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终于抬起头,低声回应,“徒儿……明白了。”
可是六道轮回,生死无常,弱小的凡人,又能如何左右自己来世的命运呢?一切不过是……她与他的心愿而已。百里逐笑暗忖着自己真的是越来越会说谎话了,这一点,倒是很好地继承了流川侯的秉性。
也不知有朝一日萧正识破了她的谎言之后,会不会像当年的萧雅一样,装作深信不疑。
她想他会的,毕竟,她是他们永远的神仙姐姐。
当夕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候,恢复精神的少年与她道别,临行前,不忘问她是否要应了楚四歌的约——在沉渊派待的时间虽不久,但魔域尊主与摇光门执事弟子逐笑师叔之间纠葛他却着实听闻了不少,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如今的魔尊,竟是年少时的故人。
被问及心中诟病,百里逐笑垂了目光,小小的迟疑显露了心思。
“师父,楚公子他……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萧正踌躇了片刻,还是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百里逐笑点点头。她很清楚他变了许多,十年前就变了。
“也许,这个就是魔物真正的样子……”她仰面,不知在看什么,直到感觉丝丝寒意,才重新低下头来,“好徒儿,你不用为我担心,师父我也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至少,绝对不会再相信他……”
*
尘世间的天气有时会令人不知所措。
明明昨日还艳阳甚好,今儿雨水就不期而至,天色虽有些阴沉,索性是细雨绵绵,倒也不需得撑伞。
街上行人少了许多,茶馆生意也比不先前,上午开张至此,来去的不过几位客人。不过,角落里的黑衣男子却独自在那里侯了许久,时不时抬眼张望门口,任由壶中茶水由滚烫变作冰凉。
阴天。看不见日头,他估摸着眼下的时刻刚刚好。
再次抬眼时,他等的人已经到了桌边。
像是一片白羽飘然而至,少女浑身的衣衫有些湿,薄薄的白纱贴合在手臂之上,更显得身形清瘦。
百里逐笑没有说话,径直在楚四歌面前坐下,将草芥剑搁在桌上,只要一伸手就能碰触到。她看得出,那家伙应该是等了很久,可是他不知道,她在茶馆周围等了几乎与他一样久的时间,直到约定的时刻到来。
“啊啊,很准时嘛。”楚四歌本想给她倒杯茶,手至半空忽而想起茶水已凉透,不觉有些无奈,像是怕被戳破秘密一般又将手收了回来。
“你等了很久?”丝毫不放过这一细微动作露出的破绽,百里逐笑盛气凌人地挑眉,“要是我不来呢?你就这么一直等下去?我知道魔物的时间有很多,却不知魔尊居然有如此多的闲功夫来等一个修仙之人……”
“你会来的。”并不理会她的挑衅,楚四歌微微一笑,语气肯定,“你一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意识到这样的争辩毫无意义,她叹了口气,替自己倒了茶。水是凉的,暖不了手,她也就没有心思去喝,握着杯子在手中把玩,用指甲去抠杯壁上浅浅的裂缝——明明大言不惭地说着自己已经不再与从前一般,但是面对着这样的对手,仍旧心里充满压抑。
或许只是因为跟前坐着的,是他罢。
“其实我有些意外。”一身窄瘦黑衣的男子又开口,半含讥诮,“本以为至少会等上一天的,没想到,你居然没有让我那么难堪。”
受不起这等称赞,百里逐笑默了片刻才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十年前那次从魔域走得急,忘了找你要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勾玉。”她尽可能地装作若无其事,“我的‘不叛’勾玉,与你来说也没有什么用途,不若还给我好了。”
楚四歌怔了怔,将目光移开,冷了口气,“这等无用的东西,我自然会不带在身上,约莫是搁在哪里,又或者是转手赠了他人,眼下可是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她念念不忘的东西,他却记不得了;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他却转手赠了别人——普天之下没有哪种讽刺能比这个更叫她无言以对。她应约而来,不是为了自取其辱。
“哗——”百里逐笑扬起手,杯中冰凉的茶水尽数泼在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没有躲。以他的身手,躲开根本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他没有,他就那般坐在对面接下这杯茶。他的发湿透,贴合在额上。或许是为了减弱自己更加强大的魔息,十年后的他,重新带上了一弯封印力量的银箍。
那般狼狈的模样,那样看着她的目光,都像极了初见时算不得愉快的一幕。
只是……
“哗——”用一杯茶水回敬,楚四歌手腕转得飞快,未有半分犹疑。
