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逐笑侧目,反问道,“那么将断了后腿的混沌兽还回去,就不会惹恼他们了?”
那女子默不作声,想了想又退了回去。
人群中又有人反驳,“扣下圈养便好,何必赶尽杀绝?到底是一条生灵,不若放其一条生路,上天有好生之德……”
她不慌不忙走向那人,微笑不灭,“流川之上混沌兽不足十匹,唯有夜月族所居之地才能寻见踪迹,少了这一匹,他们怎可能不会发现?倘若发现由修仙之人圈养,还被仙术阵法伤了后腿,那岂不是更加难以解释?一把火烧了留下骨灰算是留个念想,那没了两条后腿的混沌兽,即便活下来只怕也无法独立生存了罢?”
“这……姑娘说的是。”
“并且这混沌兽但凡嘶鸣,彼此之间会有灵犀,无论相隔多远,都会追寻同伴而来……我想,夜月族应该已经发现其他混沌兽的异样了。”白逸之沉了声音,若有所思道,“晚辈也赞同霜绯师妹的做法,魔域侵占在即,想那夜月也无心因为一只混沌兽与修仙之人为敌。”
见应和百里逐笑的人越来越多,持反对意见的几人终是将目光投向了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的云欺风,“不知流川侯有何高见?”
回过神来的某人装傻,“我?我没意见啊,你们聊着先~”
“……咳咳。”偏厅内传来女子轻柔的咳嗽声,珠帘窸窣晃动间隐隐能看见身着九重华纱女子的曼妙身姿——在一旁候着的正是寒倾夫人。毕竟是九尾妖狐后裔,遇上了这等关系妖族之事,心系族人的她无论如何都要得知那些修仙之人的最后决定。如今的身份令她无法参与其中,这位流川第一美人此刻只得在偏厅中观望着众人的态度。
“呃,原来夫,夫人在啊!”瞬间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原本一脸困倦神色的流川侯大人顿时睡意全无,抖抖银紫色大氅,干劲满满地站起身来,沉声道,“我的意思与霜绯一般,将混沌兽杀掉,最好连尸体都不要留下。”
亲眼观看到流川侯“变脸”绝技的众人,脑海内同时飘过“妻奴”两个大字。
无视那一道又一道略带鄙夷的眼神,云欺风难得正经支起一根手指,嘱咐道,“之后再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什么水土不服啦,吃坏东西啦,月事不调啦……最后当我们寻到的时候已经只剩尸骨,出于对世间生灵的怜悯,便对这匹可怜的小东西施以修仙之人最崇高的礼节将其火化。哦哦对了,将骨灰送回去的时候别忘了给夜月族人奉上食物与钱财作慰,哦呀,银子嘛就算在云家头上……我听说舒华谷有一种琉璃百灵,叫声堪比天籁,捉几只来一并送给夜月吧,一宝换一宝,他们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百里逐笑忽然间觉得那些思想顽固的家伙们在听了自家亲爹一番话后,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侯爷万万不可儿戏!”
“侯爷三思!这样的理由也太不可信了罢?!”
果不其然,争辩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不是儿戏。本来也没打算真的要让他们相信。”重新在玉座上坐好,狐颜男子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折扇顿顿停停地敲击着案几,“夜月众妖当真要因为一匹混沌兽与我修仙之人为敌,那也真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管我们如何弥补也无济于事。而将先斩后奏地将骨灰以大礼送还给他们,一来,可以表示我们的诚心,修仙之人待妖族如友人;二来,也可以扬我威严,并非是对妖族圣神之物的欺辱……哦呀哦呀,也算是能一举两得嘛。正所谓心照不宣,夜月妖族聪明的话,一定会接纳我们的道歉,就此作罢,如果不够聪明……”
他耸耸肩,继续道,“……魔物一旦进犯,又没有修仙之人的庇护,就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了,犯不着要我们这些修仙动手。”
“折了尊严再送回去,比送回一具尸体更加令人不可原谅罢?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望着鸦雀无声的众修仙之人,百里逐笑幽幽补上一句,暗忖着此事算是有个了结了:毕竟是流川侯的决定,又是句句在理难以反驳,实在没有什么可继续争辩的。
“呵呵,‘尊严比生命还重要’这样的话也只有云小姐才有资格说,怎么,当年被黑煞獒王退婚所受之辱,还在一直耿耿于怀吗?既然这样,如今为何还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荒唐话?”
尖锐刺耳的男声在正厅中响起,划破原本的静谧,像是一把尖刀,丢到了百里逐笑的心尖上,生疼。
她冷冷望了那人一眼,脱口道,“落星派第十八任掌门人齐天,身为皇室之后入了仙籍,谈吐举止果然与众不同。霜绯仙龄不足九百,有生之年才遇上这么一次退婚,齐掌门千年仙龄,不知在尘世纳了几房夫人?凡人阳寿区区百年,借着克扣门派新晋弟子份钱修葺好几处大院,年年都能尝鲜了不是?比起霜绯遭遇之辱,那些女子所遇之人,岂不是更加可恶?”
