼哧跑过去的同族。
他抬手,轻而易举拦截下落单的一个。
出了什么事?少年的声音淡的像天边的云霞。
“能有什么事,自然是魔域里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额头上长着独角的魔物气喘吁吁,很费力地解释着,手舞足蹈间带着少年从未见过的兴奋,“你是没见那阵势,连魔尊都不得不亲自前去迎接……”
“不得了的大人物?那是……比魔尊还要受人尊敬吗?”
虽说魔物天生与人有异,可也有喜好借助魔息幻化做人类模样者:少年清瘦挺拔,一身黑衣,短发招摇,唯有一双红瞳昭然着魔族的身份,在那些怪模样的同族中显得格外惹眼。
独角魔物伸出爪子挠了挠头,“那当然!仙魔异族本性不同,本是水火不容,可两族能在流川大陆上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可都是那位大人从中周旋的功劳……认真说起来,魔尊也该听命于那位大人,你说,是不是更值得尊敬?”
少年沉默起来。
“是呢是呢,那些修仙之人不敢明目张胆对我族欺辱,也是流川侯云欺风大人的功劳啊!”过路的成年魔物扯了一把独角魔,嗔怪道,“还磨叽什么,等着抓过路的女人玩耍吗?流川侯难得入魔域一次,能沾沾仙气也是好的!”
独角魔嘿嘿应着,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没有了踪迹。
望着同族远去的背影,少年低下头努力地想要想起什么来,只是脑海中混沌得像是没有分别开的天和地,他甚至连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上都记不清楚,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好像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便这样不明不白地存在了许多年,游走了许多年,直到慢慢长大。魔族与凡人的阳寿不同,他不知道这所谓的长大,究竟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只是本来踮起脚尖抬起手才能碰触到的枝叶,在某一天已经轻轻擦到了他的前额。
流川侯。云欺风。
原来天下间还有如此尊贵的人呐。
如果站在高高的地方俯瞰芸芸众生,是否就不再觉得是孤身一人?
石缝里,挣扎着开出的小小花朵努力迎着阳光绽放。
*
“走开。”白衣少年的声音冷的像冰,眉头拧成一个打不开的结,清秀精致的面庞上露出警戒的神色,“你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他拔出腰间悬挂的宝剑,流转着光泽的银白色长剑对他的身段来说有些不合适。
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亮出华美兵刃,令他无法自拔,再怯怯望一眼,那家伙的玉冠,服饰,腰封,甚至羽鞋……都仿佛含着他所不能企及的美妙色彩……
“走开。”声音里隐隐有了怒火。
“不走。”他一动不动,只仰望着白衣少年身边的高瘦男子。
“快点走开!掌门要生气了!”
“不。”他声音愈发笃定,“我就不走。”
裁剪得很好的墨黑色锦袍衬得身材修长的男子肌肤雪白,长及腰间的乌发被很好的束起,目如点墨,俊逸神飞,薄唇含笑,他摇着手中的扇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两名少年毫无意义的争辩。
“你……”似乎是被激怒,白衣少年扬起手中的剑,剑刃直至魔物的眉心,“真是无理。”
他被他指着,仍旧一动不动。
“小白,总皱着眉头的话,当心皱纹消不下去喔……再说了,现在无理的,可是你呢。”好似没正经般嘻嘻笑着,宽袖上滚金的瑞草纹案在阳光的映射下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泽,男人摆摆手,“……你退下罢。”
“是,掌门。”恭敬行完礼,被唤作小白的男孩子退到他身后,一双眸子仍旧警觉地盯着少年,带着小小的不甘心。
“一直跟着我做什么?”那男人笑,“你一定是觉得我很帅,想要签名?”
黑衣少年愣了愣,摇摇头,目光直勾勾落在男人腰间的佩剑上:那是一柄透着幽蓝色光泽的细剑,不知为何,竟未有入鞘,通体晶莹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他的眼力好得很,在很远处便发觉了这一细节。
是了,这边是那些家伙口口声声称道的流川侯,云欺风。
除了喜欢笑,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
“我也想……要那样的一把剑……我想要你这个。”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希望,少年抬眼,男子的笑容映在他的红眸中,一瞬间的错觉,他甚至幻想着自己长大后的模样,是否也能在这般和煦的阳光下,肆无忌惮地露出这样的笑容。
高瘦男子不说话,抿着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少年急着解释道,“我觉得那样的光泽很美,就好像是在告诉我应该何去何从一般……能,能给我么?这剑……能给我么?它好漂亮,像天上落下来的星星一样,有这样的光,我就不会一直在夜里找不到方向……”
很多年以后,少年再次回忆这样的相遇,却发现自己当初想要“沉渊三宝”之一的流川剑初衷只是因为觉得它很漂亮。
“想做的事,就张开手去做;要想的东西,凭自己的力量夺过来就好了。不过这把剑,现在不可以给你喔,我已经有决定要送的人了呐。如果你真的想要,以后就去找那个人吧,她若是愿意,你尽可以拿去;我也已经,不再需要了呢……”流川侯微微勾起嘴角,又重复了一遍,“需再强一些,你才能拿得动它。”
“我很强。”少年固执眯起眼睛,“我可以轻而易举杀掉那些家伙。”
男人笑出声来,伸出头摸摸他的脑袋,“这把剑未来的主人也很强哦,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更强一些……”
他扭头躲过魔爪,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掌门,魔尊大人还在等您,莫要再耽搁了。”抱剑立在一边的白衣少年露出不满的神色,丝毫没有口下留情,“若回山门回的迟了,夫人又要罚您抄字帖,跪鹅卵石小道……”
老底被揭穿,男人摇着扇子尴尬地笑,“知道啦知道啦,小白就是爱操心,小小年纪就老是皱眉头,当心长大皱纹消不掉喔……”
*
之后的事情不了了之,楚四歌很是后悔,或许那个时候再坚持一下,能够跟着他们一直走出魔域,或者去往其他什么地方,自己的人生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至少,不会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错误之路。
是啊,无法回头。
因为前路荆棘,终点处的奖赏又格外吸引人,这一路跌撞过来,他竟连两旁的风景都没有去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