百里逐笑也没有躲开——不是因为甘心受他这一泼,而是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会对她做出这般无理举动,所以连想躲开时,连动作也迟钝了许多。
“你!混账楚四歌!”面颊上沾着不少茶叶,本来就有些微湿的衣衫变得更加贴合肌肤,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白衣少女拍案而起,顶着满脸茶水,整个人竟微微有了寒意。她抬手,狠狠揪住了楚四歌的衣领。
“‘混账’两个字是多余的,蠢女人。”毫无畏惧地回应,然而略微熟识的话语脱口而出后,他看着她,却陷入了沉默。
“‘蠢’字也是多余的!”纠紧手中的衣物,指尖却在不经意间碰触到男子胸口一处坚硬,百里逐笑皱着眉头顺势一捉,一块手感色泽绝不陌生的玉石变稳稳落在了她的掌心。看清楚他怀中藏匿之物后,她猛然间缩回手,气焰顿时就灭了三分,垂着眼低声问,“你不是说,无用的东西不会带在身上吗?那……这是什么……”
望着那流转着光泽的勾玉,他不说话。
她忽然很想哭。
为什么会这样呢?两个人……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心中反复问着这个问题,能够找寻到的、唯一的,却很模糊的答案:因为她是沉渊派未来的掌门人,而他,是野心滔天的魔尊。光和影,注定不能共存。
她深深吸了口气,决定斩断这最后一丝孽缘,“我走了。”
勾玉握在手心,冰凉。
“逐笑。”低沉一声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明的情愫,楚四歌慢慢起身,“能过来吗?”
他张开双臂。
☆、雾里看花【上】
百里逐笑立在原地,皱着眉疑惑问,“什么叫……过来?当我是小狗吗?”
然而看明白了他的动作,他的表情,她才明白过来那个男人所要表达的真正意思——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迈不开来,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出卖了自己,令她无法忽视那个男人的邀请。
如果那可以算作邀请的话。
“我已经伸出手了,愿不愿意过来,是你的事。”似乎是很满意自己的解释,男子微微勾起的嘴角昭然着自信,好像从面前少女的犹疑中已经能够判断出她将做出的决定。
百里逐笑当然记得这话。她甚至记得很多年前一同看萤火时,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也记得她伸出手去,楚四歌做出的决定。
于是几乎是跌撞着冲过去。
百里逐笑发誓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是就连对敌迎战伤痕累累时也从未有过的狼狈。
她拥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狠狠咬了一口。
楚四歌吃痛,嘴角微微一咧,抱着百里逐笑的手非但不松,反而紧了一紧,他眉眼间戾气极盛,侧脸埋头,亦在她的裸/露的肩头上落下一口。
比她还重。
比她还狠。
比她还猝不及防。
“楚四歌,你到底,你到底懂不懂怜香惜玉?!”被男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还击气得发疯,百里逐笑抬了声音连连推开他,“混账……东西……”
茶馆中茶客寥寥无几,此刻目光尽数落到了两人身上——撇开桌上兵刃不谈,两人你来我往的举动分明是情人之间床头吵床尾和,那些人指点了下议论了几句后也就不再注意这边,反正接下来的事情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成家的夫妻双双把家还,没成家的从茶馆转战客栈,要个房间,该干嘛干嘛。
果不其然,那些凡人的目光根本没有引起魔尊大人的注意,他搁下茶钱,一手拿起桌上的细剑,另一手稍稍一用力,便将身形清瘦的少女整个儿扛在了肩上。
“喂,喂喂喂……”她正羞于楚四歌的做法,偷偷想去打量周围茶客们的目光,谁料也不知那魔物究竟是施展了什么步伐,顷刻间两人便已到了空旷的房间中。
“怜香惜玉我自然懂,不过……”楚四歌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睛,故意拉长了声音,“不过……你算是温香么?还是软玉?”
“难道不算吗?好歹我也是个女人诶!”
“喔?你是在说胸前有沟——壑——的那种女——人——么?”某人坏心眼地将某些重点词句拉得更长,异族的魔物似乎根本没有觉得百里逐笑的愠怒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反倒是发出更加戏谑的声音,“你这脾气,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现在这模样,怎的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温香软玉?”
她炸毛,回嘴道,“你才又臭又硬!”