“你……怎么会知道……”
“霜绯素来喜欢在尘世走动,这些年游历下来,看见的听说的,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各位仙友想听吗?”眼见四座哗然,她不由玩心大起,想了想又吓那齐天道,“对了,还要提醒齐掌门一句,当年的黑煞獒王如今已是魔尊,仙魔交战在即却无故在此戏言魔尊,可否是想挑拨云家与魔域的关系?”
“你,你真是无理……”
“我无理?”百里逐笑柳眉轻挑,微微勾唇,“敢问齐掌门,仙魔之战落星派可否能派出十人以上的先遣精英抵挡住魔域第一波进攻?如果能,您继续说我无理,霜绯绝不反驳;倘若不能,就乖乖闭上嘴巴站到后面,接受我的无理。”
“这种任务怎么可能落到单单一个门派头上?别说我们落星,就算是沉渊派也不一定……”
“哈?齐掌门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啊?要我们沉渊派出动十人去阻截魔域?开玩笑……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何必兴师动众?”她眨眨眼,长睫忽闪,墨色的瞳子望向玉座上端坐的男子,“是罢?爹今日召集各位前辈,也应该是想说明这个意思吧?”
云欺风不说话——被人看穿心思的滋味,还真不太好受。
也罢,也罢,谁让那丫头是自己的骨肉呢?
“可恶!居然小看落星……”落星派掌门人被毫不留情揭了短,丢了颜面,正在气头上,不由口出恶言。
“才没有小看落星。沉渊弟子不会小看任何一位仙友。霜绯只是小看光说不练的修仙之人而已,比如说,齐掌门。”捕捉到四下里强忍着的笑声,百里逐笑目不斜视,宛若荆棘丛中一朵怒放的牡丹,叫人无法直视。
云欺风似乎很无奈总是去扮演一个和事老的角色,然而无极阁内已然火星四溅,他不得不出面尽全力稳定局面,只得半引导半劝阻道,“霜绯,做先锋的话,你一个人的话还是有点勉强,小白,你去协助……”
“不必了。”她打断,灼灼目光中尽是笃定,“比起冲锋,白师兄更加适合留守沉渊。毕竟魔域当年的战书有意针对沉渊派,大后方不得不加以戒备,只需的临近战场的几个门派稍加支援就好。再说了,如果遇上魔尊或是幽冥王,百鬼魅王……也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迎战了罢?”
云欺风阖眼轻叹,真是拿这个女儿越来越没有办法。
不过对于百里逐笑的话,自己竟一句都无法反驳——每一句都是他想说的,每一步都是他计划之中的安排,她不过是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到底是虎父无犬子。
“既已有先锋,我等修仙之众愿追随侯爷力剿魔域,还望侯爷速速制定下布阵图,好抢占先机让让各派弟子出战迎敌!”请愿者不在少数,对于志在必得的对抗,处于上风的一方从来都士气高涨。
“至于防守布阵图……霜绯虽不才,十年间也略有思量。”出乎众人意料,百里逐笑从袖中抽出一只小小的卷轴,摊开在地面之上,正是流川地图,其上用朱笔勾勒出星点,注以蝇头小字,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绘制而成的。
她扬起脸,带着淡淡的笑容,“各位前辈若信得过我,不防移步一览。”
☆、云隐不祥【上】
茶馆里的少年面露焦躁,不停地抬头张望门前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这已是他续的第三壶茶了。
虽说是顶好的龙井,可心中记挂着苦苦等候的人,他全然没有品出好茶的滋味,只是越喝越觉得口干,越喝越觉得舌燥。
少年有些坐立不安,乌黑的眸子不断在茶客之间徘徊,继而又久久盯上了窗边空着的位置,似乎是在思索着是否要移到那里去,好将路人的脸看得更加清楚一些。只是刚站起身子,他又悻悻坐了下去,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给面前的茶杯满上茶水——身着沉渊弟子的衣服,行事自当谨慎,昭然在德州一等一的茶馆中饮茶消磨时间,若是叫旁人看见,定当有闲言碎语。
都怪那个家伙!让他留在这里候着,说什么一炷香的时间就回,眼下几柱香点了灭灭了点,她仍是没有出现。
重重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要出去寻找不守承诺的始作俑者,抬眼却见那一抹白色身影慢悠悠晃入茶馆,少年抑制不住惊呼出声,“师父,你可算是回来了!”
