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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喂喂,知道吗?听说魔尊选了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做宗主,这可真是件稀罕事……要知道,选中为宗主的话,便是下一任魔尊的继承人,真不明白魔尊是怎么想的。”

静谧的午后,没有如同尘世一般的蝉鸣,即便是小小声的议论,也会叫人听得分明。树下围坐着喝水的魔物们议论着,用清凉的泉水抹一把脸,裂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

“切,区区小鬼头,居然想号令众魔?!”

“按惯例,过些时候不是还要封出其他几位魔王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不过话说回来,魔域好些年未出现过厉害的家伙了,怪不得流川侯大人莅临魔域需得魔尊大人亲自去迎接,到底是不如那些修仙之人啊……”

众魔接连叹气。午后闲聊的话题继而又转为了对修仙之人的议论。

“啊啊,打扰我睡午觉了,还真是给人添麻烦呢。”树枝急促晃动了一下,一道小小的黑影从枝头跃下,稳稳落在几只魔物的面前,“真多余。”

“臭小子,说什么昏话呢!居然敢说我们多余?活的不耐烦了是不是?敢用这般口气对老子说话!看老子揍扁你!”

轻蔑地撇望了一眼,黑衣少年头也不回迈开步子,往另一处阴凉走去。

“喂,滚回来,让老子……”

他背对着他们,盛着戾气的红眸如同开得最艳的罂粟花。

他的身后腾起一股黑色的魔息,黑暗中此起彼伏地恶犬吠声如同落雷,一声声刺得那群魔物心惊胆战;继而是一双又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地狱饿鬼一般叫人止不住颤抖……

“撕碎他们。”他轻声一句,目不斜视。

接下来是黑獒们的饕餮盛宴。

少年身后,唯剩下一堆惨惨白骨。

☆、【番外四】忆年下【下】

天桥上说书的先生开始收拾摊子。农忙之时,闲来无事来听书的人并不多,所以忙活了一天口干舌燥,囊中的铜板却并没有几个。少归少,但也足够一个白面馒头外加温一壶小酒,先生脸上倒也没有失落神色。

听书人三三两两地散开,身着黑色暗纹修身长衣,装扮略显异域风情的男子默默搁下一小锭金子,也跟着人群走开。

好在路边的茶摊是不会这般早收摊的,大碗大碗的凉茶早早摆成一排,只等简陋的四方桌边来了歇脚的路人,便被小二端出去招呼,换一个铜板。

“小伙子,来听书的?”身边坐着的老翁虽是白发苍苍,喝茶的劲头却是不小,几口灌下肚后便是眉眼弯弯,硬是要拉上不相识的路人扯上几句话。

楚四歌小口地压着茶,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今儿说的哪一段?”

“‘鲛人女有泪哭帝王,流川侯英武临云霄’。”

“哦哦,那段啊,不好听,不好听……”老人家连连摇头。

“先生说的甚是精彩,人多,赏钱也拿了不少,怎会不好听?”楚四歌搁下茶碗,抬袖擦擦嘴角,偏过头来不解询问,“那么依老人家高见,哪一段才称得上好听呢?改日若有空闲,晚辈定再来听上一段……”

老人又压下一口茶水,哈哈笑了几声才道,“最来劲的当然是‘牡丹花好暖云霆,兄弟情断争狐妖’一段,年轻姑娘家都爱听,来的人多了,小伙子嘛,便也多了。人多,热闹,先生说得也高兴。”

“狐妖?说的可是寒倾夫人?”

“是啊,就是很久很久以前被皇帝册封为流川第一美人的韩亦幻嘛!本来是要嫁给那位大人的兄长做妻子,不知怎地,却成了小叔子的女人,连带着连兄长都死了——这其中蹊跷,谁能说的清啊?那时候江山还不姓杜,听说是文家当道来着,至于是哪个皇帝,我们这些活着活着就死了的凡人自然是叫不上来咯!不过说是美人,该叫美妖才对……毕竟是个妖怪……”

王者之路必然沾染血腥,流川侯也不例外。

楚四歌心中冷哼一声。

“也算不上是妖怪罢?传言那位夫人为九尾天狐和凝冰谷千年玄狐妖所诞,半仙半妖之体,正因为如此,才能被修仙之人所接纳。”楚四歌一点点回忆着这些年来在尘世行走所搜集到的情报,纠正着老者的话,“不过,想不到流川侯英武一世,掌控天下仙魔生死,不知羡煞多少旁人,最终却栽在个女人手上……”

对于流川侯与寒倾夫人的事情,楚四歌多多少少也有些听闻。然而如同流川侯这等位高权重的男人,风流情史的版本也多如牛毛,茶余饭后的消遣,他也没有深究,只是无论哪个版本,女主始终只有一个,那便是寒倾夫人。