“呵,原来你是一直这么想的啊……嗯?真的是这样么?”男子云淡风轻转了身子,半含笑意,凑到几欲挥起拳头的少女面前,忽而欺身而下,危险的气息重重扑在百里逐笑的脸上,双颊恍惚间腾起的灼热感顿时煞去了她先前的不满和激动,本本分分收回手慢慢退到墙边。
房间内布置体面,她心下猜想此处是楚四歌这几日在尘世走动下榻的住处,虽然这家伙先前在流川走动随意惯了,但有时也会莫名讲究吃穿住行,这十年又坐上了魔尊的位置,谁知道会不会更加讲究这些身外之物。
也好,待在这里总比两人在街上结伴而行要好得多——仙魔约战日期临近,这个节骨眼上见面,根本不是明智的抉择。
百里逐笑此刻忽然觉得,自从应约去了茶馆见他,自己就已经走上一条布满荆棘之路,更不用说眼下混乱状况;可是她如果没有去,没有问到‘不叛’勾玉,或许会遗憾一生。
见她微微走神,楚四歌笑得更叫人捉摸不透,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扳过头顶,薄唇贴在她脖颈间他之前咬过的地方,慢慢濡湿着。现在的他,很是享受与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间,尽管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约多,他就越危险。
他楚四歌,一贯对做危险的事,乐此不疲。
再说百里逐笑,本是气不过被人压制,抬脚胡乱踢了几下,终是因为底气不足而放弃了挣扎——她自然明白楚四歌要做什么,而他要做的事,也正是她想的。
什么嘛……根本就像从前一样……那个混账。
明明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抛弃了她,明明要将她交给魔域众魔作为保住自己位置的筹码,向沉渊派下战书的是他,妄图染指流川的还是他……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刻骨铭心的背叛之痛常常令她窒息,可是当那个男人真真切切站在她的面前,好像原本坚定不移的一切都开始动摇了。
就像埋藏在灰烬中的火种,重新开始燃烧。
之前所说的“不会再相信他”,苍白无力的誓言,就在这烈焰之中消失不见。
“等一下,等,等一下!”猛然清醒,百里逐笑忽地发狠重重推开身上的男人,胸口遏制不住地起伏,“你和百鬼魅王她……”
“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未等她说完,楚四歌便打断,“我没有娶她。”
被拆穿了心思难免不舒服,她扭过头去不经意间就低了声音,“我只当你会对我食言,没想到,你对别的女人也是这般不守承诺。”
“我之所以不遵守承诺,你难道不知道答案吗?”
百里逐笑怔了一怔,故意装傻道,“我怎会知晓你们魔王之间的事情。”
当真是爱极了这女人不坦诚的模样,楚四歌这般想着,牵制她的手不禁握得更紧,“你我久别重逢,莫说这些煞气氛的事情。百里逐笑,从现在起,忘了你的身份,你的责任,你,只许听从自己心的声音,就像你的心要你今日来赴约一样……”
她想她终于明白剑入鞘中,究竟是何种滋味了。云欺风曾对白逸之说起过,唯有楚四歌才是她的剑鞘,此刻的她,更加能够体会这种复杂的关系——无论自己如何强大,如何锋利,只要遇上这个男人,永远永远,都没有办法再嚣张。
与一柄利剑来说,般配的剑鞘,才是唯一的归宿。
百里逐笑踮起脚,狠狠吻住楚四歌的唇。
“我能相信你吗?”结束绵长的吻之后,她才慢慢拉开两人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像是已经遗忘了很久。
“你不是一直都很相信我吗?你若不相信我,此刻,恐怕早已拔剑了罢?”他轻抚她的额发,只言其它,“十年前,我跟了你一路,看你喜欢这个,纠结那个,自己将自己困在无间地狱里,迟迟寻不到办法脱身;如今你我再得重逢,你明明心念旧情,却问我这样的问题……你叫我,该如何回答你?”
她咬牙,手腕间只觉得他手力道更紧,浑身戾气也浓厚,像是强忍着极大的怒火。
可是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该生气的,根本就该是自己才对——十年前,是他抛弃了她,是他不要了她,怎的说得他倒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这些年她拼命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变得更冷静,却不想无论变成怎样,那个令她改变的男人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楚四歌,你欠我太多了。”眼眶有些微红,百里逐笑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那股浪潮,无法压制,“你欠我蛊毒解药血提子的那份情,你欠我许诺过的彩礼,你甚至,你甚至还欠我一条命……你一直都在欠,从来也不记得还。我有些后悔当年在翟家村摸秋时许下的愿望了,那个混账到底是消失了,消失得彻底。”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
楚四歌醒悟过来她当年对着浮灯许下了什么样的心愿:她希望他不要消失。
他没有消失,可是他存在的很不好,“你以为你没有欠我吗?”
百里逐笑讶然他会说出如此颠倒是非的话,正想辩驳些什么,却被楚四歌紧紧搂于怀中,分毫不许她动弹,黑衣男子声沉若水,“你也欠了我许多,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双颊已经羞得发烫,却还是借助身后的墙壁挺直了身板,她真是一点都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气短的模样来,故意冷了声音,“我在问你问题,先回答我——能不能,相信你?”