百里逐笑醉意熏熏走近他身边坐下,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晃了晃手中提着的烤鸭和包裹精致的糕点,咧嘴用臂弯勾住萧正的脖子,戏言道,“怎么,这才几刻不见,就这般想念为师?”
“喂,喂……师父,你怎么喝酒了?买这么东西做什么?”光凭外表而言,两人年纪似乎相差不大,这般举动,更像是情侣之间的打闹——一想到这点,萧正的脸立刻涨作通红,连连要躲百里逐笑的魔爪,被她始料未及的动作惊愕到。
百里逐笑干干笑了几声,决定不再戏弄他,又变戏法一般从袖笼中摸出几只宝石簪子,两对玉镯,与那堆吃食一并搁在桌面上,“一想到此番能见到小雅妹子,我就是很高兴嘛!都说女大十八变,不知现在的她是什么样子……”
“说起来我也有一年多未见她了,现在的她,应该和妹夫过的很开心吧。”提起妹妹,萧正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喃喃道,“这样的话,爹娘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犹记得那年的德州城,死气沉沉阴风阵阵,血腥气和尸体的腐臭味叫人心惊胆战。
他的父母,都在那一场噩梦中永远离开,留下他和妹妹二人相依为命,若不是当年楚四歌留下了些钱财给这对苦命的兄妹,或许,他们的生活要更加艰难。
“哦哦,嫁人真好啊,能嫁个良人……就更好了。”百里逐笑长长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将目光撇到了窗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又扭过头,“说说呢,小雅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姓沈,妹夫在衙门当差,为人老实,家中还算殷实,是户好人家。”萧正嘿嘿笑了几声,眼角遮不去的尽是对亲人的思念,不同与小时候的冒失冲动,十年的光阴在他脸上留下的尽是腼腆,“算一算,这时候怕是要生娃娃了,不知道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我都想好名字了,男孩女孩都想好了……”
百里逐笑哈哈笑,惹得发髻上扇形头饰的流苏簌簌作响,手指扣在桌面上敲着提醒他,“又不是你当爹,瞧把你乐的!喜欢的话,自己也快去讨个老婆啊!我看这次与你一并拜入沉渊的几个妹子长得都水灵,改日为师替你说说话,牵牵线,说不定……自己好好把握啊!”
“师,师父又在胡说了……”
师徒二人一言一语说得尽兴,全然淡忘了周围茶客的侧目。饮尽了最后一杯茶,百里逐笑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长睫忽垂,她敲敲自己的脑袋,努力让思绪清晰,“说起来……你小子可别忘了这次的任务。”
“徒儿不会忘记。”萧正一脸正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担心师父会忘记。”
“哈?才,才不会……”被揭穿后的某人矢口否认,沉默了片刻之后,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换了副表情淡淡道,“那就走吧。”
十年前,她在魔域鬼魅宫中为救柔卿受尽折辱,对百鬼魅王恨之入骨,却也从她口中得知金蝉兄妹本是雌雄同体这一秘密;待她被楚四歌所救后,那疯狂的女人在黑煞宫中目睹法器乾坤镜被毁,肉身灰飞烟灭……菩提口口声声叫嚣着,十年之后,金蝉飞散的魂魄必将在尘世酝酿成形,为祸人间。
这兄妹二人本是佛祖座前捻结在一起的灯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入魔之后依靠汲取彼此的力量生存,一个存在,另一个必将消失。
金蝉的魂魄一旦寻到适合的魔物肉身,定会成为听命于菩提的傀儡——就像是借助于烛泪中的残念控制一具躯壳。如同当初的不朽一般,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有办法掌控,一心贯彻的善念,在不知不觉间全数变了杀戮的快感。
现在金蝉消失了,而百鬼魅王希望占据他的那份力量,所以,她需要一个容纳金蝉重新聚拢魂魄的容器——那可能是一个盒子,又或者是一朵花,一枚扳指,一面镜子。
她此番前来尘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容器。
在那些魂魄寻到新的肉身前,将其毁灭。
这件事百里逐笑仅与云欺风和白逸之二人说起过,依流川侯之见,楚四歌之所以会选在十年后率魔物卷土重来,或许正是希望借此事引燃,再次开启隐匿在流川大陆各处的甬道,即黄泉之眼。
啊,这些她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十年嘛,被他抛弃的十年而已嘛,她记得很清楚。
萧正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突然间安静下来的女子,想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一个滚又统统吞下肚中,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出茶馆。
眼下的德州城甚是热闹,街道上车水马龙,挤挤攘攘,与初来时当真大不一样。百里逐笑抱着剑,不急不慌地走着,目光冷冽,默然扫过行人们的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孔。正所谓无知无畏,任谁也不会想到十年之后,这里,又开始酝酿着另一个阴谋。
*
“我……我也想去给小雅买些东西!师父给小雅买了首饰,唔,那我买些衣料怎么样,等我那小侄子出生,总是要做几套新衣裳的……”萧正边走边四周打量,心中一点点的小心思终是藏不住,倒豆子般地全数说给了百里逐笑。
她点点头,朝着不远处的布庄努努嘴,看着徒儿兴高采烈留下背影给自己。
这般尘世俗念,既是断不掉,不若就任其留下好了。百年之后,尘世之人化作一滩枯骨,不老不死的修仙之人却得以永生,用时间来冲淡这些无法割舍的儿女情长,或许,是最平静的方式。
可如果……另一个人,也有着永恒的时间呢?