人都道,流川侯谋天谋地谋美人。

而入得了流川侯法眼的美人,天底下只有韩氏一个。

高帅多金舌灿莲花,容颜不老仙魔拱服,还如此痴情为妻命适从……流川侯云欺风很快便成为流川大陆上所有待嫁少女的思慕对象,以及那些已婚男人永远的敌人。

“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小伙子定是还没有心上人,才不知其中滋味……哈哈哈……”老者笑着,摆摆手,略显浑浊的眼睛转向另一个方向,“听讲那时的皇帝赐给韩氏的封号本是‘华裳’,赞她倾国之貌,不知怎的圣旨到了云家,寒倾夫人的名号却叫出来了,也有人说,那‘寒倾’二字,是流川侯亲自加上去的。”

楚四歌静静听着,末了才笑道,“这般看来,流川侯是当真没有将凡人皇帝放在眼中——即便入仙籍者阳寿无穷尽,可说到底无论哪个朝代见着皇帝都要称一声‘臣’,为了只妖狐,那位大人也着实是放肆。”

“呵……放肆?那也是有能耐才敢放肆!”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老者越说越有劲,脸上几乎映出光泽,“看你的打扮,也不像是流川之人,这些旧事不知道也不奇怪。这流川侯擅改封号一事,根本是为了试探云家在流川之上的分量究竟有多少。人家可是仙人,想改什么就是什么,皇帝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仙人,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喂,这点知道就好,茶余饭后随意扯扯,小伙子你可莫要乱说叫我老头子难堪啊……”

“都是饭后闲话而已,图个口舌快活,老先生莫要多想;晚辈来流川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新鲜事儿呢!舒坦!”楚四歌微微一笑,朝沏茶的老头拱了拱手,带几分恭敬,“啊啊,只当听故事而已,过耳即忘。”

流川的皇帝均为凡人,不过百年阳寿,千百年间换了一位又一位。做子民的,自然是在下面踮着脚仰望着,一辈子能赶上两三位皇帝都算是稀奇事了。可流川之上七十二派修仙之人多半入了仙籍,只在意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谁管那龙椅上坐的是哪个屁股?

索性这些皇帝老子大多都畏惧云家的势力,又想求流川侯保流川多一天的安宁,这才对云家册封恩赐一样不敢怠慢,沉渊派能成为修仙第一大派也并非没有理由。

只是这走马灯一般来来去去的帝王之中,也难免有一两个忘了顾及沉渊山上有这么位虎视眈眈的活神仙,有一个就有两个,有两个就有三个……修仙之人之所以与凡夫俗子不同,就是因为对尘世鲜有留恋,若非有非常之缘由,就渐渐与凡人疏远开来,到更像是个遗世独立的族群。

“嘿,这话说得中听,中听!来来来,这碗算我请小伙子你的!”

干瘦老头原本污浊的眼睛忽的盈满笑意,又招呼小二给楚四歌的碗里加了茶水,也不知是因为热情还是心虚。似乎是难得坐在了年轻人边上,连自己都顺带觉着年轻了许多,只见他动了动干瘪的嘴巴,肚子里闹腾的事儿又开始止不住往外泉涌,“诶,你可知道那狐女改封号时说了什么话么?这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是说书先生说的。”

未等楚四歌再追问,老家伙嗓子已经扯开,“她说啊——给皇帝个面子,就少改两个字好了。哈,弄得自己还委屈了,真要命,嘿嘿,真要命。”

“华裳夫人,寒倾夫人……这不是全都改了么?完全没有给朝廷留颜面啊,这……”

“这不是‘夫人’两个字还在的么?哈哈哈,哈哈!你说这狐狸精厉害不厉害?”

“……啊啊,好任性的女人。”

“何止是任性!都说这女子非妖非仙,看似贤淑端庄,实则乖僻肆意,一张脸不知惹了多少妖魔追逐……当年流川侯抢她回来的时候,似乎还与妖魔之间闹了场大动乱呢!”老者神秘一笑,“那说书先生,也喜欢讲这段。”

“喔?这事我们家乡那里倒是也有过传言。”楚四歌摸摸下巴,看起来关于流川侯的这段风流情事,自己着实要补补课了。

“市井里传言都是半真半假的,谁也不当回事。没上过仙山,没遇过妖怪,哪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流川侯疼这个抢来的夫人,这话倒是假不了,你看喔那些街头巷尾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哪个不是巴巴地盼着能遇上个修仙之人,就算混不上仙籍长生不老,也能骗两颗仙丹吃吃,这多好……”

于是楚四歌也随他笑。

“老前辈一口一个狐女,看起来,这位寒倾夫人似乎不怎么招人喜欢。”

“诶?那倒也不是……老实说罢,这云家所赐的封邑在沉渊山脚下,那地方确实要比流川其他地方富饶些,老百姓过得也好。听说这流川侯平日里管着妖仙神魔,还有沉渊派千把人要管着,辖地里的事务可都是寒倾夫人来打点。”

老者晃着肩膀,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那里的百姓还把寒倾夫人的石像供在庙里当菩萨,看见只狐狸来偷鸡都是好兆头……我们这小城离沉渊山离得远,没这些事,听外来人说起都是当笑话来的。”

是吗。他应了一声。

“多谢老前辈今日之言。”微凉的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叉开的前襟之下,暗黑色的长裤很好地勾勒出男子修长的双腿。搁下几枚铜板,楚四歌支起身子欲走。

“扯扯话而已,谢什么谢。”老者好笑,想了想又问,“哎,小伙子你这是要往哪里去?不留下来玩几日听先生说书了吗?”