他微微笑,并不做回答,只捧住她的脸,又吻了下去。
☆、雾里看花【下】
如同浸没在温暖的泉水中一般,只是那暖泉的吞吐间的压迫感,几欲令她窒息。手指接触到他的皮肤,灼烫得可怕,轻轻摩挲,便足以将她化作水雾。
百里逐笑觉得自己疯了,居然浑浑噩噩间与沉渊大敌又行了那苟且之事。
她咬着下唇,倔强抬眼去看,那家伙脸上残留着细密的汗珠,正阖眼休憩,也不见往日聒噪毒舌,吃饱喝足后,倒像是只安分守己的家犬了。男子身上几道红痕甚是显眼,正是拜她所赐,看到这里,她心虚地又将目光移开。
“沉渊部署得怎么样了?”楚四歌忽然开口,不同于往昔云雨后的缠绵,百里逐笑全然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这样一个话题,床帐内暧昧气氛瞬间消散,陡然变作了寒风凛凛。
她先是一怔,随后反问,“怎么,你很在意吗?”
“百里逐笑,难道你不在意魔域部署吗?”
“哼。若说部署,沉渊派自然是万无一失,定会杀得你们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锦被之下明明还握着她的手,为何,可以冷面冷眼地说出冷心的话,百里逐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努力让自己更加坚定,“楚四歌,与修仙之人为敌,一定是你此生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你怎能断言我一定会输?”
“我当然能断言。”能感觉的到楚四歌握她的手,稍稍松了一松,她笑,“就像你觉得我今日一定会赴约一样。”
楚四歌顿了顿,原本握住她柔夷的手禁不住慢慢向其他地方游走,偏过头,轻而易举含住她的耳垂,“你……希望看见我死?”
她沉默。
浑身被他摆弄得酥麻,她挪了挪身子,丝毫没有制止住身旁男人的进攻。
“我可以赢的,是不是?”他探向她,指尖掠过她的腰身,寸寸灼心,“我楚四歌,有这个实力取胜的……”
频临再一次崩溃的边缘,百里逐笑努力让自己残存的理智占据上风,从口中溢出四个字,“不,你没有。”
“为什么?”楚四歌停下动作挑了挑眉,眼中的神色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一种戏谑,他很有兴趣知道,身下那个女人何故觉得他没有把握取胜。
“……因为你这次的对手是我。”
“正因为对手是你,我才更有把握取胜。”他笑出声来,只轻轻在少女面上落下一吻,又凑到她的耳边,低语道,“逐笑,把布阵图给我罢。”
“你说……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脊背上,传来一片冰冷。
“将那些修仙门派的布阵图,交给我罢。”他支起身子,认真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不可置否,“有了沉渊战力的布阵图,魔域一定可以赢的。”
原来如此。仅仅如此。
她当真是……糊涂透了!那个魔物,居然又在她的面前演了一出好戏!本以为是注定的相逢,本以为是未了的孽缘,眼下看来,都重不过一张关系他野心的布阵图!
“啪——”她的手狠狠落在男子的脸上。
“那天街市,你是故意让我看见你在买柿饼的,对吗?”冷冷勾起嘴角,她仰面看着楚四歌,几乎是一字一顿,“即便你不出现,我也能发现小雅腹中孕育的是魔尊残魂,我也会杀了她,你的出现,非但没有意义,还会曝露行踪——你的目的,根本不是金蝉的魂魄,从一开始,你就是想接近我,拿到布阵图。”
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一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叫做惜槐。
同样是布阵图。同样是一份不能割舍的情愫。同样是利用——他对那个女人没有感情,却利用那个女人对他的痴情,毁掉了整整一个修仙门派。而现在,他的目标,是沉渊山。
楚四歌的表情很平静,并未有丝毫被揭穿的慌乱,一张俊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分明。他坐起身,随意披上了衣物,男子耳边垂着的血红色犬牙坠饰像烧红的一块烙铁,映入百里逐笑的眼中,令她压抑不堪。
“你这个计划,是眼下发现魔域没有胜算才想到的,还是十年前与我在一起时,就已经想好了?”她压低了声音,止不住颤抖地问出心底埋藏的一句话,“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利用我的?”