时间,永远无法成为抹平伤口的良药呢?
那便是永无天日的无间地狱,日日夜夜都要忍受情殇的折磨。
“小哥,这可是顶好的月柿做的呢!可甜可香,不行,您来一个试试,不好吃您就不买……”路边的小贩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吆喝,恨不得说上一句话从街头响到街尾,“这时候,就属柿子最可口了,我家娘子做的柿饼啊,那可真是……啧啧,您先尝一个呗。”
“啊啊,这倒不必了,劳烦您给我包上一斤。”
这个语气……步子顿了下来,百里逐笑挑了挑眉,深若耀石般的眸子盯住了路边的那个人。
夕阳正好,橙色的余辉,将那个墨色的修长身影镀上另一重色彩。搁了银子在小贩的手中,又将包好的柿饼收入怀中,那男人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下垂的眸子,落在她的身上。
十年不见,他的发长了不少,没有束起,如同原先一般披散着,色泽相似的黑色窄袖锦衣,善用腿脚攻击而为了活动方便所穿的革制长裤,勾勒出腰腹的束带,以及……左耳上血红色的犬牙饰物。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又好像,面前站着的,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是你?你……”百里逐笑颤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幻想过无数次相遇的情景,为敌,为仇,甚至参透着刀光,血影,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想到,居然会是这样平淡无奇的。平淡无奇到,不过是路人和路人间的错身而过,只这么一擦身,往后,便也再没有交集。
楚四歌抱着纸包,沉默着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过她的身边。
她侧过脸去,没有只言片语。连一个抬手挽留的动作都没有。
就好像从她面前走过的不过是一道残影,根本不是那个令她铭刻于心的男人。是错觉吗?然而楚四歌走近时给她带来的如同往昔一般的戾气压迫,却一点也没有变化。
“师父,你怎么了?”手中抱着鲜亮布匹的少年走到百里逐笑的身边,好奇地探了身子去往已经走远高挑男子,“那个人……有问题吗?”
“没什么,有些像以前认识的家伙而已。”长长舒了口气,百里逐笑理了理碎发,抬头望了天边尽数被夕阳染红的云朵,“那些魔物,要来了喔。”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玄幻言情《九曜》已发,前期3万字慢更,欢迎跳坑
浮光首页有连接,给个收藏呗亲
☆、云隐不详【下】
出城已是旁晚时分,乡间道路崎岖,玩心颇重的师徒二人走走停停又耽误了些许时间,直到太阳西斜才寻到萧雅的家。原本朴实无华的农家小院在柔和的光线中轮廓慢慢浅了下去,百里逐笑停驻在小院门口,若有所思地张望。
依照萧正的描述,这里是萧雅与她夫君居住之处无疑。按照这里的俗理,新婚筑新房,不过才一年有余,然而眼前这院落,却破败不堪。屋顶失修不说,眼下正是收获季节,院子里的土地却什么食粮也没有种植,好似很久未有人来打理一般。
“怎的像是家中无人打理一般?”百里逐笑摸了摸下巴,踌躇问道,“小雅的夫君不在家中久居吗?”
“这……近一年未见了,我也不知那二人如今究竟如何。”萧正手中抱着带来的礼物,眉间腾起淡淡愁绪,“我只知妹夫是个本分人,该不会是搬家了罢?”
“应该先寻个法子与小雅夫妇打声招呼的,此番行动匆忙,这样的拜访倒是显得有些唐突了。”百里逐笑为难地点了点额头,“哎哎,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师父上心,入了仙籍的修仙弟子,哪里准许在有任务的时候走亲访友的?”
萧正陪着笑,连连允诺。
正当两人在门口徘徊时,却见屋中走出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子,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却面色憔悴;又因带着身孕,行动有些不便。这女子正是萧雅。她听见门外细语,想起身看个究竟,当看见百里逐笑与萧正二人的一瞬间,竟是立在原地,眼中氤氲出点点泪光来。
“小雅!是我,是哥哥我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萧正忍不住一年来对自家妹子的思念,上前一步想去拥她,猛然想起如今的萧雅身怀六甲,便又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干干笑了几声,忽的指了身边的白衣女子,“小雅,你看,谁来看你了?”