天边燃起火烧云,厚重的云层不断变幻着奇妙的色彩。

沾染着戾气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他的眸子紧紧盯住一个地方,声沉若水,“去看看沉渊山上的风景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浮光》里爹妈也算是小暗线一条吧,交代不清楚总觉得少点什么,所以,还是写个番外补一补,还能交代下楚四歌在尘世游荡未遇见女主之前的情形。

☆、余波未息【上】

沉渊派。

无极阁中进进出出的沉渊弟子并没有引起百里逐笑的注意,她坐在桌前,心不在焉翻看手中一本古旧剑谱。布置精致典雅的偏厅与正殿之间只隔着一道珠帘,坐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正殿之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云欺风坐在沉渊掌门人的位置上,与弟子说着或重要或不重要的话,时不时烦躁地扇动着手中折扇,似乎很不满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就这么被困在无极阁中做如此正经的事。

而百里逐笑之所以可以撇开瑶光门中繁琐的事宜,赖在无极阁中插科打诨,吃着点心看着书,还美名其曰对掌门生活的“观察学习”,全然是亏了所谓的……特权。

在这一点上,父女二人当真是如出一辙。

面前搁着一盘翡翠杏仁酥。她一手翻着书页,一手去够小食,然几次未果后有些恼怒地支起身子,就在这时,玉白盘子被人推到了她的面前。

轻而易举地将酥饼拿在手中。她迷惑地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前来的白逸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继而掀开珠帘走进正殿。

她也不说什么,咬了口点心,若无其事继续低头看书。

“近几日流川各处的‘黄泉之眼’接连闭合,也再无瘴气涌出。碧水河水妖有报,魔域新主有意休养生息,禁止族人来往于流川大陆。”白逸之恭敬禀报,声音幽幽飘入她的耳中。

算是知晓他那一眼的含义了。只是她强忍着不抬眼。

“那小子……”似乎是为了顾及某个人的感受,云欺风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挥手屏退了旁的弟子,墨瞳瞥向了珠帘之后。

“或许事情并没有掌门所想那般槽糕。”

“小白。”云欺风摇摇手指,纠正道,“凡事还是要往最糟糕的地方想,才能防范于未然,这一点要切记,切记。”

“逸之谨记掌门教导。”

“不过这次的事情嘛,说不定小黑只是想早点把霜绯抢回去做老婆,根本不是要与修仙之人决裂啦~”折扇折口,舒舒服服缩在紫衣大氅中的男子嘻嘻笑,“才不是有心反了呢,是为了我家霜绯而已喔。”

“……原来掌门一直是这样想的吗?”

“喂!你们!”珠帘呼啦啦被人用力拨开,怒不可遏地百里逐笑冲进正殿,“都和你们说了不止一遍了,是我自己要从魔域回来的,和那个混账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接任魔尊之后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情,我不清楚不明白不知道!要我强调多少遍!”

无极阁门外响起笃笃笃的叩门声,一名模样稚气的蓝襟弟子怯生生将脑袋探了进来。

“掌门,流颜师叔……”在看到怒气冲冲的百里逐笑后,他迟疑了片刻,才唤她,“……逐笑师叔。”

她生着闷气不说话,双手抱肩立在柱子边上。

白逸之上前询问那名弟子,“何事如此冒然?”

“是这样的,早上师兄弟在巡山时寻到三张缠着魔息的帖子。”那人从怀中摸出三张折好的书帖,恭敬递到白逸之手中,又道,“是魔域之人借用阵法传来的,门派里的几位长老也接到消息,流川修仙七十二派掌门人都收到了这样的帖子……已经由执事师叔除去魔息,长老说,定要掌门亲自过目才好。”

云欺风反握着扇柄戳戳脑袋,示意他将帖子呈上来,“怎的麻烦事这么多,小黑到底在搞什么?”

听到那个称呼,百里逐笑眼皮不由跳了一跳。

“启禀掌门,魔域新主给流川七十二修仙门派的书帖内容如出一辙:第一帖是告知我等修仙之人,前任魔尊已故,现下由魔域宗主黑煞獒王接任;第二帖是战帖,魔物扬言魔尊之死与我派有莫大的关系,以十年为期,卷土重来之时势必要灭我沉渊;这第三帖,是……”蓝襟弟子顿了顿,眼神瞄了瞄一边的白衣少女,“……第三帖,似乎是弄错了。”

“喔?”流川侯稍稍有了些精神。

见那少年支支吾吾不肯多言,看完书帖之后的白逸之沉声接话,“是退婚书。”

少年连连点头,“啊,虽说是退婚书,可,可弟子们都不知魔域黑煞獒王原来与逐笑师叔有婚约……莫不是,写错了罢?”