百里逐笑不是个笨人,她聪明得连自己都恨这份聪明。
楚四歌不回答,低着头系着腰带,将衣服整理妥贴,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百里逐笑发现,他原本只留到肩膀的发,如今已经长及腰间。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十年,到底是过了很久很久的。
“草芥剑在你手边,如果你想现在在这里杀我,我可以奉陪。”末了,他终于开口。可是这样的回答,根本无法解释百里逐笑提出的问题,他只不过用最云淡风轻的方式承认了之前掩饰过的东西——这一次,他真的是在利用她。
她的目光落在随身细剑之上,指尖却没有力气挪动分毫。
“你走吧。”百里逐笑垂了眼,长睫在白皙的面庞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这一次,她想她是真的没有办法在继续了,“今天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起身,暗色衣摆轻扫地面,故作不明,“今天……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铺贴素色纹案的地面上幽幽映出他的影子,修长且匀称。
“很好。”几乎是从牙间挤出这二字来,百里逐笑眯起美目,眼中神情骤然变冷,“楚四歌,你做得很好。”
“多谢夸奖。”
“下一次见面,就是敌人了。我会动手的。”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魔尊的喉头一动,抿唇再也没有说话,他推开门,头也不回生生从她的眼中消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说明。那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在她的世界里来来去去,横行霸道,不知道何时会出现,也不知道何时就消失。不管她曾经如何向神明祈求,许愿,这一次,她想他是真的要消失了。
她抱紧自己,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万象皆不若从前,唯一没有变的,只有自己。
*
沉渊弟子都知,摇光门执事逐笑师叔自尘世回来后便大病一场。
问一同去新晋弟子萧正,他却什么也不说,只道是那金蝉残魂戾气太重,恐是伤了师叔。沉渊弟子大多不信,不知他究竟是刻意隐瞒,还是真的一无所知。但逐笑师叔在屋里闭关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掌门云欺风受寒倾夫人胁迫,里里外外威逼利诱了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碰一鼻子灰。最后流川侯终是脾气上了来,又怕被夫人家法伺候,左思右想干脆一甩袖子走人,连着几日都赖在沉渊山门,家都不敢回了。
正当云府上下一筹莫展的时候,云家小姐却自己从房里走了出来,气色固然不好,所幸是已经痊愈的样子。依旧月白短衣,依旧细剑贴身,没有人知道这三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们所见的,依旧是那个飞扬跋扈的云家大小姐。
至于白逸之出事,她也是几天后才知道的。
离开萧雅所居住的城镇后,百里逐笑便再也没有见过楚四歌,甚至连他的一丝消息都没有听到。在沉渊山,更不会有人谈论魔尊的行踪。
不叛勾玉到底是不见了。明明记得从那魔物处取来时好好的放在腰间,谁料离开那伤心地后,竟再也寻不到宝玉的踪迹——兴许是被楚四歌抱着时落在茶馆里了罢?她这样想着,并没有折回去寻找,失去神力之后,不叛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玉,沉淀着他和她不愉快的记忆,似乎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即便被凡人拾走,也不过是去当铺换几十两雪花银子。
当萧正冒冒失失冲进摇光门屋舍的时候,百里逐笑正在习武场练剑。
她练得是沉渊藏书阁一本古籍上记载的剑法,来去了几遍一招一式倒也能记在心中,只是有几处需得自己领悟的地方,左挥不对,右挥亦不对,进一步不是,退一步亦不是。
被萧正难得的紧张神色惊愕,百里逐笑一个机敏反手上挑,一道剑气凌空而去,劈开了习武场中的立柱,好容易才收了剑势,问道,“发生了什么,如此慌张?莫不是那老狐狸又想出什么戏弄你们的法子来?”
萧正自然知道她口中的老狐狸指代得是谁,连连摆了手,“不是掌门,是流颜师叔,他在魔域……受了重伤,掌门说……怕是有性命危险,现在正由三位长老医治……我是听天枢门弟子都在说这件事,想与师父说一声……”
百里逐笑眼角一缩,面上表情不由凝固,祭出草芥剑,匆匆往天枢门屋舍而去。
☆、纵横交错【上】
两日前。魔域黑煞宫。
魔尊楚四歌所居宫殿之所以被称作黑煞宫,乃是因为之前他的封号为黑煞獒王。他不喜变动,即便如今尊为众魔之首,仍是居于原先的宫殿中。先前的那些石室,被一一拆除,那些得他庇佑而免遭毒手的魔族女子,也被遣散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只是魔域中男尊女卑的恶俗一时间难以撼动,即便新的魔尊立下严酷刑罚,仍无法救赎每一个女人和奴隶,最底层的他们,仍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本以为只要站在地狱的最高处,便能以自身之力驱散这里的黑暗,谁料枯木腐朽不堪,再无逢春的可能。十年的时间与整个魔族来说实在太短,无法改变也无可厚非,但楚四歌终是有了挫败感——他等不及了,他想看见希望,他想确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切,应该是……值得的罢?