萧雅见到一年前修仙而去的兄长本就有些激动,抬眼再见百里逐笑,又惊又喜,捂了口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唤了句“神仙姐姐”。
“那么见外做什么,叫逐笑姐便是。”
萧雅抿了抿唇,怯怯叫了一声。
百里逐笑面上挂着笑,心底的一块阴霾处慢慢透进阳光:凡人的生命真是叫人意外,对她来说区区弹指瞬间,与一个寻常女子来说,都已经可以孕育另一个生命了。暗想着十年时间白驹过隙,她目光忽然停驻在萧雅隆起的肚皮上,微微皱了皱眉头。
萧正扶着萧雅进屋,将手中的东西全数搁下,见屋中并无他人,随口便问道,“怎么不见妹夫?”
“相公他,他……”萧雅有些吱唔,故意将目光撇开。
百里逐笑见已有身孕的萧雅那副遮掩难言的模样,同为女子不免敏感,心中顿时便明白了六七分:原本道,一对璧人双双归,可谁料,转瞬即逝劳燕飞。
萧正终于也觉察出不不对劲,轻轻扼住了妹妹的手腕,加重语气逼问,“小雅,哥哥走了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姓沈的呢?他人呢?婆家人呢?家中怎的只剩下你一个?如今大着肚子,也无人来照料?”
“相公他……他已有好些时候未回来过,听说是……是……”萧雅的声音终于渐渐低了下去,近乎于细哼,“怕是做了达官贵人家的入赘女婿。”
设想过百十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竟然是这样。少年怔住,不自觉反问了一遍,“小雅,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说,那个混蛋……那个混蛋负了你?”
萧雅面上已有泪痕,抽泣着慢慢将脸转过去,似乎是因为想起了伤心往事,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哪有女子不希望嫁个好夫君,可以不求大富大贵,可以不求锦衣玉食,但求那个人对自己真,对自己好……至少,不会在最需要他的时候,寻不到踪迹。
“姓沈的混蛋!这龌龊之人!”指节作响,萧正恨恨而言,双目中腾起怒火,“早知他会做这始乱终弃之事,当初,当初我死也不会让小雅嫁了他去……可恶,可恶!让我遇见他,非杀了他不可!可恶啊!”
“哥哥……如今你已入仙籍,拜入沉渊门下,莫要因为小雅的事情,坏了你的修为……妹妹我是遇人不淑,只求能将孩儿平安产下,别成为如同他爹那般的人……”几句话说完,萧雅已是声泪俱下,兄妹二人扶在一处,让人看着为之动容。
“哼,抛弃女人的混账男人们,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这一点,对仙对人来说都是一样的。”百里逐笑长长一叹,反手抽出腿侧绑着的铁扇掷出门外,尖锐的黑铁扇骨直直插入亭院内的粗壮树干之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来,她勾了嘴角,眼神冷冽,莫名扬声道一句,“我说的对不对啊,魔尊大人?”
树后飞快闪现出一个高瘦的人影,额前碎发下露出同样冷冽的眸子。
她慢慢走到屋外,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萧正察觉到气氛的异常,眼角一缩,拔剑护在了萧雅身前,喃喃唤了百里逐笑一声,兄妹二人也随即走到院中。听得百里逐笑口中唤了“魔尊”二字,不明其中缘故的萧雅本是惊恐,然当她看清楚来者的面目之后,竟是露出讶异的表情,唤了一声,“……楚公子?”
萧正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长剑,疑惑地望向最初发现楚四歌的人,“师父,你不是说楚公子……已经死了吗?”
“喔,那这个大概是他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罢。”她答得云淡风轻。
“这种理由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是吗?”低低一声剑鸣,百里逐笑手中的草芥剑反转出一道亮色,微笑道,“这么说来,那就是他本人了。”
故人相见,她本不想这么快就剑拔弩张,然而,眼下对二人而言,除了出手交战,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可以留住那个男人。就像几个时辰前在街上偶然相遇,只要他选择无视,两人就可以如同陌生人一般错身而过,没有任何交汇的理由。
是啊,除却了十年前的那一份情谊,仙魔本来就该是对立的两端,如同光与影。
虽是新晋的紫襟弟子,萧正对于魔域的十年战约也有所听闻,不觉有些迟疑,“楚公子当真是……魔尊?”
百里逐笑没说话,只将秀眉皱得更紧,墨瞳死死盯住树下一身黑衣的男子: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或许不害怕与楚四歌刀刃相向;无所谓二人之前的情谊,与知晓大局的楚四歌而言,是万万不会轻易在这里和她拼个鱼死网破的。
她真正害怕的,是他就这样不发一言,然后遁去身形,就像从她没有来过一般。
不愿就这样僵持,百里逐笑终于决定主动,“怎么,不说说叙旧的话吗?”