“哦呀哦呀,小黑也真是的,刚刚坐上魔尊的位置就急着把霜绯给退回来,这让我云家的颜面往哪里搁……而且,我怎么记得,似乎还没有昭告天下两人的婚事呢?”装作为难的样子耸耸肩膀,流川侯撇嘴,“小黑还真是个急性子。”

“也,也就是说……确有此事?!”那蓝襟弟子猛然望向传言中万年无人敢娶的逐笑师叔,眼中尽是不可思议——这份不可思议,重点似乎并不在对方是新任魔尊上,那稚气少年的眼神分明是在嘶吼:哇靠,居然有人愿意娶这婆娘!

遮不住面上绯色的百里逐笑狠狠瞪了那蓝襟弟子一眼,咬着唇没说话。

“约莫……是有的吧?”沉渊派掌门人继续装傻,“气氛上是有的。”

“只是没想到,他倒是先了一步。”对于自家义父装糊涂的行为见怪不怪,白逸之眉头紧锁,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掌门定下的这桩婚事尚未昭告天下,避而不谈也就罢了,可楚四歌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此伎俩,不正是想告诫流川修仙之人,他能顺利坐上魔尊之位是有掌门的协助吗?前任魔尊的死,也必然与云家有关联,好激起众魔的认同,巩固自己的地位……顺便,撇清自己的责任。”

“只是那个混账,也太小看我修仙之人了,居然来下战帖,约十年后一战……”百里逐笑气不过,脑子忽的想起当年因惜槐缘故惨遭灭门的修仙门派来,又道,“都说流川之上,仙魔共存,眼下修仙之人与魔族虽说是相安无事千余年,但并非是全无摩擦,只是,敢公然下战帖宣战的,倒是头一回听说……那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真是好笑……”

“更好笑的是,被人退婚,自己竟然不知道。”流川侯打断百里逐笑的话,目光直直投向她,“霜绯,你到底为什么会从魔域撤回来爹一直没有问,现在,该给我一个解释了罢?”

这才是她回到沉渊的第三日。

这才是她认清那个混账的第三日。

本来以为回到沉渊山就可以平缓心情,想清楚要如何与楚四歌继续下去,却不想不过短短三日,所有的念想就化作一滩淤泥——他不要她了。他居然,就这么不要她了,连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给她留下。

连同她的颜面和尊严,撕得粉碎。

“我……”支支吾吾无法回答,她敷衍,“……就是不想留在那里而已。”

“魔域究竟发生了什么?依你所言,不管因何缘故,魔尊毕竟是丧命你的剑下,楚四歌这般心思颇多的魔王,怎么可能还放你回来?即便他允许,有心力排众议帮你,也难逃魔域众魔悠悠众口——要知道,新的统领着上任,稳定人心可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所以霜绯,你……是自己逃回来的吧?”云欺风终于拆穿,口气寒了下来,“你难道忘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私自终止如此重要的任务,在师门中是要受何等惩罚?”

百里逐笑内心无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只老狐狸。

做好了十足受罚的准备,她倔强将脸扭开,心中只恨,为何要当着他人的面与她谈这件极为隐秘的任务。

云欺风也随着她沉默,作为一派掌门,对于百里逐笑私自回山门自然不满;可作为父亲,他想自己或许应该替女儿着想一下,可越是想她好,就越希望她能够认清楚肩头的担子——流川侯的女儿绝对不是普通人,必定要受旁人所不能受的委屈,必定要渡旁人所不需要渡的劫难。

“掌门莫要再责怪霜绯。”始料未及说话的竟是白逸之,他恭恭敬敬朝流川侯一拜,“是我希望霜绯能离开魔域,离开黑煞獒王,不要再继续这个任务……今日若为沉渊带来任何不利,白逸之愿承担一切罪责。”

“小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云欺风眯起眼睛。

“私自终止任务绝非霜绯一人之过。魔域这等泥沼肮脏之地,霜绯是万万留不得的。”一身白衣的谪仙男子缓缓跪下,发髻上的缎带铺散在青石地面上,“义父在上,逸之……恳请义父将霜绯许配给我,从今往后,逸之定将爱她如爱惜自己的眼睛,一生一世绝不辜负,更不会叫那些魔物……再伤她分毫!”