心中带着淡淡的疑问,他斜斜倚靠在王座之上,抬了抬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身前小几上搁放的犀角杯。红而鲜艳的佳酿洒落一地,像是飞溅而开的新鲜血液。
隐于一旁的随从继而现身,一言不发弯下腰去收拾,长而顺滑的乌发铺散在地,因沾到嫣红酒水显露出鬼魅的色泽;肌肤苍白五官精致的男子裹在黑袍之中,愈发显得纤细羸弱,手指粗细的铁链从他的脖颈后垂下,生满铁锈的项圈则被一条黑纱遮掩住。
“不必收拾了,由着去罢。”楚四歌目光落在那截铁链上,想了想又低声道,“这项圈,还是没能帮柔卿取下来,真是抱歉。”
那锈铁项圈是魔族奴隶的象征,当年由金蝉亲手为柔卿禁锢上,施下法咒,旁人难以解除。楚四歌见不得这柔弱奴隶备受迫害,便向金蝉讨要了来做了侍从,柔卿知恩图报,虽对新主人心存恐惧,但这些年来侍奉其左右,忠心耿耿,未敢有半点怠慢。
十年前金蝉生命燃尽,假死于百里逐笑之手,柔卿脖颈上的屈辱之物,自然也没有办法再取下。
“魔尊大人请不要再说这样子的话。”听罢楚四歌之言,乖巧顺从的魔物受宠若惊,停下手中动作起身恭敬行礼,“您对柔卿的恩情,柔卿无以为报,这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柔卿……已经很自由了。”
自由。楚四歌在心底反复念叨这二字,又想起魔域眼下依旧存有受尽欺辱的奴隶和女人,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自由,还是太早了些。
不知哪里来的风,撩动了柔卿脖颈上的黑纱——那是百里逐笑赠予他的东西,用来遮去他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心存感激,便一直小心佩戴着,十年浆洗,如今倒是显得有些旧。楚四歌未经多想便抬手去探,反复摩挲着黑纱的一角,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魔尊大人……是不是在想百里姑娘?”柔卿见主人那般失落模样,心中想法不禁脱口而出,说完又觉不妥,连声赔罪,“对、对不起。”
他抬眼看看直发男子,自嘲般笑了一笑,“你说的没错,所以不需要道歉。”
柔卿不知如何回答,几经思索,才幽幽道出一句:是。
他是在想她嘛,有什么好隐瞒的。
楚四歌觉得无趣,便松开了手中黑纱,佯装随意道,“柔卿,我去见她了。”
柔卿微微一怔,急切问道,“那,百里姑娘不愿意和您一起回来吗?”
“当初是我赶她走的,依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再和我回来?看到她,知道她过得很好,还记得我,还念着我,这就可以了。”楚四歌说这话时的神色有些叫旁人琢磨不透,柔卿只猜想是与修仙之人的十年约战叫他乱了心神,自己虽侍奉楚四歌左右已有好些年岁,可有时依旧不能理解这个男人内心所想。
柔卿从一开始就不明白,这样的战斗有什么意义。
在他看来,温柔稳重如楚四歌,根本不会对修仙之人记恨在心,他甚至应该有些感激,是那些家伙令他在无尽的黑暗中稍稍得以喘息。楚四歌一直所在意的,是自己的身份和百里逐笑的身份,由他人施加的枷锁逼得二人无法在一起——应该是这样的,只有这个理由。
他在深渊挣扎的这些年中,这份感情是他唯一的浮光。
柔卿不明白为什么楚四歌要掀起仙魔两族新的战争,他这么做,只会令身为沉渊未来掌门人的百里逐笑,更加敌视他而已。
“恕柔卿愚钝……但柔卿不明白魔尊大人与修仙之人为敌的意义何在,眼下大战在即,族人却议论纷纷,这次的战斗,我们……我们魔域,似乎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流川之上,仙魔二族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很难想象那些修仙之人会善罢甘休,那些人,早就视我族为眼中钉,肉中刺,定会借机想要彻底剿灭我们……”
难得多言的随从还没有说完,楚四歌便打断他,“柔卿,今日你的话未免有些多了。”
面色苍白的侍从身子一颤,埋下头说着对不起。