“叙旧的话?”那声音听起来与十年前无异,只是此刻间显得更加深,更加沉,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楚四歌缓缓抬眼看着面前三人,“类似于‘好久不见’之类的寒暄,啊啊,想必你应该也不稀得听见罢?”
她握剑的手稍稍有些颤,心底莫名有一张网扑撒而下,叫她浑身不自在,顿了片刻才冷冷哼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十年到了。
“所以魔物们,要开始行动了吗?”似乎还有些不习惯楚四歌的寡言,百里逐笑眨眨眼,又挑衅道,“眼下黄泉之眼才稍有异动,魔尊大人不坐镇魔域,到这小小的德州城做什么?”
“来找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
楚四歌没有做出警戒的姿势,似乎对于百里逐笑手中的细剑并无忌惮,而是双手抱肩,依旧平静,“你在找什么,我就在找什么。”
“喔,是吗?”心中了然这魔物也是为了寻找魔尊转世容器而来,她故意加重了声音,“不过,我寻那东西,是为了毁掉它。”
楚四歌微微阖眼,“巧了,我也是。”
“这怎么可能?难道你要亲手毁掉金蝉的转世容器?”萧正不解,要知道,仙魔之战在即,前任魔尊的转世定会具有很强魔息,是不可小觑的一名战力。楚四歌要寻那魂魄他能理解,要毁灭,却是怎么也说不过的——不管那两魔物间有着怎样的过节,身为现任魔尊,都不应该拿这场战争的输赢作儿戏。
“原来这就是魔物嗜血好斗的本性,不择手段也要稳固自己的低位吗?”百里逐笑拦下萧正,示意他保护好萧雅,又转向楚四歌,冷笑道,“可是,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要知道,妄图令金蝉转世危害流川的家伙可是百鬼魅王,你若杀了灭了他,岂不是辜负了菩提的一番美意?”
他挑眉,“啊啊,所以说,你这是在为我担忧吗?”
“魔尊真是多虑了。”她微微笑,将草芥剑慢慢送入剑鞘,思绪也慢慢松懈下来,“你若当真要这么做,那还真是帮了沉渊的大忙——既然魔尊此行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去找你的东西,我去找我的东西。虽然兵法有言,擒贼先擒王,只可惜我百里逐笑不做没有十成把握的事,当然,如果魔尊有意一战,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必了,我也与你一样,不做没有十成把握的事。”
“喔,那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走?我为什么要走?”楚四歌耸耸肩,眯了眼睛,慢慢走向三人,一字一顿道,“你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一捧寒梦【上】
“你说……什么?!”百里逐笑下意识地打量四周,除了她与萧正萧雅兄妹二人之外,并未有什么可疑的气息。
如果非得要说出些什么令人在意的东西来,她的目光不由飘到萧雅隆起的肚子上。
她先前就有些在意了。
“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女人身上。”楚四歌动了动手指,被染作漆黑的指甲瞬间幻化做利爪的模样,他饶有兴致,“百里逐笑,其实你也应该早察觉到了罢?那么,是你来动手,还是由我来代劳?”
是由作为仙的你来学会残忍,还是由作为魔王的我——这个问题,从很久以前,就直直撞击着她的心。
她很想回避,只可惜,无论怎样回避,都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百里逐笑黑瞳动了一动,努力没有看向萧雅所在的方向。她相信楚四歌的话,尽管如今两人的立场并不相同,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他,更何况,萧雅的身上,确实存在着令人怀疑的气息。
最先沉不住气的却是萧正。他跃上一步,将自家妹子护在身后,怒道,“你休得胡说,萧雅腹中婴孩怎可能是金蝉魂魄的容器!你若敢伤我小雅分毫,我,我便和你拼了!”
“如果非要说容器的话,应该是指那个女人——啊啊,我是说,杀死她腹中的孩子还不足以彻底毁尽金蝉的魂魄,我们寻找的同一件东西,便是你妹妹的命。即便我不动她,你问问看这个女人,能不能袖手旁观,放任金蝉魂魄孕育成形?”楚四歌瞥了眼百里逐笑,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只是面上已然有些不耐烦,“信不信由你,我不想解释。”
“你胡说!你胡说!小雅……才不会与魔族扯上关系……”少年的双肩颤抖起来,几近是歇斯底里叫出声,“当年娘亲的噩耗是你带来的,你……你夺走了娘亲,现在,想要将小雅也从我身边夺走吗?!”