“白师兄……你……你在说什么?”百里逐笑脸色煞白,上前几步欲将他扶起,“你明知我……白师兄,你不用为霜绯做到这般……”

“魔物有心染指我流川,沉渊修仙之人义不容辞。逸之愿为头阵,拿下黑煞獒王首级替霜绯赎罪,还望义父今日成全我与霜绯!莫让这从魔域而来的一纸退婚书,坏了霜绯清白的名声,让七十二派修仙之人,看了云家的笑话。”白逸之低着头,句句尖锐得如同他藏于袖中的织羽针,“……望义父三思。”

自打入沉渊派,他几乎未开口唤云欺风为一声“义父”,今日连唤数声,一声比一声真切。

细长的眉挑了一挑,云欺风忽然抬袖指指门口发起无名火,“……都给我滚。”

最初前来送帖子的沉渊弟子愣愣立在门边,好半天才行礼随了白逸之和百里逐笑从无极阁正殿中退了出去。与他来说,当真是了解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仰头望了望头顶湛蓝的天空……今儿晚课后的闲谈,似乎又有新的话题了。

☆、余波未息【下】

思过谷位于沉渊山半山腰,四周环山,寒风习习,唯有极窄的一处入口,是犯了过错的沉渊弟子闭门思过的地方。只是沉渊派一向采用放养式教学方法,门规少而简单——这一点可能是因为身为掌门的家伙都没有绝不触犯门规的决心。

平日里犯错的弟子不多,犯严重错误的弟子就更不多了。

犯了小错,责骂两句完事,犯了大错,一刀砍了。于是久而久之,这个思过谷就成了摆设,再也无人记得。

除了前些年,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天璇天玑二门弟子在此举行过一次联谊,促成了四对大龄单身男女,一时间在沉渊传为佳话后,思过谷就从来没有为沉渊弟子做出过什么贡献。

亲爹叫自己滚。素来独行的百里逐笑无处可去,只好滚到这里来了。

往常遇到这样的时候,她一定会前往白逸之居所避一避,然而今日他在无极阁向她提亲一事,根本没办法无视。再者,爹也让她的好师兄一起滚,按白逸之那一根筋的想法,估计今晚也不准备回云府过夜了。

很好,很好。这笔账应该算到某个混账的头上。

百里逐笑站在山谷中吸了吸鼻子,抱紧了双臂,暗骂着这里还真不是一般的冷,也不知当初天璇门天玑门的那些家伙怎么想的起来在这里谈情说爱打情骂俏……

她叹了口气,凝神运气,迎着夜风坐了下来。

要忍耐。心中默念这几字,轻柔的白衣随风飘摇,空旷山谷中无一人,却也意外地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许久未见到你这般认真修行。”冷风中响起百里逐笑此刻不太想听见的声音,宛若落入平静池水中的一颗石头,激起小小的水花,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被师兄这样说,霜绯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睁眼,双手凝着的法诀依旧不动,待一套心法得了收势之后,才慢慢扬起脸来看他——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的时刻,真正不得不去面对时,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月下少女清丽容颜略显苍白,黑若耀石一般的双眸泛着冷冷光泽。

毕竟继承了其母九尾天狐的美貌,端庄之间隐隐透出的妩媚,真真叫人无法忽视;倔强而清澈的眼神,像是永远不会害怕下一刻迎接到的是风雨还是鲜血——云霜绯,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坚强的不像个女孩子,强大到如妖如魔。

微微一怔神,白莲一般的男子立即垂下头来,说着旁的话,“长老们说的没错,霜绯修仙的资质是极好的,虽没有继承夫人的天狐之血……不过也正是如此,才更适合日后接替掌门执掌沉渊派……只欠火候而已,若得历练,他日定将成大器……”

“论修为,论资历,霜绯是及不上师兄的。”百里逐笑眨眼,不明白为何向来说话直接的白逸之今晚要绕弯子,“沉渊派资质好的弟子也绝不仅仅只有我一人,我之所以会被掌门推举日后接任掌门一位,不过是因为我姓云而已,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的罢?”

白逸之笑了笑,“是呢,姓云……而已。”

百里逐笑见他那副模样,并未有再提无极阁提亲一事,暗中松了口气。哪知这小半日的折腾,竟是叫她的肚子咕咕叫出声来,红着脸小心翼翼偷瞥了眼白逸之,又将脸撇开。白逸之毫不避讳地笑,缓缓从怀里摸出包裹着的小食,递上去。

“这些点心……”看见布包里的翡翠杏仁酥,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若有所思问道,“是我爹让你来安慰我的么?”

“即使没有掌门的命令,我也会来的。”

“如果我不是云欺风的女儿,你还会来么?”并没有去吃那包点心,浓如墨色的眸子中有什么滑过,“……师兄,那之后你又去找爹了吗?”

不意外地,白逸之没有回答。

她勾了勾唇角,苦笑道,“每次都是这样,师兄,爹爹,甚至娘亲青仔都知道的事情,霜绯却不能知道……还是说,我只要按你们的话去做就好了是不是?”