“战帖是我发出去的,无论如何都要打。”他又强调,坚定且决绝,“魔域众魔,都要出战,但凡退却者,一律杀掉。”
“可那些女人和孩子……”
楚四歌咬咬牙,表情中参杂了一丝痛苦,却努力从牙间挤出二字,“全部。”
*
白逸之出现在黑煞宫的那一刻,柔卿本能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他的身份。白逸之的到来,此刻来说,并不是可以忽视的事。
“让开。”手中握着织羽长剑,一路斩杀至此,然而剑身却不沾一丝血,沉渊白襟弟子的实力,可见绝非一般。这位流颜师叔的心情似乎并不好,素来严肃的他,此刻面上更是阴云重重。
“请您立刻离开,否则……”
冷冷挥剑打断劝阻,这面相阴柔的魔物并没有给他带来威胁,白逸之抬手,流光宝剑直指柔卿身后坐于王座上的楚四歌,“我有话与他说。”
柔卿长袖微颤,正欲现出真身,却被楚四歌命令退下。
他素来是听话的,恭敬行礼,消失不见。
织羽剑入鞘,白逸之偏头侧目,始终留心柔卿遁去身形的地方。
“柔卿不会偷听的。”楚四歌起身走向他,淡淡道一句,“只要是主人的命令,就算要他去死,他也绝不会犹豫的。”
逸俊神飞的白衣男子冷冷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没有做回应。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不必担心。”
“也就是说,即便我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啊啊,那得看白兄有没有那个本事。”他微微一笑,空旷大殿之内阴风穿插,撩起男子额前的发,两人间的气氛不意外地变得紧张起来,“不过……在下劝白兄还是不要出此下策,虽然这里安全,可白兄孤身一人通过黄泉之眼,闯入魔域黑煞宫一事,应该很快会传到其他魔物耳中,若是勉强与我一战,在下可不敢保证白兄能活着离开魔域。”
白逸之听他言罢,不由挑眉嘲讽,“魔尊大人是觉得白某修为尚浅,不屑一战吗?哼,那夜在云府你我还未分出胜负,若不是掌门阻拦,我想你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
楚四歌笑了笑,暗忖着原来沉渊第一医师也会如此在意输赢。
也罢。所谓的“天生看不顺眼”,大概就是在说他们二人——白逸之这个家伙,远比他想象中的骄傲。
“白兄莫要逞强,你强行入黄泉之眼,功力已被化去七分……更何况,白兄身体所承担的瘴气反噬,要比寻常修仙之人更多。在这里待得越久,你就越危险。”
白逸之本是禽妖,虽修习沉渊心法封住妖根,平日与寻常修仙之人无异,然黄泉之眼甬道中瘴气四溢,极易令妖根松动,显露原形。楚四歌所言不假,此刻的情况,于白逸之来说,极为不利。
十年前,为守住碧水河边魔域甬道入口,他已尝尽瘴气之毒的苦头,回到沉渊山门后险些显露真身。若不是百里逐笑及时替他剜下手臂上妖化的黑羽,稳住妖根,只怕想再维持人形,与他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困难之事。
妖族身份被说破,白逸之脸色稍显异样,片刻后又很快恢复往昔平静,“白某自有分寸,不劳魔尊大人费心。”
“那么,我要的东西呢?”楚四歌知他固执,便也不再多做口舌之争,单刀直入道,“既然白兄到了这里,想必……流川侯大人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与你说了罢?”
☆、纵横交错【下】
楚四歌觉得自己问的多余,白逸之的到来,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有一样东西,他还没有拿到。
而这件东西,他必须拿到。
“掌门确实已与我交代清楚,白某绝没有想到,你能为……为她做到这般。”顿了顿,白逸之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原先冷峻的口气也软了下来,“楚四歌,这一次,我不得不服你……”
楚四歌眼带笑意,抬手一拱,“能让沉渊第一医师服气,在下当真受宠若惊。”
白衣修仙人别扭地移开目光,“所以说,霜绯她没有将布阵图交给你?”