“哥哥……”
萧雅纠起衣角,曾经的一幕幕仿佛又在眼前浮现——那一年,母亲根本没有被仙人带去仙山疗伤,无论自己长到多大,也再也见不到曾几何时慈祥的母亲。这一点她早就清楚,而一直以来装作深信不疑,也不过是为了让兄长不必再为自己担忧。
“魔尊没有在胡说,关于他人生死,这个家伙,从来不会胡说。”百里逐笑无奈摇了摇头,张开手拦下冲动中的萧正,又嘱咐道,“不管怎样,这里交给我,你带着小雅先退下。”
“师、师父……你在说什么呢……小雅的孩子,怎么会是……”
“退下!”
“师父……”
“我让你带着小雅退下,听不明白吗?还留在这里干嘛?!”百里逐笑终于硬了语气,转过身去却发现萧正拔出的剑已经瞄向了萧雅,她惊愕,“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我、我相信师父的话,也明白放任金蝉魂魄留在尘世间的危害……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所以,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一次,绝对,绝对不要师父动手……”少年举剑的手虽是犹疑,但眼角溢出的杀气却是真真切切映在百里逐笑眼中,不仅仅是她,连楚四歌也有些吃惊于这少年态度的转换,一双冷眸在萧正萧雅二人之间徘徊。
出乎意料的是,萧雅此刻表情竟是平静到令人诧异。
“小雅……”萧正唤了眼前女子一声,轻不可闻,他手中的剑,光影斑驳。
“哥哥不必对我说对不起,其实……小雅并不想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更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之前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宽心……”身怀六甲的女子幽然一笑,她的双手依旧轻抚在腹部,那样轻柔的动作,并不是对腹中婴孩的呵护留恋,而是一种叫人不易察觉的释然,“听了逐笑姐和楚公子之言,小雅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至少,我不是为了那个负心汉而死,是……是为了哥哥,还有那些我所不能理解的大义……”
大义。
听闻这个字眼,百里逐笑的心不由紧了一下——仙魔之间的孽债,到了这些在他们看来放弃如同蝼蚁般脆弱的凡人眼中,却成了值得放弃生命去换取的“大义”。这当真是可笑,而自己,已经为了这可笑之极的大义伤害了许多个凡人。
萧雅微微一垂眼,朝萧正道:哥哥,请动手罢。
面对丝毫没有求生欲望的亲人,尘世俗念尚未斩断干净的少年终还是无法挥剑,他只是压了声音,喃喃重复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师父,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百里逐笑咬紧下唇,握紧双拳,努力地想说出一两句安慰的话,然而理智还是占了上游,她不发一言,狠心摇了摇头,继而将手白净的手指,压在了草芥剑柄之上:既然目标已经确定,倘若那个修为尚浅的徒儿下不去手,恶人自然要由她这个师父来当。
萧正的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呼吸急促,“十年前已经让师父为我挥剑,这一次,这一次……要由我……”
他到底是犹豫的,迟疑的,坚定的话语说得越多,内心就越发无法平静——对于任何人性未泯的兄长来说,要亲手杀死自幼一起长大的胞妹,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当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对不起,师父,我做不到,我……小雅!小雅!”
然而少年的声音未落定,他的瞳孔便慢慢放大,眼前景象变得模糊无比。
手腕也随即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周围的风声渐响,穿着并不多的百里逐笑,已经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她定定看着萧雅伸出双手握住长剑剑身,引着它指向自己隆起的腹部,“哥哥不可以总是依赖神仙姐姐啊……其实哥哥很希望自己能动手的罢?小雅不害怕,小雅也不会责怪哥哥,如果逐笑姐也觉得这个孩子……连同我,都不应该活下去,那么哥哥就动手好了,这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小雅不会难过的。”
萧正终于稳住了手中兵刃,点点寒芒撩人心痛,他口中低低呢喃着萧雅的名字,歇斯底里呵出声音,狠狠一闭眼,猛然向前出了一招。
万物瞬间都安静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唯有大片的红色血沫映入眼中,他的脸上有微微凉意,沾染的血迹在凉风之中,寒进骨头里。
那一剑仿佛是刺在自己身上。疼,生疼。
萧雅带着笑容在他的面前倒下,合目之前双手都紧紧握着刺穿她身体的长剑,好似这样的举动就能给她深深喜爱的兄长带来无尽的力量和更大的决心——凡人,真的是很脆弱啊。这样的生命,对于入了仙籍的修仙之人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
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萧正甩开剑柄,将倒下的女子拥入怀中,然而从她腹中涌出的黑紫色魔息就像是冥冥之中编织出的一张大网,很快将兄妹两人笼罩在其中,随着金蝉魂魄容器气息慢慢微弱下去,那原本浓稠的魔息也渐渐疏散开,更有魔物濒死时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响起……
楚四歌说得没有错,萧雅腹中的婴孩确实已被魔息污染。
魔息散尽,连女子的肉体都没有留下。
结束了。萧正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怀中空无一物,连颤抖都显得无力。
略显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被劈成两半的小小石块滚落到百里逐笑脚边,她长长一叹,将不知何时拔出的草芥剑重新收回剑鞘中,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楚四歌则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来。
他出手向来很快,丢出去的石子无声无息,却不想在半空中被一道同样无声无息的剑气劈开,并没有像预想的那般击中萧正的剑。
抬起眼,他望向百里逐笑,后者却将目光撇开半遮半掩道,“你……为什么要出手?”