“霜绯。”白逸之打断她,“掌门今日与我说了一些话。”

“爹虽然玩心重,看似荒诞,但对于沉渊之事,云家之事,却比任何人都上心。他之所以会责备我,我想,也是因为我在魔域中没有将沉渊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给修仙之人抹了黑……”

“掌门与我谈的,是关于你的事。”他顿了顿,“是你和黑煞獒王的事。”

“我与楚四歌?呵,当初要我杀了他,是你们的决定;借口婚约派遣我去魔域监视,也是他的计划;如今楚四歌这般强势,恩将仇报要反咬一口,你们……是不是又瞒着我做了什么决定?”目光冷冽,少女面上已再无表情,“说罢,这次要我做什么?”

她自己都觉得说出这样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但这就是事实。她所能想到的事实。

“掌门拒绝了我的提议,说黑煞獒王一定会来迎娶你,不管十年百年,都一定会回来……如果那个时候你拒绝他,才同意你我的婚事。”白逸之压下声音,很勉强地发出声音,“掌门还说,你是一把剑,被打磨得太锋利,需得一柄剑鞘好好约束着,而我……不是你要的那柄剑鞘。”

“骗人。”百里逐笑忽的开口,“师兄和爹都是骗子。”

说什么剑,什么剑鞘……统统是骗人的。

白逸之还想争辩,然忽然间袭来的晕眩感叫他不得不扶着石壁才得以站稳身子,夜夜经寒风吹刮的巨石,竟没有他的手冰冷。他皱着眉,右手捂住了左臂,面上尽是强忍下痛楚的表情,百里逐笑眼角一缩,乘其不备上前一步扯过他的手,撩起流云宽袖,只见男子的左手臂已然变作漆黑,细密的鸟雀羽毛布满每一寸肌肤。

这并非是受伤,也不是中毒的迹象……那些羽毛就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般。

“白师兄?”隐隐察觉出什么,她忍不住唤他。

“无碍。”白逸之的身子开始颤抖,极力想保持平静,淡漠道,“在碧水河边吸入太多瘴气,妖根松动,有些……有些隐藏不住真身……”

白逸之本是鸟雀禽妖,被流川侯收为义子拜入沉渊派后,修得心法压制住了妖气,又有灵力护体,这才叫人无法察觉。沉渊弟子多有耳闻,却从未见过流颜师叔的真身,更不敢妄自在他面前提起,白逸之究竟是何种禽鸟幻化而成的妖物,一直无人知晓。

甚至连与他如此亲近的百里逐笑也不知道。

每每问起云欺风,他也总是笑而不语,一次两次,她也失去了兴趣。

然而今日,百里逐笑却看了分明:道骨仙风,翩然若仙的沉渊第一医师白逸之,真身竟是一只乌鸦。尘世凡人口中提起过的不详之鸟。

白逸之靠在石壁边,右手从袖间摸出随身携带的针包,抽出小小的一柄细长银刀,丝毫未有迟疑地割在自己已经羽化的手臂上,顺势扯下那些黑羽,连同着小块血肉掷在地上。男子低低吸着气,紧皱的眉头始终松不得,光是看着,百里逐笑就能感受到那样会有多疼。

“怎么会这样!”终于,她抬手挡下他手中的银刀,直直望向他的眼,“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吗?白师兄,那日在碧水河边,你……太勉强了……”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瘴气从黄泉之眼从弥漫而出危害尘世罢?这些小事,是师兄该做的……霜绯莫怕,师兄没事的……”白逸之重重喘着气,鲜血顺着伤口流落下来,将他的白衣染作鲜红,他又言,“霜绯,帮师兄将手臂上的乌羽都剜下来。”

银刀递到她的面前,她却不敢去接。

“那魔域瘴气太毒,这些黑羽都是妖根,若不除尽,只怕日后会影响修为。”白逸之咬牙,“师兄撑得住。眼下魔域有变,若我再出乱子,掌门和夫人定要担忧的。”

“可是师兄……”

“剜下来。”他倒吸着冷气,声音却坚决,催促着她,“一片片剜下来。”

简直就像是……在逼着她学会残忍一般。百里逐笑咬着唇,狠心接过那柄银刀,定了定神,剜在白逸之的手臂之上,一刀刀,剜下那些黑色的羽毛。沾染着鲜血,黑羽不再轻柔,硬生生落在地上,她的眼前罩上薄薄水雾,尽可能地小心。

止血的药物和绷带早已准备好,白逸之趁她剜除乌羽的间隙,自行包扎着伤口——百里逐笑忽然明白过来,即便今夜她不在这思过谷中,或许那个男人也会来此地拔除自己的妖根。毕竟那是他不愿给别人看见的东西。软肋一般的存在。

白逸之就是那样一个家伙,对别人总是无微不至,宽容体贴,对自己却是严厉有加,一丝一毫都不能有瑕疵。

“白师兄,那日我穿过黄泉之眼后,幽冥王难道没有传信让你离开碧水河吗?”依稀记得入了魔域,荣轩便说起过要告知白逸之关于她的情况,不知为何,几日后她离开魔域踏上尘世,他居然还等在那里。