“赌上沉渊派千百名弟子性命的东西,她是不可能给我的,你们大可放心。”楚四歌想了想又道,“她……一定会成为受人称道的掌门人,不输给流川侯大人的好掌门。”
他所认识的百里逐笑,就是这个样子的。为了流川的祥和,为了沉渊修仙之人,可以无条件地违背自己的内心,甚至对他,也可以没有一丝留恋。
本来就不该有留恋的。十年前,他就斩断了她的念想。
十年后,连最后的一点希望都将其碾碎。
“掌门料到霜绯性子倔强,绝不会做出这等背叛师门之事,所以,布阵图让我给你送过来了。”白逸之从怀中摸出一卷东西,轻轻一抛,布卷便落到了楚四歌的手中,“接下来要怎么做,便是魔尊大人自己的决定了。”
楚四歌只是勾起唇角,“白兄还是莫叫我‘魔尊大人’了,听着不习惯。”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习惯与不习惯都与旁人无关。”白逸之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不须得叫的时候,白某绝不会多叫你一声‘大人’。”
楚四歌自讨没趣地眨眨眼,暗忖着那家伙还是如此偏执骄傲,或许在白逸之的眼中,能被称作“大人”的,至始至终只有流川侯云欺风一人而已。他每唤他一声“魔尊大人”,心里怕是都如同千万只鼠蚁啃咬,分毫也不想承认。
“东西白某已经送到,希望魔尊大人也能遵守十年前的承诺,如有背叛,沉渊定会首当其冲全力反击,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整个流川的敌人。”
楚四歌玩弄着手中的布卷,漫不经心道,“白兄原来如此不信任我,希望这不是流川侯大人的意思。”
白逸之皱眉,没有给予正面的回答,“……因为这一战,赌注太大。”
魔域尊王漆黑的指甲指向黑煞宫出口,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他速速离开,谁料白逸之未走几步,又回首与他道,“白某只是觉得,魔域中受你欺瞒的魔物们,甚是可怜。”
“你们那里不是有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于魔来说也一样。这个腐朽不堪的地方,我拯救不了,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再者,毁掉魔域,这不是你们一直所期盼的吗?这一场大战,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我只是替你们完成心愿而已,不必感激。”
真的不必感激。
流川之上,仙魔共存,本来就是一句妄语——没有人希望在自己看不见触不着的地方,隐匿着一个巨大的威胁,即便是号称修仙之人,也没有办法彻底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安心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将所谓的威胁,彻底剿灭。
这些年仙魔之间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打一场输与赢都要付出极大代价的战争。
流川之上永远没有好与坏,楚四歌很早就知道一个词:伪善。
他是魔王。是与光对立的存在。他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这世上再无魔物,或许他就可以名正言顺融入彼岸的浮光之中,不用再计较世人的目光和怀疑。
“那也不需……”白逸之眉头更紧。
“你是在劝我反悔当初的承诺吗?”楚四歌知道那绝密的布阵图有多么重要,重要到可以关系多少生灵的生死,他握住布卷,恨不得挤进血肉之中,“十年前在下已与妖族首领凝冰谷谷主弗惑立下誓约,仙魔一战战妖族绝不出手。但我若未履行承诺,用不着沉渊出手,流川之上众妖也会将我撕碎。这一次,我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所以,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字字落在白逸之的心头。
“楚四歌,你果然……”双瞳微微一缩,白衣男子立在原地,垂了眉眼轻声道,“……很喜欢她。”
“是。”他点头,目光灼灼,“比任何人都喜欢。”
“……想和她在一起?”
“是。”楚四歌忽然笑起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么,保重。”
楚四歌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瞳中腾起苛烈魔息。
淡而简洁的道别过后,白逸之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黑煞宫宫门之外,他侧耳听了片刻后,缓缓拔出织羽剑,冷笑一声,“虽然现在说有些晚了,不过依照眼下的状况,魔尊大人是不准备放我离开了罢?”
此刻黑煞宫外,众魔聚集,静静等候魔尊的命令。
德高望重的沉渊修仙之人孤身闯入黑煞宫,虽不知其中蹊跷,但魔物们相信,楚四歌会给出一个解释。
“啊啊,所以说你们这些修仙之人,尽给人添麻烦。”楚四歌长长一叹,慢慢走向白逸之,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然幻化做利爪的模样,锋利无比,他周身笼罩在浓厚的魔息之中,好似在以这种方式来向对手进行宣战,“云府一战,该分个胜负了。”
是的。他必须给族人做出一个交代。
“正合我意。”白逸之笑着扬起手,洁白宽袖飞舞,长剑流光,宛若天人。
*
黑煞宫外,众魔渐渐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各位莫要着急,人……总会出来的,捉了那修仙之人,魔尊必有重赏。”妖冶且神秘的红衣女子,坐于巨大的鬼傀儡之上,逗弄着缠绕在手臂上的赤色毒蛇,笑意吟吟望着黑煞宫的唯一入口。
那张脸,那副皮囊,都是借用另一个女子的。十年前,金蝉生命燃烧耗尽时,毁去了二人合用的一具肉身,她借助乾坤镜的力量才得以侥幸逃脱,而后占据修仙女惜槐的身体,苟延残喘至今。
百鬼魅王菩提剩下的,唯有像火一般耀眼的红衣。
来者不是百里逐笑,那么是谁并不重要。菩提只是想知道,楚四歌对于敌方的入侵者,会如何反应——十年前他向沉渊下战帖,这举动已经令她心有顾忌,眼见大战在即,那家伙仍与修仙之人有所瓜葛,私下去尘世剿灭金蝉的残魂,不详的预感越来越令她坐立不安。