如果她不出剑,或许凭借楚四歌掷出的那颗石子,萧雅和她腹中的金蝉魂魄还不至于毁灭散尽,至少不会毁灭在萧正的剑下——可是她想不明白,口口声声要找出前任魔尊魂魄容器的冷酷魔物,为什么在最后一刻竟想要救下萧雅。
“我并不是想救那个女孩,被金蝉的魂魄选中为重生的容器,无论如何都要毁灭掉的。”仿佛是看穿了她内心的疑惑,沉默了片刻后,楚四歌淡淡开口,“我只是不想要你的好徒弟亲手来断送自己妹妹的性命,或许由你来做,我更加能够接受一些。”
“原来我在你心中一直是冷酷无情之人。”
“至少在遇到关系流川之事时,你云霜绯比任何人都无情。”
听见并不陌生的称呼从那个男人口中唤出,百里逐笑不由冷冷一哼,将草芥剑抱在怀中,等着他的下文。这种时候,这种状况下的相逢,彼此的冷嘲热讽要比相顾无言令人舒坦得多——楚四歌就像是她身上长进肉里的刺,想要彻底拔除干净,必然要好好疼上一疼。
“百里逐笑,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不,不是……你到底是变了,变得更加像一派掌门了……不过,这样真的好吗?”他欲言又止,指代不明,“啊啊,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改变会比较好。”
“少在那里自以为是。”她狠狠皱眉,“我沉渊派还轮不到你来品头论足。”
见她那副傲慢模样竟与十年前分毫未变,楚四歌微微一笑,目光斜落在修仙少年身上,“我本想,你若下不去手,杀婴孩这种罪孽滔天的事情便由我来做……不过,被他抢先了。小子,如果想报仇的话,须得变强……”
极度悲痛的萧正扶着长剑慢慢站直了身子,死死盯住那抹黑色的影子,咬紧下唇道,“这是小雅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妹妹也好,娘亲也罢,她们的离开我不会憎恨任何人。众生平等,仙魔无异,师门命令不得违抗,我从踏上沉渊山的那一刻起就有觉悟。”
他挥剑指向楚四歌,眼中泪光未退,“我只是按照师父的吩咐,完成任务而已。”
☆、一捧寒梦【下】
所以说道貌岸然的修仙之人,最难以对付。
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却令楚四歌的心稍稍有了沉重的感觉。
他就那般站立在原地,紧抿双唇,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也叫人猜不出心中的波澜。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如果只是为了看戏,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如果是来向我沉渊挑衅,那么魔尊大人,您成功了。”百里逐笑冷眼依旧,只觉今日发生事情颇多,萧正情绪亦不稳定,若再对持下去,恐有变故,“我会记得魔尊今日所言,待到决战那日,连本带利,统统讨回!”
楚四歌又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他没有借助魔息遁去身形,而是一步步走开,缓慢而沉重。
这样果断迅速却又欲说还休的方式不禁令百里逐笑心头一紧,不经意间“喂”地唤出声来,然而抬起的手始终无法碰触到想要挽留的人,只能默默看着那个十年未见的男人越走越远。
如同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一般,楚四歌忽然停下脚步,侧脸与她道:明日正午,在你们今日休憩的茶馆相见,我有话想与你说。
一滴佳酿落入深潭,漾起层层涟漪。
不知道怎会好端端地落下佳酿,顷刻间的芬芳又很快消散在深潭之中。他的话音落定,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甚至还来不及问清楚缘由,楚四歌的身影便很快地消失在夕阳之下,快到……就像是逃开一样。
之前缓缓走过的那段路,似乎就是为了思索怎样说出这句话。
她的脸上浮出极淡的一丝笑意。
转身见萧正仍怔怔望着萧雅消失的地方,百里逐笑幽幽一叹,“此次任务已完成,你先回师门罢,将今日之事,与掌门交代清楚。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莫要再难过了,萧雅今生功德,来世定会投户好人家,嫁个好郎君。”
是么。他的声音很轻。
“我们这一生很漫长,漫长到会让你遗忘时间的存在。凡人要比我们幸运得多,每一世,都可以以不一样的身份,过不一样的生活,而我们,一旦将名字写入仙籍,便只能以一种身份一直走下去。”百里逐笑拍了拍他的肩,勉强扯出笑容,“此生,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找到她。所以,不要难过了,小雅的在天之灵,也一定不想看见自己的哥哥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