从寒冬到暖春,历经了好些时间。

“确实有他的千里传音。不过幽冥王与我道情况有变,希望我在碧水河边多等候你一段时间……几日后,我便见你被他从再次开启的黄泉之眼中推了出来。” 千疮百孔的左臂包扎妥当,白逸之额上已是汗水涟涟。百里逐笑将男子卷起的宽袖慢慢放下,小心不去碰触那些伤口。

荣轩……

她心中又忆起那个金发红眸的招摇男子,原来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许多事。

稍稍有一些温暖的感觉。

“霜绯,你在魔域受委屈了、师兄也未曾想过,楚四歌竟如此做出不顾及你的名节的决断来——早知如此,当初万万不该让你随那幽冥王前去魔域寻他,索性没有受伤,否则,师兄当真是……”

“可前去魔域监视,不正是我爹的命令吗?跟着幽冥王去,还是跟着黑煞獒王去,因为什么样的理由去……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拿到我爹需要的情报。再者,爹的命令……师兄会违背吗?”

又一次没有得到回答。百里逐笑从腰间扯下绢布,擦拭着白逸之素衣上沾染的血水,沉默了许久才喃喃抬起眼来,“白师兄……其实是喜欢爹的吧?”

☆、牡丹花开

听罢她的问话,白逸之眼睫颤了颤,又报之以沉默。

百里逐笑不依不挠,“还是说……是娘亲?”

翩然若仙人般的第一医师,合起针包,幽幽道,“霜绯,师兄很正常。”

“师兄莫怪霜绯胡乱说话,只是你之前与爹说的那些……那些提亲的话,仍是叫我有些在意——师兄待霜绯,或许并非是你所说的那种感情。”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脑袋,百里逐笑干笑了几声,“一直以来,我只当你是个优秀的哥哥,其他的……并没有多想。”

“我知道。”白逸之阖眼,长长叹了口气,“我也将霜绯和青仔当做妹妹弟弟。”

“所以师兄的提议,即便我爹答应,霜绯也不能……”她笑得很不自在,扶着白逸之在石壁边休息,“师兄已经为云家做了太多太多的事,切不可为了所谓的‘颜面’,断送了自己的幸福。那混账负了我,连个交代都没有,一切是霜绯自找的,恨只恨入了那些魔物的套,与魔尊之死扯上了关系,给修仙之人惹了麻烦。师兄不必因为怜悯而像我爹提亲,我……比你想象得要坚强许多。”

她慢慢坐在白逸之的身边,二人像小时候一般背靠背而坐,彼此渡着相互的体温。

“是啊,霜绯早就不是从前的霜绯了。这一切,或许都得感谢黑煞獒王。”白逸之亦是笑,唇间抿着苦涩,“可是师兄我,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她侧目,扇形发饰上的流苏随风摇曳。

白玉冠依旧一尘不染,月下男子温润如玉,淡淡诉说着内心的忧伤,“身为流川侯义子的我,没有随他的姓,而是姓白。我甚至,我甚至连一声‘义父’都难以唤出口。自我入得沉渊以来,便一直尊他为掌门,即便是家宴,也不得楚四歌一般待遇。霜绯不知,那日我见他着着掌门的衣服,心里当真不是滋味……好像这些年所作的一切都被人否定掉了一般,掌门他,或许从来都没有将我视作家人罢……”

她一时间支吾着无法回答。

“我一直在想,或许是霜绯的缘故,掌门和夫人才待他不一般,原谅师兄如此自私的想法——如果你选择的是我,会不会,我们之间的关系才更像是家人?”他垂着眼,面容干净,声音细腻得如同溪流,涓涓润泽了思过谷中干涸的泥土,“掌门的感情只有那么多,他所在意的事,唯有那么一些些:寒倾夫人独占大半,剩下的才能分予我们,你得的多了我的便会少,眼下还要有第三人来分,这种事情,怎么能允许……这么能……允许……”

“白师兄,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若不是楚四歌的出现,我想我至少是能算作云家人,可是见了楚四歌,见了霜绯对他的好,见了青仔对他的好,见了掌门和夫人对他的好……我才知道,原来我白逸之什么都不是——不管我如何优秀,在沉渊派中如何不可或缺,都抵不过他是霜绯心里的那个人。”他转过身子,猛然抓住了她的手。

百里逐笑挣脱不得,只能无意识地念叨着,“白师兄,我知道一直以来你为云家做了太多的事……”

“棋子而已。”白逸之紧紧攥住那只纤细的手,仿佛是绝望深渊中所见的唯一一株救命草,“只是棋子而已,对吗?可笑的是,我这颗棋子除了在棋盘上厮杀,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你总说自己被左右着,被安排着,师兄又何尝不觉得呢?无论做得多么好,也永远是个外人!”

“就算是棋子,爹也有在好好珍惜。丢掉任何一颗,他也会非常痛心……”

百里逐笑忍着怒气,绝强甩开他的手,斥责道,“高处不胜寒,棋局之上,流川侯能够信任的棋子,也唯有我们这些家人!我虽然对爹和师兄的做法有些不满,可是说到底,都会老老实实地去完成,因为我知道,值得如此挑剔的爹去信赖的人,并不多。”

或许她也曾怀疑过,排斥过,然冷静的时候越来越多,便也越来越清楚自己的责任以及未来要面临的敌人。

白逸之终是平静下来,抬眼。

他的双肩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手臂的疼痛还是内心的惊颤。

“爹绝不是自私冷漠之人,他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和旁人不大一样。天下姓氏何其多,为何偏偏为师兄选中一个‘白’字?”未留给白逸之猜测的时间,百里逐笑又一句话撩开,“我娘最喜欢什么颜色,你还记得吗?”

“寒倾夫人她自然是喜欢……”白逸之猛然愣住,继而嘴角浮现出丝丝的笑意。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沉渊派为流川大陆修仙第一大派,门下弟子近千名,携黑木扇形腰牌,正刻“沉渊”二字,反雕浮文牡丹。这牡丹花倒也未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只是因为掌门人一句“夫人喜欢牡丹花,那便雕个牡丹罢”。

流川侯开了金口,提出如此任性的要求,一时间竟没有人反对。有人分析了原因,一则是或许长老和沉渊派各阶弟子并不在意山门腰牌的背面刻什么图案,二则是流川侯有多么宠爱寒倾夫人有目共睹,即便反对,最后的结果也不一定会有所改变。

于是寒倾夫人甚爱牡丹之事,很快在沉渊山上流传开来。

而天香国色的牡丹之中,九尾狐女尤爱白色。

流川侯爱妻心切,云府上下栽种名贵白牡丹不计其数。

“稍稍有点体会到爹的用意了罢?”百里逐笑歪着脑袋问,“之所以没有给师兄取云姓,或许是他觉得,在沉渊派中,这个姓氏会背负许多沉重的东西,爹其实更希望师兄活的更像自己,不用走在任何人的阴影之下……”

沉重的东西,只要有我一人来背负就好了。她笑着想。

“可像我这般的不吉之鸟,怎配的这样的姓氏,掌门他……”

“爹才没有开玩笑。”百里逐笑打断他,黑眸直直望进白逸之的眼睛里,一字一顿道,“你要相信霜绯,我们从来没有将师兄当做外人。”

“……霜绯。”他唤住她。

“嗯?”

“谢谢。”

“嗯。”

少女绽开笑容,白衣胜雪,宛若冰谷之中绽放的牡丹,“一起回家好吗?虽然被某个混账责备了,要我们滚……不过这个点还不回家吃晚饭,爹娘都该着急了罢?”

*

接到号令聚集而来的魔物如同青烟一般消散无影。

空旷的黑煞宫中,终于又只剩下一人。

因为只有一尊王座突兀立在空无一物的大殿中央,不免显得更加冷清。楚四歌斜坐王座之上,双唇紧闭,静静看着犀角杯中艳红色的酒水,许久没有说话,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接任魔尊之后,他执意没有离开黑煞宫。

众魔对并未有沉浸在失去前任魔尊金蝉的悲痛之中,相比较而言,他们更愿意为新的魔尊欢呼雀跃——崇尚力量的魔族从来不缺少领袖,越是强大的魔物,就越值得众魔的尊敬。想来他们对楚四歌是心悦诚服的,因为新的魔尊,强大到足以率领魔族征战那些修仙之人。

对于身体里流淌着好战血液的魔物们,没有什么比征战更令人激动的。

“宗……魔尊大人。”轻软空灵的男声从角落里响起。被黑袍紧紧裹住全身清瘦男子慢慢走近王座,或许是因为受的伤还未有痊愈的缘故,他的步子迈得很小,精致的五官淀着恐惧。

楚四歌也不催促,“啊啊,是柔卿啊,书帖可都送出去了?”

“是。按魔尊大人的吩咐,流川修仙七十二派都送了出去。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不,没什么。”温顺的仆从下意识地低头,长而直的发几近要垂到地面,他嚅嗫着,“……对,对不起,魔尊大人。”

楚四歌抬起手招呼他走近,忽的轻抚缠在柔卿雪颈上的黑纱——为了遮住那个象征着魔族奴隶身份的铁制项圈,百里逐笑送给这不懂得反抗的男人一条纱巾,眼下着黑纱依旧缠在柔卿的脖颈上,可那个女人,却逃走了。

看出了主人的心思,柔卿唤他,“魔尊大人……百里姑娘……”

“她走了。”楚四歌阖眼,“再也不会回来。”

“这一切是魔尊大人安排的吗?”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继而他又低了声音慌忙道歉,“对不起,魔尊大人……对,对不起……柔卿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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